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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三 卷 |
【第六章 劍游深宮】 八月江南,處處繁華,人土風情卻比北國粗野之地更顯得溫馨而優雅,雖然連 年戰亂,可江南水土豐饒,百姓也能夠安居樂業,這卻是北國無法與之相比擬的。 南朝與北朝相比,人物似乎更顯風流一些,衣著風雅之人處處皆是,背弓負劍 之人明顯要比北國少些,但手搖逍遙扇的人卻更多了。而且江南的天氣似乎要比北 國暖和得多,處處花香怡人,酒家遍佈,自然是一番繁華韻味。 丹陽(今江蘇鎮江),傍江而立,水路可謂四通八達,八月之際,更是繁華似 錦,四處往來的客船、商旅,絡繹不絕,此際北朝起義烽火四起,邊關之將自顧不 暇,讓南國竟得以有近百年來最長的一次休恬。 丹陽距都城建康(今南京)極近,因此王公貴族極多,而南朝蕭衍大力提倡禮 儀,使得南朝文化空前繁榮,但在丹陽最有名的,當數徐府。 徐府之名無論是在南朝還是北國,不知之人卻是極少。這並不是說徐府之主官 大、勢大,徐府老主人徐文伯並非什麼王公貴臣,現今徐府主人徐雄曾任過南齊蘭 陵太守。而徐府之名是因為其世代為醫,醫術之精,當世之中,或許只有陶弘景一 人可比。但陶弘景卻久隱深山之中,凡人又豈能得見?只被世人傳為已得道成仙而 已。但徐府之人,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更實實在在的替人們醫治著奇難雜症, 醫術之精,可是有口皆碑! 徐府世代為醫,早在人們心目之中定下了行醫世家之名,就是當朝皇帝蕭衍, 對徐文伯也要禮敬三分,在王公貴族之中,徐府的地位也是不可抹去的。朝中御醫 也經常光臨徐府求教,這使得徐府的地位更加尊崇,在丹陽,可謂是風光的一個大 門戶。 徐府的修建也極為考究,極為典雅。徐府極大,幾有百畝之廣。良田、美地更 不算在其中。現今徐府之主徐雄更有萬家生佛之稱。 偌大的一個徐府絕對不只是幾個文弱的醫生。在當今這個時代,哪個富人會不 養門客?不養高手呢?在徐府之中,外人知道的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那便是藏龍 臥虎。 今日,徐府之外,來了兩個人,兩個極高大且有氣勢的人。 一個是年輕人,另一人卻是頭髮微微有些灰白的中年人,一臉的滄桑之色卻掩 飾不住那雙熠熠生輝而又深邃莫測的眼睛,沒有什麼可以掩飾得住他那來自內在的 氣勢,來自內在的神采! 那年輕人負劍,一臉冷傲之色,滿面風塵,總難以抹去那種若豹子般的野性。 這兩人的裝束與南方人的打扮似乎有些不同,明眼之人應該知道這是遠來客人。 年輕人極為利索地躍下馬背,大步行至門口,向那兩名看門的家人沉聲道:「 速去通知你家老主人,便說二十年前北國故人求見!」 那兩個家人見年輕人下馬時的身法,與說話的語氣,心頭不由得暗驚,再看馬 背之上的中年人那種沉穩若山的氣勢,哪敢怠慢,忙應道:「請二位在門外稍候, 我這就去稟告老主人!」說著轉身快速轉入府內。 片刻,府門之內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一聲高呼:「我家老主人駕到!」 那坐於馬背之上的中年人這才躍身下馬,其勢猶如靈燕一般輕巧。 徐文伯那健碩的身形立刻出現在一座假山的轉角之處,一眼便望到自馬背之上 躍下的中年人,禁不住加快腳步,歡呼道:「想不到兄弟你居然還記得這世上還有 我這個老哥哥,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快!快去把馬兒牽入府中!」顯然後面那句話 是對其家將說的。很快便有兩人上前,將馬牽入府中。 那中年人也疾行幾步,那有力的雙臂重重地搭在徐文伯的手背之上,有些歉意 地道:「兄弟這些年來清心寡慾,本想尋塊桃園獨自清靜,卻不想時隔二十年仍要 重入紅塵,遲來給哥哥請安,還望恕罪!」 「哈哈哈……」徐文伯歡喜得大笑起來,像丈母娘看女婿一般仔細地打量了中 年人一陣子,方開懷地感歎道:「兄弟,你老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可哥哥你卻神采如昔,可喜可賀呀!」中年人也極為歡快地道。 一旁的眾家將和家丁們都看傻眼了,十數年來都沒見過老主人如此開懷過,更 沒聽說老主人還有個兄弟,這一刻突然聽到來客居然會是老主人的兄弟,不由得全 傻眼了。 徐文伯見眾家將與家丁們這個樣子,不由得自豪道:「諒你們也猜不到他是誰 ,我便告訴你們吧,他就是世上無人不知的天下第一刀蔡傷!」 原來這一老一少正是蔡傷與蔡新元兩人,那些家將與家丁一聽都傻眼了,有些 不敢相信地打量著眼前這高大威武,而又充滿了一種難測之氣勢的中年人,這與他 們想像之中的天下第一刀似乎有些不同。 徐文伯不由得笑罵道:「還不去通知雄兒與其餘眾人前來見禮?同時給我擺好 酒宴,可以允許你們開懷痛飲!」 那些人哪裡見過老主人今日如此豪爽的作風,這還是十幾年前少主人出世之時 曾有過的場面,今日卻重演了。 「哥哥不用如此大張旗鼓了,我可不想太過張揚。」蔡傷不好意思地道。 「兄弟,這有何不可?你二十年未來,人如閒雲野鶴,難得相聚一回。何況, 今日不同當年,當年你是我們南朝之敵,為兄尚且不懼,今日你身份超然,便是皇 上知道你在此處,也不會對你如何。更何況你乃是皇上最欣賞之人,皇上常歎:吾 朝無你這般神將,北朝知人不用真是可悲!若是皇上知道你來我朝,他定會親自拜 訪。你又有何顧慮呢?」徐文伯認真地道。 「既然哥哥如此盛情,兄弟我也不必如此故作矯情了,我們進去再敘舊吧。」 蔡傷也豪爽地道。 那些家將沒想到會在這種場面相識被譽為天下第一刀、神話般的人物,都禁不 住神往不已。見老主人與蔡傷如此親切,自然不再以為怪事,反而認為是應該的。 同時為這種人準備酒席,自然更是樂不可支。 蔡傷放下徐文伯的手,向蔡新元道:「還不快見過老爺子?」 蔡新元極為乖巧地抱拳鞠躬道:「晚輩蔡新元叩見老爺子!」 「這是令郎?」徐文伯懷疑地問道。 蔡傷神色一黯,道:「不是,這是我的書僮,也算是我的子侄輩!」 徐文伯見蔡傷神色一黯,立刻知道他有隱痛,「哈哈」一笑,道:「今日咱兄 弟倆可是要不醉不休哦?」 蔡傷被對方言語一激,也歡聲道:「那自然!」 ※※ ※※ ※※ 建康為大梁都城,其繁華之象比洛陽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刻正是樹茂葉繁之時 ,雖然已是仲秋,可是江南的秋天卻比北方要遲緩了許多。而建康乃是南朝文化聚 中之地,文人騷客多不勝數,要比洛陽那種武風盛行之舉熱鬧多了。在建康多為漢 人,同一種族,更少了一種相互之間的種族矛盾,又加之戰亂減少,使得人們之間 和睦無比。 皇宮建設更是雄偉壯觀,深宮高牆守衛嚴密無比。在街頭便經常有官兵巡邏, 皇宮之內更有「宗子羽林」與「望士隊」兩個可怕的近衛組織。這些人都是自軍中 嚴格選擇出來的拔尖人才。每人深入江湖都可以算得上是高手。 在軍中,以能進入「宗子羽林」和「望士隊」為榮,這兩支人馬全都親自由皇 上指揮,更有皇上的親衛高手。 皇城,一向是個很神秘的地方,沒有人想過有一天會進去,也沒有人敢冒險私 入。 很多年以來,皇城都極為平靜,因為蕭衍的身邊總有用不完的高手。 很多年前,在建康城中有個鄭伯禽,現在更有彭連虎。 在十六年前,彭連虎便有南朝年青第一高手之稱,十六年之後,彭連虎隱然更 勝過當年鄭伯禽的聲望。因為江湖上的人都認為彭連虎的武功已經超過了鄭伯禽。 蕭衍也極為看重彭連虎,鄭伯禽甚至承認彭連虎更勝壯年的他,因為那不是恥 辱,而是光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才是鄭伯禽所想,才是鄭伯禽所願。也只有這樣 ,他的門派才可以發揚光大。 但彭連虎卻只崇拜一個人,那便是蔡傷!彭連虎極為直爽,極為誠懇的對人說 過蔡傷的的確確勝他太多。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蔡傷的功勞是不可以埋沒的 。那一刀,蔡傷沒有殺他,但作為一個練刀的高手來說,一生之中,若是見過了那 樣的一刀,這一生他所受的益處便是不可估量的。沒有人聽彭連虎那般說後而因此 小看他,因為蔡傷在世人的心目中早就定格成了無敵的位置。 彭連虎的地位在建康城中可以說與鄭伯禽一般超然,只有當蕭衍出巡之時,才 會在一旁護駕,一般都只是住在自己的府中。 建康的夜卻是很安靜,也很安詳。那懸於街頭的風燈到很晚很晚才會熄去,但 皇城的燈卻是沒有熄滅的時候,除非是白天。 黑夜的皇城更顯出那種深沉之感,像靜伏的怪獸,更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靜,靜得使人想到遼闊無邊的冰原。 「梆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燭……」更夫的聲音自遠處遙遙傳來,告訴 人們夜實在已經很晚了。 夜的確很晚了,天上的月亮也有西沉的趨勢,但就是在這深沉的夜裡,一道幽 靈般的影子在淡淡的月色中留下了一絲淺淺的印痕。 說這道影子似幽靈,並沒有半點為過,因為那速度的確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 眼睛走神。 皇城外的十五丈範圍全都是空地,想要越過這十五丈的空地進入皇城,似乎有 些不可能。但這道身影卻極為輕巧地進入了皇城,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進入 的,就像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人一般。一身漆黑的夜行服,更增添了他的神秘感。 這人似乎對皇城之內的各處都掌握得極為清楚,一開始便輕車熟路地繞過「望 士隊」與「宗子羽林」的巡邏,很輕易地便向西宮行去。 西宮,很靜,只有太監和宮女仍未曾休息。這是一群可憐的人,也是一群可怕 的人,可怕的不是宮女,而是太監。 就在這道幽靈似的黑影閃過一座假山之時,卻被一名老太監發現,這是一個可 怕的太監,也是一個很大膽的太監,只低聲喝了聲:「誰?」便再也沒有呼喊,顯 然是怕吵醒了屋內休息的人。然後他便如一隻大鳥般撲上那座小假山,只不過他並 沒有發現什麼,似乎那真的只是幻影。 老太監正當狐疑之時,突然神色大變,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一柄劍的存在,存 在於他的心中,他想要驚呼,只可惜,一股極沉的勁氣已讓他根本沒有松氣的機會 ,只要他將口中瞥住的那口氣呼出,他便會成為一具屍體,這是老太監自己的感覺 ,也是事實存在的。 老太監的手指立刻化為萬點蘭蕊,那絲絲縷縷的勁氣洶湧而出,其功力之高的 確是少有,但對方早料到他的功力高絕,否則也不會發現他的行蹤。 老太監的招式全部落空,因為對方的身形已經不見了,而他心中的那柄劍卻變 得無比實在,是自四面八方刺來。 那老太監驚駭地低呼道:「黃門左手劍!」但他的聲音卻被劍氣撕裂成無數片 ,根本沒有傳出去。 來人竟然使的是黃門左手劍,也只有使左手劍的人才會讓那老太監失算,若非 如此,對方絕對難逃那老太監指掌所罩的範圍,而這一切似乎也在對方的意料之中 ,無論是武功還是策略,對方都佔了先機,所以這老太監只能以輸告終。 「哧……」那老太監竟在最危急的時候使出了兩指,在險死之下,竟然夾住了 自黑暗處刺來的劍。這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跡,居然有人能在黑暗之中以兩指夾住如 此可怕的利劍!但這是事實,所以這個老太監的確很可怕。不過在他夾住這柄鋒利 得不能再鋒利的劍之時,一根指頭卻刺在了他的玄機、巨闕、風府、啞門諸穴之上。 這才是真正的劍,真的劍不是劍,乃是手指!一個真正的劍手,什麼東西都會 是他的劍! 那老太監定住了,但他的神志仍是清醒的,心頭的驚駭程度卻是無與倫比。天 下間能夠暗算他而一招得手之人他幾乎可以數出來,如果這人正是那幾人當中的一 個,就一定會是「啞劍」黃海!這老太監很清楚地記得在二十六年前,一個弱冠少 年,一個倔強而可怕的少年。他更記得這個少年當初把蕭衍擊傷,將蕭衍身邊的高 手一個個擊倒,後來還是天癡尊者出手,才沒有讓這個少年擊殺蕭衍。後來他才知 道當年這個少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劍手之一「啞劍」黃海。老太監更清楚黃海要來 幹什麼,因為當年他正是那受傷倒地的高手之一。只是人事滄桑,眨眼間便過去了 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後的今天,這個可怕的高手又回來了。怎麼讓他不驚?但他卻 不能說話了! 「看你是個人物,我便不殺你!」來人果然就是黃海,說完就轉身向那仍亮著 燈火的屋中掠去,可他的心卻跳得十分厲害,二十六年了,一晃就是二十六年了, 一切是否都已經改變,一切都是否……黃海靠在陰暗的柱子之上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他有些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但他不想 再考慮很多,不能做的他也要做,忍受了二十六年的痛苦,他必須在今日作一個了 結。 蕭衍的行宮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想到每一次他都在這個窗口忍不住退縮 而回的情景,黃海不由得暗自歎了一口氣。他在這些年中,不止十次來到這裡,就 只為偷偷地看上他心愛的女人一眼,只此而已。每一次都傷心而回,每一次都沒法 鼓起勇氣進入這一扇門,使得咫尺之間無法相會,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啊。 黃海咬了咬牙,望著那扇窗子,伸了伸手,卻沒有勇氣推開。他知道,在這之 中的只不過是幾名弱質的宮女而已,他也打聽到蕭衍今夜在東宮歇息,這些年苦心 向佛,可以說已是清心寡慾了,所以他並不擔心蕭衍會出現在這裡。 黃海心一橫,輕輕推開窗子,如飛鳥一般掠入窗中,剛剛關窗子,便覺一道勁 風襲體。 黃海不由得一驚,對方的功力高絕之處並不下於他,而且劍勢之凌厲也是他以 前從所未見,只得就地一滾,手中的劍便如幽靈般自另一個空間標射而出! 「叮——」一聲輕微的脆響,兩人同時「咦……」地一聲相互躍開。 黃海卻呆住了,眼前的宮裝麗人正是他苦苦思念了二十六年之久的心上人。 「大膽惡賊,竟敢潛入本宮的寢室之內!」那宮裝麗人嬌叱道,同時手中的劍 一抖,再一次刺到。 黃海竟忘了抵抗,呆愣愣地直望著那微顯得憔悴,卻仍美得讓人心醉的心上人。 「哧——」那一劍只刺入他肌膚一分之時,竟停住了。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不還手?以為本宮不敢殺你嗎?」那宮裝麗人冷漠地問 道。 黃海被冰涼的劍鋒及體,這才驚醒,不由得傷感地低呼道:「香妹……」 那宮裝麗人陡聞如此親暱的稱呼,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語調,不由得臉色 「刷」地一下變得蒼白,手一軟,那柄劍竟「當——」地一下墜於地上,並捂著起 伏劇烈的胸口軟弱地倒退兩步,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這神秘的蒙面人,聲音有 些顫抖地問道:「你……你是海哥?」 黃海伸手撕下那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張清奇而消瘦的臉容,苦澀地一笑,道: 「正是我!」 「這些年來,你……你到哪裡去了?」那宮裝麗人扶著寢宮之中的玉柱,顯得 有些虛弱地問道,與剛才那種冷漠而凶狠的模樣卻成了兩種極端的對比。 這宮裝麗人正是黃海的師妹,萬俟丑奴的師姐葉倩香。 黃海向一旁驚駭而又不敢出聲的宮女望了一眼,知道這些人都是葉倩香的親信 ,不由得歎道:「這些年來,我一直都與蔡傷在一起,潛隱山林……」說到這裡卻 不由得一聲長歎。 「你……你為什麼不來看我?為什麼連個口信也不捎給我?你可知道自從江湖 中沒有你的消息之後,我是怎麼的擔心難過嗎?」葉倩香無限幽怨地道,眼神之中 充滿了無限的感傷。 黃海不由得淒然一笑,苦澀地道:「你貴為西宮,而我卻只不過是一名江湖劍 客,我怎麼來見你?再說蕭衍肯嗎?」 「這皇宮擋得住你嗎?天下還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嗎?」葉倩香聲音之中微有責 備地道。 黃海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之中你怎知道我沒來看 你?每隔兩年,我都會在這個日子來看你一次,別人不知道,我卻知道今日是你的 生日。可是每一次我都只敢在窗外偷偷地看你,只能在窗外靜靜地聆聽你彈弦之聲 ,有時還聽你在蕭衍面前歡笑,你卻絲毫不知道我的來去。」說到這裡,黃海也不 得不扶住牆壁,有些虛弱而苦澀地接道:「每一次我離開後都告誡自己,永遠都不 要再來看你,因為每一次看到你,我就會在心頭積壓十倍的痛苦,可是我卻無法讓 自己忘記你,更無法控制自己見你的慾望,哪怕只看你一眼,哪怕只聽你一笑,哪 怕遠遠地看看你的背影,我也心滿意足了。所以我的告誡說了十二次,可是我卻來 了十四次,你知道嗎?」 葉倩香不由得呆住了,眼角緩緩地滑下兩行清淚,良久,再也忍不住地撲到黃 海的懷中抽噎起來。 黃海的心中卻激起了萬千的感慨,無比的傷感,促使他將葉倩香摟得更緊、更 緊。 皇城的夜極靜,皇上三千嬪妃,卻在靜夜之中變得無比冷落。 宮門深如海,偶有夜巡之人走過,但有些地方,卻是他們不敢跨越的,那便是 嬪妃的寢宮。 黃海緩緩地推開已漸停抽咽的葉倩香,滿眼柔情,溫柔地道:「這些年來你可 好?」 葉倩香幽幽地一歎,道:「何謂好?何謂不好?在世人的眼中,地位尊崇、錦 衣玉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便是天堂日子,但在我眼中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選擇他?為什麼不跟我走呢?」黃海痛苦地問道。 葉倩香苦澀地一笑,幽然道:「我們可以走嗎?我們的命是師父撿回來的,是 他將我養育成人,我們能拗過師父嗎?再說,若是我們一起走,能夠自師父的手中 行出去嗎?」 「這就是你的理由?難道你一點都不愛他?」黃海的聲音有些冰冷。 「要說對他一點愛也沒有,那是騙你的,但你當初為什麼不給我考慮的機會呢 ?為什麼不給我辯解的機會,便匆匆地走了?你不覺得你太過衝動嗎?」葉倩香緩 緩地移開身子別過頭去,顯得極為平靜地道。 黃海像是被雷擊一般,呆立良久,才長歎一聲道:「命運與我開了一個天大的 玩笑,一切都是我的錯。香妹,我們可否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葉倩香不由得淒然笑了笑,又問道:「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們大可找一處山青水秀之地,對於我們來說,天大地大何 處沒有桃花源呢?」黃海有些激動地伸出手搭在葉倩香的香肩上,眼中充滿希望與 嚮往地道。 葉倩香避開黃海的目光,淒然一笑道:「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黃海的手緩緩鬆開了她的肩頭,愴然問道:「難道你想在這深宮中寂寞一輩子 ?」 「師父他老人家和師弟還好嗎?」葉倩香錯開話題問道。 黃海神色一黯道:「師父他在今年清明之時升天了,與煩難大師及佛陀同入天 道,飛昇於北台頂之上。師弟他現在還好!」 「師父終於修成正果,可喜可賀,若師兄有機會代我向師弟問聲好!」葉倩香 聲音極為平靜地道。 「師妹不覺得這種生活太虛偽太累了嗎?」黃海問道。 「紅塵之中能有不累不虛偽的生活嗎?人一旦進入這個世界之中,誰不是每天 提心吊膽?在這戰亂紛繁的時代,誰又能夠獨善其身呢?」葉倩香幽幽地道。 「蕭衍後宮三千嬪妃,你覺得這樣值得嗎?你大好的年華便在這寂寞的宮院中 虛度,這不可惜嗎?」黃海氣惱地問道。 「他是個好皇帝,能將這江山治理數十年而不衰,便已經不算差了。我的心中 沒有什麼值不值,可不可惜,我只不過是一個女人,你要罵我賤也好,你要笑我癡 也好,我都不在意。就像師兄這麼多年來,你難道覺得值?」葉倩香想了想道。 黃海像是被人在心上刺了一刀,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無比,慘然笑道:「對, 是我賤!是我癡!虧我還異想天開地想著一宮之主,是我錯了,對不起,是我不該 來!外面那個太監,我只是點了他的玄機、巨闕、啞門三穴,相信師妹你伸手便可 解開。我這就告辭,你多保重!」說完轉身便向窗外掠去。 葉倩香似料不到黃海說去便去,不由得淒然呼道:「師兄!」 黃海正掠向黑暗中的身影,聽到如此淒切而悲愴的呼喚,不由得心一痛又一軟 ,立住腳步,卻不回頭地冷漠問道:「姑娘還有何吩咐?」 葉倩香心頭一痛,倚著窗子慘然問道:「師兄惱了嗎?」 「我還沒那個膽子,若是姑娘沒有別的事情,黃某就要去了!」黃海滿懷怨憤 地道。 葉倩香忍了忍,終未讓眼中的淚水滑落,幽怨地道:「師兄要到哪兒去?」 黃海慘然笑道:「何處青山不埋骨,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說著,低吟道: 「風雲變幻我猶定,世事沉浮,癡心未改,負劍狂歌,滄桑未盡,天心何在?在心 頭!黯然消魂天涯路,孤獨總是過客。誰與我同傷,劍心悠悠,誰與我同傷,劍心 悠悠……」歌聲未盡,黃海的身影已經沒於黑暗的深處。 「師兄——」葉倩香一聲慘呼,身子順著窗子緩緩滑倒,淚水如泉水般湧出。 「娘娘——」那幾名一直未敢說話的宮女,此時見葉倩香滑倒,全都驚呼著跑 來。 「黯然消魂天涯路,孤獨總是過客;誰與我同傷,哈哈哈……誰與我同傷…… 」葉倩香又哭又笑地低念著,聲音淒切得讓幾名宮女臉色嚇得慘白。 「快,快去叫御醫來!」一名宮女稍稍清醒地吩咐道。 「不要你們管!全都給我退到一邊去,誰傳御醫,便以宮法伺候!今日之事, 誰也不可外傳,知道嗎?」葉倩香怒道。 那幾名宮女全都一呆,她們從來都未見過娘娘發這麼大的火,不由得一個個嚇 得低頭小聲道:「奴婢知道!」 「全都給我退下!我要好好地靜一靜!」葉倩香煩躁地吩咐道。同時又低低地 叨念著黃海剛才所吟的那一段詞,神情憔悴到了極致,卻仍不忘躍出窗外,向那假 山之後掠去。 ※※ ※※ ※※ 黃海的身影如釘子一般立在黑夜之中,便如魔神一般,渾身散發出難以抑制的 殺機。 「黃海,你終於還是來了!」一個極為淡漠的聲音傳了過來。 黃海依然沒有應聲,只是冷冷地望著自黑暗之中走出來的數人,剛才被他點倒 的老太監也在其中。 「不錯,是我來了,我黃海輸給你蕭衍了!」黃海聲音極為冷漠地道。 「想不到黃海也會有認輸的日子,真是難得,也讓本皇受寵若驚呀!」蕭衍得 意至極地笑道。來人正是蕭衍,燈籠早已將四周照得很亮很亮,四周的侍衛一個個 都張弓搭箭,竟似事先設好的陷阱。 「哼,輸便輸,有什麼好笑嗎?我黃海也不過是個凡人,你想怎樣?黃海豈是 輸不起之人?」黃海不屑地道。 「好,果然有豪氣,只是深夜入我後宮卻似乎不是你一貫的作風哦!」蕭衍悠 然地笑道,眼神之中透出一絲狠辣的殺機。 「天下偷雞摸狗之輩又何止我黃海一個?我黃海從來都未曾當自己是個什麼正 人君子,古之聖賢之書,對於我來說,卻是狗屁東西!你愛說我黃海是怎樣的一個 人,便是怎樣的一個人!」黃海冷傲地道。 「放肆!敢對我們皇上如此無禮!」幾名老太監怒叱道,同時就要飛身撲上, 但卻被蕭衍伸手攔住了。 「哼,在我黃海的眼中,只有天與地,其它一切,我都不會放在眼裡。無論你 是北國皇帝還是南朝大王,我只當你是個人而已,有什麼尊不尊、敬不敬的。黃海 生為一人,死為一鬼,世間惟有長劍隨我行而已!」 「你不相信我有殺死你的實力?」蕭衍冷然地問道。 「我為什麼不相信?只憑你眼前的實力,我黃海便難逃一死,大丈夫生有何歡 ,死有何懼?明知必死何必學一隻搖尾乞命的野狗呢?」黃海神態不變地答覆道。 「你也可以不必死的!」蕭衍淡然地道。 「我可以不死,你願放我走?」黃海詫異地道。 「不,如果你願意追隨我的話,便可以不死,而且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蕭衍 鄭重地道。 「還不快謝主隆恩,我們皇上寬大為懷,念你是個人才,你還有什麼可以猶豫 的?」一旁的老太監喝道。 「哼,榮華富貴對於我來說,便如糞土。若想要榮華富貴,我黃海還有必要在 深山之中苦隱二十六年嗎?黃海雖然不才,卻也不想做人走狗,更何況我對你從來 都未曾有過好感,只要見到你,我便有氣。更何況追隨你?我看等來世再去考慮吧 !」黃海毫不客氣地道。 「你真的一點考慮的餘地都沒有?」蕭衍似想作最後的挽留問道。 也的確,黃海被譽為天下最可怕的劍手之一,幾可與蔡傷、爾朱榮這當世兩大 神話般的高手相提並論,無論是誰都不能夠小看他的可怕之處,若是能收羅這般高 手為己用,只會是如虎添翼,甚至比獲得數萬軍隊更有價值。蕭衍又豈會不想招納 呢? 「想要我說假話那很容易,但我黃海卻不是說謊話的人,這二十六年來也活得 膩了,到黃泉路上去闖闖鬼門關或許比活著更有趣,要殺便殺吧!」黃海淡然傲笑 道。 蕭衍淡然一歎,道:「我本來念在尊者和仙長的份上不殺你,但是,你太固執 了,若是我不殺你的話,將無法向天下交代,更會被世人所恥笑!」 黃海仰天一陣大笑,道:「來吧!」 「絲……絲……」 所有的燈光竟在同一刻之間滅掉。 「別讓他跑了!」蕭衍喝道。 「蕭衍,你去死吧!」黃海一聲暴喝。 「快,保護皇上!」那老太監高呼道。 「叮叮……」「呀……」兵刃交擊聲、慘叫聲立即變成了皇城內的主要基調。 黑暗之中,那些準備充足的弓箭侍衛竟不敢放箭,一明一暗之間,根本就不知 道黃海在哪裡。這一刻蕭衍自己卻成了最主要的累贅,使得眾侍衛與眾高手不得不 守護著他。因為天下沒有人會不知道黃海的可怕,更且剛才以暗器擊滅燈籠的人也 絕對是一個可怕的高手!光憑在同時擊滅如此多的燈籠,那驚人的手法,便可看出 這人的暗器手法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若是此人乘著黑夜傷著了蕭衍,那這 些侍衛就得不償失了,更有無法擔當的責任! 慘叫之聲大大地超出了眾人的想像,顯然對方乘著暗夜灑出了暗器,才會使這 麼多人同時發出慘叫。 慘叫之聲不僅掩蓋了黃海的劍嘯,更掩蓋了他逸走的方向,蕭衍自己也是一個 頂級高手,這一刻被眾屬下護著,反而根本沒有出手的機會火光一亮,卻又滅了。 顯然是那發暗器之人的傑作!當眾人在黑夜中看清楚東西之時,侍衛已亂成了一窩 粥,死的死,傷的傷,連黃海的影子都未曾看到。 「不好,正宮起火了!」有人驚呼道。 「皇兒!快!快去救火!」蕭衍急喝道,起火之處正是太子所住的地方,蕭衍 中年得子,其寶貴程度更勝於他的性命,此刻太子寢宮起火,讓他慌了手腳,明知 這可能是賊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卻不得不墜入其計之中。 那些侍衛正手慌腳亂不知黃海所蹤的當兒,這一刻又有了目標,很快便聚合攏 來向太子寢宮跑去,蕭衍自己也加入了行列之中,只不過仍受著數十名高手的環護 ,攔截黃海的計劃就此泡湯了。 且說,黃海正準備拚死一戰的當兒,突覺有些異樣,就在燈火突然同時熄滅的 剎那間,他以最快的速度向侍衛堆中衝殺,同時故意高喝擾亂眾侍衛與太監的心神 。他很明白,在這突生變故之時,蕭衍的安全可比他的命有價值多了。 那些侍衛突然遭變,已亂了心神,黃海的劍法展至極限,這些侍衛又豈能擋? 更因為人多,礙手礙腳。在那神秘人的相助之下,黃海竟然闖過了數道人牆,當奔 跑了十來丈之時,便立見一個嬌巧的身影向他招手。 黃海根本沒有多想,明白正是這人暗中相助,忙追在那人身後疾行,此刻皇宮 之內已經大亂,呼喊著上正宮救火,更助了黃海行動的便利。不多時,竟轉到皇宮 的外牆不遠之處,那嬌巧的人影也已停下,看得出是個女人。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幫我?」黃海微微有些感激地問道。 「這裡是通往宮外的秘道,你快走吧,我只是奉人之命行事,你也不必知道我 是誰。」那嬌巧的身影伸手向一座假山石上一摸、一扳之下,竟滑出一道窄小的洞 口。 「是不是倩香派你來的?」黃海冷靜地問道。 那嬌巧的女人猶豫了一下,道:「正是娘娘派我來的,她叫你以後不要來看她 了,這是她交給你的信!」那女人從懷中掏出一封似乎早已準備好了的信,輕巧地 遞給了黃海。 黃海冷冷地望了那女人一眼,冷漠地道:「告訴她,我永遠都不會再來看她, 否則便會像這柄劍一般!」說著竟將手中的長劍碎成兩截,同時伸手接過信,將兩 截斷劍遞出,冷漠地道:「將這交給她,願她好生保重!」說完頭也不回地躍入了 那暗門之中。 那嬌巧的女人不由一呆,沒想到黃海竟會如此衝動、決絕,愣了良久,才記起 將石門掩上,有些茫然地掠入黑暗之中。 ※※ ※※ ※※ 翌日,建康城內城外幾乎被擾得天翻地覆,只為了搜尋黃海的下落及他的同黨! 建康之人更知道黃海昨夜大鬧皇城,皇城之中還死了不少兵衛,而黃海依然逃 之夭夭。 黃海的名字,聽說過的人很多,就是普通的老百姓也知道,在很多年前便有這 麼一個厲害人物,特別是建康城中傳的最多,而此刻再次傳出黃海的故事,竟如此 厲害,如此轟動,不由有些老百姓猜這個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魔神,就像是猜測蔡 傷一般。 大街之上到處都貼著通緝黃海的皇榜,但卻沒有任何人知道黃海的下落。 這是江湖中最後一次聽到黃海的故事,也是這個傳奇人物最後一次在江湖中出 現!從此,黃海真正成了江湖的一個謎,就連蔡傷也不知道黃海究竟去了哪裡,直 到……有人猜測,黃海是被人害死了;有人也猜測黃海去了海上的一個孤島;還有 人以為黃海被關在蕭衍的皇宮之中。不過,誰也不知道正確的答案,但蔡傷卻可以 肯定一點,那就是黃海仍然活著,也不會在蕭衍的皇宮之中。因為少林寺的高僧戒 癡交給了他一封信,那正是黃海的手筆。而戒癡更告訴他黃海沒有死,而是不想讓 世人知道他的行蹤。 蔡傷可以不相信很多人,但卻不能不相信戒癡,他相信戒癡便像相信自己一樣。 蔡傷收到這封信時,已是次年春天。 這是一個極為燦爛的春天,也是一個極為慘烈的春天,對於整個北魏來說,的 確慘得可以,戰爭的烽火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破六韓拔陵的氣焰依然極凶,惟一讓朝中心安的卻是阿那壤願意出兵相助,願 出兵十萬,這的確是一個讓朝廷震驚之事。只不過,誰都知道阿那壤豈是易與之輩 ?雖然答應出兵相助,但北部六鎮肯定會在戰亂之中變得更加破敗不堪。沒有人相 信如野狼一般的柔然人會空手而退。 朝中依然沒有絲毫的空閒,莫折大提的起義軍來勢兇猛,歧州已岌岌可危,都 督元志已多次告急。 敕勒首長胡琛的高平義軍,除了赫連恩這位勇猛的戰將之外,又多了一名幾乎 戰無不勝的猛將萬俟丑奴。連戰連勝,其聲勢已超過赫連恩! 在秀容川(今山西忻縣),有乞伏莫於的起義,其聲勢也不能小看,就像是插 入了北魏心臟的一根毒刺。雖然人數無法與胡琛及莫折大提的相比,可是,有呂梁 山群盜相呼應,水陸兩路又極其方便,所造成的威脅也讓滿朝文武頭痛不已。 蔡傷悠然地踏入胡府,神情始終是那般落寞而清傲。所到之處,仍是那麼優雅 而清幽的小樓,洛陽的確處處驚魂,但是胡府卻依然那麼安寧,只因為今日的太后 權傾天下,而胡府的主人還是她的胞兄,又有什麼人敢在老虎頭上拔毛呢?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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