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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七 卷 |
【第二十四章 重鑄龍身】 刀,極為平凡,但握刀的人卻絕對不凡,這也就製造了絕不尋常的殺局。 其實,任何兵刃在今時的蔡風手中都已一樣。 同樣是刀,但那四柄刀和三柄劍全都被斬斷,如同廢鐵,抑或根本稱不上是鐵 ,只是像朽木,一截截朽木,根本就不堪一擊的朽木。 刀斷,劍碎,蔡風再次闖入了他們的陣形之中,刀卻如剖竹竿般劈開了一桿長 槍。 「轟!」長廊之內的青磚牆壁碎出了一個大洞,磚屑亂飛,更似乎凝聚了強勁 的氣流直衝而出。 那被蔡風闖入的陣勢霎時潰散,更有幾人飛跌而出。 蔡風的刀並未撤回,而是夾在那被剖開的槍桿之中,但那人握槍的手卻掉下了 三根指頭,若非他拚命握住槍桿,這一刀定會將槍桿分裂兩半劈入他的胸膛。 牆壁是那柄大錘所擊,蔡風的手掌如帶有一股強勁的牽引之力,使那用錘之人 根本就無法自控大鐵錘,這才使鐵錘無情地砸開牆壁。 「砰!」「呀……」那名錘手慘哼一聲,蔡風的腳無情地踢在他的小腹上,幾 乎讓他肝腸寸斷,龐大的軀體如肉彈般向樓下飛去。 那未能趕上節拍的槍卻再次被蔡風挾在腋下,強大的氣勁使他的軀體不由自主 地外撞去,逼得向前撲進的元費也不得不閃身避讓。 蔡風輕笑一聲,那柄大錘卻被握在他的手中,而他的身形此時卻已鑽入室內。 「呼……」一張系滿倒鉤的大網迎頭罩下。 蔡風根本就不將之當一回事,因為他的身形快得猶如脫兔,鐵網對他構不成絲 毫的威脅。 「噗噗……」幾聲悶響,那幾名執網的漢子如隕石般重重摔在二樓的地板上, 發出幾聲慘哼和悶響,蔡風不僅衝過了他們所設的大網,更以碎磚頭射中了他們的 穴道,讓他們根本沒有能力運功抵抗,從上往下直摔而下。 室內那隻大櫃依然存在,依然是擺在那個方位,可當蔡風走到大櫃之前時,卻 止而不前,他見到了仲吹煙,此時的仲吹煙似乎老了很多。 仲吹煙的突然出現,似乎連守在那只櫃子旁邊的幾名護衛都吃了一驚,臉色巨 變。 而臉色最難看的反而是仲吹煙。 「蔡公子快走,這是個陷阱,櫃子中全是火藥!」仲吹煙又急又惶地呼道。 蔡風吃了一驚,但那幾名護衛更為吃驚,似乎吃驚於仲吹煙的話,也吃驚於自 己的處境,但是他們仍然出手了,而且在蔡風吃驚之時,他們的兵刃沾上了蔡風的 衣衫。 他們的確感到有些欣慰,這一切似乎來得極為順利,也超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只不過他們根本就沒來得及進一步歡喜,因為他們發覺自己所刺的,只是一個不真 實的虛體,猶如刺入水中,又像是刺在空氣裡。 「快走!否則來不及了!」仲吹煙似乎在這裡潛伏了很久,只等蔡風出現後, 他才現身。 屋外竟奇跡般地沒有聲息,並未聽到元費和那些人的呼喝,蔡風卻聽到了「滋 滋」的異響聲,正是火藥引線燃著的聲音。 仲吹煙幾乎魂飛魄散,那幾名護衛也聽到了,但是,他們並不太清楚這是什麼 聲音,也沒意料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待他們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 了。 「轟!」第一聲巨響自那大櫃中傳出,天地在震盪,整座掛月樓在搖晃。 「轟……轟……轟……」第二聲、第三聲,緊接著一齊暴響,天地在剎那之間 全都變得虛幻,一切不再真實…… ※※ ※※ ※※ 葛榮返回冀州,使得葛家軍軍心大震,士氣也高昂得達到前所未有的層次。 各路大軍的首領盡數回聚冀州,因為葛榮有大事相召,這對於義軍來說,的確 是一個極大的震動。 葛明初次與各路義軍的首領相聚,葛家軍軍容之盛,實比官兵更有過之,雖然 在服裝上仍有些混亂,但配備的武器卻極為精良,而葛家軍之中的將領無不是精神 抖擻,殺氣騰騰,更多的是年輕人,大小將領竟達數百人。再加上葛家莊自身的高 手,人數達數千,這可以說是葛家軍的核心力量。當然,仍有些重要將領在防守、 占駐重鎮,負責攻城的行動。 葛明要不是親眼所見這一切,真難以想像葛家軍中有如此多的高手和人才,也 禁不住心中為擁有這樣的父親而自豪,心中更暗自歡喜,想到有朝一日,這些人全 都歸於自己的領導,那究竟會是怎樣一種自豪和威風?想到自己是葛榮的親生兒子 ,葛明禁不住又多了幾分驕傲和自豪。可是,葛家軍中還有個蔡風,蔡風的可怕舉 世共知,想到這裡葛明心中微涼,他今日並沒有見到蔡風,因為蔡風根本就沒有回 到冀州。 葛榮也問及蔡風,回話的卻是高歡,而這一刻,葛明才明白,蔡風在葛榮的心 目中所佔的份量,那種關切之情讓葛明心中產生了一絲莫名的嫉妒,更有一種隱隱 的威脅感。因為葛榮對蔡風的關心似乎更勝過對葛存遠和葛悠義。若說葛存遠和葛 悠義不是葛榮的親生子還情有可原,但蔡風更非葛榮所養。 蔡風單赴邯鄲,葛榮心中的憂急之色顯而易見,同時也做了一些緊急安排,只 是為保蔡風安全。 葛存遠和葛悠義對葛明十分友善,這似乎是葛榮教導得好,他們更親熱地叫王 敏為娘。葛榮很滿意他們兩人的表現。而軍中之人對葛明的尊重似乎並不很明顯, 更有幾大將領只是淡淡地回應,如高傲曹、懷德與何禮生及蔡泰斗等人。 葛榮對這幾人極為欣賞,並讓葛明向他們學習作戰領兵之術,葛明本就是心高 氣傲之人,雖然葛榮說了話,不得不客套一番,可心裡卻對這些出身低下之人不怎 麼看好,惟一例外是對蔡泰斗,因為他是蔡傷的兒子。 葛榮一定要讓他叫蔡泰斗為兄長,葛存遠第二,蔡泰斗第三,而葛明卻是第四 ,葛悠義第五,蔡風第六。 而真正的蔡念傷跟蔡傷一起遠赴海外,不在葛家莊。那天當蔡宗的真正身份揭 露時,在整個葛家莊甚至在整個中原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不過,他很快就被人 接受了,因為他帶來了包向天的屍體,這無疑使他一舉成名,讓人接受了他。因此 ,蔡宗理所當然也就成了六人中的老大,所以葛明要稱蔡宗為大哥,葛存遠為二哥 ,蔡泰斗為三哥,這使他心存的一些優越感消減了很多。 蔡泰斗伸出雙手拍了拍葛明的雙肩,以示友好,葛明卻感受到蔡泰斗那極高的 武學修為,更感到了潛在的威脅。 高歡是近日來的紅人,那是因為跟隨蔡風一起大破鮮於修禮義軍,統一了鮮於 修禮的大軍,高歡對葛明極為客氣,甚至有些恭敬,這讓葛明心頭大為痛快,倒覺 得高歡是這些人中最順眼的兩人之一,另外一個卻是游四。 王敏似乎有些激動,與葛榮相伴,被葛榮相攜,走在千萬人之間,接受著千萬 人的行禮,這是她從來未曾經歷過的場面。當場中千萬人同聲高呼大王萬歲、夫人 萬歲之時,那如雷動的聲音只讓她熱血沸騰,淚若泉湧。所有的擔憂顧慮全都消失 得無影無蹤,更為葛榮的深情而感動。 這是葛榮所宣佈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葛榮的確把王敏和葛明回到他身邊當成 了一件大事,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卻是葛榮宣佈立國,自稱為天子,立國號為齊 ,改元廣安,並大封文武百官,暫定都於冀州,更準備修一座氣派宏偉的皇宮,立 三公六卿之制,但真正確立卻必須待攻下洛陽之後,更會召告天下。 而王敏更被封為西宮之主,畢竟王敏並未真正落實,但東宮之主卻是由葛榮明 媒正娶的夫人董群,也只有這樣才能服眾。 王敏自然心滿意足,更能深切理解葛榮的難處,既然葛榮此刻身為天子,自然 要保持東宮的聖潔超然,而她卻是在爾朱家族呆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能立為西宮之 主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葛明心頭卻有些不滿意,但葛榮稱天子,立國號為齊卻讓他歡喜無限,此刻他 在思忖著未來當了太子該如何去做,更暗自惴測,自己的選擇果然沒有錯,在爾朱 家族之中,卻只是做一個替身,他已經受夠了,而真正的爾朱兆重回爾朱家族後, 他更沒有什麼地位。葛明暗自慶幸還有一個如此出色的父親,這是他的驕傲,也是 他的…… ※※ ※※ ※※ 整座掛月樓在碎石、斷磚、爛木、殘肢斷腿飛濺之中,成了一片廢墟。 那驚天動地的巨響傳出很遠很遠,似乎整個邯鄲城都為之震動。 守城的官兵自然也驚動了,元府的每一個角落也驚動了,但元府之中並沒有太 多的人為之驚慌和意外。 當然,驚恐、意外、不知所措的人也有,甚至有的僕婦在尖叫,那劇烈的爆炸 之聲的確太使人驚心動魄了。 元費的表情有些苦澀,他的確不想這樣,不可否認,他很欣賞蔡風,欣賞蔡風 的武功,欣賞蔡風的智慧,更因為蔡風曾與元府有過交情,甚至是恩情。 如果蔡風不是一個可怕的敵人,如果蔡風願意改變主意,他的確十分樂意與蔡 風交個朋友。 蔡風的武功的確可怕至極,雖然元府之中的高手眾多,但真正能夠阻擋蔡風留 住蔡風的人還沒有,剛才只不過是短暫的交手,但卻可清楚地看出蔡風的武功有多 麼厲害,任何人有這樣一個敵人存在都不可能有好日子過,任何人都不會介意多這 樣一個朋友。雖然,元費知道蔡風並沒有當他們是敵人,可他卻不能不為整個家族 去考慮,如果他只是孤家寡人,那他一定會選擇與蔡風交朋友。 蔡風沒死之時,元費心中暗自擔心,而蔡風此刻喪身掛月樓,他又有些惋惜, 一個如此年輕卻擁有如此智慧的絕世高手,其前途的確是無可限量的,他為元葉媚 失去了這樣一個好夫君而痛心,為不能擁有這樣一個侄女婿而遺憾。不可否認,任 誰都不會懷疑蔡風配不上任何女人。 元費的確有些感慨,這個三年前甘願在元府馴狗的年輕人,卻是天下間最出風 頭、也最讓人看好的高手,他當初確實沒有想到,他怎麼也想不到天下第一刀的兒 子竟然甘願做一個馴狗之人,而這一切也只是為了元葉媚,雖然有些荒唐,但卻可 見蔡風甘心為元葉媚做任何事。 三年之間,蔡風的武功增長之快也讓人吃驚,在三年時間內竟成為一個絕世高 手,幾達天下無敵之境,這的確有些不可思議。但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因為蔡風 已經只是過去的歷史,至少在元費心中是這麼認為的,他此刻所想的卻是如何說服 元葉媚。 掛月樓的殘物飛出好遠,那些元家子弟遠遠望著倒塌的廢墟,久久凝立,陪葬 的有幾名元府兄弟,更有被列為元府重地的掛月樓。 而這一切,只為了一個蔡風,沒有人知道這值不值得。不過,有人曾說過,他 願意以一座城池來換取蔡風的性命。相較來說,元府這點損失只是極為輕微的。 塵土飄飛極高,那飛揚的塵土在天空之中瀰漫成一層輕紗般的霧,沒有人知道 它會在什麼時候降落,但掛月樓的殘局卻總需要收拾,元府之中,不可能容許這樣 一堆垃圾。 ※※ ※※ ※※ 元府門口的田新球殺得極為起勁,這群人並不能拿他怎麼樣,雖然也傷不了對 方,可脫身對他來說卻是極為輕易的事。 這群人中,最為厲害的就是元浩,那一桿槍使得神出鬼沒,的確有些難纏。 那聲巨大的爆炸之聲也驚動了田新球,他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元浩的眉 目之間卻有了喜色,他是一個只計成敗,不會在意其他的人,只要他的敵人已死, 就不會再有什麼是不可以放下的,因此,他殺得更為起勁,鬥志更盛,儘管眼前的 對手是那般強悍。 田新球似乎少了那分耐性,長嘯一聲,向元府內院衝去,他也不必與這些人纏 鬥個沒完沒了,只需要游鬥就行,他不相信元浩不會追來。 田新球採取游鬥方式後所過之處,更讓一些未參與者失去戰鬥力,至少可以減 少後來的阻力。 元浩大驚,田新球居然直衝而進,所向披靡,行動之快,完全不受限制,根本 沒有誰能阻止,如此下去,豈不會如龍捲風般毀壞元府的一切防守? 他很難想像,能有多少人可以阻住田新球一刻,也許,惟有元融可以,但此刻 博野戰事吃緊,元融不得不趕到博野控制局面,也許,博野戰局吃緊也是蔡風安排 調走元融的一步棋。 元融一走,蔡風便趕來了,這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蔡風的安排。不過,元 浩心中惟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此刻蔡風可能死了,至少在心理上少了一層顧忌。 蔡風的可怕,他不是沒聽過,三年前就將他們玩弄了一次,而近來江湖中人對 蔡風的評價,與當年的蔡傷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不會比現在的蔡傷和爾朱 榮遜色。又有泰山之戰的神話,更有定州之役的事實,蔡風可以說已成了他心頭最 大的隱患,既然這樣一個人不願意屈服,歸於自己所用,那就只能毀掉他,為了家 族的利益,他必須犧牲女兒的幸福。 ※※ ※※ ※※ 收拾掛月樓殘物的行動開始了,雖然塵土並未完全降落,卻也不如初始那般嗆 人,也低沉了不少,只是滿地狼藉。 元費覺得沒有必要再在此繼續呆下去,那似乎並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 聽到門口傳來的長嘯聲,那肯定又有高手前來,元費轉身,幾乎就在同時,他聽到 了幾聲長長的慘叫。 絕望而痛苦的慘叫,更多的卻是驚恐的呼喊與零亂的碎磚摔碰之聲。 元費再轉身,聲音是自廢墟中傳出來的,元費禁不住大駭,心神劇震。 很快,他看到了蔡風,如一棵參天古樹般聳立在廢墟之中,立成了一道獨特的 風景。 蔡風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頭髮、衣衫都有些零亂,甚至有些破 碎,手中似乎尚抱著一個人,抑或是一具屍體。 依稀之中,元費辨出那是仲吹煙的屍體,他的心中再次吃了一驚,暗自忖道: 「仲吹煙怎地出現在這裡?」他清楚地記得已經調走了仲吹煙,可此刻仲吹煙卻出 現在掛月樓的廢墟中,這的確是個意外,更意外的卻是蔡風仍活著。 蔡風仍活著,像個來自地獄的魔神,渾身散發著難以抗拒的殺機,已有幾人的 鮮血灑入廢墟,那是蔡風的傑作。 元費想不通,為什麼蔡風居然沒有死,如此強烈的爆炸,蔡風竟然活了下來, 這不能說不是一個意外,更是一個奇跡。 掛月樓塌了,蔡風卻沒有死,難道蔡風真是一個神? 不,蔡風並不是神,只不過蔡風也不是個普通人,任何人想要致他於死地,都 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但這次蔡風沒死卻是因為一個人。 那人正是仲吹煙,仲吹煙救了蔡風,他的及時呼喊救了蔡風,讓蔡風免於遇難 ,可惜,仲吹煙為之付出的卻是自己的生命。 這是元費沒有想到的,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就連蔡風也感到有些意外。 蔡風的速度不謂不快,可是他卻無法讓仲吹煙不死,這火藥的威力的確驚人, 只不過元費為了確保自己人不受太大的傷亡,並未敢在掛月樓外伏下火藥,如果是 那樣的話,也許蔡風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但元費卻不敢,他怕自己人無法完全退 避,因為火藥引線燒得太快。 殺氣濃如烈酒,迅速蔓延了元費與蔡風之間的虛空,夏日熾熱,但寒意卻自所 有人的心底萌生。 那些收拾廢墟的人全都駭然倒退,似乎無法抗拒那散自蔡風身上的濃烈殺機。 「嗖……」勁箭再一次破空而出,如飛蝗般籠罩了廢墟的上空。 目標,是蔡風! 蔡風如同漫步在花叢之中一般,從容而輕緩,但每一步的距離卻很遠。 元費的眸子之中閃過一絲異彩,蔡風受了傷,他可以自蔡風邁開的步子中感覺 出來。但也僅止於受傷而已,究竟傷勢如何,他也不太清楚,但卻可以清楚地判斷 出,蔡風的確受傷了。 在那強烈而可怕的爆炸之中,蔡風終還是個人,而不是神,受傷總是難免的, 只不過卻沒有人清楚,蔡風究竟是如何自那瘋狂的爆炸中衝出來的。 蔡風受了傷,但那些箭矢卻並不能真正威脅到他。 箭雨在蔡風左手劃出的一個圓弧裡墜落,那似是一個充滿無盡引力的涵洞,勁 箭根本就無法抗拒來自圓弧之中的力量。 元費吃了一驚,在他吃驚的同時,箭雨卻再次飛起,不是射向蔡風,而是自蔡 風的左手向四面散飛,若綻開的鮮花。 驚呼、慘叫,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響成了一片,此時,元費出手了。 他必須出手,他知道光憑這一群人是不可能對蔡風構成任何威脅的,此刻惟一 讓他心裡稍有些安慰的是,蔡風受了傷。 蔡風的眼中寒芒乍現,但卻極為輕緩地放下仲吹煙的屍體,很謹慎、很小心, 也很沉重。 蔡風本來不想殺人,但是元費的確激怒了他,元府所做的一切實在太狠,太過 分了,如果仲吹湮沒有死,也許他還不會心動殺機,可仲吹煙卻是為他而死,這位 慈和而真誠的長者可算得上是蔡風初出江湖的忘年之交,如此一位長者,為了他卻 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這種情深義重之舉的確激起了蔡風內心對敵人的殺機。 元費的槍,挽起了七十八朵槍花,幾乎封死了蔡風的每一個方位,那絲絲勁氣 在槍尖上吞吐不息。 「叮!」一聲脆響過處,槍身一震,一縷青幽的冷光如電蛇般自槍身滑過,射 向元費的咽喉。 仲吹煙的屍體之旁並沒有蔡風的身影,蔡風出現的位置是元費剛才站立之地, 而元費退了五步,變換了十八種槍招。 蔡風的速度太快,也許蔡風真的受了傷,但蔡風的受傷只是對於其功力的發揮 有些影響,卻並沒有妨礙他出劍的速度。 蔡風並沒有再繼續追襲元費,而是劃過一道完美至極的弧線,帶著一圈美麗而 青幽的弧光切向自旁側攻來的另一群人物。 劍氣、殺意、空氣,一切在剎間都變得十分冰涼,彷彿連六月的驕陽也感化不 了這濃濃的、深深的死氣。 沒有金鐵交擊之聲,沒有銳利嘯聲,一切都只是在無聲無息之中發生。 幾點鮮血灑過,一道完美的光弧劃過之處,血星輕落,那是咽喉的高度。 沒有人能夠守住這一高度,這一高度完全屬於蔡風的劍,那一抹青幽的弧光。 沒有慘叫發出,蔡風卻收劍靜立,如一棵古楓,立於碧雲淡霧之間,那分瀟灑 與從容,竟有著一分難言的震撼。 蔡風的頭髮並不長,卻有些亂,短髮一亂就顯得怪異,衣衫也顯得破爛不堪, 卻似乎被風吹拂輕悠地晃動著。 劍,窄長,如月輝下的河水,泛著淡淡的幽光,殺意在劍上流轉。 一陣風吹過,那些並未墜落的塵土四處晃了晃,但很快墜落下來,空氣之中仍 有些嗆人的味道,火藥的味道依然很濃。 風吹過,吹得很輕,但卻將蔡風周圍的七人同時吹倒,如一截截伐倒的朽木, 轟然倒下,激起一片低低的塵埃,他們的眼睛睜得很大,咽喉上凝出一串細碎的血 珠。 七人,傷口都在同一個位置,廉泉穴上,血珠的凝成都是兩寸長,絕對沒有半 點差異。 蔡風的目光再一次掃過那驚駭無比的人群,冷寒如刀,肅殺如秋風。 那些本來準備攻擊的人,全都嚇得倒退幾步,似乎皆被蔡風的威勢所震懾。 蔡風的劍實在太快,快得連他們根本就未曾看清楚是怎麼回事時,同伴的身軀 已經轟然倒下,他們的確從未見過如此快的劍! 元費也呆了一呆,蔡風比他想像中更為可怕,他根本就無法捕捉到蔡風究竟傷 有多重,也不知道蔡風究竟有多大的潛力。 「葉媚究竟在什麼地方?」蔡風的聲音極冷,猶如擲出的堅冰,字字砸得人心 驚膽顫。 「我不會告訴你的,除非你願意離開葛榮,效力朝廷!」元費的聲音有些苦澀。 「元飛遠死了,元釗死了,元寶暉死了,元詡死了,「胡太后」死了,洛陽兩 千多朝臣盡死,你的朝廷還存在嗎?你以為現在還是你元家的天下嗎?元子攸是什 麼東西,只不過是一個傀儡,他若敢說半個『不』字,爾朱榮立刻可以廢掉他,你 認為事實不是這樣嗎?你口中所謂的朝廷只不過是在苟且偷生而已,殘喘之聲日漸 粗重,難道你聽不到嗎?」蔡風有些不屑、有些憤怒地道,但眼前之人卻是元葉媚 的親人,他不能狠下殺手。 元費也禁不住默然,事實上似乎便是如此,蔡風所說的也極為實在,但他的思 想卻很難改變過來。 「天下為公,鮮卑與漢人又有什麼分別?大家都要生存,都要吃飯穿衣和睡覺 ,當政而不當事,無論是誰,都只會注定敗亡!有德者居天下,有才者治天下,有 勢者保天下,識時務者為俊傑,總管又何必如此固執?如果你們願意合作的話,我 同樣可以保你們榮華富貴,我也不想與你們為敵,更不想因此而傷害了葉媚。」 這時,一聲長嘯自不遠處傳來,更夾有驚呼、怒喝,慘叫不斷傳出,卻是田新 球如飛般趕到。嘯聲高昂,殺意如狂,田新球所過之處,沒有人能夠抗拒一招。 元費再次大驚,蔡風的眼中卻露出欣慰的笑意,不經意間,嘴角滑出兩縷鮮艷 欲滴的血絲,懸掛成一種異樣的淒慘。 蔡風的確受了傷,而且是重傷,但元費卻猶豫了一下,只此一下,便有人發現 了蔡風嘴角滑下的鮮血,於是有人動了。 這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能夠捕捉到蔡風身受重傷的機會本就是極為罕 見。 蔡風的臉色依然沒有多大的改變,就連眼神也未曾有絲毫的變動,並不是他不 在意生與死,而是他知道自己不會死。 這些人的力量根本就不足為慮,只要元費有那麼半刻的猶豫。 「砰砰……」「呀……」幾聲暴響,幾聲慘叫,在那些攻向蔡風的兵刃僅離蔡 風胸前五寸之距時,卻又全部停頓,並後退,田新球的速度比幽靈鬼魅更快。 元費錯愕之間,田新球的身形已經自他的身邊穿過,然後他看到了幾個腦袋如 蛋殼般碎裂,紅白之物濺得一地淒慘,更有幾條身影如草包般被擲出老遠,當他此 刻意識到出手之時,田新球已經挾著蔡風如影子般飛掠而出。 元浩的身影也出現在不遠處,他是來追田新球的。元費的表情有些苦澀,但仍 是快速向田新球的身後疾追,但田新球的速度的確太快。 元府之外的大隊官兵全都趕來,這些人是聽到那聲劇烈的爆炸聲而匆忙趕來的。 田新球的身形卻是向元府的後方掠出,雖然帶著一人,但根本沒有人能夠追得 上他。 掠出院牆,他發現了一輛馬車,這並不是蔡風預先準備的馬車,田新球愣了愣 ,很快便聽到後面有大隊人馬向這邊趕來,嘈雜的人聲,讓他心頭一驚。 「快上車!」一聲低低的呼叫自馬車車廂中響起,卻是個女子的聲音,並拉開 了車簾。 田新球一愣,訝然望了望對方,有些疑惑,但蔡風卻認出車廂中的人正是報春 ,不由有些虛弱地道:「上車!」 田新球立刻如箭般帶著蔡風射入車廂之中。 「駕!駕!」兩聲皮鞭的輕響,健馬一聲低嘶,車廂立時晃動起來。 駕車之人居然是元勝。 元勝乃邯鄲城中極為活躍的人,雖在元府中地位並不是很高,卻也小有名氣, 那些官兵全都認識他,邯鄲各路人物無不對元府之人給幾分薄面,有元勝駕車,那 些官兵根本不加阻攔,即使是稍問幾句,元勝也很輕易地搪塞過去,馬車幾乎暢通 無阻。 元浩和元費追了出來,只能聽到嘈雜的人聲,根本沒有聽到馬車的動靜,而此 時馬車也正好拐過一道彎跑出了他們的視線,但自那些官兵的口中,二人立刻知道 是怎麼回事,忙呼喝人馬去追。 元勝不顧一切狠命地抽打著馬匹,馬車如飛般滑過街面,路旁的行人全都駭然 躲開。雖然有些人罵罵咧咧,但卻不敢大聲叱罵,在邯鄲街頭,不認識元勝的人不 多,因此,沒有誰敢多管其閒事,就是官兵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此 刻大部分官兵已經趕向了元府。 元勝在驅車的同時,卻發現另外一輛馬車自旁側跟來,似乎不急不離地跟著, 心頭禁不住有些駭然。 蔡風並沒有就此昏去,他所受之傷的確很重,那陣劇烈的爆炸,就是以他無可 匹敵的護體真氣也被震得失去了作用,更震傷了內腑,若非仲吹煙提醒,他及時以 最快的速度自破牆洞中穿出,只怕當時就已被炸得支離破碎。而仲吹煙卻沒有那麼 強的護體真氣,雖受蔡風真氣相護,可功力畢竟不夠,被震得五臟俱裂,回天乏術。 蔡風本不想如此快就自廢墟之中爬起來,但是元府中人如此快就開始清理現場 ,使他無法藏於其中盡快恢復功力,他擁有毒人的生命力,雖然體內的毒性已經完 全被排出,可是那被改造的肌體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因此,他有把握在很短的時 間內恢復數成功力。可是,元費並沒有給他時間,所以他只好強忍住傷勢,試圖以 霸烈的殺招震住那些要取他性命的人。是以,剛開始幾擊,差不多耗盡了蔡風凝聚 的所有功力,幾乎使他無法壓制傷勢,不過還算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在田新球出 現之時,蔡風心神一鬆,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傷勢,嘔出血來,而元費發現時卻遲 了一些。 「阿風!」蔡風聽到了三子的呼喊。 田新球輕掀轎簾,卻發現三子驅著馬車也跟了上來。 「後面有很多追兵,這樣不行!」三子一眼就望見了田新球,出言輕聲道。 田新球的耳力極強,聽得十分清楚。 「元勝,你不要再這樣了,快棄車走,追兵就要追來了,馬車快不過單騎!」 蔡風忙摧道。 「棄車,騎馬!」三子低喝道,在大街之上,也不怕驚世駭俗,揮手一掌,竟 將車轅和套繩全都斬斷。 田新球一手挾著蔡風,一手挾住報春如出巢之鳥般衝出,飛身準確無比地落在 三子已拍碎套繩和車轅的其中一匹健馬背上。 三子乃是有心之人,馬背之上全都備有馬鞍,本來準備三人一人一騎,現在卻 有五人,那只好兩人共坐一騎,另外一人一騎。 三子也飛身躍上馬背,車廂滾動了一陣後,最終橫在馬路中間。 田新球雙腳用力夾住馬腹,將勁氣微微貫入,坐下之馬如騰雲駕霧般,快似離 弦之箭,三子心下微安,他還怕那匹馬載三人會影響速度,此刻看來不僅不會影響 速度,健馬跑得還更快。 元勝吃了一驚,田新球已經策馬與他擦肩而過。 「上來!」三子一手抓住元勝,元勝幾乎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三子提到了 剩下的那匹馬背上,同時手中抓住韁繩。 「前面開路!」三子也知道元勝在邯鄲所起的作用。 「戰龍,將女人交給三子,別太張揚!」蔡風低聲吩咐道。 「好!」田新球立刻又將報春一送,三子伸手抓住,置於馬前,狠狠一夾馬腹 ,健馬一聲長嘶,驀地加速。 元勝也依稀記得三子,只是有些不敢肯定,三年前與蔡風一起出手救他的人, 便有三子。此刻的三子已不再具當年的稚氣,而且渾身散發著一股霸烈之氣,深具 高手風範,更顯得成熟剛毅,使他幾乎不敢相認,不過不管怎樣,這些人絕不會對 他心存惡意,不由得一邊快速策馬,一邊張口呼道:「讓開!讓開!」 快馬如風,街上的行人紛紛驚避。 元費和元浩的馬隊卻為橫於路中的馬車堵了一堵,落後許多,但很快就追了上 來,與三子諸人相隔二十餘丈。 「截住他們!截住他們!」元浩高呼道。 邯鄲城並不是太大,健馬一路狂奔,很快就到了城門口,元費雖是單人單騎, 卻並不比三子諸人的馬快。 城門口的官兵正當錯愕之際,元勝大喝道:「快讓開,追賊子!」 那些守門的官兵並不是什麼大人物,城門口本來就有人進進出出,對元勝這麼 一喝愣了愣,本能地向一旁讓了開去,那些正準備過城門的人卻嚇得尖叫著閃開。 那幾個查詢過往行人的官兵想問一聲,但元勝的速度根本就不允許他們有機會 發問,只得胡亂叫了幾聲便閃到了一旁,心裡不由暗罵「今天真是撞到鬼了」,但 元勝也不是好惹的,他們不敢罵出聲來,一不小心得罪了元府的人,那可是吃不了 兜著走。 「截住他們……」元浩的吼聲自後面不遠處傳來。 待守城的官兵們反應過來之時,元勝諸人已經衝出了城門。 「放箭!」城樓上的偏將似乎明白了有些不妥,忙下令守在城樓上的官兵放箭。 「嗖……」一時箭雨紛飛,向三子諸人追射而出,但這些人並不敢傷人,全都 射馬,他們根本就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也不敢真的傷了元勝,否則一個不好, 射錯了人,那可就麻煩大了。 一出城門,三子和田新球再無顧忌,一夾馬腹,馬速再增,那些追在後面的箭 雨對他們根本就構不成威脅。 元浩諸人也策馬追出了城門,守在城門附近的守城軍亦紛紛上馬狂追。 三子心中一陣冷笑,對此毫不在意,只要出了原野,這群人根本起不了任何作 用。 馬蹄之聲震得林野喧響,六月的太陽極烈,元勝的額角滲出汗來,這三匹馬載 著五個人,又如何能快過元浩諸人呢?就算暫時可以,但時間一久,很快就會被對 方追上,蔡風又受了傷,以數人之力,既要保護蔡風和報春,又要抗敵,這如何辦 得到? 正想間,突聞「嗖……」一排弦響,箭雨迎面射來,元勝嚇得魂飛魄散。 《亂世獵人》卷七終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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