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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八 卷

    　　　　　　　　　　　　　    【第二十二章　帝王誓言】

    　　蔡風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他很清楚，如果蔡泰斗和何禮生他們仍堅持繼續戰
    下去的話，那很可能只會釀就另一個慘劇，禍及百姓，使得天下永無寧日。而如果
    他不答應退出戰事之外的話，那爾朱榮也將成為官兵的主力，他所面對的將仍是爾
    朱榮掌權和葛榮死亡。在蔡風的心中，爾朱榮是必殺的，而葛榮也必救的，這兩者
    能夠齊全，也便不容他不答應孝莊帝的條件了。

    　　孝莊帝似乎也看穿了這一點，估計到蔡風絕對不會拿他怎樣，才敢單獨面對這
    個武功幾乎無敵於天下的敵人。

    　　蔡風不殺孝莊帝，並非因為道德仁義及原則問題，而是因為蔡風與爾朱榮形成
    了一種均衡的制約。

    　　蔡風如果殺了孝莊帝，最大的得益者自然是爾朱榮。那樣的話，爾朱榮還真的
    可能一舉奪權，把持朝政，使他經後對付爾朱榮的機會越來越少，更會阻力重重。

    　　如果蔡風挾持孝莊帝的話，那樣只會使得孝莊帝顏面大損，威信盡失，也同樣
    幫了爾朱榮的大忙，到時爾朱榮勢必威望大增，這是很容易想到的。所以蔡風絕不
    會對孝莊帝造成任何傷害，至少在爾朱榮沒死之前，他絕對不會傷害孝莊帝。

    　　孝莊能夠稱帝，也絕對不是一個平庸之人，而他在元家的地位本就極高，若是
    個平庸之人怎會讓人心服呢？就是爾朱榮也不能夠對他輕視。正因為孝莊帝是個聰
    明人，他才看透了蔡風這一點，才敢親自前來赴會，而且提出一些讓蔡風有些為難
    ，但卻並非不能接受的條件，這正顯示了孝莊帝的過人才智和決策能力。

    　　孝莊帝望著蔡風，笑了笑道：「你可肯答應條件？」

    　　蔡風回過神來，淡然道：「如果你真能夠讓百姓安居樂業，我蔡風的私人恩怨
    又算得了什麼？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但我只能盡力去對付爾朱榮，因為沒有人有
    把握能夠絕對殺得了他！」

    　　孝莊帝似乎又回到了現實，神色間沒有了剛才的那種自信。的確，天下間配稱
    為爾朱榮的對手之人，實在寥寥無幾，能勝過爾朱榮的人更不知有誰。雖然蔡風被
    譽為年輕第一高手，甚至有人說他的武功天下無敵，但是否真的能夠擊殺爾朱榮，
    這又是一個問題了。

    　　半晌，孝莊帝笑了笑，道：「那我們的命運就聯在一起了。你若殺不了爾朱榮
    ，你我都可能惟有死路一條；若能殺了爾朱榮，你我都可以實現彼此的承諾，誰也
    不吃虧！」

    　　蔡風也笑了笑，孝莊帝所說的並沒有錯，如果他殺不了爾朱榮，很可能就是被
    殺。那樣的話，就不必去實現對孝莊帝的承諾了，而孝莊帝也定會因此受到攻擊。

    　　「既然如此，我們彼此盡力就是！」蔡風聳聳肩，有些無可奈何地道。

    　　「我也該發誓了！」孝莊帝苦笑著自嘲道。

    　　蔡風再次笑了笑，饒有興致地望著這位發誓的帝王。

    　　「黃天在上，我元子攸定要在有生之年傾力理政治國，減賦減稅，鏟貪除惡，
    還天下百姓一片安寧和平，以百姓安居樂業為己任，做好上天賦於我的使命。如言
    行不一，就讓我五雷轟頂，死於喪亂之中！」孝莊帝鄭重地宣誓道。

    　　「好！你有這一番話，我可以放心了。待爾朱榮事了，我絕對不會再涉足江湖
    恩怨，更不會參與義軍之事，也依你所說，讓葛家軍轉移塞外，到時不願者外遷，
    解散為民。在你當政之年，絕對不會出現亂子！」蔡風果斷地道。

    　　「好，我相信你的話！我會為你提供爾朱榮的行蹤，更會為你安排機會。我相
    信我們的合作一定會將爾朱榮這個逆賊除去！」孝莊帝充滿信心地道。

    　　蔡風心中禁不住湧起了滿腔的豪情和鬥志，兩人同時伸出手來，緊緊握在一起
    ，兩顆本來敵對的心，此刻竟靠得如此之近，更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明日之後，我會盡快給你答覆的。」孝莊帝道。

    　　「很好，明日之後，我也會好好安排事情，我相信，一切都會好的！」蔡風悠
    然道。

    　　　　　　※※　　　　　　※※　　　　　　※※

    　　蔡風回到住處，游四諸人才鬆了口氣，他們心中一直都在擔心，此刻方知是在
    杞人憂天。

    　　蔡風將事情的經過和孝莊帝的要求向三子、游四兩人說了一遍，游四和三子又
    陷入了沉默，他們仍有些怪怪地望著蔡風。

    　　「天王的武功被廢，這肯定是爾朱榮那狗賊所為！」游四憤然道。

    　　想到葛榮那不可一世的武功，竟然被廢，可想而知葛榮此時的心情是如何了。

    　　「我們一定要殺了爾朱榮那狗賊！」三子握拳咬牙道。

    　　「不知齊王怎麼看待這件事？」游四抬頭問道。

    　　蔡風歎了口氣道：「事已至此，那已無法挽回。怒和氣也解決不了問題，一切
    只能順其自然，或許對師叔來說，失去武功會是一件好事也說不定。」

    　　三子和游四都呆了半晌，也的確，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挽回，即使把爾朱榮殺
    了，也無法使葛榮恢復武功，因此還是不要去想它好了。首要的任務是必須將葛榮
    救出來，看看葛榮如何決定。

    　　「阿風準備與爾朱榮正面決鬥？」三子問道。

    　　「是該有一個了斷了。我想，以我此刻的實力，與他應該有一戰之力！」蔡風
    淡然道。

    　　「我們可以安排一下，以別的方式去對付他，又何必要齊王親自去冒這個險呢
    ？」游四有些擔心地道。

    　　「這並不只是我對元子攸的承諾，而爾朱榮更是我蔡家的仇人，我也必須與他
    做個了斷！能夠與天下第一劍手對決，也是對自己極限的一個挑戰，亦是爹爹這些
    年來一直都未能完成的心願！」蔡風斷然否決游四的提議。

    　　游四黯然，三子卻自信地道：「阿風一定會贏的！」

    　　蔡風笑了笑，道：「我並不想以挑戰者的身份向爾朱榮約戰，那樣只會不利於
    我們行事，以爾朱榮如今的地位，一定不肯與我決鬥。因此，我必須找一個讓他退
    無可退的時機。」

    　　「齊王可得小心元子攸！」游四提醒道。

    　　蔡風笑了一笑，道：「這就是我不得不做出安排的原因，為了安全起見，我們
    要做好撤出洛陽城的各種準備，最先應將已被元子攸知道的聯絡點遷移，第一個就
    是雁樓……」

    　　　　　　※※　　　　　　※※　　　　　　※※

    　　凌通居然趕到了洛陽，還有抗月一起同來，倒讓蔡風有些意外。

    　　凌通見到蔡風，不無得意地道：「我就知道蔡大哥會來洛陽，所以我便專程趕
    來了。」

    　　「是呀，武帝讓我帶來一些高手以助齊王一臂之力，只要能救出齊天王，我們
    還可以自邊界調來一萬大軍攻打洛陽！」抗月誠懇地道。

    　　蔡風不由大感好笑，不過蕭衍的一番盛情倒是不能不謝：「蔡某先謝過武帝對
    葛家軍以及對我蔡風的支持了！」

    　　「武帝還說他的確很佩服蔡大哥呢！」凌通欣喜地道，一臉的得意之色。

    　　蔡風一拍凌通的肩膀，叱道：「小孩子知道什麼？」

    　　抗月笑了笑，道：「凌通所言不錯，武帝的確說過這樣的話，說齊王乃人中之
    龍，可謂曠世之奇才，應是天下武林人物效仿的對象。」

    　　蔡風淡然一笑，卻並不想作任何解釋，也沒有必要做出解釋，只是道：「抗護
    衛遠道而來，不如先休歇休歇吧。」

    　　「我不累，這次我帶來了一百名好手供齊王隨時調遣，而抗某也想為齊王效犬
    馬之勞，為葛家軍出一分力。」抗月誠懇地道。

    　　蔡風爽朗地笑了笑，道：「若有用得著抗護衛的地方，蔡某定會出言相請。」
    頓了頓，又轉向游四道：「游四，你現在為他們安置一下住所吧。」

    　　　　　　※※　　　　　　※※　　　　　　※※

    　　凌通大吹了一番自己在南梁如何風光，如何將郡主、公主擺佈得服服貼貼之後
    ，就將自己這段日子所創的幾式得意之作利利落落地表演給蔡風看。

    　　而在這時，王通卻來了，並帶來了爾朱榮的消息。

    　　爾朱榮正在趕回洛陽的途中，而且是快騎趕回洛陽，孝莊帝讓蔡風做好安排，
    而孝莊帝也正在著手葛榮之事。

    　　蔡風此刻倒是胸有成竹，因為他對自己充滿了自信，對任何事情也充盈著自信
    ，他從來都沒有這一刻如此相信自己的力量，甚至為自己所擁有的力量而自豪。

    　　也許，世人並沒有說錯，蔡風是無敵的。昨夜，蔡風再一次領悟無空道，悟透
    了自凌通和凌能麗腦中得來的神秘經歷，也終於啟開了那扇在齊王別府中未敢啟開
    的神秘大門，此刻的他已經看到了另一個神秘莫測的世界，比一切的想像都要美麗。

    　　蔡風沒有跨入那扇精神大門，但卻已感受到來自那個精神世界的巨大能量和精
    神力。正因為如此，才使蔡風對一切都充滿了無窮無盡的信心。

    　　王通似乎也感覺到今日蔡風的變化，雖然蔡風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眼神，但仍能
    自那雙眼睛中清晰地發現另一個完全不屬於這片天地的美麗世界，蔡風的眸子——
    無限的深邃。

    　　王通除了微感驚異之外，並無其它，他本來就不甚瞭解蔡風，也從來都未曾見
    過蔡風的武學。他心中的蔡風，全都是自別人口中所傳出的形象。

    　　凌通對蔡風這種異象則是見怪不怪。在他的眼中，蔡風永遠都是至高無上的，
    也永遠都是他崇拜、敬慕的。那是自小時候便深深植入他心中的印痕，任誰都無法
    取代。無論他在別人面前多麼風光和霸氣，但回到蔡風和凌能麗身邊時，又禁不住
    顯出了那本性的頑劣，如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只不過，凌通發現此時蔡風的
    眼睛有些像黃海，像黃海在北台頂上最後一笑時的眼神。

    　　　　　　※※　　　　　　※※　　　　　　※※

    　　葛榮聽到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睜開眼睛的意思。這是一間不算陰暗的
    囚室，但對他來說，卻顯得極為冰冷。他的雙手和雙足踝上，全都以巨大的鐵鏈鎖
    著。此刻他的功力盡失，心中反而一片恬靜，只是行動起來極為困難。對於這些鐵
    鏈，他有著一種不堪負荷的感覺。

    　　腳步之聲越來越近，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囚室。葛榮原本是關在另外一個囚室的
    ，那裡關押了許多囚犯，不過他一個人單獨一個囚室，裡面還有一床不錯的被子和
    一堆乾淨的枯草，這大概是對他的優待。每天，別的囚犯只能有兩頓少得可憐、也
    差得可憐的東西可吃，而他一天可以吃三頓，而且中午更有魚有肉，晚上還有白酒
    可飲。每頓都酒足飯飽，這讓其他囚犯大為嫉妒和詫異不解。

    　　後來眾囚犯自獄卒口中知道他就是葛榮，一個為天下英雄所敬仰的葛榮，於是
    監獄之中開始亂了起來，囚犯們一個個都變得瘋狂了，有的說要拜葛榮為老大，有
    的說要與葛榮結為兄弟，有的則想請葛榮商量如何逃出這個鬼地方。在這些人的眼
    中，葛榮雖然被關在監獄中，但仍然神通廣大，要不怎麼會受到如此好的待遇？最
    終，獄卒只好將葛榮押解到一個單獨的石室。

    　　這個石室本來應算是密室，但後來改修了一下，卻是拿來關押著這個天下第一
    危險的犯人，這個密室的主人也為此而感到榮幸。

    　　沒有人敢太過虧待葛榮，就算明知道葛榮必死，他們也要像照顧爺爺一般，小
    心地伺候著這位曾讓天下人矚目的英雄。

    　　沒有人不知道，就算葛榮死了，仍會有人索取這群曾經虐待過葛榮之人的命，
    而葛榮又是天下間年輕第一高手蔡風的師叔，更是北魏第一刀蔡傷的師弟。蔡風那
    般神通廣大，而且還有數十萬高平義軍，二十萬葛家軍，身邊更有著數不清的高手
    ，如果誰曾虐待過葛榮，萬一被蔡風知道，定會遭到滅頂之災。是以，這些專門侍
    候葛榮的獄卒不僅讓其吃肉喝酒，還得每天為之清掃囚室，準備夜壺馬桶。這些人
    只望爾朱榮或皇上早點下令處死葛榮，那就不關他們的事了，即使蔡風找上門來，
    也可以推說是被逼的。

    　　葛榮在江湖中，朋友多得幾乎分佈各行各業，誰敢保證朝中沒有他的人？誰敢
    保證府中沒有葛榮的人？是以，葛榮被囚之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且看守之人也
    不能夠四處亂走，這便是為了不讓外人知道葛榮的囚禁之處。

    　　「你出去吧！」說話者是葛明的聲音，葛榮對葛明的聲音很敏感，也不知道是
    一種悲哀，抑或是一種仇恨或怨憤。

    　　「是！」那幾個守候葛榮的人齊應一聲，退了出去。

    　　葛榮清楚地聽出，走進囚室的是兩個人。此時他的功力雖然盡失，但仍可清晰
    地辨別出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葛榮，我們少主人來看你了！」一個渾重而冷厲的聲音響起。

    　　葛榮微微睜開發眼睛，掃過葛明和另一人的臉上。那個人他認識，乃是爾朱榮
    八大護衛之一排名第二的爾朱仇，其地位僅次於爾朱情。

    　　葛明和爾朱仇都微微有些驚詫，葛榮的眼神平靜得讓他們心驚，如一潭將枯的
    水。雖然清澈，但給人一種陷落之感，抑或讓人感覺到一種明悟，一種在生與死之
    間的明悟。

    　　「你是來殺我的吧？」葛榮的功力雖失，但一雙眸子更具一種無可比擬的透射
    力，似乎深深地看透了葛明的心思，也將葛明的意圖掌握得一清二楚。

    　　葛明一怔，他的確似是感覺出葛榮有點不可思議，竟看出了他的來意。

    　　葛榮淡淡地一笑，依然是那般平靜，猶如一池盪開的秋水，平靜之中又多少帶
    著一點淒涼。

    　　「你娘去了？」葛榮並沒等葛明開口，又問道，語氣依然顯得很平靜。也許，
    他真的已看透了生死，這或許是因為失去功力使他的一切都完全改變了。

    　　「你怎麼知道？」葛明終於忍不住心中的震撼，失聲問道。

    　　葛榮長長歎了一口氣，似是在為王敏的死而傷感，也似是為上蒼做出這種安排
    而感慨，但不可否認，他的心中又增添了幾分痛苦。也許，那並不是一種痛苦，而
    是一種明悟。

    　　「你的眼睛告訴了我一切。你娘被葬在何處？」葛榮吸了口氣，淡淡地問道。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反正你今日必須死！」葛明有些殘忍地道，爾朱仇卻是
    毫無表情。

    　　「我只想求你在我死後將屍首與你娘合葬，你能答應嗎？」葛榮淡然問道。

    　　葛明的臉色陰沉，眸子之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愣了半晌，他才冷冷地
    道：「你休想，那是不可能的，娘的屍體就葬在爾朱家族的墳場中，那裡又豈是你
    可以安身的？！」

    　　葛榮又歎了一口氣，目光冷冷地掃過葛明，似乎有些憐憫，也似乎有些悲哀，
    悠然問道：「風兒是不是來了洛陽？」

    　　葛明再次表示訝然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如果不是風兒趕到了洛陽，你何須如此急著要殺我？而且不是將我押入刑場
    ，卻要這囚室中下手！」葛榮淡然道。

    　　葛明狠狠地瞪了葛榮幾眼，也不隱瞞，冷冷地道：「不錯，蔡風的確來到了洛
    陽，我們暫時還找不到他住的地方，只要我們發現了他的行蹤，就是他死期！」

    　　葛榮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不屑地望了葛明一眼，有些憐惜地道：「就憑你
    也可以勝得了風兒？就是再過三十年、四十年，你也不可能勝得了他！只怕你見了
    風兒後，惟有逃命一途！」說到這裡，葛榮突然「唉……」地一聲長歎，有些遺憾
    地道：「到了這個時候，你仍不能悔悟，真讓我大感失望，我葛榮就當沒有生過你
    這個兒子！」

    　　「呸，我從來都沒當你是我的父親，我姓爾朱……嗚……」說到這裡，葛明突
    然身子一歪，軟癱於地。

    　　「爾朱仇，你……」葛明難以置信地望了望立在他身邊那個面無表情的爾朱仇
    ，怒呼之聲卻沒有說完，就被爾朱仇制住了啞穴。

    　　葛榮並不感到意外，在他見到爾朱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完全掌握了會出現
    的局面。

    　　爾朱仇迅速自葛明身上掏出鑰匙為葛榮打開鎖在身上的鐵鏈，關心地問道：「
    天王，你沒事吧？爾朱仇相救來遲，還請天王勿怪！」

    　　葛榮輕輕拍了拍爾朱仇的肩頭，微微有些感激地道：「我怎會怪你呢？」同時
    ，他的目光掃了一下驚駭欲絕的葛明一眼，再次深深歎了一口氣。

    　　「天王，該怎麼處置他？」爾朱仇恭敬地問道。

    　　葛榮心頭一陣疼痛，只是向葛明淡然問道：「你有什麼話好說？」

    　　爾朱仇似乎知道葛榮的意思，伸指解開了葛明的啞穴。

    　　「爾朱仇，你竟敢背叛爾朱家族？！」葛明駭異若死地問道，他怎麼也沒有想
    到這個伴隨了爾朱榮二十多年的情仇二佬之一竟然是葛榮的人。

    　　爾朱仇望了葛榮一眼，似乎是在詢問該不該回答葛明的話。

    　　葛榮微微點了點頭，有些傷感地道：「讓他瞑目一些吧！」

    　　「你知道我是誰的兒子嗎？」爾朱仇冰冷地向葛明問道。

    　　「難道你不是雪原長老之子嗎？」葛明驚問道。

    　　「不錯，我正是爾朱雪原的兒子。我爹乃是三十二年前被一個用拳的神秘高手
    所殺的十三位長老中功力最高的一個，而你知道那神秘的用拳高手是誰嗎？」爾朱
    仇恨恨地道。

    　　「誰？」葛明一驚，他在爾朱家族長大，自然知道那一段神秘的往事，也就是
    因為那十三位長老在半年之內相繼死去，使得爾朱家族衰落了一段日子，後來只剩
    下爾朱歸和爾朱悠兩大長老，並建立了神秘的元老堂。而那些長老殞命事件始終成
    了一個謎，就是葛明也無法得知。

    　　「那用拳的高手就是爾朱歸！爾朱榮的姑父！」爾朱仇充滿殺意地道。

    　　「啊！」葛明也吃了一驚，他似乎沒有想到那個神秘如同謎一般的殺手竟然是
    僅存的兩大元老之一的爾朱歸。

    　　「而爾朱歸之所以擊殺十三大長老，全都是爾朱榮父子所指使，目的就是排除
    異己，使爾朱榮登上族王之位。所以爾此時的朱家族對於我來說，只有仇恨而無恩
    情，你就只好認命吧！」爾朱仇憤然道。

    　　「那你怎麼成了葛家莊的人？」葛明仍想拖延一些時間，故作茫然地問道。

    　　爾朱仇不屑地一笑，道：「你別想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進來，此時根本沒有任何
    人能救得了你。實話告訴你吧，爾朱榮從來都沒有將你當親生兒子看待，今日他讓
    你前來擊殺天王時，還給我下了一道密令，我本不想告訴你，但看你至死不悟，我
    就讓你看看他的親筆手諭吧！」說話間爾朱仇自懷中掏出一張字條，展開橫於葛明
    的眼前。

    　　「父死子亡，共赴黃泉！」正是爾朱榮親筆所書。

    　　葛明如遭雷擊，幾乎快要崩潰了，口中喃喃地念道：「不可能，不可能，阿爹
    說過讓我繼承他的一切，他怎會說話不算數呢？……」

    　　葛榮眼中閃過一絲哀傷和一種蒼涼，更為葛明感到不值，望望可憐又可恨的兒
    子，禁不住再次發出一聲長歎。

    　　「你以為爾朱榮會真的將爾朱兆的頭顱送給你嗎？爾朱兆仍活得好好的，天下
    人誰都知道，就只你一個人仍蒙在鼓中，真為你感到不值。在爾朱榮的眼中，你永
    遠都只是一個外人，一顆棋子，可你卻還癡心妄想繼承他的一切？哈哈哈……真是
    可笑。人家爾朱兆是不是爾朱榮親生，誰也不知，但他畢竟是爾朱家族的血統。爾
    朱榮再怎麼選擇也不可能選到你，虧你還自詡聰明過人。我看你現在也該悔悟了！
    」爾朱仇越說越有氣。

    　　葛明如同傻子一般呆愣著，他的神情已經麻木了，這的確是一個他無法接受的
    事實。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如此地出乎人意料之外。爾朱榮竟然寧可相
    信一個護衛，也不相信他，也難怪這次行動爾朱榮會派一名親信與之相隨，原來只
    是布下了一道密令擊殺他。

    　　葛榮的眼中滑下兩行淚水，清澈而晶瑩，猶如兩顆珍珠。葛榮的目光只是望著
    石室之頂，並不看向葛明，心中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葛明是死不足惜，
    若非葛明，怎會有那麼多的將士、那麼多的無辜之人死去？懷德、尉景、宇文肱及
    無名三十六將等所有兄弟們都是因為葛明而亡，至於士卒及百姓的死傷更是無數統
    計。

    　　葛榮永遠也忘不了尉景和宇文肱和無名七、無名十六諸人那種慘死的情景，這
    是一群永遠也不屈服的人，面對著爾朱榮也是毫無所懼。在被困於葛明所設的圈套
    中之時，他們仍然選擇戰死也不投降，臨死之時，更呼出：「天王，保重——」其
    聲高昂而壯烈，此時似乎又蕩漾在葛榮的耳邊。

    　　葛榮在流淚，為他自己，也為死去的愛將，抑或是為了葛明的悲哀。

    　　「我們走吧！」葛榮淡淡地說了聲。

    　　爾朱仇自懷中掏出一張薄薄的面具遞給葛榮，葛榮輕柔地戴在臉上，並將之抹
    平，赫然竟成了葛明的裝束。

    　　爾朱仇翻開葛明，三下兩下解開他的衣服。

    　　「爹，你饒了孩兒吧？」葛明手足無法動彈，望著搖身一變變成他那副模樣的
    葛榮，忍不住哀呼道。

    　　「我可以饒恕你，但那些死去的忠魂卻饒不了你！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只願
    你來世不要再如今世這般。爹的確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爹會用後半生的時間
    為你們誦經超渡。你就認命吧。」葛榮無限傷感地道。

    　　「爹，不要，孩兒知錯了，孩兒以後再也不會做錯事了……爹，不要……」葛
    明駭然淒呼道，但爾朱仇很快便制住了他的啞穴，並將他的衣衫脫了下來。

    　　葛榮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換上葛明的衣服，再次發出一聲長歎。

    　　「怎麼辦？」爾朱仇望了望葛明，再望了望葛榮，那擊向葛明的手掌竟有些猶
    豫了。

    　　葛榮的眼中再次滑出了兩行淚水，爾朱仇心中也為之一顫。

    　　「下手吧……」葛榮有氣無力地傷感道。

    　　爾朱仇猶豫了一下，手掌重重地向葛明頭頂拍落。

    　　葛明那絕望的眼神中閃過無盡的悲哀。

    　　　　　　※※　　　　　　※※　　　　　　※※

    　　蔡風極為悠閒地觀賞著競相綻放的牡丹花，心中十分平靜。他知道，在不久的
    將來，他將面對有生以來最重要的一戰。

    　　其實，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心中失去平靜，儘管他這一生還只是活了二
    十年，可所經歷的卻是別人幾輩子都無法經歷的事情。對於戰鬥的體驗，更是普通
    人望塵莫及的。

    　　蔡風出道以來的第一個對手是叔孫家族的叔孫長虹，接著巧斗鮮於戰勝和高歡
    ，再與破六韓拔陵、鮮於修禮等高手交手，後又發生了土門花撲魯、刀疤三的大柳
    塔之戰，之後依次出現莫折大提、蕭衍、石中天、葉虛、叔孫怒雷、區陽、元融、
    崔延伯、蕭寶寅……這些人自普通高手到絕世凶魔，自域外高手到中土絕世人物，
    蔡風可以說已經遍歷了一些可成為江湖美談的大戰。

    　　自道之戰，大柳塔之戰，泰山之戰，博野之戰，涇州之戰，定州之戰，無一不
    是讓江湖震撼，天下皆驚。所以，蔡風絕對不會因為洛陽之戰而心驚。他的生命，
    似乎只有通過戰鬥來發揮，這才是一種享受生命的形式。

    　　一切都似乎接近尾聲，蔡風知道，這一戰之後，將會決定和改變很多事情。也
    許，他再不會回到中土，在塞外尋找一處幽谷，築巢而居，生兒育女，但他絕不會
    再插手戰事，這是他對孝莊帝的承諾，其實也正是他內心所想。

    　　蔡風早將一些準備工作安排妥當，如何撤出洛陽，如何安排葛家軍的後事，他
    都為游四計劃好了，而這也正是葛家軍中許多人心中的意願。不過，在這個時候，
    游四卻來了。

    　　　　　　※※　　　　　　※※　　　　　　※※

    　　「天王，我先送你上少林寺避避，然後再去與齊王聯繫如何？」爾朱仇詢問道。

    　　這裡是一處山頭，葛榮負手望天。

    　　天很藍，雲也很白，空闊無比的天讓人的心中也舒暢了很多，也許正因為如此
    ，葛榮才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半晌，葛榮才輕柔地問道：「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他？」

    　　爾朱仇一呆，囁嚅道：「其實，人豈無過？明王只不過是犯了一次不可饒恕的
    錯誤，可我們也不能就此而不給他機會。是以屬下只是廢了他的武功，還請天王恕
    屬下自作主張之罪！」說話間爾朱仇竟跪了下來。

    　　葛榮扶起爾朱仇，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只是為我著想，唉……這
    一切我其實也有錯，既然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就讓他去吧。希望他在有生之年仍能
    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你現在也不必稱我為天王了，你欠我的恩情今日已經還清，
    以後再也不欠我什麼……」

    　　「不，天王的大恩，我爾朱仇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圖報，當初我兄弟二人發過
    誓，因此我永遠都只為天王而活！」爾朱仇駭然呼道，神色間顯得極為焦爍。

    　　葛榮歎了口氣，他知道爾朱仇此話絕對真誠，不由淡然道：「好吧，你願意怎
    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想先去城南的『天玄寺』，那裡是了願大師的一位師兄主持，
    也是我的朋友，他會照顧我的。你也不必告訴風兒我在哪裡，對於凡塵俗事，我早
    已看透了，只想在這後半生中獨伴清燈靜心參禪……」

    　　「天王……」爾朱仇驚呼道。

    　　「你不必如此，此刻我功力盡失，反而佛心更堅，往日師尊所述禪理竟在生死
    間豁然明悟，我心意已決，但仍有一樁心事需要托你去辦。」葛榮恬靜地道，語調
    如春風一般和緩。

    　　「天王有什麼事，只管吩咐，爾朱仇就是赴湯蹈火也定會完成！」爾朱仇大義
    凜然地道，同時更深感葛榮那顆向佛之心已是無法挽回。

    　　葛榮笑了一笑，道：「我只要你將明兒他娘的骨灰給我送來『天玄寺』，上半
    生欠她的，我想以下半生來償還！」

    　　「啊……」爾朱仇禁不住為之愕然。

    　　　　　　※※　　　　　　※※　　　　　　※※

    　　游四的臉色有些難看。

    　　蔡風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由笑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孝莊帝派人來說，天王已經逃了，明王的武功被廢，但明王卻什麼也不肯說
    。」游四臉色有些難看地道。

    　　蔡風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僵硬了，這個意外的變故的確有些出乎他的想像。葛榮
    武功被廢，此刻卻脫困而出，不知去向，那這件事究竟是誰幹的？葛明這個叛徒自
    不會救出葛榮，如果是葛榮廢了葛明的武功，那這個救出葛榮的神秘人很可能是友
    非敵，只是此人又是誰呢？

    　　「明王現在何處？」蔡風淡然問道。

    　　「明王正被孝莊帝帶去問話了，孝莊帝表明，如果齊王不再答應他的條件，他
    無話可說，不會強求！」游四又補充道。

    　　蔡風不屑地一笑，道：「他也太小瞧我蔡風了，你去告訴他，就說爾朱榮的事
    情依然按照我與他商議的原計劃行事，不過我得首先查清師叔的下落，爾朱榮的事
    只能稍緩。一旦有師叔的下落，就立刻按計劃行事。」

    　　游四微微鬆了口氣，蔡風的目光卻落在他的手上。

    　　「你又有佳作了？」蔡風不由笑問道。

    　　游四乾笑一聲，道：「我準備給你描繪一張全家福呢，不過因為孝莊帝派來的
    人趕得湊巧，老爺子和你的寶貝兒子還沒來得及畫上去。」

    　　「哦。」蔡風不由訝然一笑，道：「拿來看看，你畫的是什麼東西？」

    　　游四抖開手中的帛卷，蔡風不由發出一聲驚歎。

    　　游四的畫筆的確是巧奪天工，一男四女躍然畫上，赫然就是蔡風、元葉媚、劉
    瑞平、元定芳，另外那人卻是凌能麗。四女如眾星捧月般圍在蔡風身邊，每人的神
    態各異，衣裙飄飛猶如迎風起舞，眉目生花，其眼神更如秋水一般活靈活現。只是
    元定芳的畫像稍稍偏瘦了一些，沒有此刻的她那樣豐腴。蔡風在畫中的表情更是眉
    飛色舞，一副志得意滿之態，但那兩點眸子之中的神光隱透著智慧和狡黠的神彩，
    眼珠的色彩卻選用了淡藍色，猶如一望無垠的碧波湖水，這讓蔡風感到有些訝然。

    　　「我無法將你的眼神完全捕捉下來，我也不知道如何為你點睛，但每看到你的
    眼睛，我就想到了藍天湖水，所以就用了藍色。」游四解釋道。

    　　「太妙了，你小子還真有一手，我不得不佩服了，你也不用再在畫上旁邊加什
    麼人了，就交給我吧。否則如讓能麗看到這幅畫，你可就有麻煩了。」蔡風一手抓
    過布帛，歡喜地道。

    　　游四一呆，訝然道：「凌姑娘不是一直陪你在高平嗎？」

    　　「但還沒來得及明媒正娶，知道嗎？她可凶得很，待洛陽事了之後再說吧。」
    蔡風笑著解釋道。

    　　游四不由得摸摸腦袋，滿頭霧水，不知道蔡風在玩什麼花樣。

    　　　　　　※※　　　　　　※※　　　　　　※※

    　　爾朱榮回到洛陽，根本沒有回大司馬府宅，而是直入皇宮。

    　　洛陽，便如同他的指掌，不容有半點遺落，更要使一切都由他來掌握。

    　　的確，此刻的爾朱榮威風八面，大敗葛家軍，攻下冀州，一切的一切，使爾朱
    榮將自己的權力推上了巔峰。整個軍中大權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誰敢不服？誰敢有
    絲毫的反對？

    　　爾朱榮對孝莊帝請回四大供奉之事極為惱怒，是以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質問
    孝莊帝。

    　　爾朱榮根本沒將孝莊帝放在眼裡，這也使得一些朝臣心中極為不滿，這一點爾
    朱榮也知道得很清楚。但只要那些人不公然出言反對，他也懶得管。而那些朝臣也
    知道，誰要敢與爾朱榮做對，那惟有死路一條，是以，這些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這的確是北魏的悲哀。

    　　爾朱榮身邊仍有兩名親衛相隨，這些人入宮後完全可與宮中的帶刀侍衛相提並
    論，甚至能夠享受到帶刀侍衛無法享受的禮遇。

    　　在洛陽城中，大司馬府宅中的侍衛比之皇宮中的侍衛更有地位，而大司馬府宅
    的實力也極強，雖比不上宮內的望士隊和宗子羽林，可是洛陽城的守兵完全由爾朱
    榮所控制，這就比宗子羽林及望士隊更有實力了。而且，爾朱家族的產業在洛陽比
    較集中，家族成員極多，完全成了洛陽的主體，這就是爾朱榮在洛陽囂張無忌的主
    要原因。

    　　「大司馬到——」太監的高呼驚動了孝莊帝。

    　　孝莊帝吃了一驚，他沒想到爾朱榮會回來得如此之快，看來蔡風並未在途中將
    之截住。他在大吃一驚的同時，向身邊的王通使了個眼色。

    　　王通立刻會意，自後門迅速退開。

    　　「大司馬到——」爾朱榮很快行入了御書房，而此刻王通的影子早已消失於御
    書房。

    　　爾朱榮龍行虎步地行了進來，目光在御書房中凌厲地掃了一眼，沒見到任何動
    靜，倒是看到那守候在孝莊帝身邊的兩個太監驚懼和恐慌的表情，這才向孝莊帝微
    微欠身行禮道：「臣參見皇上！」

    　　孝莊帝心中怒極，爾朱榮這種態度，哪裡把他這個北魏皇帝放在眼裡？那兩道
    掃過御書房的目光倒像是在抓賊，怎麼說他仍是皇帝，一國之君！

    　　孝莊帝雖然氣惱，但卻不能發作，他知道這樣對他不會有半點好處，反而只會
    更難以收拾局面。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勝得了爾朱榮，而爾朱榮的囂張也不
    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愛卿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與朕事先招呼一聲？也好讓朕為你接風洗塵
    呀？」孝莊帝擠出一臉的笑意，悠然道，倒的確像是一個愛臣如子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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