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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四 卷

    　　　　　　　　　　　　　    【第四章　初感劍意】

    　　這坡雖非極陡，但卻無大樹相阻，這些大石頭滾下去，氣勢極為駭人。

    　　爾朱聽聰幾人的神色禁不住全都微變，他們雖然武功極高，可面對這數百斤重
    的大石頭自高處飛滾而下，也禁不住為之色變。閃躍之時，凌通手持的弩機一鬆，
    細小的箭矢標射而出。

    　　天色本來就極為昏沉，在大石滾動的巨響掩蓋之下，箭矢竟然沒有讓對方發覺。

    　　「呀——」一人慘叫著跌倒，這箭矢並未淬毒，但卻極為厲害。

    　　「啊——」中箭之人時運不佳，剛剛倒地，一塊巨石就已砸在他的身上，立時
    斃命。

    　　幾人誰也沒想到這小鬼如此狡猾，也如此狠毒，禁不住殺機大甚。幾人很輕巧
    地避開大石，凌通也心下駭然，應付這些人，以獵村那種對付野獸的機關自然是無
    效的，回頭一望，蕭靈已經牽馬快走上了坡頂，心頭微感放心。但爾朱聽聰也準備
    放箭，不由心下大急，抓起那轎板，猛甩而下，這大板子重量不輕，面積也大，竟
    使他們視線被擾，無法找到準頭。

    　　凌通一不做二不休，木棍一挑，地面之上的火堆飛揚而下，滿天的火星，迎頭
    向爾朱聽聰幾人罩到。爾朱聽聰四人立刻亂了陣腳，更別說放箭了。

    　　凌通氣惱這些人壞了他今晚休息之所，趁亂射出兩矢，爾朱聽聰本就已受重傷
    ，此刻竟被射中要害而死。

    　　蕭靈此刻已經到了坡頂，凌通再不猶豫，向坡頂躍去。動作利落如猿猴，爾朱
    家族只剩下三人，幾乎是想將凌通的皮給扒了。但是卻追趕不及，他們本就怕萬俟
    丑奴未走遠，不敢騎馬至這裡，擔心馬蹄聲驚動了萬俟丑奴。萬俟丑奴乃是爾朱家
    族的宿敵，武功之高，自然不用別人說，是以他們將馬匹放在不遠處，五人就悄悄
    趕來。卻沒想到遇到凌通這不知輕重的小獵人。更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倔強得很，
    自己認定了，根本就不想作任何解釋，說打就打，一打就是玩命，使得爾朱家族的
    兩人竟然在事發突然之中，不明不白地死去，剩下三人的一驚一怒又可想而知。

    　　凌通卻是有自己的打算，並不在乎這些人是如何想的，當然他知道這個仇是結
    定了，但到底會引起怎樣的後果，卻是他所沒有考慮的。他也來不及思慮，這或許
    是由於他的確沒有什麼江湖經驗的原因吧。若是稍有些江湖經驗，也不會立此強敵
    了。

    　　凌通不再多想，旋身躍上坡頂，蕭靈見五人已去其二，只剩三人，心頭禁不住
    大喜，忍不住對凌通加上兩句讚賞之言，卻哪裡知道這是惹下了大禍。

    　　兩個不知輕重的小孩子加在一起，哪裡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要是讓喬三和凌
    躍知道，只怕會氣得吐血三升。假如是蔡風行事，絕對不會出現這番情況。

    　　凌通雖然聰明機智，也讀過不少書，卻並不像蔡風一樣與太守之子田福、田祿
    兩人鬼混於各處，與那些達官貴族的家屬親朋一起玩，見過大場面，對任何事情更
    會冷靜地對待和分析。再加上蔡傷與黃海兩大高手的調教，自小便深明大義，極為
    大氣。那種胸襟和氣度深受蔡傷與黃海的熏陶，兩人的性格兼而有之，才會使得蔡
    風有異於蔡傷的超霸，也有別於黃海的偏激、倔強，使得蔡風一開始就極為大氣而
    有一種讓人嚮往的魅力。

    　　凌通卻不同，他雖然受過凌伯的調教，但始終受楊鴻之與吉龍等人的影響頗大
    ，缺少蔡風那種大氣，更不會像蔡風一般自小胸懷天下。若將二人的思想分個級別
    ，那麼蔡風可以用宗師來稱，而凌通卻只能算是劍客，這就是二人的不同之處。

    　　凌通躍上馬背，低喝道：「走吧！」

    　　待爾朱家族三大高手躍上坡頂，凌通與蕭靈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遠處的樹林之中。

    　　　　　　※※　　　　　　※※　　　　　　※※

    　　當楊擎天諸人趕到葛家莊已是第十日，一路上他們行藏極為隱秘，馬車全都換
    成了健馬。途中有許多流竄的小賊流匪，但這對於顏禮敬諸人來說，卻絲毫不在話
    下，可是這卻讓他們看到了許多讓人心酸且心寒的事。

    　　葛榮起兵了，誰也想像不出，他兵力擴展的速度，幾乎是剛一起兵，四面八方
    投奔之人，便猶如潮水一般湧進。其聲勢之壯，幾乎蓋過了當初的破六韓拔陵。

    　　葛榮對這次起事，幾乎花了幾十年的準備，自然和破六韓拔陵不一樣，無論是
    財力、物力，抑或人力、天時、地利、人和，葛榮幾乎盡備。其起義軍的勢頭比之
    居上谷的杜洛周，幾乎是不可同日而語。

    　　葛榮一開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進冀州府台，率眾攻入府內，等守城軍發
    現之時，葛榮已經控制了全局，而守城的領軍早被葛榮買通，冀州幾乎是極為輕鬆
    地就被控制於葛榮掌中。

    　　葛榮早已密令太行群盜、各寨各洞的高手潛至冀州附近，以備一舉成功。

    　　此刻葛榮一直潛於暗處的實力盡數出動，近幾年來，他一直招兵買馬，直到這
    一刻才真正發揮了作用。只用數日之間，就連攻下辛集、新河、武邑、趙縣四郡，
    各地的六鎮降軍、難民蜂擁地投入葛榮軍中，而曾受過其恩惠的人，也紛紛入軍。
    數日之內，葛榮的起義軍，竟超過十萬之眾。

    　　太行各寨的高手到處刺殺郡中的重要人物，使得各郡大亂，那些受苦受難的老
    百姓也全都騷亂起來，各郡根本就無法控制這個局面，因此使得河北境內難民紛起
    ，流寇騷亂，十室九空之象隨處可見。

    　　葛家莊依然是起義軍的中心，在戰亂紛起之地，冀州竟顯得極為安寧，或許，
    正如風暴的中心，反而會出現一片比外域任何地方都平靜的天地。

    　　冀州的老百姓依然相安無事，那是因為起義軍奪取冀州之時，根本就未曾費什
    麼力氣，葛家莊本來就已是冀州城中的主宰。

    　　顏禮敬策馬未到葛府就已經被人截住，葛府此刻的守衛比皇宮更嚴，想靠近葛
    府，都需經過細細的盤問。

    　　「勞煩通告葛莊主一聲，就說是華陰雙虎遠道來求見莊主。」顏禮敬極為客氣
    地道。

    　　「華陰雙虎？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可有拜帖？」那幾名守衛盤查得極為細心。

    　　「我們自寧武趕來，因事出倉促，並沒有拜帖。」楊擎天溫言道，他知道這些
    人並沒有聽說過華陰雙虎的名字，也的確，二十多年未曾踏足江湖，當然很容易讓
    人淡忘。

    　　「對不起，我們莊主不在，戰務繁忙，你們還是到前線去求見他吧，記住寫好
    拜帖。」那幾個守衛其中一人神情倨傲地道。「那葛家莊中是什麼人坐鎮？什麼人
    負責？就讓他來說話！」呆子有些微惱，出言毫不客氣。

    　　「你是什麼人？竟敢如此說話！」那守衛臉色一變，不屑地道。

    　　「你還不夠資格問，快去通報！」呆子冷言道，神情竟比那守衛更傲，語氣更
    凶。

    　　這一下子倒還真把那幾名守衛給鎮住了，的確，在葛家莊中，他們的身份極為
    卑微，要是得罪了貴客，他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而眼下幾人的氣勢不凡，確有些
    讓人摸不著底。

    　　幾名守衛相視望了一眼，口氣也軟了許多，道：「那你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
    我先去通報一聲，見不見還得由我們四爺決定。」

    　　「快去快回，若是我們等得不耐煩了，調轉馬頭就走，到時候你們莊主追究起
    來，別說我們沒給他留面子。」呆子這招更神，煞有其事的樣子，倒使人覺得他真
    和葛榮有很親密的關係，而且身份地位極高一般。

    　　那些守衛哪知虛實？神態立刻變得恭敬，忙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幾位請
    先到小軒去喝杯茶，一會兒定會有人來見！」

    　　顏貴琴和楊擎天諸人不由得暗自偷笑，想不到呆子還有這樣一手，不過卻不敢
    笑出聲來。更絕的是，即使葛榮在莊中，單憑呆子這模稜兩可的話也不能說他講錯
    了，自不能怪呆子失禮之處了。

    　　呆子老實不客氣地將馬韁遞給那幾名守衛，逕直向莊外的一處小軒走去。這裡
    是葛家莊專為入莊的貴賓們休歇之所，所以特備有各類點心和茶水。

    　　那些守衛此刻的確是變得恭敬了許多，乖乖地牽過眾人的馬韁，拴於雅軒之外。

    　　眾人毫不客氣地坐入雅軒，迅速有人端來茶水和點心，這連日來旅途的勞累，
    此刻才能夠得到舒緩。

    　　片刻，莊內立即行出幾名漢子，疾步走向雅軒，向呆子及顏禮敬諸人行了一禮
    ，恭敬地道：「幾位請隨我來！」

    　　顏貴琴向呆子望了一眼，起身跟在顏禮敬的身後，隨著那幾位大漢向莊內行去。

    　　葛家莊的確好大，自大門走入內院竟用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眾人被帶到了一
    間極大的客廳。

    　　那幾名漢子這才恭敬地道：「我們四爺正在客房會見貴賓，諸位先在這裡等一
    會兒，我們管家立刻就來！」

    　　顏禮敬和楊擎天眉頭一皺，心想：「這四爺又是什麼人？竟比葛家莊管家的身
    份還要高，這麼大的架子，而這貴賓又是什麼人呢？」不過悶想也是白想。

    　　「踏踏……」廳外響起了一串沉穩而剛健的腳步聲，顯示出來者不同尋常的功
    力。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齊聚於大門口。

    　　很快，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踏入大廳，那泛著紅光的臉上綻出一絲溫文爾雅的
    笑意，細長的眼中，如刀鋒般的目光極為自然地在眾人臉上掃過。

    　　「這就是我們的大管家！」一名漢子恭敬地介紹道。

    　　「華陰雙虎見過大管家！」楊擎天和顏禮敬出於一種客人的禮節，雙雙起身，
    向老者行了一禮。

    　　誰料那老管家竟似乎毫不理睬，只是目光有些發呆。

    　　楊擎天和顏禮敬心中暗怒，你一個小小的管家卻擺出如此大的架子，想我華陰
    雙虎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但惱歸惱，卻不好發作，只得順著管家的目光望去。

    　　那管家的目光竟直愣愣地盯著呆子，使得呆子極為不自然。

    　　「三子，你是三子，這些日子你都到哪裡去了？」老管家神情竟變得激動起來
    ，大步跨向呆子。

    　　「你……你……」呆子卻不知道對方說些什麼，聲音不由得有些結巴。

    　　「小子，你這陣子死到哪裡去了，公子呢？老爺子到處找你，也尋不到半個人
    影！」老管家伸手向呆子拍去，歡喜地笑罵道。

    　　「你要幹什麼？」顏禮敬和楊擎天都被弄得有些糊塗了，以為老管家要對呆子
    施毒手，急忙喝問道。

    　　呆子輕輕一閃，避開這一拍，方知老管家這一拍根本沒有用力，只是一種歡喜
    時的自然動作，不由得奇問道：「你叫我什麼？難道你認識我嗎？」

    　　老管家一呆，笑容一僵，又緩和地向身後幾名漢子道：「去叫四爺來，就說三
    子回來了！」

    　　「是，我馬上去！」其中一名漢子忙應道。

    　　老管家這才認真地道：「你這小子，都快兩年了，再不回來老爺子可就要走了
    。你知道當初有多少人在找你嗎？滿天下找你，還道你死了呢！今日回來還跟我裝
    蒜，公子呢？你們不是抬公子去療傷嗎，還有其他的兄弟呢？」

    　　呆子和顏禮敬諸人皆有些摸不著頭腦，顏禮敬道：「管家，你能否把事情說清
    楚一些，他究竟是誰？」

    　　老管家奇怪地打量了兩人一眼，這才想起面前兩位乃是曾經顯赫一時的厲害人
    物，不由得歉然一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一時太激動了，怠慢之處，還請二位
    不要介意。其實二位大名，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有耳聞，卻不想今日能在本莊出現
    ，真是敝莊之幸，我代表莊主和全莊上下眾人歡迎你們，請隨我來！」說著極有禮
    貌地抱了抱拳。

    　　顏禮敬和楊擎天心頭一鬆，這老管家看來的確是極有修養之人，無論是說話還
    是舉止，都顯得那麼平緩，正可以反襯出剛才那種激動有多麼強烈。

    　　「好說，好說，管家可是認識這位小兄弟？」顏禮敬驚奇地問道。

    　　「咦，你們不是一起來的嗎？難道你們還會不認識？不知道他叫什麼？」老管
    家奇問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才聽管家呼他為三子，我感到有些奇怪。」顏禮
    敬毫不作偽地道。

    　　「難道他不叫三子？這不可能！你們叫他什麼？」老管家望了望呆子，驚異地
    問道。

    　　「我們並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叫什麼，管家確定他就是三子？」顏貴琴插口問
    道。

    　　「應該不會錯，雖然事過近兩年，但他的樣子並沒有多大的改變，難道世間真
    有如此神似的人？」老管家也被顏禮敬諸人給弄糊塗了，竟不敢確認呆子是否就是
    三子！不由得有些懷疑地道。

    　　「你以前見過我嗎？」呆子也有些激動地問道。

    　　說話間眾人已行至大廳。

    　　「若你是三子的話，就應該到莊中來過好幾次，其中有兩次是陪公子一起來的
    ，有一次是陪老爺子來的，還有一次是與長生和馬叔一起來的。而每一次我們都見
    過面，若你不是三子，自然是我認錯了人，但相信阿四絕不會認錯人的，待他來了
    ，就會有個分曉！」老管家語氣逐趨平靜。

    　　「管家或許並沒有看錯人，我們都叫他呆子，他已經忘記了過去所有發生過的
    事情，我也是在去年五月才發現他的，只是那時的他已身受重傷，當其傷勢好了之
    後，他就失去了記憶，我們才叫他呆子。」顏禮敬誠懇地道。

    　　「哦，竟會有這麼一回事……」

    　　「在哪裡？葛叔，是不是三子回來了？公子呢？」游四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充
    滿了驚喜和歡悅之情，打斷了老管家的話。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游四急速地跨入大廳，神色間暴出無比歡悅，大步向呆子
    行去。

    　　呆子愣愣地望著游四，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你小子，都死到哪裡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公子他還好嗎？」游四的雙掌
    在呆子肩頭重重地拍了一下，歡笑道。語意充滿了一種戰友的歡喜。

    　　呆子沒有躲閃，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怎麼了？是不是公子出了什麼事情？公子到底怎麼了？」游四見呆子如此
    表情，駭然急切地問道。

    　　「阿四，他已經失去了記憶，不記得以前發生過的事情了！」老管家神色黯然
    地道。

    　　游四一呆，神色劇變，盯著呆子，急切地問道：「你認不認識我？還記不記得
    我們在大柳塔發生的事情？」

    　　呆子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顯出痛苦的表情。

    　　「你再想想，當時我讓你帶著兄弟護送公子療傷，你們一起的都是陽邑的兄弟
    。難道這你也不記得了嗎？」游四似乎急了，大聲問道。

    　　「我想不起來，真的想不起來……」呆子將手插入自己的髮絲間，無奈地道。

    　　游四的神情也有些木然，雙手重重地搭在呆子的肩頭，吸了口氣，猶抱著一絲
    僥倖地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蔡風這個名字？你還記不記得老爺子和長生？」

    　　「我……我究竟是誰？誰？誰？究竟是誰？我……」

    　　楊擎天重重地點中呆子的志堂穴，呆子頓時暈了過去。

    　　「你幹什麼？」游四怒目相向地問道。

    　　「他的腦脈和心脈受損，若是不讓他休息一會兒，只怕他會內息四竄，有走火
    入魔之危！」楊擎天解釋道。

    　　游四這才鬆了一口氣，奇問道：「這是為什麼？」

    　　「他當初所中的應該是修羅火焰掌，更中了一種可以讓人神經受損的藥物，而
    我只能將其傷勢稍稍化解，卻不能完全逼出所中之毒，因此，只要他所受的心裡壓
    力太重，毒性便會復發，導致神經錯亂，走火入魔！」顏禮敬鄭重地道。

    　　「修羅火焰掌？又是烈焰魔門！對了，還未曾請教二位大名。」游四像記起了
    什麼似的道。

    　　「鄙人顏禮敬，這位乃是楊擎天！」顏禮敬客氣地道。

    　　一旁的蔡念傷突然神色激動地問道：「不知道這位兄台所說的蔡風與各位是何
    關係？」

    　　游四和那老管家一怔，驚訝地望著蔡念傷，神色間突然變得迷茫，他們一直都
    忽視了這坐於一角的年輕人，這一刻看起來，竟大吃一驚。因為蔡念傷的面貌竟有
    五成像蔡傷，更有三分像蔡風，這讓人多麼不可思議啊！游四不由得緩和了一下語
    氣，誠懇地道：「蔡風乃是我們公子的名字，請問兄弟可是我們公子的舊交？」

    　　蔡念傷一下子呆住了，他竟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時千萬的辛酸和感慨一齊湧上
    心頭。

    　　「請問，那你們所說的老爺子可是指蔡傷？」楊擎天神色間也顯得無比激動地
    問道。

    　　游四總覺得這幾個人怪怪的，神情極為反常，不由得淡淡答道：「不錯，你們
    ……」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什麼，駭然問道：「你們是華陰雙虎？」

    　　「不錯，正是我們！」楊擎天聲音有些發顫地道。

    　　「我曾聽老爺子談到過你們，你們還活著？」游四驚訝地問道。

    　　「不錯，我們還活著，老爺子他還好嗎？」顏禮敬眼睛竟有些濕潤地道。

    　　「他就是大公子蔡念傷！」楊擎天此語一出，更是驚倒一大片人。

    　　游四和老管家一聽，本來就有些不可思議，此刻被楊擎天如此一說，不由得他
    們不信。

    　　可是在他們的印象中，蔡傷只有一子，那就是蔡風，而此刻，怎地又冒出一個
    蔡念傷來了？這的確讓他們一時難以接受。

    　　大廳之內幾乎可以聞到落針的聲音，這些情節太出遊四等人的意料之外了。

    　　「哈哈哈，真是要好好地向你們老爺子道聲恭喜了。」一道渾洪的聲音自廳外
    傳來，打破了這種死寂般的寧靜。

    　　眾人的目光全被來者所吸引，游四最先出聲，熱情地道：「這位乃是威震西部
    的萬俟丑奴將軍！」

    　　顏禮敬等人不由得一陣嘩然，想不到那令朝中聞名喪膽的萬俟丑奴竟會如此意
    外地立在眾人面前。

    　　游四不理會眾人的驚訝，又指著楊擎天與顏禮敬介紹道：「這位是華陰……」

    　　「游公子也不用介紹，我其實早就認識他們！」萬俟丑奴一本正經地道。

    　　「哦，原來你們是舊識？這就更好說了！」游四笑道。

    　　「我們見過面嗎？」楊擎天一臉疑惑地問道，卻弄得游四一頭霧水。

    　　「我見過你們，你們卻未曾見過我。」萬俟丑奴微微一笑道。

    　　顏禮敬和楊擎天大感意外，愕然相視。

    　　「你們不用驚奇，我是在井徑官道上見過各位，那時候諸位正在與爾朱追命及
    劉文才對峙，所以他們並沒有發現我，不過，那位小兄弟卻知道我的存在！」萬俟
    丑奴指了指昏迷的呆子輕緩地道。

    　　「你就是那個傳音給呆子的神秘人物？」顏貴琴驚訝地問道。

    　　「不錯，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這位小兄弟我曾見過他，那是在鶴山附近，
    知道他與我師兄黃海有關，自然不能看他受擄。」萬俟丑奴淡淡一笑道。

    　　「黃海是你師兄？」在場眾人除了游四外，無不嘩然。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偏偏
    有如此奇怪，這些厲害人物全都有牽扯不斷的關聯，就像是葛榮乃是蔡傷的師弟一
    般，這些似乎大大地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不錯，黃海是我師兄，而爾朱追命就是被我和師兄所傷，沒想到兩年的時間
    ，他就能夠恢復得這麼快，不過仍是難逃一死！」萬俟丑奴並不否認地道。

    　　「你殺了他？」蔡念傷出言問道。

    　　「不錯，萬俟將軍這次送來的禮物中就有一顆是爾朱追命的腦袋！」游四代答
    道。

    　　萬俟丑奴望了望地上昏迷過去的呆子，淡淡地道：「我當時並不知這位小兄弟
    失去了記憶。不過也幸虧你們趕來的正是時候，天下間大概只有道家與佛家兩派的
    正宗真氣才能夠修復他的心脈和腦脈，若沒有兩家真氣合力，只怕得去求見我師叔
    才能夠回天有術！」

    　　「你能讓他恢復神志？」游四歡喜地問道。

    　　「我一個人的力量仍有些力不從心，但若是貴莊主與我合力，相信就不會有什
    麼問題了！」萬俟丑奴自信地道。

    　　「莊主目前正在邊鎮進攻衡水，戰事極緊，只怕要過些時日了！」游四擔憂地
    道。

    　　「報——」一名守衛飛奔入內，一臉歡喜地呼道。

    　　「何事？」游四急切地問道。

    　　「衡水告捷，衡水守將開城投降，一萬敵軍降服，城中百姓夾道迎莊主入城。
    」那守衛拿著捷報，其話語卻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啊！太好了，太好了！」大廳中的眾人個個喜形於色地拍掌呼道。

    　　「看來真是天助我們，說到衡水，衡水便破，北魏將亡也！」萬俟丑奴也極為
    興奮地道。

    　　「那我們立刻趕去衡水吧！」楊擎天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好，我陪你們去！」游四歡顏地道。

    　　　　　　※※　　　　　　※※　　　　　　※※

    　　蔡傷緩步行入胡府，無人敢問津。胡府莊園雖大，但是此際冷靜異常，只有一
    些不怎麼重要的僕婦仍在清理著院落，該辭退的，都辭退了，而胡孟更是連日極少
    上朝，辭官奏折已經獻上，只待皇上批准。

    　　蔡傷對胡府極為熟悉，在胡府中，最不用受禁忌的惟一外人就是他。

    　　進入內府之時，老遠就見到胡孟在陪著夫人下棋，一邊品著香茗，倒也極盡優
    雅。

    　　「見過胡兄，見過嫂子！」蔡傷行了一禮，恭敬地道。

    　　「哦，蔡兄弟，你來得正好，我被攻得毫無還手之力，還是你來幫我扭轉乾坤
    吧。」胡夫人極為熱情地呼道。

    　　「秀玲沒有來嗎？」胡孟淡淡一笑，問道。

    　　「秀玲此刻正在葛家莊內，我不想她跟著我一起擔驚受怕。」蔡傷淡淡地道。

    　　「官爺，請坐！」一旁的丫頭迅速端出一張大椅，擦了擦道。

    　　胡孟的臉色變了變，吸了口氣道：「葛榮起事，接連攻下冀州、趙縣、新河、
    辛集、武邑，前幾日傳來消息說，衡水也被攻破，此刻已列為朝廷的頭號叛逆，你
    知道嗎？」

    　　「我知道，其實我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前幾日我聽到趙縣、辛
    集、武邑相繼被破的消息，就知衡水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蔡傷不否認地道。

    　　「既然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讓秀玲呆在葛家莊？」胡孟有些色變地問道。

    　　「因為天下再也沒有比那裡更安全的地方。」蔡傷淡淡地一笑，伸手接過一杯
    香茗，神態自若地道。

    　　「那你來京城幹什麼？」胡孟心頭似乎有氣地問道。

    　　蔡傷知道讓他辭去官職，對他來說，的確是有些想不開。蔡傷毫不惱怒，只是
    望了望天空，吸了口氣道：「我想去看看這紅塵之外的世界，去享受那只有藍天白
    雲，只有鳥語花香，只有互敬互愛，而無兇殺、仇恨的生活。」

    　　「西方雖有淨土可達極樂，卻只是些虛幻之談，這天地之間何處不是血腥？何
    處不是仇恨？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仇恨和兇殺，這是人的本性，這是潛藏於每個人
    心底卑劣的所在。誰也無法改變這種現實，你說的只是一句空洞之語，你想享受歡
    樂，就必須壯大你自己，就必須有人會痛苦，這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胡孟
    冷冷地道。

    　　「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將卑劣的一面發展得很全面，並不是每個人都泯滅了
    善良和愛心，仇恨和兇殺的產生，是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存在的不平等，若是打破了
    這個不平等，變成人人都一樣，無貴賤、無貧富、無壓迫，那麼這個世界上就不會
    有仇恨，就不會有兇殺。」蔡傷認真地道。

    　　「誰能夠打破這個不平等的世界？誰能夠讓天下的人無貧富、無貴賤之別？若
    是每個人都一樣貧困，這會是什麼世界？那同樣會有兇殺，誰能夠完全滿足每個人
    的願望？這是一個不可能出現的局面！那只是像當年靖節先生所述的桃花源，這是
    個亂世，每個人都得講求實際，亂世之中，只有強者生存，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
    。這只是一個適合獵人生存的年代！」胡孟不屑地道。

    　　「不錯，這的確是一個只有獵人才能夠生活得快樂的年代，的確是沒有誰有這
    個能力滿足天下所有人的願望，但我們又何必去滿足所有人呢？」說到這裡，蔡傷
    抬起頭來，吸了口氣又道：「你看，這天有多麼廣闊，這地有多麼遼遠，永遠都沒
    有人知道天與地的盡頭在何處，永遠都沒有人可以探測出天與地究竟有多大，而我
    們所熟知的卻是多麼渺小的一塊地方，北朝、南朝、塞外、域外，或是更遠一點，
    天竺、新羅、扶桑、阿拉伯和高句麗。而他們生存的地方就是天與地的邊界嗎？在
    這浩渺的天地之中，人，是多麼渺少？人的眼光是多麼狹窄？甚至看不穿頭上的一
    片天空！在這浩渺的天地中，人所站的地方是多麼小，這個世界中不為人知的土地
    到處都有，只是沒有誰認真去找過。或許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桃花源，可我們卻可以
    去創造！」

    　　胡孟和胡夫人不由得聽呆了。胡孟終於悠悠一歎道：「或許你說得很對，可是
    天地浩渺，這種無人的世界又在何方呢？」

    　　「我想遠去海外，在我們腳下所踏的這片土地上，是很難找到無人的世界的，
    只有到海外無人涉足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這樣一塊地方。」蔡傷認真地道。

    　　「你要出海？」胡孟和胡夫人同時一驚，問道。

    　　「不錯，我們有足夠的人力和物力去開創我們大同的王國，那藍藍的天，那白
    白的雲，那碧綠的水，花香、鳥語、漁耕同行，那豈不是世外桃源才會有的生活嗎
    ？」蔡傷無比嚮往地道。

    　　「你來京城就是要告之我這件事？」胡孟問道。

    　　「是的，但那並不是眼下便可以辦到的，我們出海的船隊正在海中尋找最合適
    的海島，等他們回來了，我們就可以起航！」蔡傷平靜地道。

    　　「船隊，你有船隊？」胡孟極為驚訝地望著蔡傷驚奇地問道。

    　　「這並不需要我有，只要能夠知道哪處有島就行，船隊根本不是問題！」蔡傷
    淡淡地道。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出海？」胡孟吸了口氣問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海外建立自己的王國，可以共同開創和平而自
    由的生活。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不過，我卻要提醒胡兄，洛陽並不是長
    住之地，中原多事，天下都不太平，惟海外才可尋得樂土。」蔡傷淡淡地道。

    　　「洛陽的確不是長居之地，我已提前幾日，向朝中提出辭呈，再過數日我就會
    離京南下。家人僕婦全都已調至南方，足可應付任何急變。」胡孟歎了口氣道。

    　　「不如我們就將他們全都移到海外的島上，在島上漁耕自給，相信不會有問題
    ，而且也是最安全之所。」蔡傷勸道。

    　　「是呀，老爺，天下何處有樂土？若是我們移往海外，就可以不用擔驚受怕，
    該有多麼逍遙自在呀。」胡夫人附和道。

    　　「到時候再說吧，你有沒有去宮中呢？」胡孟淡然問道。

    　　「沒有必要去那麼早，這並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蔡傷輕鬆地道。

    　　「朝中很亂，最近莫折念生殺死了元志，攻破了歧州城，而杜洛周揮軍南下，
    竟攻到了定州，若是與葛榮的義軍相聯，後果更不堪設想。所以朝中上下，沒有一
    人能睡得安穩！」胡孟提醒道。

    　　「可是，你卻睡得很安穩，對嗎？這就叫無官一身輕，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
    福氣享受的。」蔡傷微微一笑道。

    　　「的確，我的確睡得很安穩，一切事情都不用愁。也不必去考慮什麼，少了那
    種勾心鬥角的確讓人輕鬆了不少。」胡孟並不否認地道。

    　　「來，我們來下完這局殘棋！」蔡傷突然伸了個懶腰笑道。

    　　「好，我倒要看看誰輸誰贏！」胡孟也別開情懷地道。

    　　胡夫人卻鬆了一口氣。

    　　　　　　※※　　　　　　※※　　　　　　※※

    　　洛陽，並不是一個能讓蔡傷開心的地方，功名利祿始自洛陽，滅自洛陽，回首
    三十年的歲月，洛陽的確是給他留下了很多遺憾。

    　　或許，生命生來就注定會有遺憾，生命本身就是一種遺憾。

    　　自皇宮中行出來，漫步於小林幽徑之上，天下的確是沒有什麼地方是他不能去
    的，就是深宮內院都不可能擋住他的腳步，進出皇宮對於他來說簡直如同兒戲。

    　　蔡傷似乎並不喜歡熱鬧，其實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麼熱鬧可找，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的洛陽其實與鄉村之中也沒有什麼分別，除開皇城是燈火不滅外，其它地
    方也依然是死寂一片，只是深宮大院倒是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相比的。

    　　在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中，人們喜歡做的就是醉生夢死，偶爾能在街道之旁，
    瞅見懸於青樓樓角的幾盞大紅燈籠，可是，只能為死寂的夜添上一絲詭秘。

    　　蔡傷的步子極為悠閒，這個世上似乎再也沒有能夠讓他心驚和慌張的事情了。

    　　這靜謐的世界似乎極能夠讓人心底變得平靜，更讓人能夠仔細地去品味這個世
    界。

    　　當蔡傷轉過一個巷子之時，他的心跳了一下，眼角閃過一絲不敢相信的驚訝，
    那是一道轉入另一個巷子的身影，是那麼熟悉，那麼清晰，似乎正是他內心深處熱
    切渴求的某件寶物一般。這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對於蔡傷來說，很少會出現這種
    反應，而此刻卻如此清晰地映在心裡。

    　　蔡傷的腳步加快，快得有些不可思議，轉過那個巷子的拐角，一道熟悉的背影
    正向遠行。

    　　蔡傷有若雷噬，先是一呆，然後竟欣喜若狂地呼道：「風兒！」

    　　那背影一震，驟然停下腳步，緩緩地扭過身來。

    　　黑暗中，蔡傷看得一清二楚，正是這張充滿稚氣和頑色的臉讓他魂牽夢繞，只
    是此刻，這張臉上多了幾許驚異激動和冷靜。可是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這張臉仍真真實實的存在著。

    　　那讓蔡傷驚震激動的神秘人，正是蔡風！失蹤了兩年的蔡風！此刻卻出現在洛
    陽的巷子之中。

    　　「風兒，真的是你嗎？」蔡風以雙手揉了揉眼睛，激動得有些不知從哪裡說起
    ，誰也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絕世人物，卻也有如此脆弱的時候。

    　　「爹，你怎麼會在這裡？」蔡風的語氣中似乎有幾分驚訝，但更多的卻是欣喜
    和激動。

    　　不錯，正是蔡風的聲音，蔡傷怎麼也不會記錯蔡風那情真意切的呼喚。

    　　蔡風有些沉重地移動著步子，蔡傷也是一樣，似乎怕眼前只是一個虛幻的夢，
    而步子快了很容易使這個夢驚碎。

    　　「風兒，你怎麼也會在這裡？」蔡傷深深地吸了口氣問道。

    　　蔡風並沒有回答，只是憐惜而關切地道：「爹，你老了。」

    　　蔡傷的心頭一顫，這是一句極為普通的話語，可是此刻自蔡風口中說出來，卻
    表現出一個兒子對父親那深深的關切之情。

    　　「這兩年來，你還好嗎？」蔡傷深切關愛地問道。

    　　「我還好。」蔡風與蔡傷已只不過幾步之遙！

    　　「爹！」蔡風突然加快速度，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向蔡傷的懷裡撲去。

    　　「轟——」碎石飛濺，斷磚橫飛，一柄比毒蛇更毒更狠的劍穿破巷子的牆壁，
    向蔡風刺去。

    　　「風兒，小心！」蔡傷和蔡風同時大驚。

    　　「爹，他不是！」一聲怒喝，竟是自出劍者的口中呼出。

    　　沒有人知道他在叫什麼，蔡風顯得無比驚怒。蔡傷更是有若憤怒的雄獅，好不
    容易終於可以盼得與兒子團圓，居然有人想殺死自己惟一的親人，怎叫他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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