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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六 卷

    　　　　　　　　　　　　　    【第二十二章　雙毒交纏】

    　　蔡風沒有動，安坐如山，依舊悠閒地淺飲杯中的香茗，是那般輕鬆，那般灑脫。

    　　「阿彌陀佛，小施主勝了！」達摩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地道。

    　　「大師還需找我爹比武嗎？」蔡風淡然問道。

    　　「兒子都有如此成就，其父又豈止此？不比也罷！」達摩感歎道。

    　　「大師何不坐下喝杯茶？聞說大師是佛陀大師的師侄，而佛陀大師與我父子淵
    緣頗深，咱們也可算是一家人了。」蔡風淡笑著望了達摩一眼道。

    　　三子又搬來一張紅木大椅，達摩也毫不客氣地坐下了。心中卻微有點不服氣，
    不過蔡風這樣年輕就有著如此非凡成就，他又不得不服，心中更在想像，那蔡傷究
    竟會厲害到怎樣一個程度呢？

    　　「三子，吩咐外面的兄弟各歸其位，不必再守在院外，這裡已經沒有他們的事
    了。」蔡風向三子淡然吩咐道。

    　　三子有些不忿地望了達摩一眼，退了出去。

    　　達摩突然認真地盯著蔡風的眉心，在蔡風心頭微漾的時候，驚問道：「小施主
    你中了蠱毒？」

    　　蔡風和鐵異游幾人突然一震，同時問道：「大師是從何處看出來的？」

    　　達摩深深吸了口氣，沉重地道：「在我們天竺有個婆羅門，後與一個神秘的宗
    教所結合，他們可以用巫術將一種異蟲變種，以秘法練蠱。而我對婆羅門的一位護
    法長老有救命之恩，因此他教會了我辨識中蠱毒之法，你們若不信，小施主可將功
    力聚於眉心，定會有一線極為清晰的藍光。」

    　　蔡風和鐵異游等將信將疑，蔡風依言將功力聚於眉心，鐵異游的面色再變，正
    如達摩所說，那一線藍芒極為清晰，就像一條極小的蠶蟲在慢慢地蠕動著。

    　　蔡風自鐵異游和蔡新元諸人的眼中得知達摩的話並沒有錯，其實，他心中早就
    在懷疑自己中了蠱毒，只是一直不敢肯定而已。這一下經達摩證實，反而心裡稍安
    了不少。

    　　「奇怪，奇怪……」達摩又在自語著，同時伸手搔頭，似乎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大師有何疑難或不妥嗎？」蔡風淡然問道。

    　　「真奇怪，你那藍芒之中還隱雜著一絲黑線，不知又是什麼東西？這可不是蠱
    毒的特徵，你肯定還中了另一種奇毒。」達摩似有所悟地道。

    　　蔡風不以為意，他自己本身就是毒人之軀，體內積存著毒素那是極為正常的。
    不過他對達摩倒是感興趣起來，忖道：「這怪和尚能獨闖二十八宿陣和七十二天罡
    陣，再闖過三子和蔡新元的聯手一擊，此刻仍能與我相鬥，其武功之高，已在我之
    上，即使爹也不一定能勝過他。看來，這樣的人倒需好好地利用。」

    　　「大師既知辨蠱之法，想來定知破蠱之秘了，還望大師指點迷津。」蔡風客氣
    地道。

    　　達摩想了想，道：「先讓和尚給你把把脈。」

    　　蔡風毫無戒備地伸出手來，讓達摩輕易扣住脈門，他似乎不知道，只要達摩此
    刻一發力，就會命喪黃泉，直讓鐵異游和蔡艷龍捏了一把冷汗。

    　　達摩閉眸靜感，臉色反反覆覆地變了幾次，這才鬆開緊扣蔡風脈門的手。

    　　「大師，可有方法？」蔡新元此刻似乎拋去了對達摩的成見，急問道。

    　　達摩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道：「若單只蠱毒，我或許還有方法，但小施主體
    內似乎潛在著一種更為可怕的毒性，而這毒性正是抑制蠱蟲之物。是以，這蠱蟲才
    會相安無事，可是這種可怕的毒性正在漸漸擴散，並且排出另一種毒汁來抵抗小施
    主體內本身存在的毒液，這就使得小施主體內經脈呈委縮狀態，甚至仍在繼續委縮
    ，只不過是被一股外來的強大真氣所護，使得委縮之勢變緩。但如果小施主一旦調
    聚全身功力的話，那股外來力量就再也無法為小施主強自護住經脈，只怕會引起蠱
    蟲反噬，造成難以想像的痛苦，甚至會使小施主英年早逝，阿彌陀佛……」達摩似
    乎頗有感慨地道。

    　　蔡新元和鐵異游等三人臉色全都變得極為難看，甚至有些蒼白，惟蔡風依然是
    那般平靜，平靜得像無波的秋水，沒有半絲震驚，也沒有半絲慌亂，反而悠然一笑
    ，靜靜地問道：「大師可知我的生命仍可維持多久？」

    　　達摩想了又想，似乎經過仔細地推算一般，半晌才道：「百日之內，如你不再
    妄動真氣的話，也許可以平靜地享受百日之福，如果動用真氣太甚，只怕會在五十
    日之間經脈盡數委縮，那時候就難說了。」

    　　「和尚，話可不能亂說！」蔡新元怒叱道。

    　　「新元！」蔡風制止道，這才深深吸了口氣，面色依然那麼平靜地抬眼望著梅
    樹之上那如雪絨般的梅花，恬靜地道：「有五十日便足夠了！」

    　　「公子，你準備去泰山？」鐵異游有些擔心地問道。

    　　「一定得去！」蔡風的語氣無比堅定。

    　　蔡新元和蔡艷龍及鐵異游禁不住全都一呆，惟達摩並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

    　　「不要向娘和定芳提及，如果她們有誰知道這件事，我絕不會對你們客氣！」
    蔡風的語調極為冷厲。

    　　「小施主還想妄動真力？」達摩並不是傻子，自幾人的臉色和語氣之中，也聽
    出了蔡風的打算，禁不住問道。

    　　「謝謝大師的關心，我仍有幾件俗事未了，必須盡快解決。」蔡風淡淡地笑了
    笑道。

    　　「可是難道你就不要命了嗎？」達摩有些訝然地問道。

    　　「生死由命，大丈夫頂天立地，死有何懼？只要心中能多減少一件憾事便不枉
    在這個世間走上一遭了。」蔡風豪氣干雲地道，此刻，他似乎真的已將生死置之度
    外了。

    　　「小施主之超脫，令人敬服，貧僧枉修佛法數十年，卻不能如小施主這般心寧
    神息，慚愧慚愧！」達摩驚服地道。

    　　「禪佛之道在於悟性和慧根，而非取決年長，大師並非佛性不深，更非慧根不
    深，而是『佛心』猶未開竅，待他日開竅之時，定能修成正果。」蔡風說著淡然站
    起身來，面對著一株極粗的梅樹靜立，在眾人的眼中，他也似乎變成了一株古樹，
    挺拔的姿勢是那般自然而優雅，披風的擺角在風中輕輕拂動，就像嵌入了自然的一
    尊雕像。

    　　達摩卻在為蔡風那耐人尋味的話語而思索著。

    　　　　　　※※　　　　　　※※　　　　　　※※

    　　魯境依然平靜，雖然也同樣是難民遍佈，百姓掙扎在苦難之中，但至少仍無慘
    烈的戰亂，這也是那群厭戰的百姓擠向魯境的原因。有些難民被納入大戶之家為僕
    ，也有些落草為寇。

    　　山東，匪寇橫行極為正常，官府也管不了，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官匪
    勾結，也並不奇怪。

    　　反正，天下已經亂成這個樣子了，當官為名也沒有多大意思。，官吏便只好飽
    中私囊，重利盤剝，自朝中到地方，又有幾個清兼的官員呢？

    　　路旁，河畔，凍死餓死的屍體到處都是，那些人都是一身襤褸，瘦骨伶仃。難
    民，就注定是這個樣子，他們也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這是一種殘酷，世道的殘酷
    ，人間的慘劇。

    　　當然，路旁、河畔的屍體，並不都是衣衫襤褸的難民，還有一些錦衣壯實的漢
    子。他們的死，皆因流乾了血，但也不是全如此，因為他們都是死在最致命的利刃
    之下。

    　　這是江湖人，一群有身份的江湖人，抑或是有身份的大家子弟，但是，他們都
    死了，死得離奇古怪。

    　　這是肥城道上。肥城道上，寒意極濃，雖然離春天並不遙遠，甚至可以嗅到春
    天的氣息，但那卻只是一種感覺，感覺並不是實在的。

    　　如果你是一個細心的人，也許還可以發現路旁自枝頭發出的乳黃色的嫩芽，但
    在寒意仍濃的風中竟顯得那般脆弱和不起眼。

    　　冰涼的屍體，顯然已被人翻遍了全身，也許連半文錢都被那些飢餓苦難的難民
    給撿去，甚至有的屍體已經殘缺得看不出人形，身上的肉被人割走了。飢餓可以使
    人變得瘋狂，死人身上的肉，同樣可以填飽肚子。在死亡與吃人之間，很多人都會
    選擇後者，這就是世道種下的惡果。

    　　一路上，慘不忍睹之事的確太多。

    　　肥城，至泰山快馬加鞭只需半日，但半日之間有太多讓人難以想像的事情發生
    ，抑或可以說是在這一個多月中，江湖中所發生的事情的確太多。

    　　亂，並不只是朝廷的事，更是江湖的事。

    　　國泰民安之時的江湖絕對難起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亂子，但亂世之中卻不同，亂
    世中的江湖也同樣被戰亂逼得支離破碎，而亂世中的江湖也變了味，不再單純只是
    恩怨情仇。

    　　泰安，泰山腳下的一個大鎮。

    　　今天的日子似乎與往日不同。不，應該說最近一段日子，泰安鎮與往日不同。

    　　泰安在元宵節之後，不僅沒有冷清下去，反而比往日更為熱鬧，而且一天比一
    天熱鬧。鎮上的居民當然感覺到奇怪，但這對於他們來說卻不會有什麼害處。至少
    ，他們可以趁機發財。剛開始，百姓們還擔心這幾天出現在鎮上的那些持刀背劍的
    漢子會胡作非為，可是後來人越來越多了，反而使鎮上更為平靜，似乎這一群群的
    人相互間達成了一種協調。

    　　在鎮上來來往往的人，都身攜兵刃，或騎馬，或徒步，並不一致。

    　　今日，人似乎更多，因為明天是個特別的日子——驚蜇！

    　　驚蜇，其實並不特別，因驚蜇之日年年都有，然而卻會在明天的驚蜇日出現一
    件特別之事。

    　　關於明天的事，江湖中紛說不一。因為江湖本就是一個以訛傳訛的地方，對於
    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也會弄出成百上千種說法。

    　　有人說，天下間兩大最具聲望，也最為高深莫測的曠世高手，將於明天在泰山
    之巔的玉皇頂決戰，而這兩個最為突出的人分別是代表劍道極端的爾朱榮，和代表
    刀道極端的蔡傷。

    　　沒有人會不期望觀看這樣一場曠古絕今的決戰，只要稍有一點好奇心的人，都
    不想錯過。當年不拜天決戰煩難大師，意絕決戰天癡尊者，已成今日之絕唱，更被
    江湖人士論為神談。但親眼目睹了那兩場驚天動地的決戰之人卻只有那麼幾個。而
    今日，那些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根本無法得出那一戰真實的結果和驚險場面。
    何況那一戰是正邪決戰，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憂。但今日一戰卻不同，一直被認為
    是江湖神話的兩個人，終於要分個高下，那是怎樣一件讓人心魄為之震顫的事呀，
    所以，江湖為之嘩然。

    　　關於明天的事，還有一種說法，有人放出風聲，當今最紅最讓江湖和朝廷側目
    的年輕輩第一高手，將與另外一個神秘莫測的絕世高手決鬥。江湖人更傳說，這個
    轟動江湖、震驚天下的少年蔡風，其武功已經直追其父蔡傷，更有可能勝過一向被
    列為天下第三的黃海。那麼，能夠值得蔡風與之決鬥的人又是誰呢？沒有人知道。
    正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才會變得更有趣味，更吸引人，更能讓人產生聯想。

    　　蔡風，本身就是一個無法測度的可怕人物，自出江湖，現身於邯鄲，便一直有
    驚人之舉，即使連最強悍的一路起義軍首領破六韓拔陵也敗在他的手中。更有人傳
    說，能夠大敗北六鎮的起義軍，全靠蔡風的計謀。還有人傳說，莫折大提就是蔡風
    所殺，江湖中紅極一時的殺手絕情就是蔡風！甚至還有人說爾朱家族的頂級高手，
    「死神」爾朱追命也是被他所殺。但不管怎樣，在江湖人加油添醋之下，蔡風的形
    象被越描越神，越說越可怕。

    　　江湖人就是這副德性，吹、捧、誇大其詞、以訛傳訛是他們的拿手功夫。有人
    說蔡風是無所不能的人物，甚至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厲害；有人說蔡風是救人於
    危難的大俠英雄；也有人說蔡風是靠他爹蔡傷的名頭，才會立足於江湖；還有人說
    蔡風只是個無知小兒，好色之徒。總之，江湖中人對蔡風的評價各不相同，褒貶不
    一。而對另外那位神秘人物的說法便更多。

    　　不過，對於明天將要發生的事，還有另外一種猜測，那就是在每年驚蜇之時，
    泰山之頂總會有異常的動靜，而且一年比一年明顯。有人說，那是異寶將出，而今
    年驚蜇正是異寶現世之期，因此，才會引來當世幾大絕頂高手。

    　　對於異寶，江湖中人從來都不會嫌多，甚至都有獨得之心，因此，各地的江湖
    人士紛紛聚於泰山。

    　　其實，這並不是一件虛枉的事，江湖之中有許許多多的門派，在很早以前便聽
    說了泰山有異寶將出的這一消息。至於是從何種途徑得知，只怕此刻已經沒有人記
    得了。但那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泰山之頂是否真有異寶將出。

    　　只憑這三種可能，就足以吸引各路江湖人物，當然，也有些人並非因為這些原
    因，不過，那只是少數人。

    　　一路之上，更有許多事情發生，比如青城派的幾名弟子被人所殺，崆峒派的幾
    名弟子也同樣死得莫名其妙。由崆峒和青城趕到泰山，的確有點不容易。不過，崆
    峒和青城似乎早就收到了有關泰山的消息，當然，沒有人去管他們是怎麼獲知消息
    的，也沒有必要去知道，那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極為無聊的事。

    　　前來泰山的，還有各個寨頭的人物。黑道、白道眾皆不一，甚至有人宣稱，北
    方的四大家族也都派來了高手，只是見過他們行蹤的人不多。是以，眾人只能當它
    又是另一種傳說而已。不過，這也使各路人馬小心了起來，如果有四大家族的人參
    加，那可能會發生太多的變故，或許那個與蔡風決鬥的神秘人物就是四大家族之中
    的人也說不定。

    　　在泰山附近，最有名的實力，莫過於英雄莊。

    　　英雄莊的崛起並不是近幾年的事，少說也有十餘年的歷史。英雄莊雖然無法與
    葛家莊、包家莊以及當年的無敵莊相比，但在江湖中的聲望也不小。至少，在山東
    境內的影響是十分不小的，其莊主刑通也是個極為厲害的角色，曾與海鹽幫幫主齊
    名，後來海鹽幫幫主突然暴斃，他也變得深居簡出，可江湖各派之人對他還得給幾
    分顏面。

    　　想上泰山，有兩條路徑，那就是中、西兩路。中路為登山盤路，自英雄莊開始
    ，沿途經王母池、紅門宮、萬仙樓、斗母宮、柏洞、壺天閣，抵達中天門，再經望
    人松、雲步橋、王松亭等十八盤直達南天門。西路也自英雄莊開始，途經王母池、
    普照寺、步天橋，直通中天門，與中路會合，經十八盤抵達南天門。

    　　無論是自哪一路上泰山，都需經過英雄莊，英雄莊並非想霸著泰山，江湖人士
    和普通百姓大可自英雄莊門口經過。不過，江湖人物都是八面玲瓏，拜山先會主，
    自然不在乎多一道程序。

    　　上泰山，十八盤是必須經過的，山道極為險峻，即使眾人都是練家子，可也不
    能輕視這泰山的險要地形。

    　　所有人全都在下午便離開了泰安鎮，向泰山之頂進發。因為明天就是驚蜇，那
    些人只怕事情再變，最好早一步上山，早一點作好準備。所謂有備無患，提前上山
    ，不僅可以佔到有利的位置，更可看看泰山之頂旭日東昇之景，看看雲海玉盤之勝
    狀，何樂而不為呢？因此，大多數人都急著趕上山頂，三三兩兩的，更有仇人相遇
    ，即成流血的戰局。在這種難得的際遇中，一解往日恩怨倒也不失為一個良機，因
    此，泰山之會，正題未入，便已經殺戮四起，肥城路上的那些屍體也許就是基於這
    種原因。只不過，死者已死，並沒有誰去細查其中經過。

    　　當然，登上泰山之時，並不只是相互了結恩怨，在英雄莊門口懸了一幅極大的
    條文，條文上是這樣寫的：「望各路英雄謹慎行事，山道險要，有惡人當道，最好
    結隊而行！」

    　　今日的英雄莊大門緊閉，似乎是大禍臨頭一般，並沒有人露面說話，對各路拜
    莊的武林人士也並不出來相迎，使得泰山上下的氣氛極為神秘，神神秘秘的感覺令
    眾武林人士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只是，武林人物最不信邪。

    　　對於那幅條文，有些人嗤之以鼻，有些人低低罵上幾句，更在心中暗笑刑通怕
    事，妄為英雄莊莊主。不過大家既然已到泰山，身處刑通的地盤，自不好罵出口，
    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沒有必要去惹這個麻煩，但卻沒有幾人將那幅條文上的勸告
    放在眼裡，依然向山上行去。

    　　崆峒派的歷史極為悠久，雖然經四十多年前冥邪兩宗一役後，聲名大跌，實力
    也消減不少，但仍不能小覷。雖然不如幾大家族及葛家莊這般大規模的實力，但單
    論派中的實力，也只有青城派等幾大門派能與之相比。其派在江湖中的地位，即使
    飛龍寨及暗月寨也只能與之平起平坐。

    　　當然，崆峒派在江湖之中更顯正統一些，飛龍寨和暗月寨受人敬畏，但只能限
    於綠林道，與崆峒的名門正派相比起來，其名聲就要難聽一些。

    　　不過，近年來，崆峒派也頗遭朝廷的忌諱，皆因秀容義軍首領乞伏莫於與崆峒
    派的關係極為密切，更有人說秘伏莫於本身就是崆峒派的弟子。這樣一來，崆峒派
    自然也成了朝廷的眼中釘，只是，並沒有人敢小覷崆峒派，因為派內有著別人不敢
    輕視的人物——現任崆峒掌門無涯子！

    　　無涯子，一個在江湖中只流傳著他的名字、從不輕易出手的神秘人物，其一生
    只出過二次手。第一次出手是三十餘年前，那時候無涯子才十四歲，便與師兄聯手
    殺退江湖第一殺手「無影子」，雖然其師兄戰死，但他們仍是勝了「無影子」，並
    破了「無影子」的鬼影神功，也因這一戰，無涯子在江湖之中初露頭角，使江湖人
    士都知道，原來崆峒派內不但藏龍臥虎，還人才輩出。那一戰之後，無涯子便再未
    露過面，江湖中人也漸漸淡忘了崆峒派中還有一個無涯子的存在。後來，無涯子一
    舉大敗馬賊黑風，而令江湖中人矚目，聲望在年輕一輩中如日中天，但無涯子依然
    沉寂於崆峒山中，直到十三歲的蔡傷力殺黑風之後，才蓋過了他的名頭。後來，蔡
    傷漸漸取代了無涯子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二十年前，也就是無涯子接任崆峒掌門
    之時，棍神陳楚風大戰崆峒派，那時的棍神陳楚風早已是一代宗師，甚至比蔡傷及
    爾朱榮這群新興的年輕高手更有名，但陳楚風與崆峒一向存有怨隙，他要趕在無涯
    子之師長恨子退讓掌門之前了結恩怨，可是這一戰由無涯子接下了，無涯子比陳楚
    風小了近二十歲，但這一戰他卻沒有敗，竟能與棍神陳楚風交手五百三十八招而不
    敗。陳楚風力戰這麼久仍未能勝過一個後生晚輩，自然無臉再戰，且又被人言語相
    激，儘管他知再用十招就能讓無涯子大敗，可是那仍有失他宗師的面子，於是便退
    出崆峒，宣稱與崆峒派的恩怨一筆勾消。這樣一來，無涯子的聲望激增，若非後來
    蔡傷和爾朱榮都勝過陳楚風，他的聲名一定更勝蔡傷與爾朱榮。

    　　之後，無涯子就再也未曾出過手，但他成了江湖中一個可怕而神秘的高手，那
    是毫無疑問的。雖然不像蔡傷和爾朱榮那麼神化，但隱隱對江湖起著一種震懾作用。

    　　其實，無涯子的眾弟子這些年來在山西極有名氣，武林道上都還得給他們一些
    面子。

    　　無涯子的大弟子方知子，二弟子方明子，及三弟子方權子和四弟子方塵子都是
    響噹噹的高手，更是崆峒六子之四。

    　　說到崆峒六子，江湖中人當然不會不知道，六人頗具俠名。

    　　這次帶領崆峒弟子前往泰山的就是方知子和方塵子，雖然在肥城道上，幾位師
    弟被害，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們的進程，上泰山之事是不會因為任何意外而停頓的。

    　　方知子看上去極為精明，也比較年輕，扎個道髻令人賞心悅目。不過，他少了
    方塵子那種仙風道骨般的感覺。方塵子更比師兄年輕，才二十出頭，臉上似乎仍有
    一絲稚氣未脫，看上去十分單純，高瘦的身材，顯得瀟灑脫俗。

    　　這次崆峒共派出二十名弟子，除路上喪生了兩名弟子，仍有十八人。眾人一路
    經過王母池、紅門宮、萬仙樓、斗母宮……一直到雙峰夾路之處，卻停了下來。

    　　不是他們不想前進，而是這裡所聚集的人太多，阻住了他們的去路，而且吵吵
    嚷嚷，亂成一片。

    　　有人阻路，擋住了上山的通道，這正好印證了英雄莊那篇條幅上所文。

    　　雙峰夾道奇險，確有一夫當關萬人莫開之勢，如有人在這裡擋道，的確不是一
    件易與之事。

    　　方知子和眾師弟也全都停留在路上，這條路本來就極陡，如此擠上一大堆人，
    更顯得毫無轉身之地。

    　　「師弟，你上去看一看是怎麼回事。」方知子向方塵子吩咐道。

    　　方塵子應了一聲，幾個起落閃入鬧哄哄的人群中，只見一人在罵罵咧咧，他不
    由問道：「在下崆峒方塵子，敢問兄台，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本來愛理不理的，聽說是崆峒派的方塵子，立刻變得客氣起來，道：「原
    來是方塵子大俠，久仰久仰，在下黃河幫的吳心，前面的路口被一個自稱是東嶽聖
    帝僕人的老頭擋住了。」

    　　「哦，東嶽聖帝？那是什麼人？」方塵子奇問道。

    　　吳心也有些迷茫地道：「我也從來都未聽說過什麼東嶽聖帝，這老頭肯定是在
    胡謅。」

    　　「那可有人上得山去？」方塵子極為客氣地問道。

    　　「飛龍寨有五人上去了，幽雲寨也有六人上去了，山西成家有兩人上去了，青
    城王子和幾位不知名的人物也都上去了。」吳心有些憤憤地道。

    　　「哦，怎會這樣？那你們怎麼不上去？」方塵子隱隱感到其中有什麼古怪，但
    仍忍不住問道。

    　　「那怪老頭，他說想上泰山，必須將手印烙在煉心石上，否則不配上山。」吳
    心恨恨地道。

    　　「手印烙在煉心石上？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方塵子有些吃驚地道。

    　　「當然太高了，泰山之石以堅硬出名，而煉心石更是石中之精，沒有四十年功
    力休想在上面烙下手印。因此，我們這些人只好留在此地吵吵鬧鬧了！」吳心無可
    奈何地道。

    　　「難道你們這麼多人還會怕一個老頭？」方塵子斜眼向兩峰夾道上望了一眼，
    有些奇怪地問道。

    　　吳心苦苦一笑，道：「就連黑心熊也只能接他兩招，第三招便被打到山腳下摔
    死了，我們哪還有戲可唱？」

    　　「黑心熊熊君？」方塵子一驚，駭然問道。

    　　「不是他還有誰？我的武功與黑心熊相比還差得遠，若與那老頭交手，只怕連
    一招也敵不過就已經死翹翹了。」吳心並不掩飾自己的尷尬，黃河幫與崆峒派說起
    來還有些淵緣。

    　　黃河幫以水系為生，講到對駕舟和航運的確在行，幾乎沒有幾個組織能夠勝過
    他們，除海鹽幫外，他們幾乎可稱雄水道，但他們在武功之上卻是弱項，陸路之術
    也不行。黃河幫的少幫主還是崆峒的記名弟子，有這種關係，吳心便不能不對方塵
    子禮敬有加。近年來，因為葛大在三門峽一帶巧劫皇糧，甚至連押運使者也全都幹
    掉，未能留下一個活口，使得朝廷疑神疑鬼，把黃河幫也牽連到了其中，兩年來生
    意一直不景氣，而亂世之中本來就很難做生意，也不能全怪葛榮那次劫奪糧草。再
    則，黃河幫幫主與葛榮的關係十分好，因此也不在乎這些。葛家莊是黃河幫的老顧
    客，而黃河幫也漸漸成為葛家莊的一個外在支系，只是知道內情的人極少而已。

    　　崆峒派自然也知道一些，因為乞伏莫於正是無涯子的師弟，江湖傳聞並非全都
    是空穴來風。義軍之間，只要沒有達到利害衝突之時，都會相互支援。

    　　葛榮此刻聲勢之隆，已隱成各路義軍之首，莫折念生大敗，退回隴西，萬俟丑
    奴、胡琛、赫連恩地處邊陲，因組織內部的一些因素，聲勢雖然極為壯大，可是真
    正實力與葛家軍相比，還相差一個檔次。而乞伏莫於與蜀中的侯莫起義軍所承受的
    壓力極大，只能在生存的邊緣掙扎，只是侯莫的狀況比之乞伏莫於較好一些，畢竟
    關中地形複雜，支撐一段時間還不成問題，且朝廷並未把主力放在對付侯莫之上。
    乞伏莫於雖有呂梁山為後援，可在財力物力之上難以周轉，而黃河幫便充當了援助
    的主流，葛榮暗中支援乞伏莫於，資源就由黃河幫押運，以黃河幫與崆峒的關係，
    崆峒自然知道。

    　　方塵子望了望那一線天似的狹道，心頭也有些發毛，黑心熊在西北部可是出了
    名難纏的凶人，不僅僅其武功十分可怕，更且此人凶殘成性，對付他看不順眼的人
    不擇手段，所以江湖中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黑心熊。

    　　在甘陝之地，黑心熊僅懼萬俟丑奴和莫折大提，後來莫折大提身死，能夠讓黑
    心熊不敢生出報復之心的人就只能萬俟丑奴一人了，即使青城和崆峒兩派的面子都
    不賣，其人極為狂傲。

    　　當然，在甘陝兩地，畏懼萬俟丑奴的人並不只黑心熊，幾乎所有的江湖人士都
    要對萬俟丑奴退避三舍。莫折念生如此狂傲，也依然對萬俟丑奴極為敬服，那是因
    為萬俟丑奴的絕世劍術，更因他有著常人無法匹及的魄力和智慧，連強橫如爾朱家
    族，也對萬俟丑奴徒呼奈何。

    　　胡琛的大軍中，萬俟丑奴那一支最為強大，也最具聲望，有些人甚至不知道高
    平王胡琛，但卻一定知道萬俟丑奴，一個由劍客變為一軍統帥的神奇人物。

    　　崆峒派以劍為長，但無涯子卻極為欽佩萬俟丑奴的劍術，因為他的劍術的確已
    達到了神鬼皆驚的地步，無涯子更是萬俟丑奴的好友。方塵子曾在無涯子口中得知
    ，萬俟丑奴談到甘陝武林高手時，曾不經意提到過黑心熊熊君，能讓萬俟丑奴看得
    上眼的人並不多，由此可見，黑心熊熊君至少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可是眼下，那攔路老頭只用了三招，便使黑心熊命喪黃泉。

    　　三招，只不過眨眼間的事，那這個東嶽聖帝之僕，其武功的驚人之處足可想像
    ，而單單一個僕人的武功就高明至此，那他主人東嶽聖帝的身懷之學又將可怕到一
    個什麼程度呢？（註：東嶽聖帝，泰山之神東嶽齊天仁聖帝的簡稱。）

    　　方塵子別過吳心，擠開人群，來到兩峰夾道口，果見夾道口豎起一塊兩人高的
    巨石，巨石之上以指力刻下三個大字——煉心石！

    　　巨石頂部坐著一位白髮白鬚卻毫無表情的老者，下方石面或淺或深地印著一個
    個淡淡掌印，想來是已上山者所留下的烙印。

    　　老者對圍在一邊的江湖人士的怨罵之聲似乎充不聞，根本毫不在乎。

    　　方塵子暗暗心驚，煉心石上有幾個掌印入石一寸，那種深厚無倫的陰柔勁力絕
    對不是一般高手所能做到的，即使煉心石上最淺的一個手印，其功力也似乎勝過自
    己一籌，他沒有把握真能在煉心石上留下自己的掌印，那的確不是一件易事。

    　　方塵子正想間，突然覺得有人自他身邊擠了過去，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擠到一
    邊，方塵子正想還以顏色，那人卻已經在煉心石前駐足。

    　　「老頭，讓到一邊去！」那人聲音極為傲然地喝了一聲。

    　　那老頭眸子沒有睜開，只是淡然道：「留下手印者，方有資格上山，廢材太多
    ，只會辱及東嶽聖帝，老夫就是這一關的把守者！」

    　　「你不覺得自己就是一堆垃圾嗎？一堆擋路惹厭的垃圾！」那立在煉心石前的
    漢子毫無顧忌地辱罵道，他似乎顯得極為不耐煩。

    　　「好！好！罵得好……」那漢子的一句話立刻贏得了許多讚許聲，幾乎一下子
    他便成了聯合陣線的龍頭一般。

    　　那白髮白鬚的老者冷哼一聲，並不還口，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是爾朱家族的人，我以前見過……」一聲極小的議論傳入眾人的耳朵，眾
    人不由得又為之「嘩」然。方塵子也是一驚，這個自他身邊擠過的竟是爾朱家族之
    人，難怪這般狂傲，打一開始就找這老者的茬。

    　　「老頭子，若再不讓開，我爾朱復古就不客氣了！」那漢子聽到別人說出他的
    來歷，更是多了幾分傲氣，也不再隱瞞身份，開口直呼道。

    　　「老夫駐守泰山四十七年，從來都未曾怕過任何人的威脅，這個規矩是老夫定
    下來的，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否則便休想上山！」那老頭似乎更為強橫，倒讓爾朱
    復古吃了一頓閉門羹。

    　　爾朱復古一報出名字，立刻有人知道其身份，他是爾朱天祐的兩大書僮之一。
    不可不知，爾朱天祐的兩大書僮在江湖之中名氣極響，更得爾朱天祐親傳，因此，
    他們的地位在爾朱家族比較特別。

    　　爾朱復古大怒，這老頭狂得緊，似乎他定下的規矩就成了鐵定的規矩，沒有任
    何人可以違拗一般。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當今皇上嗎？武林盟主嗎？老子今日倒要看看你的骨
    頭到底有多硬！」爾朱復古譏諷喝罵道。

    　　「老夫不知道別的道理，只明白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間，那就是誰的拳頭硬，誰
    就可以主宰別人的生命！」那老頭陰冷地道。

    　　爾朱復古不再說話，抬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重踢煉心石，同時身子拔空而
    起。

    　　那老者雖未曾睜開眼睛，但似乎能清晰地把握爾朱復古的攻擊路線，身子也陡
    地自石頂拔起。

    　　「砰！」煉心石發出一聲悶響，那老者所坐之處升起一溜輕煙，似乎被一股無
    形的氣勁碾成了粉末。

    　　「隔山打牛！」看得仔細的人居然忍不住驚呼出聲，煉心石之頂居然顯出一隻
    腳印，竟是爾朱復古所致！

    　　這的確不可思議，原來，爾朱復古的那一腳踢出，力道卻凝而不發，透過煉心
    石之身，直擊那老者所坐之處，然後再在石頂爆開，不過卻被那老者識破，提前一
    步避開，但爾朱復古這一手出神入化的「隔山打牛」之絕技的確已經震驚了全場。

    　　「哼，彫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現醜！」那老者身在虛空，如蒼鷹搏兔一般飛撲
    而下，雙手自懷中彈出，拳頭便像一顆顆有形有色的氣彈，飛射而出，在虛空中變
    幻成一種淒迷的景象。

    　　圍觀的眾人都不是鄉間土包子，但也禁不住為之歎為觀止，他們從來都沒有想
    過，拳頭竟似可以脫手擊人！

    　　那老者的拳頭是拳頭，雙手是雙手，似乎全不相干，沒有比這更矛盾的場面了
    ，無手哪來拳？但這個老頭子卻做到了。

    　　老者的雙手是那般清晰地存在著，毫無虛幻之感，可是他身體的周圍卻緊裹著
    一張巨大的網，由拳頭組成的拳網！

    　　爾朱復古也沒有見過如此古怪的場面，不過，他根本不必考慮什麼，在那一幕
    拳網罩壓他的時候，他的雙腳已經點在石頂，而且此刻手上更多了一道光弧。

    　　沒有人知道這道光弧是怎麼來的，出現得無比突然。

    　　但，沒有會不知道那是劍！爾朱家族最擅長的就是劍，江湖中最詭秘的劍莫於
    過爾朱家族，最狠、最辣的劍莫過於「啞劍」黃海的「黃門左手劍」。

    　　如果此刻爾朱復古的劍讓你清楚地知道是自哪個角度所發，又如何談得上詭秘？

    　　其實，那老者的拳頭也稱得上詭秘。

    　　「砰砰……」一陣亂響，那一個個虛實難辨的拳頭，擊在光弧之上，聲音極為
    清晰。

    　　爾朱復古在煉心石之頂連換了八個位置，快得讓人眼花潦亂，而在他轉換第九
    個位置之時，那老者飄然落於石頂，拳頭變成了指掌，輕輕鉗住那道光弧，向前逼
    進！那是一柄極為古樸的劍，發出慘白的幽光，竟然與爾朱復古的臉色有一種無法
    形容的近似。

    　　爾朱復古的臉色極為難看，煞白如紙，如同褪盡了血色。

    　　那老者依然未曾睜開眼睛，他似乎根本不屑於看爾朱復古一眼，抑或他自認為
    爾朱復古根本就不值得他睜開雙眼。

    　　爾朱復古棄劍，一個劍手棄劍，就等於是對自己生命的一種污辱，抑或等同於
    放棄自己的生命，可是爾朱復古選擇了棄劍。

    　　也不全是，因為爾朱復古在棄劍的同時，已經拔出了另一柄劍！拔劍和棄劍是
    兩個概念，也是兩個動作，但卻有同一個目的——保命！

    　　一柄薄若蟬翼、透明如無物的劍蕩起一陣溫和的輕風，向那只伸向爾朱復古咽
    喉的手斬去。

    　　「撲！」爾朱復古一聲悶哼，那一劍還沒有來得及揮盡，他自己放棄的那柄劍
    已經撞在了他的胸口，結束了他所有的攻擊。

    　　爾朱復古的軀體重重翻下煉心石，墜入人群之中，狂噴出一口鮮血，那薄若蟬
    翼的劍身流過一絲淡淡的血痕，竟然顯得異常淒美。

    　　「哼，不自量力！」那老者輕輕拂了拂白袍上的塵土，伸指在爾朱復古棄掉的
    那柄劍上輕輕一彈。

    　　那柄劍竟裂成十餘片，灑落塵埃。

    　　爾朱復古掙扎著撐起上身，卻再次嘔出一口鮮血，神色顯得無比淒厲，但他再
    也沒有剛才那種飛揚跋扈的氣焰，他似乎有些不甘，也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不過，
    他的確敗了，而且敗得很慘，乾脆而利落，事實證明，他與那老者之間的距離相差
    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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