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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六 卷

    　　　　　　　　　　　　　    【第三章　孤莊隱雄】

    　　財神莊在一日之中，便被毀為一片廢墟，這的確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外人所知道的，就是滿地的浮土和屍體，雪與血交融，釀就了另一種淒慘。

    　　兇手是誰並不重要，官府也無法破除這等奇案，雖然財神莊是爾朱家族的產業
    ，在某些場合之中，權力和實力便代表官府，財神莊就是如此，至少在首界，在雙
    浮這幾塊地方，可以全權代表王法。造事者連財神莊都掀了個底朝天，地方上的官
    府又如何能夠與這些人相抗衡呢？他們惟有乞求這些可怕的人物不要弄出太大的亂
    子已算萬幸了。

    　　起義紛起，朝廷力弱，大軍都忙著對付起義軍，對此肆掠的小股流匪都只能睜
    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實在沒有多餘精力去治理這群流匪，免得激得這些人也反抗
    起義，可就有些得不償失了。也許正是這種姑息的政策，才會釀就亂世，才會激得
    風雲四起，民不聊生，但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亂世之中，更無清官，誰也不
    知自己命斷何時，所有的當權者都腐化不堪，重利盤剝，使整個北朝的局勢更處於
    水深火熱之中。

    　　財神莊之毀，並不能說明什麼，頂多也只能告訴眾人，又有一股腐朽的力量消
    失了。

    　　百姓們津津樂道，那些農奴們全都恢復了自由，這的確讓許多人大感痛快。

    　　痛苦和幸福是相對的，有人感到痛快，自然就會有人感到怒恨交加。

    　　這些人，自然是爾朱家族的勢力。

    　　爾朱家族的勢力在黃河以北可以說並不輸於葛家莊，但在黃河以南乃至南北兩
    朝之間，就要相差極遠了。

    　　財神莊之役中，更讓爾朱家族看到葛家莊的實力太過可怕，那些人似乎全都是
    經過特殊訓練的戰士，無論是戰鬥技巧還是鬥志，都是一流的。

    　　爾朱家族中的人，本還有輕視葛家莊之心，總認為他們再厲害也不過是一群烏
    合之眾，葛榮也只是一個暴發戶而已，二十多年的時間怎能與爾朱家族近百年歷史
    相比呢？可是，此刻他們才知道，自己錯得很厲害。

    　　葛家莊的弟子全是以一敵二，卻仍然大獲全勝，這猶如給了爾朱家族一記悶棍
    ，讓他們如食蒼蠅般難受。

    　　爾朱兆受了傷，不僅身體受了傷，心靈也同樣受了傷，他的自信和自尊都受到
    了無情的打擊，在蔡風的面前，他竟然那麼不堪一擊，惟有狼狽逃命。而論武功，
    比不過蔡風那還沒什麼，可是他卻連蔡風的屬下三子也勝不了，在這一股中，三子
    和凌能麗的武功都給了他一記狠擊，破碎了他年輕一輩中第二高手的美夢。而且這
    次更是負傷而逃，無論鬥智鬥勇，他都比蔡風差一級，使他好強的自尊受到嚴重的
    挫損。

    　　最讓爾朱兆感到恨怒的，卻是被他信任和重用的財神竟然是個奸細，讓這次行
    動功敗垂成，不能說與財神沒有關係。若非財神及時破開那道機關，蔡風又怎會及
    時趕到？那時，他就可輕易揭穿三子的假面具。雖然，這一切都在蔡風的算計之中
    ，但爾朱兆仍不能不將一切的罪過歸結於財神這個奸細，也只有這樣才會使他心裡
    舒服一些。

    　　財神是南朝的奸細，這點的確出乎爾朱兆的意料之外，其實也出乎爾朱家族所
    有人的意料之外，他們一直都忽略了南朝。

    　　蕭衍是個極有魄力之人，更不會安於現狀，自然想一統南北兩朝，而北伐的障
    礙不僅僅是元家和朝廷，更有北朝幾大家族。

    　　鮮卑人最排外，要想奪取北魏，便先得將鮮卑的幾大宗族勢力拔除，沒有了這
    些勢力的支持，北魏朝廷就像沒有牙的老虎。是以蕭衍絕對不會放棄對四大家族的
    打擊。

    　　蕭衍執政二十年，能將南梁治理成現在這種局面的確不簡單。這二十年中足夠
    做很多事，足夠他將自己的心腹滲入想要對付的勢力。

    　　二十年，絕對不是一個短暫時間，財神在爾朱家族中一呆就是十八年，可在這
    一役中才露出了真身，可見蕭衍早在很早以前就作了安排。

    　　而爾朱家族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像財神這樣的人呢？其它家族中又有多少奸細呢
    ？一旦有事，這些人會起到怎樣的一種破壞作用呢？這些不得不讓所有爾朱家族的
    人深思。

    　　　　　　※※　　　　　　※※　　　　　　※※

    　　飛揚的白衫，激流的雪，殺氣如潮，天地霎時一片昏暗，昏暗始於兩隻普通至
    極的掃把。

    　　勁風揚起漫天雪霧，兩個枯瘦的老頭終於還是出手了，自始至終，他們都沒說
    過一句話，但卻有著讓人無法揣測的神秘。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氣勢。

    　　沒有人想像得到，這是兩個掃地的僕人，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卑微之輩。

    　　雪本是白的，抑或可以說是淒慘的色彩，寒意四起，破開天地的一點亮芒，將
    那迷茫虛幻的雪霧生生劈成兩半。

    　　白衣神秘人在最及時的時候出刀了。

    　　只憑那霸烈而肅殺無邊的氣勢，已經讓人心驚。

    　　心驚的是包問和晏京，他們並不是對這一刀的驚駭，而是對白衣神秘人的行動
    感到驚駭。

    　　白衣神秘人竟然穿過了兩隻掃把所織的羅網，自那洶湧如潮的氣勁之中穿了過
    去。

    　　一滴滴鮮血，染紅了地上潔白的雪層。

    　　那兩個枯瘦的老頭依然在埋頭掃地，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兩隻掃把悠閒自
    得地掃著地上零亂的積雪。

    　　那白衣神秘人深深吸了口氣，回頭望了兩個枯瘦的老頭一眼，眼中儘是驚詫和
    駭異之色，明白剛才那瞬間發生之事的人，只有三個——他和兩個掃地的老頭。

    　　白衣神秘人的臉全都蒙在白巾之中，但此刻臉色絕對不會很好，大概他這一生
    也不能忘記剛才驚天動地的一擊。

    　　畢竟，他還是出來了，自那兩隻掃把中走了出來。

    　　「年輕人，你是第二個，一百四十七人中的第二個！」那兩個老頭似乎在自言
    自語，又似乎在對白衣神秘人說話，只是他們的話是那般莫名其妙。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只出此一擊，就不再出手？」白衣神秘人的心中
    禁不住一陣疑惑，但他卻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細想，他必須走，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
    裡。

    　　魔眼晏京和包問已經若幽靈般趨近。

    　　「朋友，想走嗎？」包問冷冷地喝道。

    　　白衣神秘人並沒有回答，他沒有必要回答這些廢話，只是以行動告訴別人——
    他想走！

    　　白衣神秘人的身法依然快得讓人心驚，在潔白的雪地之上，像一個白色幽靈，
    甚至與大地顏色渾為一體，已經不分彼此。

    　　血，一滴滴，一路上串成一道別具一格的風景，但不可否認這是一種悲哀。

    　　驀然，白衣神秘人再次駐足，同樣是因為一個人，一個背朝著他的人。

    　　此地離包家莊莊門只有十五步，門口的眾莊丁本來還有些惶恐的神色，此刻卻
    全都安定了下來。

    　　就因為這個背朝白衣神秘人的人的出現。

    　　白衣神秘人深深吸了口氣，他同樣看不到對方的面目，但他並不是一個五覺盡
    失的死人。

    　　不是死人，就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對方那絕對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個高手的氣息。

    　　　　　　※※　　　　　　※※　　　　　　※※

    　　蔡風感到有點疲勞，那純粹是一種精神上的感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什
    麼。

    　　江湖之中，他可以呼風喚雨，可是他總不明白，生命的真正意義究竟為何？難
    道就是將自己的權力，自己的一切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難道就是永無休止的殺
    戮？恩怨、情仇又是何物？紅塵世俗，為何總有這麼多的無奈？

    　　「是自己做錯了嗎？是自己太過幼稚，抑或根本就不該清醒的過日子？不該去
    尋求生命那虛無的意義？」想著想著，蔡風禁不住澀然一笑。

    　　「世人醉時，我獨醒；世人醒時，我獨行，笑罷紅塵，卻得黯然消魂，又是何
    苦呀？」蔡風慨然低吟，然後長長吸了口氣。

    　　元定芳睡意正濃，如海棠春睡，臉上紅雲依然若胭脂之美，昨夜之瘋狂的確讓
    她夠累的。

    　　窗外，幾株寒梅，香氣怡人，靜靜的，似乎看到了又一個春天悄悄來臨。

    　　蔡風的目光深邃得仿若無頂之天空，清澈之中，微有些茫然。

    　　對生命的茫然，對天意的茫然，對世情的茫然。人生本就有太多的神秘，太多
    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

    　　「喳！」一截梅枝發出一聲輕響，帶著一團積雪，帶著幾朵含苞欲放的梅花輕
    緩地墜落在積雪上，其中一截更插入雪中。

    　　蔡風手微揚，一股吸力將斷梅枝吸入手中，橫呈於鼻端，深深吸了口氣。

    　　很香，那種清幽而柔和的香意深深竄入蔡風的每一道神經，直達五臟六腑，有
    一種讓人心醉的感覺。

    　　「暗香幽幽傲寒立，只為佳客踏梅來。若是知音定共惜，若是故人酒相陪。朋
    友，何不現身一敘？」蔡風低低吟道，目光卻落在熟睡的元定芳身上，心頭湧起無
    限的愛憐。

    　　「如果不是知音，又非故人，又當如何？」一個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

    　　「那只能見機行事。」蔡風並不感到意外，平靜地應道。

    　　「好，本以為蔡風只是個武學奇才，卻沒想到文采也不落俗流。敢跟我去一個
    地方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蔡風扭頭外望，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禁不住有些吃驚地道：「是你？」

    　　「是我！」那蒼老的聲音平靜地應道。

    　　蔡風的眸子中閃過兩道凌厲無比的神采，卻轉身來到熟睡的元定芳身邊，將被
    褥整了整，小心翼翼地，似乎在完成一件極為精緻的雕塑工藝。同時將元定芳那露
    在被外的玉臂放回被中，才輕輕在她額角吻了一下。

    　　蔡風站直身子，長長吁了口氣，轉身靜望著窗外之人，沉聲道：「你帶路！」

    　　「好，跟我來！」

    　　　　　　※※　　　　　　※※　　　　　　※※

    　　風輕揚，微微的寒意使氣氛變得有些緊張，白衣神秘人靜靜地立著，手更緊緊
    握住了刀柄，直覺告訴他，眼前之人是他這些年來所遇到的最可怕的對手。

    　　那是一種絕對與眾不同的氣勢，他見過的高手很多，但是擁有如此氣勢的人卻
    只有一個。那是一種王者的霸氣，一種幾欲讓眾生跪倒的氣勢，也許沒有高山那般
    巍峨的雄風，也許沒有大海那般浩瀚無邊的氣派，但卻有著一種常人無法攀比的氣
    勢，平常中又帶著高高在上的優雅。

    　　「你受傷了？」那背朝著白衣神秘人的人淡然道。

    　　「但還沒死！」白衣神秘人冷冷應了聲，並沒有半點領情的意思。

    　　「當一個人死了之後，什麼也都沒有了，那還有何好說？」那背朝著白衣神秘
    人的人道。

    　　「我沒死，可也是什麼都沒有，豈不同樣沒有什麼好說？」白衣神秘人冷冷地
    道。

    　　「你就是慈魔蔡宗？」守在門口的那擋路者改變了口吻，淡然問道。

    　　「是又如何？」白衣神秘人一把撕下臉上的白巾，露出滿面滄桑，但卻剛悍的
    容顏。

    　　「莊主，將這小子交給我來對付！」包問沉聲道。

    　　「你就是包家莊主包向天？」蔡宗冷冷地問道。

    　　那擋路之人，緩緩轉過身來，一張紅潤而充滿光澤的臉似乎仍掛著一絲淡淡的
    笑意。

    　　他，正是包家莊之主包向天。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能夠自寒梅七友中的梅三、梅四兩人聯手一擊中活下
    來，你是一百四十七人中的第十個，但能夠自兩人聯手中殺出來的，你卻是第二個
    ！」包向天欣賞地道。

    　　「那第一個又是誰？」蔡宗冷冷地問道。

    　　「這個你沒有必要知道。」包向天吸了口氣，仰頭望天，淡漠地道，心神卻似
    乎飛越到了第二個世界。

    　　那也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天氣和此際一樣寒冷，雖然往昔的歲月已經再也無
    法挽回，但包向天的心已經回到了十年前的歲月。

    　　那一年，包向天四十五歲，也是他極為如意的一年，他的生平宿敵關漢平，終
    於死在他的手下，他更將關家的所有產業全都歸置於自己的名下。

    　　關漢平乃是無敵莊莊主，其武功的確已達宗師之境，十年前的葛家莊僅與無敵
    莊和包家莊齊名，為北國三莊。葛家莊甚至排在末位，無論是財力和實力，皆是包
    家莊為首，可無敵莊卻與包家莊有世仇，爭鬥始終不休，這才使得葛家莊異軍突起
    ，飛速超過兩大名莊。

    　　終於在十年前的一個冬天，包向天以裡應外合之計剷除了無敵莊，更擊殺了關
    漢平。

    　　關漢平之女關鳳娥在當時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包向天總想馴服關鳳娥，甚至
    不擇手段欲得到對方的芳心。

    　　任何男人都絕對不會抗拒美色，更想佔盡天下所有美好事物，包向天也不例外
    ，於是擄來關鳳娥，將之囚於地下室中。

    　　出乎包向天意料之外的，卻是他的兒子包傑早就在一年前便與關鳳娥私定終身
    ，包傑知道其父之意，更明白現實中容不下他與關鳳娥結合，於是闖入囚室，帶著
    關鳳娥殺出包家莊。

    　　包向天絕對是個只講名利之人，他本有兩子，大子包飛，次子包傑，論武功和
    資質，包傑的確是個不世奇才，雖然比包飛小三歲，可鋒芒已盡蓋大哥，武功更勝
    之。

    　　包飛和包傑的心性也絕然不同，包傑性格寬和但卻極為倔強和剛毅，而包飛卻
    心胸狹窄，對包傑的優秀極為妒恨，更懷疑包向天偏心，是以每每找包傑的錯處。
    包傑絕對不是個傻子，知道他與大哥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能避免的，這也是他不得不
    離開包家莊的另一個原因。

    　　那天包向天不在莊中，包飛早知包傑與關鳳娥的關係，就安排了一系列的計劃
    ，想找一個借口除去包傑。

    　　事實上，他的計劃也算成功了，包傑果然按他的計劃一步步走了下去，但他沒
    有料到，包傑竟然闖過了梅三和梅四的阻擊，帶著關鳳娥衝出了包家莊，成了第一
    個活著殺出包家莊的人，但這的確是一種悲哀。

    　　自此，包傑和關鳳娥在江湖中失蹤，甚至連半點消息也沒有，若空氣般消失無
    影。包向天因此大怒，全力出擊無敵莊，裡應外合之下，大破無敵莊，擊殺關漢平
    ，可包飛卻也死在關漢平的致命一擊之下。

    　　一年之中，包向天失去了兩個兒子，雖然包家莊如日中天，但卻無法抹去他心
    頭的傷痕，也正因為如此，這十年來，包家莊變得極為低調。

    　　十年來，包向天無時無刻不在打探包傑和關鳳娥的下落，可是這猶如大海撈針
    ，始終沒有半點消息。

    　　有人傳說包傑與關鳳娥結合之後，已遠赴西域，在一個沒有半個熟人的地方過
    著平淡的生活，這才使包向天派人遠赴西域，至吐蕃國尋找，但是仍沒有任何消息
    。不過，卻結識了西域的一代高手華輪大喇嘛，更得見藍日法王與贊普。這就是西
    域高手怎會選擇包家莊的原因之一。

    　　「莊主，過去的事情，何必再多想呢？」晏京淡然道。

    　　「唉！」包向天長長歎了口氣，卻並沒有再說話，因為他實在沒有必要再說什
    麼，那只是一段傷心的往事而已。

    　　蔡宗有些訝異，似乎料想不到眼前之人，居然也會有一段讓他傷心的往事。

    　　「難道也是與梅三、梅四有關？抑或就是第一個闖出梅三、梅四聯手合擊的人
    讓他傷心？」蔡宗心中這麼想著。

    　　「小子，你是束手就擒還是要我動手？」包問冷冷地問道。

    　　蔡宗心中暗驚包家莊中的高手之多，比他想像中的更要可怕，至少他沒有料到
    會有寒梅七友那般可怕的高手，而眼前的包向天更是莫測高深。不過，他從來都沒
    有畏怯過挑戰！

    　　「我並不習慣束手就擒，在記憶深處，也沒有束手就擒這個詞的存在，如果你
    想留下我，就自己動手好了，只是我得提醒你，任何想對付我的人，都會付出慘重
    的代價！」蔡宗的語調極為平靜，卻自然透著一絲不卑不亢的氣魄，強大的戰意自
    他刀上如潮般湧出。

    　　包問的眸子微瞇，自兩道細小的縫隙之中擠出兩縷鋒銳無匹的厲芒。

    　　蔡宗的兩腿微分，白衣無風自動，猶如波浪般悠揚起伏不休。

    　　地面上的雪如浪潮般湧動，寒風也在霎時變烈。

    　　晏京負手而立，靜靜站在包向天的身邊，他對包問的信任，就像是對自己的自
    信一般。

    　　包向天也極為相信包問，但他看蔡宗的眼神更多了一絲詫異。

    　　包問身上的關節，一陣「辟叭」作響，望向蔡宗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頭獵物，
    一頭即將待宰的獵物。

    　　「聽說你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包問似乎感到有些好笑地道。

    　　「所以你要小心一些！」蔡宗不冷不熱地道。

    　　包問似乎聽到了一個最好笑的笑話，緩緩地道：「敢對我說這種話的人，十餘
    年來還只有你一個。年輕人有一點最不好，那就是喜歡得意妄形！」

    　　「老頭子也有一點不好——倚老賣老！」蔡宗的話似乎含有太多的譏諷。

    　　包問和晏京同時一愕，包向天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似是重新認識蔡宗一般。

    　　「該出手了！」蔡宗冷冷地提醒道。

    　　「你似乎膽子很大？」包問並不急於動手，他深感這個對手絕對不是一般的對
    手，他更希望借拖延時間讓對方感到心中煩躁。

    　　「因為我吃了熊心，也吃了豹子膽！」蔡宗的耐性更好，他能夠在沼澤之中生
    存下來，其中自然不可能缺少耐性。天下間，能與他比耐性的人，似乎並不多。

    　　包向天負手望天，對眼前的年輕人又多了一絲興趣，更似乎很樂意傾聽這樣的
    鬥口戲。

    　　包問似乎也深深感覺到，自己的耐性無法與對方相比，若再拖下去，也許只會
    對自己的心神不利，因此他必須出手。

    　　晏京也鬆了口氣，他知道，蔡宗正在回氣，剛才與梅三、梅四交手，他已經受
    了傷，正因為受了傷，他才會如此耐心地與包問對話。否則，一個身在敵營中的人
    絕對不可能有這麼鎮定。

    　　包問出手也還算把握到了一個好的時機，但就在他跨出第三步之時，忽覺眼前
    一片昏暗。

    　　是一幕雪霧，出自蔡宗的腳下。

    　　　　　　※※　　　　　　※※　　　　　　※※

    　　蔡風停下腳步，是因為他身前的人也停下了腳步。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蔡風似乎有些不解地問道。

    　　那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蒼老的臉，發如銀，目如電，那矍鑠的精神中，自然
    流露出一種霸氣。

    　　此人正是半個多月前與蔡風交手的神秘老者，只不過那時候的蔡風仍是絕情。
    那一次，雙方更是為了爭奪劉瑞平而戰。

    　　那次的記憶並未自蔡風的腦中抹去，而且記憶極為深刻，因為那一戰他差點敗
    了。而對方更是一個絕對不能忽視的可怕高手，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武功，的確是
    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

    　　蔡風對這位老者的印象並不壞，就因為對方並沒有與他做出同歸於盡的打法，
    對他始終還算是有些恩情，只是他一直無法弄清對方的身份。

    　　「既然前輩光臨敝住處，為何不一起喝幾杯呢？」蔡風繼續問道。

    　　「老夫今日沒有心情喝酒。」老者淡然道。

    　　「哦，前輩遇到了心煩的事嗎？」蔡風好奇地問道。

    　　「你遇到了心煩的事？」那老者反問道。

    　　蔡風深深吸了口氣，歎道：「人世間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們年輕人遇到心煩的
    事情應該算是很正常的，不過，這世上的心煩之事也未免太多了。」

    　　「年輕人定是為情所擾了。」老者似乎有些理解地道。

    　　「前輩法眼通天。不錯，感情似乎是人永遠都無法摒棄的煩惱，我也找不到解
    脫的方法，有時候真想找處清靜之地大醉一場。」蔡風道。

    　　「想醉很簡單，老夫這裡有酒有菜，不如一起來痛飲一場，讓煩心之事隨風而
    去，化酒而流如何？」老者道。

    　　「哦，前輩竟準備了酒菜？」蔡風一驚，微喜道。

    　　老者微微一笑，伸手一拂，地上的積雪應手紛紛捲飛，露出雪下以油紙層層包
    裹的食物和一大罈美酒。

    　　「這罈酒乃是正宗的江津白干，至少有五十年的歷史，這幾味菜更是本地名廚
    之作，雖然在冰天雪地之中，並不會太冷，因為是剛送來的。」老者指了指雪坑之
    中那一大堆食物與酒罈道。

    　　「江津白干？前輩竟從蜀中運來名酒，看來定是一個很懂得生活情調的人哦。
    」蔡風訝然道。

    　　「若人不懂生活，那他活在世上也是白活，任何人只有先懂得伺候自己，才會
    懂得伺候別人。」老者淡然道，說話間已將油布包打開，露出香氣和熱氣四溢的菜
    餚，卻是一頭燒乳豬和幾斤熟牛肉與一些花生，更有糖醋排骨。

    　　蔡風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柄小刀和一雙筷子，切了一塊乳豬肉大嚼起來。

    　　「好，這裡的廚子手藝果然不差！」蔡風邊吃邊讚道。

    　　「你不怕我下毒？」老者緊盯著蔡風好笑地問道。

    　　「我怕，但我卻不相信你會下毒！」蔡風並不猶豫地道。

    　　「世上的事並不能憑直覺去做，你為什麼肯定我不會下毒呢？」老者極有興趣
    地道。

    　　「因為我相信一個高手的品格，更相信自己的直覺，以前輩的武功，要勝過我
    並不是一件很難之事，又何需下毒呢？」蔡風依然大嚼道。

    　　「你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要勝過你，也許有可能，但那所付出的代價定然慘
    重無比，如果下毒，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老者順手也夾起
    一塊糖醋排骨道。

    　　「不錯，也許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但我卻知道自己的直覺絕不會錯。來，讓我
    為前輩倒酒！」蔡風揭開酒罈的泥封道。

    　　一股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即使像蔡風這樣並不會品酒之人也知道酒的純醇。

    　　油布包中還準備了兩隻酒腕，蔡風極為熟練地倒了兩碗。

    　　那老者不由得愕了一愕，淡然一笑道：「你的確很自信，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蔡風信口答道。

    　　「想不想弄清楚我是誰呢？」老者又問道。

    　　「想！來，先喝一碗！」蔡風的回答依然很簡單。

    　　「那你為什麼不問？」老者一飲而盡，奇怪地問道。

    　　「我想要問的太多，因為我知道前輩會告訴我的，而且很快！」蔡風深深望了
    老者一眼，淡然道。

    　　「哦，你就如此肯定？」老者更為訝然。

    　　蔡風吁了口氣，並不急於倒酒，卻仰天做了幾個深呼吸，舒活舒活筋骨道：「
    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前輩今次的來意。」

    　　「什麼來意？」老者反問道。

    　　「你是來找我算賬抑或是試招的，對嗎？」蔡風平靜地望著老者問道。

    　　老者的神色微顯震盪，驚訝地望著蔡風，良久才吁了口氣道：「這是你的直覺
    ？」

    　　「也會是事實！」蔡風道。

    　　「不錯，我也不想再作隱瞞，老夫乃叔孫世家的老祖宗——叔孫怒雷！」老者
    緩緩地道。

    　　「什麼？」蔡風雖然早就想到對方可能極有來頭，但怎麼也沒有料到對方竟會
    是叔孫世家的老祖宗叔孫怒雷。以他的修為，此刻也難以抑制心神的震動。

    　　那老者望了蔡風一眼，微微一笑，道：「喝酒！」

    　　　　　　※※　　　　　　※※　　　　　　※※

    　　包問心神微怔，一抹冷電已破霧而出，若不見首尾的神龍向他脖子上纏到。

    　　然後，包問就看到了一條手臂，不！應該是無數條手臂，幻成一幕靈奇的暗雲。

    　　後發而先至的殺招迸射出無盡的殺機。

    　　「叮……」包問用的是一柄折扇，一柄鋼骨折扇，在間不容髮的剎那間，擋住
    了對方瘋狂的一刀，而他的另一隻手便若鶴喙般襲向那條化成幻影的手臂。

    　　包問的眼睛猶如電光，竟然無比清晰地捕捉到那幻成一片暗雲的無數手臂的真
    實體。

    　　「噹！」意外的卻是，那條手臂竟似包上了一層鐵片，金屬般的脆響幾乎讓包
    問頭皮發麻，這不僅僅是來自手指間的劇痛，更是由於來自陰暗角落的一腳。

    　　真正的殺招並不是刀，也不是手臂，而是致命的一腳。

    　　穿破雪霧，那一直潛隱的勁氣若山洪般狂洩而出，激得雪花四射。

    　　包問退，退比進更快，可是卻仍快不過蔡宗蓄勢已久的一腳！

    　　「砰！」雪霧再起，卻是因為兩股瘋狂的勁氣在激湧，造成一個個輪迴的漩渦
    ，將地面上的雪花旋轉，再次升入空中。

    　　包問的神色有些難堪，他的確是太小看了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正如蔡宗所說
    ，老頭子最愛倚老賣老，這的確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包問並未骨折，也未曾受傷，蔡宗那要命的一腳並未踢到他的身上，而是踢在
    另外一隻腳上。

    　　正是那隻腳解開包問之危，卻是魔眼晏京的腳。

    　　那是一隻極為豪華的腳，精緻的鹿皮靴上嵌著一顆璀璨的明珠與一顆奪目的寶
    石，更在靴的周邊鑲上了一層金絲。

    　　晏京的確有這種嗜好，他並不喜裝飾別的地方，惟有一雙腳，是他最看好的。
    在包家莊中，數晏京的腳最為豪華，連包向天也不得不承認。

    　　晏京的眼睛絕對非同一般，更有著一種異樣的魔力，包問沒有看出蔡宗的殺著
    ，而他卻看到了。是以，他才可以及時擋住蔡宗那奪命的一腳。

    　　蔡宗的功力之高的確有些出乎包家莊幾人的意料之外，也超出了蔡宗的年齡局
    限。

    　　包問沒有再次出手，對付一個後生晚輩，他並不想聯手對敵。因為他認為這是
    沒有必要的，以他在包家莊的身份和地位，如果與晏京聯手對付一個後生晚輩，只
    是丟包家莊的臉。因此，他只是袖手旁觀，目光迥迥有神地注視著蔡宗的一舉一動
    ，甚至不放過每一個動作的細節。他不敢小看蔡宗，至少此刻再無輕敵之心。

    　　包向天依然是那麼優雅，似是在看流雲中掠過的寒鴉，聽那刮起的冷風，更似
    感受天地間那種異樣的靜謐。

    　　天地並不是靜謐的，靜謐的只是人之心靈，包向天的心境便靜得猶如空寂幽谷。

    　　雪花狂舞，卻並不能侵入包向天週身二丈範圍之內，至少在這方圓二丈中，依
    然是一片靜謐的世界。

    　　蔡宗的身形完全隱於雪霧之中，他的狼皮衣被黃尊者撕裂，故換成一身白衫，
    這正是雪的顏色，也便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

    　　蔡宗最擅於利用這一點。

    　　晏京的外號為魔眼，其半生修為，在雙眼所下的功夫絕對不少，但他也只能隱
    隱約約地看到雪霧中蔡宗的存在。在雪野中作戰，他與蔡宗這自雪山中走出來的人
    相比，仍要差上一籌。

    　　雪霧流轉，形成一道道氣旋，卻是被刀氣所牽引。

    　　刀，亮如雪，人、刀、雪，竟然融為一體，不再分彼此。

    　　晏京一愣神之間，所面對的便成了一團巨大的雪球。

    　　沒有刀，沒有人，一切的殺機，隨著巨大雪球的旋動而狂漲、四射，更不斷地
    有雪花相聚，凝於雪球之上。

    　　晏京還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他的眼力再好，也不知道蔡宗的招意如何，但卻可
    清楚地看到雪球旋動的速度。

    　　「轟！」晏京的袖中竟滑出兩根鐵棍，短小而精巧，閃亮著烏光。

    　　雪球被這沉重的一擊，擊得轟然炸開，晏京的步履竟被那旋動的氣勁吸扯得稍
    稍滯緩。

    　　雪球炸開，白衣飄飄，卻有著千絲萬縷的寒芒當頭罩下。

    　　刀，在虛空中織成一張網，其實，也不能算是網，竟像是一朵驟綻的睡蓮，鋒
    芒如電般向四周擴展、暴射。

    　　「好強的一刀！」包向天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便保持著他應有的沉默。

    　　晏京的鐵棒在手中劃了兩個太極圈，竟成兩張烏盾。

    　　「當當……」毫無花巧地硬碰，一陣清脆而悠揚的響聲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能
    量，使人聽之熱血沸騰。

    　　大雪飛揚，場中一片混亂，更是迷茫一片，惟有包向天等少數幾人可以洞若秋
    毫。

    　　晏京吃虧在他的絕技根本派不上用場，蔡宗出招根本就不用眼睛，這的確讓他
    大感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根本無法找到蔡宗的眼神和目光，更不能通過眼神影響對方的鬥志，相反，
    他還因此而分心，落於下風。

    　　蔡宗退，揚刀而立，晏京也退，胸脯在劇烈地起伏著，晏京的手臂甚至有些微
    微顫抖。

    　　蔡宗的刀招猶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暴風驟雨般的攻勢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年輕，有時候更佔優勢，年輕正是一種本錢，無論是體力還是活力及鬥志，都
    不是晏京所能夠相比的。

    　　蔡宗的刀，崩出了一道缺口，竟像鋸齒一般，顯然這並不是一柄稱手的刀。

    　　刀，並不影響人的鬥志，蔡宗睜開眼睛，如夢似幻的眼神，透著一種沉沉的濕
    氣，就像被沼澤的霧瘴所籠。

    　　晏京終於捕捉到蔡宗的眼神，更接觸到了他的目光，可是他有些失望，因為他
    並不能捕捉到對方目光中實質的東西。在蔡宗的目光中，只有那無邊的空洞，甚至
    像是黑暗中的獸眼。

    　　這是一道根本就不可能受制的目光，根本就不可能！

    　　晏京從來都未曾想過，世上會有人擁有這般目光，那只可能出現在野獸身上的
    目光，卻是自蔡宗的眸子中射出，「或許他真的是來自地獄的魔鬼！」晏京這麼想
    著。

    　　包問也不能掩飾心頭的震駭，蔡宗的武功竟然如此可怕，以晏京之能仍不能佔
    到上風，這的確有些出乎包問的意料之外。

    　　蔡宗的目光很冷，很陰森，根本就不透露一絲感情，沼澤中的生活，已經讓他
    的眼睛變得無比深邃，抑或是混沌一片。

    　　包向天也有些意外，但卻更為欣賞。

    　　「包向天，我看還是你出手來得直接一些！」蔡宗的語氣極為狂傲，但這卻是
    無可奈何之事。

    　　有包向天立在一旁，蔡宗根本就不可能全力以赴地去對敵，包向天週身散發出
    的無形氣機，有意無意使他的心理造成了極大壓力，產生一絲抹之不去的陰影，這
    對於一個高手、一個正在搏鬥中的高手而言，的確是一種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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