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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六 卷

    　　　　　　　　　　　　　    【第十九章　羊中藏狼】

    　　沙瑪微微有些痛苦地牽動出一絲不屑地苦笑，道：「我沙瑪……從來都不需…
    …要人可憐！」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那可憐的樣子，快給我滾！否則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的！
    」三子的眸子之中閃過一縷極為冷漠的殺機，掃過沙瑪的臉龐。

    　　沙瑪心頭一怔，以流沙刀撐起身體，深深望了三子一眼，陰森地笑了笑，道：
    「你會後悔的！」說完踉踉蹌蹌地向夜色之中行去，一路咳著鮮血。

    　　野狗群似乎並無意去噬食這樣一個傷殘之人。

    　　蔡風沒有說話，只是嘴有露出一絲異樣的笑意。

    　　三子依然靜立如玉樹臨風，目光看著沙瑪遠遠地消失於黑夜中，這才長長吁了
    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黑暗得像個鍋底，緊緊扣在大地之上，使夜色變得更為迷芒，讓人無法不
    為之感歎。

    　　「你傷得怎麼樣？」蔡風有些關心地問道。

    　　「我……」

    　　「小心！」蔡風突然一聲驚呼打斷三子的話，但是仍然遲了一步。

    　　「轟！」三子已若滾地葫蘆般滾跌而出，再次吐出一大口鮮血，倒趴在離他剛
    剛立起之地兩丈左右處掙扎不起。

    　　「胡忠，你沒死？」蔡風駭然驚呼。

    　　出手之人竟然是那個被沙瑪殺死的胡忠，在剎那間，胡忠猝然出手，完完全全
    出乎蔡風和三子的意料之外，也正因為如此，三子竟然被胡忠重創。

    　　胡忠沒有死，不僅沒有死，而且還出手攻擊三子，這是不是有點戲劇性的變化？

    　　他在擊飛三子之時露出了一絲詭異而得意的笑容。

    　　「想不到吧？」胡忠眼中閃過一絲邪惡，悠然笑道。

    　　「為什麼會這樣？」蔡風似乎有些驚駭地問道，同時關切地望著三子。

    　　「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本來就只是在葛家莊做臥底！」胡忠得意地道。

    　　「那剛才你……」

    　　「如果我這麼容易死，又豈有資格做臥底？只有三子這笨蛋，疏忽大意，以為
    自己才是天下最聰明的人，連有人跟蹤也不知道，這種窩囊廢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打一開始，我就知道沙瑪的人在跟蹤我們，只是我並不知他們就是沙瑪等人而已。
    不過，我並不動聲色，哼，他們以為可以殺死我，這簡直是癡心妄想，他們連莫言
    也殺不死，又如何能擊殺我？不瞞你們說，莫言也是死在我的手下！」胡忠得意至
    極地道，說著一腳踢翻撲倒在地的莫言的屍體。

    　　蔡風心頭大恨，莫言的胸前竟插著一根短矢，這正是胡忠所用的弩機所發。看
    來，這支短矢就是使莫言致命之物，想到胡忠在葛家莊潛伏了這麼多年，此刻在最
    要命之際卻露出了本來面目，的確讓人心裡有些發涼。

    　　「是……你故意……咳……留下讓沙瑪跟來的記號？」那趴在地上的三子掙扎
    了幾下，卻無法爬起，無限憤怒地問道，語調卻顯得有氣無力。

    　　胡忠悠然一笑，憐惜地望了三子一眼，得意至極地道：「也不是記號，只是稍
    稍留下點什麼而已，否則，以沙瑪的聰明豈會不加懷疑？如果我故意留下記號，他
    反而還不敢跟我們一起前來這個山谷，換成我們也是一樣，虛者實之，實者虛之，
    這一點你難道也會不明白？」

    　　「你究竟是誰派來葛家莊臥底的？」蔡風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地問道。

    　　「告訴你也無妨，我真名並不叫胡忠，而是鮮於禪，你現在應該明白我是什麼
    人了吧？」胡忠得意地道。

    　　「你是鮮於修禮的人？」蔡風驚問道。

    　　「不錯，鮮於修禮是我的堂兄，鮮於修文也是我堂兄，我塞北鮮於家族與你蔡
    風早就勢不兩力，只是我一直都無法找到下手的機會，今天你就認命吧！」鮮於禪
    陰陰笑道。

    　　「你以為殺得了我嗎？」蔡風伸手輕輕撫了撫天網那如綢的灰毛，冷冷地反問
    道。

    　　「哼，別指望這些畜生，它們根本就不可能救得了你，此刻更沒有任何攻擊力
    ，甚至連視覺、聽覺和嗅覺也都變得遲鈍了，你知道為什麼沙瑪和塌鼻漢子三人能
    夠無聲無息地進入山谷，而這群野狗卻似乎並未察覺，連叫也不叫一聲的原因嗎？
    」鮮於禪得意至極地問道。

    　　「你下了毒？」蔡風駭然問道。

    　　「算你還有一點腦子，我前來之時，就將藥物抹在火把上，火把一燒，那種只
    有狗才能夠嗅到的氣息，早使它們的神經全部麻木，視覺、聽覺、嗅覺這才會跟著
    減退，即使連攻擊力也消失殆盡，它們此刻只是一群看上去模樣嚇人的怪物而已！
    」鮮於禪也禁不住為自己的聰明而得意，頓了頓又道：「本來，我對你的刀和三子
    還有些懼意，可惜此刻的你們已全都如一頭紙老虎，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恐懼的。
    蔡風，如今你勁力盡失，即使這段時間凝聚了那麼一絲一點的功力，但想必在剛才
    擊殺塌鼻漢子之時費去了不少，就算此刻你仍然存有餘力，只怕這點力氣連一隻小
    狗也殺不了，而三子這小子更不足為慮，他與沙瑪最後幾拼早已筋疲力竭，幾盡虛
    脫，他不是心存善念，而不殺沙瑪，事實上他連提刀殺人的力氣也沒有了，所以就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沙瑪逃走。現在的你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蔡風和三子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沒料到這易名為胡忠的鮮於禪竟然精
    明如斯，心思之細密的確讓人生畏，此人也的確適合做臥底，而且他們也似乎更感
    到鮮於修禮的野心之大，已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之外。胡忠加入葛家莊那是八年前的
    事情，如此長的時間潛伏於葛家莊，那就說明鮮於修禮早在八年前就有著極為可怕
    的野心。

    　　鮮於禪逼近蔡風所坐的石平台前一丈五左右，傲然而立，語帶譏諷地道：「葛
    榮曾說過，你最厲害的並不是手中的刀，而是與生俱來的智慧！我看全都是狗屁，
    一個人的智慧再高，如果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也是枉然。武林中人都說你智計之
    深，簡直天下少有，我鮮於禪從來都只是一笑置之，你只不過是憑著一點運氣而已
    ，有什麼大不了的？要說你的武功天下少有，那還差不多，此刻你卻連握刀的力氣
    也沒有了，我看你還怎麼殺我？來阻止我殺你？」鮮於禪笑得極為得意。

    　　「殺一個人很簡單，我不用刀的確能夠殺人，但如果說到智計天下少有那可不
    敢當，至少你的智計並不比我遜色，否則我們又怎會著了你的道兒呢？」蔡風無可
    奈何地聳聳肩道。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亂世之中，惟有武力才是真正稱霸之道，你只好認命
    了！」鮮於禪微感得意地道。

    　　蔡風突然微微一笑，道：「只怕這次你要失望了，在亂世之中，單憑勇猛始終
    不過是一介武夫，而一個智者卻可以在不動聲色之中傾覆天下，以當年關雲長之勇
    ，趙子龍之武，仍為武侯諸葛所驅使，董卓之蓋世武技，仍敗於貂蟬之計。人之智
    是武之源，無智之人，武功從何談起？鮮於禪，即使不用刀不用這些野狗，更不動
    功力，我照樣可以擊殺你，你信也不信？」

    　　鮮於禪似乎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禁不住放聲狂笑起來，那些野狗在鮮於禪的
    笑聲中，有些顫抖起來，可見，鮮於禪下毒一事並非虛言，也難怪，這群野狗不敢
    對沙瑪進行攻擊，即使在最後沙瑪身受重傷之時，野狗群依然不動，那是因為它們
    根本就已經沒有攻擊能力了。

    　　「蔡風，我發現你越來越可愛了，居然能夠說出如此狂妄之言，我喜歡一個狂
    妄的人，更喜歡傲然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因為那些人往往會說出一些很可笑的話
    來逗別人開心！」鮮於禪狂笑道。

    　　蔡風悠然一笑，道：「你可知道，在三子與沙瑪決鬥之時，我就已經在身下的
    石台設置了機關，這是為沙瑪準備的，卻沒想到沙瑪無福消受，那就只好由你來享
    受了。如果不信，你大可走上平台，以那狗爪印為準，你敢嗎？」

    　　看著蔡風那煞有其事的樣子，鮮於禪只感到無比的好笑，忖道：「剛才三子與
    沙瑪交手之時的所有景像我都一目瞭然，你們的一舉一動豈能逃過我的眼睛？如此
    睜著眼睛說瞎話，也未免太過幼稚了！」不由得傲然道：「有何不敢？你這謊言也
    實在顯得有些低級了！」

    　　蔡風橫刀於膝前，笑道：「那你就來試試呀？」

    　　鮮於禪瀟灑地一笑，大步向平台行去，他要讓蔡風死得瞑目，同時更不相信蔡
    風如傳說中那麼聰明，他一向都極其自負自己的才智，這才會被鮮於修禮看重，派
    他潛入葛家莊，要知道，葛榮是一隻最狡猾的狐狸，如果潛入的人不聰明的話，只
    會將事情弄糟搞砸，鮮於禪的武功在鮮於家族中只能算是二流，但才智卻是一流的
    ，因此，他平時極其心高氣傲。江湖之中傳說蔡風是個文武全才的高手，葛榮更曾
    說：『蔡風的厲害不在於其刀，而在其智，其智遠取三軍。』這可以說是對蔡風的
    最高評斷，而鮮於修禮也曾說過，蔡風是一個最可怕的敵人，鮮於禪自然心中老大
    不以為然，今日蔡風終於落到他的手中，不僅僅是蔡風，還有幾乎是蔡風的影子三
    子也同樣落入了他的手中。此刻他要兩人生，他們就不能死；要兩人死，他們便不
    能生，這種感覺的確讓鮮於禪感到十分得意。

    　　此刻，他聽到蔡風睜眼說瞎話，只感到好笑至極，更不會相信蔡風的鬼話。

    　　蔡風望著鮮於禪慢慢逼近，嘴角牽起一絲淡淡地笑意，神情平靜得如一潭春水
    ，並沒有因為鮮於禪的一步步逼近而有半絲波動。

    　　鮮於禪的目光緊緊盯著蔡風的眼睛，似乎想自氣勢上壓倒對方，不僅如此，他
    更似乎想自蔡風的表情之中發現點什麼。

    　　五步——四步——三步——兩步——一步，離石台越來越近，鮮於禪竟開始猶
    豫了，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他的目光緊緊逼視著蔡風，那抬起的右腳竟然久久
    未曾放下。

    　　蔡風笑了，笑得有些得意，更多的是一種自然恬靜的瀟灑，自信之情自那笑意
    之中表露無遺。

    　　鮮於禪在蔡風的臉上沒有捕捉到半點驚慌，更無法看透蔡風的心思，他從來沒
    想過有人會如此漠視自己的生死。

    　　多疑，是每個自以為聰明的人都免不了的毛病，鮮於禪同樣多疑，雖然他明知
    道蔡風所說的只是假話，可他仍禁不住想：「也許這石台之下真有機關，但並不是
    剛才三子與沙瑪比鬥之時所設，而是在我到山谷之前就已經設置好了，是蔡風以對
    付追兵也說不定。蔡風這小子狡猾多智，我豈能上當……」

    　　「為何不上來？」蔡風帶笑的聲音自石台上傳來，那些野狗將他圍成一圈，而
    他更坐在地上，野狗所圍成的是一堵肉牆，即使弩矢也射不到蔡風的身體，這讓鮮
    於禪心頭大恨、大惱，不過，他卻無法反駁蔡風的譏諷和嘲弄。

    　　鮮於禪漠然地一笑，不以為意地道：「甕中之鱉，也敢論智，哼！我只是不想
    讓你死得這麼快而已。」

    　　「哼，膽小如鼠，也敢說這樣的話，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你也太過得意了吧？
    」蔡風不屑地一笑道。

    　　鮮於禪竟有些犯難了，蔡風表現出一種高深莫測的樣子，這使他根本就無法摸
    清其底細，也根本猜不透這是否有詐，抑或機關之類的。

    　　「小子吹什麼大氣……」

    　　「亂世之中你不是講究智不如武嗎？這次我就讓你看看咱們誰比誰厲害一些，
    也許你會認為我沒有能力在這裡布下殺人的機關，但你別忘了，這些野狗全都是我
    的屬下，它們會按照我的想法和意願去佈置我想佈置的東西，不信你看看身後那棵
    古松上有什麼？」蔡風冷殺地道。

    　　鮮於禪心中暗驚，這些野狗的視覺、聽覺及嗅覺遲鈍了些，但並不代表它們全
    都失去了活動能力，蔡風既然說這些機關是野狗所設，那並非不可能，正自鮮於禪
    感到驚駭之時，只覺背後風聲大起，暗叫不好，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想
    到江湖之中傳聞蔡風智計之高，心頭就開始發寒了。

    　　既然蔡風這般有把握石台上的機關可以殺死他，那身後這帶起強勁風聲的東西
    絕對不是一般之物。

    　　鮮於禪想都不想，凝聚全身功力便轉身向背後風聲的來源之處狂擊而出，他無
    法躲閃，更不敢上進，前進就是石台，而蔡風的石台之上所佈的也許還有更可怕的
    機關。他的銳氣被蔡風盡挫，剛才沒有跨出那一步，在氣勢上，無論怎麼說，他都
    已經輸了一籌，更使他對自己的信心大打折扣，這是絕對不容置疑的，所以他寧可
    轉身回擊那自背後攻來的不明之物，也沒有勇氣向前踏上石台。

    　　這或許就是人性的悲哀。

    　　鮮於禪在揮掌轉身面對不明之物時，他呆住了，也感到極為憤怒和氣惱。

    　　那不明之物竟然是一隻狗，一隻自古松上躍落的野狗，這只野狗其實也並沒有
    什麼攻擊力，只不過是因為軀體極大，所以帶起的風聲也就極為響亮，這使得鮮於
    禪虛驚了一場。

    　　「轟！」「昂！」那只野狗還未來得及落地，就已被鮮於禪一掌擊得飛了出去
    ，一聲慘叫之聲中，腦漿迸濺。

    　　在野狗屍體「撲通「一聲重重墜到地上之時，鮮於禪也在同時發出一聲狂嚎，
    踉蹌著衝出幾步，鮮血濺灑數點。

    　　蔡風悠然一笑，推開身前的幾隻野狗，瀟灑地立身而起，目光剛好與鮮於禪扭
    過頭來那難以置信的目光相觸，蔡風的眸子裡似乎多了幾分同情之色。

    　　「一個以為自己很聰明的人往往會做出最愚蠢的決定，最愚蠢的事情往往是最
    聰明的人所為，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真理！」蔡風的嘴角牽起一縷淡淡的笑意
    ，憐憫地道。

    　　鮮於禪的腰際深深插著一柄劍，那竟是「歪脖子「拋落在石台上的劍，而此刻
    這柄劍深深地插在他的腰際。

    　　這柄劍並不是來自石台之上，而是自石台的邊緣一道石隙之中射出，帶落了幾
    塊碎石，而在石隙之中，此刻露出了一截弩機的小翼，這柄長劍竟是通過弩機強勁
    的力道射出，而弩機的機括由一根細繩所繫，此刻一頭仍牽在蔡風手中，中間長長
    的一段被「歪脖子「的屍體所擋，更有一段被野狗們的身軀壓著，若非此刻蔡風站
    起身來，外人根本就無法看到這細線的存在。

    　　鮮於禪笑了，笑得好苦，他千算萬算仍是著了蔡風的道兒，同時心中更明白，
    剛才若是他衝上石台一點意外都不會發生，可是他害怕那石台上有機關，竟然忽視
    了石台的邊緣，他也不得不佩服蔡風的智慧。

    　　蔡風說石台之上有機關，如果對方並不是一個喜歡自作聰明的人，則是一點效
    果也沒有，可是蔡風似乎完全捕捉到了鮮於禪的心理，虛虛實實，使得鮮於禪疑神
    疑鬼，而落入了他所設的圈套。

    　　蔡風說石台之上安有機關，就是要在鮮於禪的心中種上陰影，要是一個缺乏思
    考的人，他一定會想：「你說設有機關，就一定沒有機關。」於是冒然之下定會捅
    破蔡風的圈套，而一個擅於思考的人就不會單從自己的角度著想，他會思忖著：「
    蔡風能夠被江湖中人認為智計天下少有的人物，難道他就沒有想到以如此簡單的謊
    言只會被輕輕一下就捅過對穿？如果蔡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也不配成為鮮於修
    禮、破六韓拔陵、葛榮甚至李崇口中所稱道的厲害人物，既然蔡風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麼他所說之話有八成是真的，至少也會半假半真，我寧可信其有，也不能信其
    無！」

    　　鮮於禪是個聰明人，能在葛家莊臥底八年而不露絲毫破綻，而今天引來沙瑪，
    暗中放毒，裝死伺機而動，無不表現出這個人的陰險狡猾，而自認聰明的人必定多
    疑，多疑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罪魁禍首。鮮於禪是那種寧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
    無的人，這是他的悲哀。

    　　蔡風的算計的確精妙絕倫，他將機關設在石台之下，就是算準了鮮於禪落腳的
    方位，更知道鮮於禪一定會中計而不敢踏上石台，那麼對方就會選擇這株古松為他
    解除後顧之憂，有古松作為後盾，至少背門不受襲擊，這是人之常情。因此，蔡風
    所設的機關就是正對著古松與石台對立的位置。

    　　石台並不高，鮮於禪的注意力放在石台之上，因而忽視了石台中的石隙，而他
    所在的角度也不利於發現石隙中的裝置，只有等他最後一步移出，便與石台相靠才
    正對著石隙，而這時他抬頭平視著蔡風，蔡風也引他說話，使鮮於禪沒有機會低頭
    仔細觀察腳下的石隙，而蔡風之所以在此時拉動機關，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把握，所
    以，他必須借助那預先藏在古松上的野狗，由於古松上的松枝極密，又背對著陽光
    ，因此顯得十分昏暗，那野狗潛伏於上面，在鮮於禪注意力全聚中在蔡風身上時，
    竟沒有覺察到野狗的存在。

    　　與野狗相配合，蔡風的這一記殺著才是完美的，鮮於禪轉身殺狗，又如何提防
    自腳下斜射而上的長劍？因此竟被長劍一射而中。

    　　「鮮於禪，你只好認命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奸細，這機關也並非為沙瑪所
    設，而是專門用來對付你的，你信嗎？」蔡風憐憫地望了鮮於禪一眼，淡淡地道。

    　　鮮於禪手掌緊緊捂在劍身周圍，但卻不敢拔出，聽到蔡風這麼一說，不由得慘
    然一笑，道：「你愛怎麼抬高自己的智慧，就怎麼說吧。」

    　　蔡風根本不介意地道：「莫言的慘叫我聽得十分清楚，而且你的下毒我立刻感
    覺到了，天下並非只有狗才具備敏銳的嗅覺，也許你並沒有聽說過我是與狗一起摸
    爬滾打長大的，我的鼻子絕不遜於狗的鼻子，你們入谷後停身於洞口時，那種異味
    也傳到了我存身的洞中，對狗用藥，天下間沒有誰比我更精更在行，包括陶老神仙
    ，你的這點伎倆根本就逃不過我的鼻子。除三子之外，你與莫言之中絕對有一個是
    奸細，而後，莫言的慘叫證實了他的清白，那麼，奸細就是你鮮於禪無疑。一個人
    沒有真正受過痛苦，他永遠都無法發出真正的慘叫之聲，你大概也明白，所以你選
    擇不慘叫，這是一個失誤。而我在洞中所說的，傷勢沒有十天半月是無法修養好的
    ，你大概也聽到了，當時你心情的震動也沒有逃過我空靈的思想，所以我將計就計
    ，讓你們知道我沒有了反抗之力。」說完頓了一頓，又道：「你以為那火把是誰撲
    滅的？」

    　　「是你？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根本無法同時完成撲滅火把與暗設機關
    ，而『害怕夜火』乃獸之本性，因此那群畜生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又怎能做到？」
    鮮於禪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打一開始自己的行動就盡
    數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如果換了剛才那一刻，他怎麼也不會相信。不過蔡風似乎
    並沒有誇張，他也曾聽說過蔡風自小與狗一起長大，才成了訓狗大師，此刻蔡風的
    每一句話雖然都不是無稽之談，但鮮於禪仍不相信他的話。

    　　「不錯，是我讓身邊的天網去撲滅的，你只知獸類怕火的天性，但你卻不知事
    在人為，天網可說是眾狗中的異類。但石階旁的機關與樹上的野狗全是在火把滅後
    的那段時間內設計妥當，這之中並沒有野狗的功勞，全是我親自動手。你說得沒錯
    ，我的功力已消耗殆盡，卻並非是在擊殺塌鼻漢子之時，而是在將那只野狗抱上樹
    後。」蔡風傲然自信地道。

    　　鮮於禪不得不承認葛榮的話沒有說錯，而破六韓拔陵說得更對：「蔡風是一個
    永遠也猜不透的可怕敵人！」

    　　「一個聰明人，永遠只會步步為營，小心謹慎，絕對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更不
    會因為得意而忘形。你，頂多只能算是一隻自作聰明的可憐蟲！想跟我蔡風鬥，你
    還差得太遠！」蔡風說完撫胸猛地咳嗽幾聲，再次咳出一小口鮮血，這是葉虛掌力
    所留下的後遺症，說穿了，他今日所受之傷也的確太重了。

    　　鮮於禪的眼中顯出一絲希望，忍不住狠聲道：「哼，即使中了你的算計又如何
    ？對付你們兩個半死之人我還是卓卓有餘！」看到蔡風咳血的樣子，鮮於禪知道自
    己並沒有說錯，如今的蔡風已是強弩之末，根本就不可能有半點反擊之力。

    　　「哦，是嗎？」蔡風的眼中閃過一絲嘲弄之色。

    　　「哼，老子就殺了這小子再來找你算賬！」鮮於禪說完踉蹌著向趴在地上根本
    無力反抗的三子行去。

    　　「你最好不要行出第三步，如果讓劍上所擦的毒液流入心臟，可不要怪我不曾
    警告你哦。」蔡風冷冷地出言道。

    　　「哈哈……」鮮於禪有些中氣不足地笑了起來，他傷得也不輕，腰際為命門部
    位，傷了腰身對其活動及發揮功力絕對不利，最多只能擊出平時的一成真氣，但就
    只一成功力他也足夠殺死三子和蔡風。

    　　「你還想騙我？老子不會再讓你的當了！」鮮於禪狠聲道。

    　　蔡風望了望鮮於禪，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呀！」鮮於禪一聲慘呼，身上的肌肉一陣抽動，七竅之中竟噴出血來，這是
    他在走出第四步之時。

    　　望著鮮於禪如一癱爛泥般在地上抽搐慘嚎著，蔡風禁不住再次搖頭苦笑，自語
    道：「我告訴過你的，我的話並不是每一次都在騙人……」話說到一半，蔡風的臉
    色大變。

    　　遠處，竟出現了一點火光，而且就在山谷之外，那是十多支火把組成的隊伍。

    　　又有人來了，這的確是件十分要命的事情。

    　　蔡風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說去想，似乎命運老是與他過不去。

    　　「那裡有火光，快！三公子定在那裡！」遠處傳來的聲音差點沒讓三子和蔡風
    激動得掉下淚來，剛才的擔心和絕望也全都一掃而空。

    　　說話者竟然是無名五。

    　　「風，你在哪裡？」元定芳那焦慮惶急的聲音蕩漾於山谷之中，蔡風忍不住喜
    極而呼：「定芳，是你們嗎？」

    　　　　　　※※　　　　　　※※　　　　　　※※

    　　凌通醒來，天色已大亮，蕭靈一臉焦慮地望著他。

    　　凌通只感到肩上仍有些火辣辣的痛，身上軟綿綿地提不起勁來。不過，他卻知
    道自己不會有事，睜開眼乍見蕭靈，禁不住頑皮地眨了幾下眼睛。

    　　蕭靈一驚，喜道：「通哥哥，你醒了？太好了，都快把我給嚇死了。」說著蹲
    身倚在凌通的床前。

    　　「那殺千刀的刺客可真夠凶狠的，不過我福大命大，又有靈兒為我祈禱，我自
    然沒事。」凌通笑道。

    　　蕭靈禁不住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聲問道：「我剛才說的，你都聽到了？」

    　　凌通一愣，立刻明白，原來蕭靈剛才真的為他祈禱，心頭不由一陣溫暖，禁不
    住心生頑意，笑道：「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告訴你。」

    　　蕭靈信以為真，將頭低下，耳朵湊了過去。

    　　凌通卻微微抬頭，輕輕地在蕭靈臉上吻了一口，讚道：「真香，真香！」

    　　「好哇，你竟然欺負我……」蕭靈立刻明白，嬌嗔地揮拳直擂凌通的胸口，小
    臉羞得通紅。

    　　「唉喲……」凌通一聲慘叫，二人打鬧又牽動了傷口，痛得他臉都變色了。

    　　蕭靈嚇了一跳，連忙收手，惶急道：「通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沒事，若連這點小痛都忍不了，又怎會是你的好哥哥呢。」凌通淡然一笑道。

    　　蕭靈鬆了口氣，問道：「你餓不餓？」

    　　「現在什麼時候了？」凌通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道。

    　　「已近中午了。」蕭靈輕鬆地答道。

    　　「啊，那今日不能到翰林院去了。」凌通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道。

    　　「沒關係呀，王叔已經去翰林院講了原因，皇上也知道了，還讓你安心養傷呢
    。何況有十七皇姑關照著你，你急什麼急？」蕭靈語氣有些酸溜溜地道。

    　　凌通突然笑了笑，伸手抓住蕭靈的手，道：「靈兒在吃醋啊！」

    　　「誰吃醋了？我才不會呢。」凌通嘟囔著嘴辯道，但俏臉卻紅到了耳根。

    　　「靈兒在撒謊！」凌通似笑非笑地望著蕭靈道。

    　　蕭靈被凌通那怪怪的表情看得窘迫不已，不由道：「撒謊就撒謊……」說到這
    裡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忙辯道：「我沒撒謊！」說完羞急地掙開凌通的手，向屋外
    跑去。

    　　凌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雖然他對男女的感情仍是朦朦朧朧，可這鬥嘴
    的樂趣卻可盡情享受。

    　　蕭靈衝了出去，門口立刻進來幾個婢僕，端進幾盆熱水，和一碗熱氣騰騰的人
    參燕窩湯。最近凌通可是經常享受這以前連做夢都沒享受過的美味，是以只要鼻子
    一嗅，就立刻知道裡面是些什麼了。

    　　凌通躺在床上，立即有人以熱毛巾為他輕拭面部，一連換了三條毛巾，才總算
    洗完了臉。

    　　凌通不由得大感好笑，想不到此刻連洗臉也要別人伺候，不過卻也舒服至極，
    心道：「難怪人人都想陞官發財，原來陞官發財竟有這麼多好處。」

    　　「讓奴婢伺候公子喝湯。」一名俏婢蓮步輕移，端過湯碗，移至床邊，再用一
    條乾淨的毛巾圍在凌通脖子周圍，動作輕柔至極。

    　　凌通大感受不了，一直以來，他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山中狩獵，深居簡出，沒
    想到此刻老母雞變成了小鴨子，連喝湯也要人喂，洗臉穿衣皆要人幫，這可讓他極
    為不習慣。前些日子他雖住在王府之中，也享受到貴賓的待遇，但今日一旦受傷，
    才真正體會到這究竟是怎樣一種享受。

    　　正當凌通有些受不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喝：「安黛公主到……」

    　　　　　　※※　　　　　　※※　　　　　　※※

    　　包向天已經在大廳之中來回踱了七十二趟，包問心裡暗自數著。

    　　晏京和包問從來都沒有見過包向天會有如此反常的表現，即使當年與無敵莊火
    拚，包向天也沒有絲毫的慌亂，可是如今……

    　　包向天抬頭望望屋頂，再望望遠方的虛空，窗子和大門都是敞開著的。

    　　苦心禪肅立於一旁並未做聲，不過面部表情卻無比的難看。

    　　「你說殺死阿機和阿巧的是一個叫陳楚風的老頭？」包向天突然將目光再次轉
    向苦心禪，冷聲問道。

    　　「這是黃尊者說的，我後來又找了幾名客棧之中圍觀的人，他們也是這樣說。
    」苦心禪無可奈何地道。

    　　「陳楚風竟然還活在世上？」晏京和包問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這老鬼雖然厲害，但卻是人單力薄，只要多派幾名高手，自可讓這老鬼死上
    一百次！」苦心禪極為自信地道。

    　　包向天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思考著。

    　　「是啊，只要我們多派些人手，陳楚風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沒有用啊！何況無敵
    莊早毀，那老鬼沒有了靠山，再凶也凶不到哪裡去。」包問道。

    　　「無敵莊雖毀，但葛家莊卻在，若是這老鬼與葛家莊聯手，那結果又會不同了
    。」包向天擔心地道。

    　　晏京無語，他知道，當初能一舉攻破無敵莊，就是因為陳楚風被爾朱榮殺死，
    使包向天少了很多後顧之憂。若是當年陳楚風在無敵莊之中，只怕包向天會有全軍
    覆沒之危。

    　　陳楚風在江湖中被人尊為棍神，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但鮮有人知道他與無敵莊
    的關係，天下間知道陳楚風與無敵莊關係的只有少數幾人，包向天是其中之一。

    　　陳楚風的身世其實還要追溯到百年前的北燕。（註：北燕乃淝水之戰後馮跋建
    立的十國之一。）

    　　當年北燕馮跋立國之時，有三員開國大功臣，一為陳思亮，一為包慶，一為關
    莊古。

    　　馮跋極為愛惜這三位開國功臣，自立燕天王后，同時也將陳思亮、包慶、關莊
    古封為一方之王。

    　　後馮跋病故，其弟馮弘立刻殺死馮跋諸子自立燕天王，而支持者卻是包慶。本
    來陳思亮、包慶與關莊古之間的感情極好，就是因為如此，三人關係決裂，關莊古
    和陳思亮極度不滿馮弘之舉，而受馮弘之忌恨。

    　　就在馮弘自立為王的第二年，為了鞏固王位，馮弘要削去關莊古之王位，而關
    莊古不服，更自立為王。馮弘便命陳思亮和包慶聯手攻打關莊古，陳思亮思前想後
    ，竟然自己辭去王位，告老而歸。馮弘大怒，但卻不敢激怒陳思亮，皆因顧忌陳思
    亮的絕世武功，只得命包慶去攻打關莊古。

    　　包慶所忌的也只是陳思亮，既然陳思亮主動交出兵權，便再無顧忌，更不念當
    初共打天下的情分，揮軍攻打關莊古。

    　　關莊古兵敗，攜帶財寶潛入北魏境內，但卻有極多的內眷為包慶殺害，因此關
    家和包家反目成仇。

    　　關莊古舉家遷至河北，憑借多年聚斂的錢財，很快便成為河北一大富戶，但其
    所居之地並非取名為關家莊，而是取名無敵莊！

    　　後北燕被北魏攻破，馮弘被迫逃往高麗，但包慶卻搜羅無數財寶打通北魏的關
    係，竟在內丘建立起包家莊。

    　　陳思亮隱居，後其子遊俠江湖，罕有敵手，與無敵莊關家常有往來，甚至無敵
    莊的許多武學都是來自陳思亮一脈。後來陳思亮之子在邪宗和冥宗那一場武林浩劫
    之中失蹤，而陳思亮之孫，也就是陳楚風，卻在浩劫之後橫空出世，繼而以棍稱雄
    江湖，被尊為棍神。而關莊古謫系關漢平則稱陳楚風為師叔，陳楚風甚至比包向天
    還要大一輩，只是因為包慶當年不念兄弟舊情，使得陳思亮與包慶斷絕往來，更恨
    包慶助馮弘殺害馮跋諸子，於是便全力支持關家。如此鬧得三家分成兩派，包家莊
    與無敵莊也便成了宿敵。

    　　最初兩莊交戰之時，包家莊始終處於挨打的局面，直到二十餘年前蔡傷殺敗陳
    楚風，包家莊才抬起頭來，後又傳說陳楚風死於爾朱榮的劍下，再也沒有出現江湖
    ，包向天方全力展開反擊，無敵莊失去了陳楚風這絕世高手強有力的支持，竟一連
    敗過幾次，更在十年前為包家莊所滅。

    　　誰也不曾想到，死去了二十多年的陳楚風竟然再現江湖，這又怎能不讓包向天
    為之心驚？此刻，他並不怕陳楚風，甚至有信心殺敗陳楚風，可是若陳楚風與葛家
    莊聯手，那後果就無法想像了。

    　　包家莊的實力雖強，但與葛家莊相比，卻相差太多，何況葛榮更有數十萬大軍
    ，若再加上一個熟知包家莊內情的陳楚風，沒有人能夠預想，那將會是怎樣一個結
    果，即使包向天也不敢揣測。

    　　包問和晏京豈有不明其中曲折之理？葛家莊要對付包家莊已是勢在必行之舉，
    而包家莊與葛家莊的矛盾只是由鮮於修禮的起義所激發。

    　　葛榮的可怕，苦心禪已經講得很明瞭。昨夜臨城被攻破，早已讓內丘的軍心大
    動，誰也沒有料到，葛榮竟捨柏鄉而先攻臨城，更以奇兵一舉奪城，無論是謀略抑
    或是運兵之靈活，確實大出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內丘與臨城相隔不過數十里之遙，若要攻打內丘，只需兩個時辰便足可兵臨城
    下，大軍壓境，包家莊雖然厲害，又怎能抗拒千軍萬馬呢？

    　　包向天低估了葛榮，更錯估了時間，他始終認為，葛榮若想攻下柏鄉和臨城，
    至少大概在二月之後，那時包家莊的實力已有足夠時間轉移，可是如此一來，包家
    莊根本沒有時間轉移太多的資產，而與鮮於修禮的聯繫，也被葛榮截斷。這正是葛
    榮的可怕之處，行事往往會大出常人的意料之外，幾乎沒有人猜得到他下一步將會
    如何行動，就像葛榮的商業手段一般，沒有人能掌握其動機。

    　　「黃尊者此刻在何處？」包向天淡然問道。

    　　「尊者此刻正在養傷！」苦心禪應了一聲。

    　　「那慈魔蔡宗難道比他更厲害？」包問有些訝然地問道。

    　　「慈魔也身受重傷，被那老頭給救走了，阿機和阿巧也是被他所傷。」苦心禪
    臉色有些鬱沉地回應道，想到慈魔的可怕，心頭便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抑鬱。

    　　包向天深深吸了口氣，道：「自明天起，便將本莊的內眷和產業轉移，由太行
    運至唐縣。」

    　　「轉移？」包問驚問道。

    　　包向天認真地點了點頭道：「立刻傳書給修禮，讓他設法來接應。」

    　　晏京沒有說話，他明白包向天的意思，也知道眼下的形式。因此，他只是靜靜
    地聽著包向天說話。

    　　　　　　※※　　　　　　※※　　　　　　※※

    　　凌通才嚥下兩口參湯，安黛公主便已大踏步跨進了門檻。

    　　「你們都出去！」安黛公主向床上的凌通望了一眼，吩咐道。

    　　那些美婢全都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下。

    　　「你也退下。」安黛公主向那正在給凌通喂湯的婢僕道。

    　　「是！」那婢僕忙將湯碗放下，連看都不敢看安黛公主一眼，便退了出去。

    　　凌通苦澀地笑了笑，道：「我可不能起身給你跪下磕頭嘍。」

    　　安黛公主緊繃的臉突然一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嬌聲道：「誰要你跪下
    磕頭了？如果你願意，下次補上不就行了？」

    　　「那我看還是免了吧。」凌通神情有些狡黠地應道，但目光卻一眨不眨地望著
    安黛公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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