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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七 卷

    　　　　　　　　　　　　　    【第九章　落難梟雄】

    　　馬隊漸近，馬背上之人已可看得極為清楚，但秋末波卻驚訝莫名，他驚的不是
    馬背上的人，而是馬背下的人。只有一人，一個打扮極為怪異的和尚，健步如飛，
    在馬隊的前面似是一道異樣的風景，那飛馳的健馬並不能超越他，轉瞬便已至秋末
    波面前。

    　　「嗯，怎麼只有你們兩個？剛才不是還有一個人嗎？」那和尚如影子一般立在
    秋末波身邊，在他的肩上輕輕一拍，奇怪地問道。

    　　秋末波一驚，此人的功力之高有點超常，他竟然看到了爾朱榮的存在。

    　　「和尚，你看走眼了吧……」

    　　「大膽，你們膽敢對大師如此無禮？啪！」馬背上人影一閃，在怒叱聲中，秋
    末波已被重重摑了一記耳光。

    　　「不好意思，大師勿怪，這兩個下人不知禮數，得罪之處還請勿怪！」說話之
    人竟是爾朱榮。

    　　自馬背上飛下來的人竟是爾朱榮，那氣勢，那容顏，與剛才出手的爾朱榮完全
    無法分出彼此。

    　　秋末波和談紫煙也為之一愣，他們雖然早已清楚這之中的隱秘，可是仍為眼前
    的人給怔了一下，不過，他們立刻恭敬地向和尚行了一禮，歉然道：「小人有眼無
    珠，冒犯大師之處還請見諒。」

    　　「哦，原來你們都是一夥的。」那和尚正是達摩。

    　　原來，達摩也已趕至泰山，能夠參與如此盛會，他自然不想錯過，要知道，他
    本身就是一個武癡，對於中原武林人物十分嚮往，而且此次又是中原武林的頂級高
    手雲聚泰山，他豈會不登上泰山一飽眼福？不過，他卻在半途遇到了桑達巴罕談起
    爾朱榮的事，於是便跟了下來，竟湊巧自阿那壤的人手中救出了爾朱榮和以及其一
    干屬下，其中更包括劉承祿和叔孫長虹，他們更奪了阿那壤屬下的馬匹，只是因為
    達摩並不想殺生，也就未取那些人的性命。

    　　不過，達摩聽說阿那壤是漠外第一高手，而且便在這附近，就心生好鬥之心，
    這才追到此地。

    　　「阿那壤呢？」達摩揪住秋末波問道。

    　　「他走了！」秋末波向爾朱榮望了一眼道。

    　　「你不是那幫賊子一夥的嗎？」劉承祿仔細打量了秋末波夫婦一眼，怒問道。

    　　「劉老，你別生氣，他們乃是我安排在吐谷渾的，乃自己人。」爾朱榮解釋道。

    　　劉承祿哪裡還會有什麼不服氣的，爾朱榮雖然算起來比他晚一輩，但對方身為
    爾朱家族之主，而且武功更列入天下有數幾位高手之列，既然爾朱榮如此說了，他
    也只好作罷。叔孫長虹雖對那假爾朱兆有所成見，但卻也並非不識大體之人，有爾
    朱榮在場，他根本沒有發言權，即使想說話都沒有機會，畢竟爾朱榮的威勢不同一
    般，沒有人惹得起，就是他爺爺叔孫怒雷親來，也要對爾朱榮客客氣氣，這是不爭
    的事實。

    　　「阿那壤向哪個方向走了？」爾朱榮問道。

    　　秋末波有些奇怪，爾朱榮怎會對一個和尚如此客氣呢？這似乎是從來都沒有過
    的事情。不過，他見爾朱榮的眼色，便立刻明白其意，也就沒有將剛才的情況說出
    來，只是指了指阿那壤逃走的方向。

    　　「大師、劉老，聽說二弟天光已領兵在泰安鎮，不如大家先一起去湊湊熱鬧如
    何？」爾朱榮提議道。

    　　「好哇！」叔孫長虹長長吁了口氣道。

    　　「也好，想來二當家口中的消息應該比較靈通。」劉承祿倒是極想知道眼下天
    下的局勢。

    　　「對了，泰山之上葉虛和蔡風誰勝誰敗？」假爾朱兆有點迫切地問道，他不僅
    僅關心蔡風的戰事，更牽掛著那個大美人哈鳳。

    　　「聽說事情有些變化，蔡風落到山谷中去了，而且泰山之頂出現了很多奇異的
    現象，百里之外都可清楚地目睹。」談紫煙道。

    　　「是呀，葛家莊來了很多人馬，就連葛榮也親自前來了。」秋末波插口補充道。

    　　所有的人都為之動容，驚問道：「葛榮也來了？」

    　　「是呀！」談紫煙道。

    　　假爾朱兆的臉色變得最為複雜，似乎突然之間心事重重。

    　　達摩在聽到蔡風墜入山谷之時，心神已微有震撼，不由得出聲道：「爾朱施主
    ，我想先去泰山看看，再去神池堡！」

    　　「哦，大師有事不妨先去辦理吧，我們隨時歡迎大師至神池堡做客。不過，大
    師若是在近兩日到達泰安鎮，應該可以聯繫上我。」爾朱榮客氣地道。

    　　達摩不再客氣，他並不明白中原的局式，更無正與邪的分別，自然不知道爾朱
    榮和蔡傷之間的關係，再說他也不會在意這些關係。

    　　秋末波只看得眉頭大皺，卻無法明白達摩究竟是何種身份，不過，達摩的武功
    深不可測，他是感應到了。

    　　「大師對我們有救命之恩，他日若有緣，不妨前去廣靈劉家做客，我們一定倒
    履相迎！」劉承祿也極為客氣地道。

    　　「不客氣！」達摩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便掠身而去。

    　　　　　　※※　　　　　　※※　　　　　　※※

    　　葛榮與阿那壤分兩路而行，阿那壤有眾侍衛相護，而葛榮卻只是單身一人，倒
    不是因為他太過相信葛六，而是因為太過自信，而且泰山之上又有自己的強援，任
    何時候，只要他上了泰山，即使是千軍萬馬也難奈他何，不過此刻的情況就有些不
    同了，一路奔跑下來，他流血太多，即使功力再高也受不了，更何況又怕爾朱榮追
    蹤而來，使得他連駐足都不敢。

    　　爾朱榮的出現，葛六變成爾朱兆，那的確是個意外，但也是致命的殺機。

    　　葛榮眼下最要緊的，當然是包紮傷口，進行調息，爾朱榮的那一劍雖只在他胸
    前劃開一道長長的血槽，但劍氣已損壞了肌膚之下的經脈，更有可能傷了內臟，這
    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以爾朱榮的身手，每一劍所潛在的殺機是絕對可怕的。

    　　葛榮雖有神功護體，但對付爾朱榮這般高手，仍只是無可奈何，也根本無法抵
    抗，他只是想不出為什麼爾朱榮來得這麼快，對方不是被桑達巴罕所擒嗎？那為什
    麼爾朱榮來得如此之快，而且連一點受傷的痕跡也沒有？這不能說不是一個讓人奇
    怪的問題，當然，世間值得稱奇的事情仍有很多，而葛榮這輩子見過的奇事絕對不
    少。

    　　讓葛榮擔心的只是地上一路滴下的血跡，這會暴露他的行蹤。否則，如此深夜
    ，他大可坐下來好好休息，根本不必擔心爾朱榮追來，可此刻他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而葛榮此刻卻發現一隊人馬馳來，一長串的火把，將夜空照亮，郊野幸虧多是
    林蔭之處。

    　　葛榮並不知道來者是何人，但無論來人是誰，對他來說都不會是一件好事，除
    非是葛家莊的兄弟，但爾朱天光封鎖了泰安鎮，這群人是葛家莊的弟子希望很渺茫
    ，因此，葛榮必須躲避。

    　　當葛榮竄上樹梢之時，那隊人馬的面目已出現，卻是一隊官兵。

    　　葛榮不由忖道：「這大概是看到了那煙花信號趕來之人，幸虧自己走得快，否
    則以重傷之軀抗拒這些官兵，恐怕有些力不從心。」

    　　「汪汪……」葛榮心中涼了半截，對方居然還帶來了獵犬，這下子可真的要糟
    糕了，正想著那獵犬已經向他隱身的樹上狂吠起來。

    　　「希聿聿……」戰馬一陣低嘶，也全都圍了過來，惟有獵犬嗅著血腥之氣狂吠。

    　　「什麼人？快出來，否則我們放箭了！」其中一名官兵頭目張口呼道。

    　　葛榮知道再也無法躲藏，只好飛身落下，不過他卻認為對方不能識破他的身份
    ，因為此時他仍戴著面具。

    　　「汪汪……」獵犬還沒撲上去，已被踢得翻了兩個觔斗，直跌出去。

    　　「畜生找死！」葛榮低吼道，這還是他未用什麼力，否則那獵犬的腦袋不迸裂
    才怪。

    　　那些官兵一呆，他們沒有想到出現的竟是這樣一個戴著鬼臉面具、渾身沐血的
    人物。

    　　「你們誰身上有刀創藥？快拿些來，大將軍可在其中？」葛榮向前踏上兩步，
    以一種不怒而威的聲音連串問道，他竟先入為主地把握住這些人的心神。

    　　那些官兵果然一愣，竟被葛榮的語調和神態給震住了，在沒有弄清對方虛實之
    下，他們根本就不敢胡亂出手，生怕眼前的這人極有來頭，如果得罪了，那可就吃
    不了兜著走。何況，泰山腳下龍虎聚會，什麼身份的人沒有？此刻他們雖然已張弓
    搭箭，但只是做做普通防衛而已。

    　　「我問你們有沒有刀創藥？難道沒聽見嗎？你們大將軍的營帳在哪裡？我有要
    事跟他商量，先將藥拿上來！」葛榮裝作有些氣惱地道。

    　　那開口說話的官兵頭目還算見過世面，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拋給葛榮，有些
    漠然地問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葛榮拿到刀創藥，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淡淡地道：「你們立刻派人回去告訴你
    們的大將軍，就說阿那壤潛至中土，而且到了泰安，更有大批吐谷渾奸細潛至了泰
    安，告訴他劉文才與阿那壤交手後，受了重傷，讓他們快來接我！」

    　　「啊……」近百名官兵全都大驚，葛榮的話的確讓他們驚異莫名，他們怎麼也
    沒有想到，柔然王阿那壤竟然也到了泰安，而且還傷了劉文才，雖然他們並未見過
    劉文才，但是劉家的二當家他們卻知道。

    　　「你是……」

    　　「老夫就是劉文才！」葛榮打斷那頭目有些疑惑的話語，沉聲道。

    　　那些官兵再驚，哪裡還敢以箭矢相對？全都收下了強弓，態度變得十分恭敬，
    他們從來都沒有想到會見到劉家的二當家，更不知道劉文才長著一副什麼樣子，在
    他們的想像中，劉文才本就是極為神秘的人物，而眼前這人戴著鬼臉面具，無法看
    清其真正面目，這本就增添了幾分神秘之感，再則，此人雖身受重傷，可那股凜然
    霸氣，依然具有極強的震撼力，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眼前這人的身份絕不簡單。

    　　葛榮自懷中亮出一塊令牌，冷傲地道：「要不要驗明身份？」

    　　那群官兵見葛榮亮出一塊閃著金光的五寸令牌，皆大吃一驚，後聽葛榮這麼一
    說，才知道對方只是在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們哪裡還有什麼懷疑？雖然沒有看清令
    牌之上刻了些什麼，但那名官兵頭目仍不得不誠惶誠恐地道：「不知是劉大人大駕
    ，小人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大人有什麼吩咐我們只管照辦就是！」

    　　葛榮心頭暗笑，收回令牌，他早就估到這群人根本就沒有膽子敢檢查他的令牌
    ，只要抬出劉文才的名號，就已足夠震住這些官兵，官兵們又豈敢再仔細檢查他的
    令牌？但如果這些人真的要檢查葛榮手中的令牌，他就只好殺出重圍逃之夭夭了。
    這塊令牌只不過是他的一面金令而已，哪裡是什麼劉家之物？他這麼做只是孤擲一
    注，但他心裡卻十分清楚，自己如此做絕對不會輸。

    　　葛榮之所以能夠擁有今天，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遠見和智慧，更多的是他擅於賭
    運氣，行事往往出乎人意料之外，但是卻必定能贏，這也就形成了他獨特的魅力。

    　　「阿那壤也受了傷，他不會逃得太遠，我相信他傷得不會比我輕多少，你們立
    刻分出一大半人向北追，抓住了阿那壤可是大功一件！」葛榮吩咐道。

    　　官兵頭目哪有懷疑，更不敢遲疑，要知道，阿那壤雖然助北魏擊敗破六韓拔陵
    ，但是柔然國對北魏的威脅依然存在，要是能擒殺阿那壤，那可的確是大功一件。
    於是，官兵頭目竟一下子將這隊人馬分成兩組，一組六十人，一組三十人，那六十
    人領著獵狗向北馳去，而剩下的三十人便守護著葛榮。

    　　葛榮心頭暗鬆了一口氣，傷口的鮮血也止住了，雖然失血極多，但仍能夠撐下
    去，他讓一名官兵脫下一件衣服，撕成布條，將傷口扎得極緊，然後望了剩下的三
    十名官兵一眼，又道：「你們再派人回去通知大將軍，讓他遣人前來接應我，你們
    要小心吐谷渾的奸細，至少需十人一組，否則只怕會給他們有機可乘！」

    　　那名頭目一愣，只好按照葛榮的吩咐，再分出十人先行回鎮稟報一切，眾官兵
    雖然覺得眼前的劉文才有點怪異，卻也不敢稍有微辭。而「劉文才」的架子也極大
    ，居然還要讓他們的大將軍接迎，不過心中皆暗忖道：「大概每一個權大勢強之人
    都有這麼大的架子吧，劉文才身為劉家第二號人物，自然架子高嘍。」葛榮暗自調
    息，盡快恢復一些功力，對付三十名官兵，以他現在的狀態，似乎仍有些吃力，但
    要說只是對付這二十名官兵，以寶刀之利，卻不是一件難事。他當然不能去見爾朱
    天光，那樣只會是死路一條，他可沒有活夠，絕不想就如此死去，因此，他必須支
    開這些無力對付的力量，以求給自己少添壓力。

    　　望著那十名官兵策馬反回泰安鎮，葛榮笑了笑道：「回去，每人賞銀五十兩，
    今日你們出力不少。」說著又向那名頭目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名頭目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恭敬地道：「小人趙忠！」

    　　「嗯，趙忠，我記住了，你辦得很好！」葛榮故意放高音調道。

    　　「謝謝大人誇獎！」趙忠嚇得溜下馬來，歡喜之情卻不敢露於形色，那些官兵
    全都驚羨不已，他們似乎看到了趙忠連升三級的那種得意之態，不過，每人能有五
    十兩銀子做為嘉獎，也不虧，總算是發了一筆橫財。

    　　　　　　※※　　　　　　※※　　　　　　※※

    　　樹林之間火把通明，爾朱天光大為震怒，他接到那十名官兵的飛報，及時趕到
    ，卻仍是顯得遲了些。

    　　那十名官兵也為眼前的景象給嚇呆了，其中一人禁不住有些顫抖地道：「劉大
    人明明跟趙隊長在一起，怎會……怎會這樣呢？」

    　　林間靜寂，地上十餘具染滿鮮血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靜靜躺著，每人眉心多了
    一道血口，趙忠的屍體赫然就在其中。

    　　爾朱天光靜靜地看著刀痕，有些怒意地罵道：「飯桶，全都是一群飯桶！」

    　　「劉大人……啪！」那名官兵還沒有將話說完，就被爾朱天光一個耳光打住。

    　　「咕……」兩顆門牙和著鮮血被那名官兵強自吞入腹中，他沒有想到爾朱天光
    竟發如此大的怒火，被打了只好自認倒霉。

    　　「給我追！」爾朱天光怒極狂聲道。

    　　那些官兵全都有些茫然，不知道所追目標是誰，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追，戰馬
    有些騷亂，卻並未鬆散陣腳。

    　　「這個自稱劉文才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爾朱天光冷冷地向那十名官兵問道
    ，眸子中竟閃過一抹殺機。

    　　那十名漢子心中倏然一跳，立刻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那名被爾朱天光打落門牙
    的官兵顯然是十人中的小頭目，他急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那人戴著一張
    鬼臉面具，我們並未能看到他的真正面目……」

    　　「飯桶！」爾朱天光怒叱一聲，那名官兵在一抹白光閃過之時已經人頭落地了。

    　　「給我順著血跡找，無論是死是活，一定要將此人給揪出來！」爾朱天光怒吼
    道。

    　　「是！」所有官兵迅速分成四組，分別向四面尋找。

    　　半晌，各路人馬回頭報告道：「稟大將軍，四面都有血跡遠去，而且皆有馬蹄
    印。」

    　　爾朱天光一愣，一看地上只有十七具屍體，那另外三具屍體一定被馬駝著朝三
    個方向馳去，而且屍體還在滴血，這就使人根本就無法根據血跡判斷兇手朝哪一個
    方向逃走。

    　　　　　　※※　　　　　　※※　　　　　　※※

    　　葛榮策馬緩馳，此刻他倒不怎麼擔心追兵，他擁有一匹代步的戰馬倒是輕鬆了
    很多，殺死那二十名官兵也並不是一件難事，雖然牽扯得傷口極為疼痛，但是經過
    布帶纏緊之後也不會滲出多少鮮血，就沒有了失血過多之慮。

    　　葛榮絕對是個聰明人，將三具屍體分放上三匹馬背，然後稍稍用勁在馬腹上一
    拍，屍體滴著血朝三個方向而去，而他自己則選擇另一方向，血腥味朝著四個方向
    散發，讓人根本就無從追蹤。

    　　夜靜林寂，惟有孤狼淒號相伴，夜鳥偶啼，為這分靜謐之中增添了一絲陰森。

    　　葛榮有些茫然，他並不想在泰山腳下現身，如果此刻策馬行向北集坡，只怕沿
    途會出現一些波折，不如首先就近養傷，待傷好之後，天大地大，又有誰能夠阻攔
    得了他呢？

    　　「前途不能去！」一聲清脆而低沉的語調驚醒了葛榮。

    　　葛榮本能地一帶馬韁，目光之中閃過一絲戒備之色。

    　　林間暗影之處閃出一人，一襲長衫，表情極為冰冷而不帶半絲情感，但有一點
    可以肯定，那就是這個人極為年輕。

    　　「爾朱兆！」葛榮口中吐出三個冰冷的字。

    　　「不，我不是爾朱兆！」那人冷冷地反駁道。

    　　「哦，本人忘了你只是假爾朱兆，應該叫你爾朱明才對。」葛榮似乎想起了什
    麼又道，他雖然從未與這年輕人見過面，但對於江湖中各後起之秀的名單和畫像他
    仍能夠極為清楚地掌握，眼前的年輕人正是為葉虛所擒的假爾朱兆。

    　　「不，你錯了，我也不叫爾朱明！」假爾朱兆神情竟微微有些激動地道。

    　　葛榮一愕，他也有些弄不明白眼前這位年輕人有何意圖，但對方只不過是空手
    而來，似乎根本沒有絲毫敵意，更不像是來擋道的。

    　　「那你究竟是誰？」葛榮有些訝異地問道。

    　　假爾朱兆的嘴唇微微抖了抖，似乎是在強壓著心頭的激動，但聲音仍忍不住有
    些顫抖地道：「我叫葛明！」

    　　「葛明？」葛榮的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身子禁不住在馬背上晃了晃，眸子之
    中竟閃過一絲淚花。

    　　「想不到吧？」葛明冷冷地道，似乎有些譏諷地反問道。

    　　半晌，葛榮才收回神思，竟若大病了一場，有些虛弱地問道：「你娘她……她
    還好嗎？」

    　　「你還有臉提起她嗎？」葛明眸子之中閃過一絲晶瑩。

    　　葛榮仰天一聲長歎，憶及當年黯然的離別，心頭一陣絞痛，充滿歉意地道：「
    我不知道你娘那時候懷了你，我知道對不起你們母子，可是求求你，請告訴我她現
    在在哪兒？如今她還好嗎？」

    　　「哼，單單一聲『對不起』就行了嗎？娘為你忍受了二十多年的屈辱，偷生了
    二十多年，就只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嗎？你好輕鬆，好自在，二十多年來，
    你一天天壯大了自己的勢力，活得快活愜意，你有沒有想過娘親？」葛明的聲音竟
    有些嗚咽。

    　　葛榮心頭一片黯然，但堅決地道：「我有！我沒有一刻忘記過她！更沒有一刻
    不在思念著她！」葛榮說著激動地撕開胸前的衣襟，在長滿黑毛的胸前赫然烙上了
    兩個血字——王敏！

    　　葛明臉色再變，身子竟然有些顫抖，突地，他低聲道：「跟我來！」

    　　葛榮稍稍平復了心緒，也聽到了不遠處有馬蹄之聲傳來，不敢再作耽擱，一拉
    馬韁，跟在葛明身後行去，心中卻湧起了萬丈波瀾，不知是喜、是憂、是悲，抑或
    是苦澀……

    　　　　　　※※　　　　　　※※　　　　　　※※

    　　抱犢崮，棗莊和向城的夾角之處，這並不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地方，但卻是一個
    對當地人來說極度危險的地方。

    　　山不高，地不險，林密多野獸，這並不是原因，而是因為進入抱犢崮的人，很
    少有人能夠下得山來。

    　　其實，神秘的地方也不多，只有那麼兩三個峽谷和一個山頭而已。

    　　這裡以人血寫著「擅入者死」四個醒目而且讓人心驚的大字，即使喝醉了酒的
    人也會酒醒一半。

    　　當然，這片地域的確有些與眾不同，那就是盛產藥材，谷中氣候濕潤，幾乎適
    宜任何藥材生長，由於這個原因，至少有十三名藥農入谷便不再出來，有人估計可
    能真是死了。

    　　夜晚的抱犢崮，猶如一片鬼域，陰森至極，天上星月皆無光，更顯得詭秘莫測
    ，但仍有行人。

    　　猶如夜鳥，旋飛的夜鳥，抑或是掠走的山魈幽靈。

    　　幽靈長驅直入禁地，那是其中的一個山谷。人，不只是一個，而是兩個。

    　　火光驟亮，似是地火突升，照亮在兩道掠飛的身影之前，兩道身影同時倒飛旋
    舞。

    　　「啪啪！」兩聲暴裂的脆響過後，那兩道掠飛的身影重重墜落，而在他們的面
    對，靜立著一人，此人渾身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死氣，面目完全被遮於一張低壓的竹
    笠之下。

    　　「黑心！」那兩人同時低呼道。

    　　「花杏、費天，你們終於來了！」那擋在兩人身前的漢子以一種死氣沉沉的調
    子欣慰地道。

    　　擋路之人，正是石中天三大僕人之黑心僕木耳，而這趕來的兩人赫然有費天在
    其中，另一人卻是個一臉陰鷙，更有滿臉皺紋的老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主人呢？」費天問道。

    　　「少主人受了重傷，正在藥池之中療傷。」木耳有些木然地回答道。

    　　「少主人受了傷？這怎麼可能？是誰幹的？」那老嫗訝然問道。

    　　「是有『天下第一刀』之稱的蔡傷及其子蔡風聯手出擊，少主人中了他們的詭
    計，這才受了重傷！」木耳有些憤然地道。

    　　「少主人？那主人呢？」費天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問道。

    　　「主人已經歸天，少主人現在就是我們的主人！」木耳認真地道。

    　　「我要去見見主人。」老嫗道。

    　　「你們剛來，讓我先去稟報主人！」木耳道。

    　　「也好！」

    　　　　　　※※　　　　　　※※　　　　　　※※

    　　「進來！」葛明在前面已經進入了一個小山洞，淡淡地道。

    　　葛榮心情異常複雜，他也無法理解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感受，躍下馬來，邁步進
    入山洞，此刻的他並未想到可能出現的埋伏及其它。

    　　葛明背對著洞口，也被背對著葛榮，冷冷地道：「以前我只道你薄情，而今才
    知道，你膽小如鼠，怕死，貪生！」

    　　葛榮呆了一呆，他的確無話可說，此時似乎說什麼都無法補過。

    　　「這是你娘說的？」葛榮吸了口氣，心情緩緩平復了一些，問道。

    　　「不，是我自己說的！但我相信娘也一定這麼想。」葛明冷冷地道。

    　　「你明白什麼？」葛榮回應道，他畢竟乃一代梟雄，面對一個可能是自己親生
    兒子的指責，還有些不太適應。

    　　「哼，這個世上又有多少事我不明白的？這是娘叫我交給你的！」葛明氣呼呼
    地說道，並自懷中掏出一隻以絲綢包紮了許多層的珠釵，似為純金打造，色彩明艷
    至極。

    　　葛榮禁不住軀體震了震，望著珠釵神情一片茫然，心神似乎一下子飛越到二十
    餘年前，又回到了那個春天。

    　　繁花似錦，草長鶯飛，翠樹、碧湖。

    　　衡水湖煙波縹緲，魚游鳥掠，確是一番生機勃勃的清靜之地。

    　　「啪……」湖水被一塊碎石激起了層層漣漪，更有幾點水花濺在葛榮的臉上，
    清涼清涼，一種濕潤的感覺驚醒了沉思中的葛榮。

    　　葛榮根本就不用回頭，便已知道來者是誰，但他卻並沒有做出太強烈的反應。

    　　「你在想什麼呢？居然這麼入神。」一聲嬌脆的聲音自他的身後傳來，一隻靈
    巧而白滑的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時候的葛榮，活脫脫是一個浪子，英俊中多了幾分玩世不恭，不過，他似乎
    有著他這個年齡之人所沒有的深沉和睿智，這更襯出其狂放不羈和風流倜儻。

    　　葛榮反手一抓，準確地握住那似可擠出水來、溫潤無比的柔夷，輕輕一帶，身
    後之人「呀」地一聲驚呼便摔倒在他的懷中，現出一張葛榮自認為是這個世界上最
    美的麗容，嬌俏俏的粉面猶如三月的春水，更溶解了桃花的色調，鬼斧神工的線條
    盡頭卻凝在那讓人神魂為之傾倒的櫻唇之上，剪水般的眸子如兩顆烏黑的龍眼，只
    不過那流溢的神芒，似乎將人引入一個萬花競艷的春天，那雙眸子之中彷彿包容著
    整個天、整個地、整個人類的真善美，葛榮此刻仍然清楚地記得，那長長的睫毛每
    眨合一下，他的心中就會泛起一層漣漪。

    　　「本來想騙你說不是在想你，可是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沒有辦法再騙你了。
    」葛榮也眨了眨眼睛，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

    　　「你騙人，你眨了眼睛。」那美人嬌聲不依地道，但臉上卻蕩漾著一層幸福的
    光潤。

    　　「不錯，我是在騙人，可是我卻不敢騙你。」葛榮笑了笑，忍不住在那讓人心
    醉的眸子上輕輕親了一口，愛憐地道。

    　　「哦，好哇，你敢說我不是人？」那美人不依地用粉拳輕擂葛榮的胸膛，嬌聲
    道。

    　　葛榮煞有其事地道：「你當然不是人了，你是仙女，是荷花之仙，是牡丹之仙
    ，更是水仙之仙，你是上蒼賜給我的精靈，人間的凡夫俗子哪有你這樣絕美而又不
    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那美人禁不住為之醉倒，緊緊攬著葛榮的脖子，滿目是情地望著葛榮那充滿愛
    憐的眸子。

    　　「你眼裡有東西。」美人突然道。

    　　葛榮一愣，忙伸手擦了擦，竟是一粒眼屎，想著禁不住大笑起來，美人也跟著
    爛漫地笑了起來，就像盛開了滿地的杜鵑花。

    　　兩人笑了半晌，葛榮將美人摟得更緊，兩顆心似乎以同一個頻率而跳動。

    　　「敏兒，如果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會怎麼樣？」葛榮突然轉換話題道。

    　　「我會跟著你一起走！」那美人毫不猶豫地道。

    　　「傻敏兒，那怎麼行了，你爹怎會讓你跟著我這樣一個無形浪子浪跡江湖呢？
    」葛榮淡笑道。

    　　「我可管不了這些，除非你不要我！」美人有些固執地道。

    　　葛榮深深地吸了口氣，望了望眼前微微蕩起了一絲浪花的湖面，半晌才移目看
    向那張此時略帶驚惶的美麗容顏。

    　　「葛大哥，敏兒說錯了什麼話嗎？」美人有些驚悸地問道。

    　　「沒有，敏兒的話在我的心中，永遠是對的！」葛榮認真地道。

    　　「你有心事，能對敏兒說嗎？」那美人敏感地問道，眸子之中充滿了希翼。

    　　「別多心，沒有的事。」葛榮望著那充滿希翼的眸子，強裝歡顏地道。

    　　「你別騙我了，你要走了是嗎？」美人神情慾泣地問道。

    　　葛榮知道眼前的美人心思極其細密，有些事情根本就無法瞞過她，不由得吸了
    一口氣道：「我的一位兄弟有些事情需要我去解決一下，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長
    則半年，短則一月。」

    　　「那你帶我去。」美人急道，她對葛榮的話並不感到意外。

    　　「不行。」葛榮堅決地道。

    　　「為什麼？」美人失望地問道。

    　　「這件事情極其危險，我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去冒這個險！」葛榮認真地道。

    　　「我不怕危險，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美人的話語也是那麼堅決。

    　　葛榮澀然一笑，道：「你不怕，我怕，如果你有半點損傷，我會感到比殺了我
    更心痛，更何況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不能有半點紕漏，否則只會惹來大禍，不是你
    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美人似乎也敏感地覺察到事情有些不簡單，禁不住問道：「你是說可能會有生
    命危險？」

    　　葛榮也不想隱瞞地點了點頭，道：「不僅如此，甚至會帶來誅滅九族的危險！」

    　　「啊，那你不要去做吧？」美人驚問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做的，男子漢大丈夫立身處世，最不
    能失的，就是情、義、信，更何況我如果永遠都只是一個浪子的話，你爹也絕對不
    會接納我的，因此，我一定要創出一番屬於我自己的事業。浪子，始終只是一隻孤
    獨的狼，更不配擁有一個家，但，我必須要娶你，所以我要浪子回頭！」葛榮認真
    地道。

    　　美人的臉上升起兩朵紅霞，囁嚅道：「可是你想浪子回頭，也不必去冒險啊，
    只要你能供我吃，供我住，哪怕是粗茶淡飯，粗布衣服，住的是茅屋竹棚，只要不
    漏水，我都願意。」

    　　葛榮感動地在美人臉上輕輕吻了一下，才深情地道：「你是天上的金鳳，怎能
    住茅屋竹棚，吃粗茶淡飯呢？我一定要讓你如一品夫人般享受榮華富貴，如果讓你
    受苦，我葛榮就不配擁有你的愛！」

    　　美人臉上閃過一絲幸福的笑容，滿足地道：「只要你有這分心，我就心滿意足
    了，我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你平平安安地守在我身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
    爹推薦你去當官，這不就得了嗎？」

    　　葛榮自信地一笑，道：「對於為官之道，我並沒有興趣，即使我想做官，也一
    定會憑借自己的本領去爭取，我很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性格。我相信
    ，在不久的未來，我就可創下一片屬於我們的天地，而且還會天下矚目，我要讓天
    下人知道，只有天下最美麗的女子才配擁有這樣的生活！」

    　　「可是……」

    　　「別說了，請相信我！」葛榮一手按住美人的櫻唇，一手拿出一根以黃金打造
    的珠釵，溫柔地插在美人的髮髻上，道：「這是我昨天讓一名巧手為你所打造，沒
    想到竟如此協調，你真美。」

    　　美人心中一陣激動，緊緊地摟著葛榮的脖子，似在夢中囈語般道：「答應我，
    好好地活著，好嗎？」

    　　「我一定會的，不為別人，只為你，我也要好好地活著，你等著，我一定會回
    來娶你！」葛榮自信地道。

    　　「今生，除你之外，我再也不嫁！希望你能遵守承諾。」美人依戀地道。

    　　葛榮如何還能夠心志不動？終於忍不住吻上了她的櫻唇。

    　　兩個年輕的生命在迸發，在激揚，熱情如噴出地殼的熔岩，一發而不可收拾，
    激情沖潰了所有世俗的倫理，沖潰了數千年的道德理念，一切的一切都以最原始的
    情態上演。

    　　男女之情本為天地之間最為美妙、最為無法揣測的一種意識。

    　　一切都發生了，就在這一天，在這桃花盛開的季節，在美麗動人的湖畔，在這
    靜謐安詳而生機昂然勃發的天地下，他們以坦誠相對，抵死纏綿，將情、愛、欲推
    向極峰，然後結合，而達到生命的另一種輝煌……

    　　不知過了多久，細微的波浪聲擊打著湖岸，使得葛榮心頭一陣靜謐，美人安詳
    地依偎著他，甜美之中蘊著無盡幸福的情懷。

    　　葛榮輕撫著那微微有些零亂的秀髮，感受著這位剛剛將自己的全部身心交給他
    的美人的溫馴和溫馨。

    　　「你可不能負我哦？」美人深情地望著葛榮，幽幽地道。

    　　「不會，我要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你永遠都是我的仙子！」葛榮深情地
    道，並在美人的額頭輕吻了一口。

    　　美人嫣然一笑，滿意而幸福地閉上了眸子，如夢囈般道：「我可能會懷上你的
    孩子，你說將來我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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