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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 世 獵 人 第 四 卷

    　　　　　　　　　　　　　    【第十一章　局中藏局】

    　　杜洛周此時更是鬆了一口氣，心道：「原來自己中了敵人的圍魏救趙之計，這
    狼煙乃是對方故意點起！」不由得暗罵出這點子的狗賊，害得他心有所慮、無心戀
    戰之下，損失了幾百名好兄弟。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他，此寨所在之地，向東四十里就是朝廷守軍，而西南方
    向五十里便是葛榮的勢力，他這次出軍其實也有個難處，那就是他想佔住通向山西
    的要塞。而葛榮也同樣不想放棄通往山西的要塞，更想一舉攻下新樂，舉兵靈壽，
    這樣，整個北太行就完完全全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靠山而戰，盡顯地利優勢，而
    葛榮更是自太行起家。太行山延綿數千里，內有取之不盡的資源，他怎能讓杜洛周
    斷掉他與北太行的往來？而更有通往山西的要道，乃是雙方必爭之地。因此，兩人
    的衝突就難以緩解。在這兩方憂患之中，杜洛周自然擔心有大軍來犯，而此刻得知
    並無大軍來犯，自是心頭放鬆。

    　　「嚴加防範，不得有絲毫的鬆懈！」杜洛周沉聲吩咐道。

    　　「是！」身披鐵甲的漢子恭敬地應道。

    　　杜洛周感到一絲異樣，突然有所悟地望了望地上未干的斑點，那竟是血跡，不
    僅如此，更有許多踐踏過零亂的蹄印。更讓他感到不對的，卻是守在城門兩旁的士
    卒竟不高聲向大王請安。剛才杜洛周心有所思，一時未曾注意，這一刻靜下心來，
    才發現那天大的變化，不由得駭出了一身冷汗。

    　　「大家小心，殺出去！」杜洛周敏感地覺察到這一切已經不再是他想像的那麼
    簡單了，不由得調轉馬頭，就向寨門之外殺去。

    　　但很快，杜洛周就呆住了，他那牽住馬韁的手變得僵硬，臉上的肌肉也變得極
    為僵硬，戰馬十分躁動不安地停住蹄子。

    　　不僅僅是杜洛周呆住了，他身後的兩百多名騎士也呆住了，幾乎不敢相信這是
    事實。

    　　「何禮生，你這是什麼意思？」杜洛周發現自己的舌根有些發硬。

    　　「對不起，杜洛周，命運是由天定，上蒼早已安排了這一切，只等我依照它的
    計劃去一步步施行。你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選錯了路！你不該背叛莊主
    。」那身披鐵甲的漢子聲音變得充滿憐惜和憐憫，完全沒有剛才那一刻的恭敬之態
    ，稱呼杜洛周也只是直呼其名，而不叫大王。

    　　杜洛周心涼到了腳跟，望著那近千支一齊對著他的勁箭，那一張張充滿殺機的
    臉，竟使他體驗到了鮮於修禮剛才那種無奈的表情。

    　　「難道你不要命了嗎？」杜洛周猶抱最後一絲希望，威嚇道。

    　　何禮生傲然一笑，道：「若在一個時辰之前你說出這句話，沒有誰會不害怕。
    只是這一刻，你已經沒有權力如此說了，別人只會當你是開玩笑！」

    　　「你真的要做叛徒？」杜洛周猶如置身冰窖般，冷冷地問道，在這一刻，他竟
    顯得無比冷靜。

    　　「不，叛徒只是你。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半絲叛逆之心，也一直都在做我應該
    做的事情。」何禮生的聲音極為冷硬，像是自陰森的祠堂中飄出的寒氣。

    　　「我待你不薄，而今日你卻用箭指著我，若不是叛逆，那是什麼？只要你棄箭
    認錯，我可當今日之事沒有發生過，否則，定以叛逆之罪處置你！」杜洛周平靜地
    冷喝道。

    　　「笑話，我何禮生從來都不是為你做事，我只是為莊主做事，以前助你攻城掠
    陣，為你出謀劃策，全是莊主吩咐我如此做的。那時候因為你是杜大，而非如今的
    杜洛周，所以，我從來都不能算是你的人，根本就不會有叛逆與不叛逆的問題！你
    落到今日的下場，只是自找的！」何禮生冷冷地道。

    　　杜洛周心中這一下真的涼透了底，駭然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何禮生悠然一笑，仰天吸了口氣，道：「葛家十傑中排名第五的何五！」

    　　「你就是何五？」杜洛週身形一顫，險些摔下，事實的確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了，這個一直追隨他東征西戰的好兄弟竟是葛家十傑的何五。這麼多年來，他一直
    都不曾懷疑和發現對方的真正身份，現在想想，真讓他感到心頭發麻。杜洛周從來
    都沒有想到這個世間竟會有如此深沉的人，數年之中，竟找不到對方一絲破綻。因
    此，這也從另一方面可見葛榮是如何的可怕，用人是如何的厲害！

    　　杜洛周想笑，想仰天長笑，但他卻笑不出來，因為太苦澀了，苦澀得連他的喉
    頭也有些發硬。

    　　「是不是感到很意外？其實也沒什麼，這些年來，莊主只對我吩咐了幾件事，
    其一是我的真實身份除了莊主之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是葛家十傑的老五；再就
    是絕對忠心和服從你的安排。只是在十天之前，莊主又給了我這幾年來的第三個吩
    咐，那便是：小心安排，取叛徒杜大之命。因此，你只好認命了！」何禮生淡漠地
    道。

    　　杜洛周已經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他的大軍也許再過幾個時辰就可以趕到，但
    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連一絲機會都沒有，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深深地體會到
    葛榮的可怕，才真正地知道，無論是在哪個方面，他都不是葛榮的對手。葛榮就像
    是這個時代的獵人，最可怕最可怕的獵人，深沉、狠辣，更有著常人所沒有的耐心
    。杜洛周知道自己看錯了葛榮，真正的看錯了葛榮！可是已經遲了，似乎是太遲了
    ，他一直都以為自己將葛榮看得很透徹，如今看來，這是多麼一件可笑而又可悲的
    事情。

    　　「那他們也全都如你一般歸降了葛榮？」杜洛周聲音有些發硬地問道。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這般，但很快就會是這樣。大概這一刻，不服從命令的、
    不趨從大勢的已經去了西方極樂淨土，參見佛祖了。」何禮生自信地笑道。

    　　「杜大，我現在給你一個圓滿的答覆，這座寨中，仍有一隊不趨向大勢的人，
    那就是你們！」一個蒼雄而渾重的聲音，似天空中滾過的輕雷，自有一種驚心動魄
    的魔力。

    　　杜洛周緩緩扭過幾近僵硬的脖子，看到了一條高大的身影自天空之中冉冉而降
    ，優雅得像是一片溫柔的雪花，不沾半點塵土，不帶半絲煙火，清奇之中透出一種
    逼人的霸氣，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心顫的氣機，蕩漾在風裡，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格
    局。

    　　杜洛周的眼中射出了異樣的神采，複雜得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明白其中的真義
    ，但他仍忍不住低低呼出了兩個字：「莊主！」

    　　來人正是葛榮，濃眉斜入鬢角，目朗若天星，一臉滄桑卻泛著異樣而獨特的笑
    容，包含了無盡的自信和智慧。

    　　葛榮很隨便地站在那裡，是那麼自然，卻成了一道獨特而充滿活力與生機的風
    景。

    　　「你還記得我是莊主嗎？」葛榮的聲音極為柔和，倒像是很引人入夢。

    　　杜洛周已失去了剛才的那份冷靜，再說他也不可能再冷靜下來，額角和鼻尖之
    上都滲出了汗水。他身後的兩百多騎根本就幫不上忙，因為誰也不敢動一個指頭，
    雖然他們對杜洛周很忠心，可是畢竟知道任何無謂的犧牲都是無濟於事的。更何況
    葛榮的氣勢的確足以震懾場中的所有人！

    　　馬蹄聲輕響，兩隊坐騎和兩隊步兵極為整齊而有序地在葛榮身後拉開陣式，更
    增添了場中的那種壓抑氛圍。

    　　寨中很安靜，馬嘶之聲也都小了很多，更沒有人語，一切都在靜靜地醞釀著，
    也不知是醞釀著風暴，抑或是在醞釀和平。

    　　「還是你贏了！」杜洛周的笑容無比苦澀地道，神情中包含著一種絕望的落寞。

    　　「我早就說過，你永遠都不可能鬥得過我！你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但有些時
    候最怕的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就是命！」葛榮微微有些惋惜地道，眼中竟有一
    絲淡淡的無奈。

    　　「我一直都小看了你，真可笑，還當真的已經看透了你！」杜洛周苦澀地道。

    　　「你一直都沒有小看我，只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
    些事情不能只觀表面，這也是時間和準備的問題，更關係到一個人的眼光和定位！
    」葛榮平靜地道。

    　　「也許你說得很有道理，只可惜這一切都遲了！一切都已經再非我所能改變！
    」杜洛周長長地吁了口氣，無奈地道。

    　　「對，你很聰明，也很明白事理。這些事情的確是你無法改變的，這就是二十
    年的準備和兩年的準備之間的差距。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步登天，一口想吃成一個
    胖子的人，注定只會餓死，這是千古不變的哲理。若想真正的成功，就得一點點地
    積累，一步步精心計算好，否則，永遠只會注定是失敗！」葛榮毫不作偽地淡然道
    ，顧盼生威的神情之中多了幾分自豪得意之色。

    　　「若是你早些說這些或許有用，只可惜此刻太遲了。」杜洛周黯然傷神地道。

    　　「的確是太遲了，念在你多年跟著我的份上，我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前兩次
    你都是敗在我的手中，但我知道在你得了飲血寶刀之後，武功大進，或許在你死亡
    之前不與我比試一場，你肯定死也不會瞑目的。」葛榮淡然道。

    　　杜洛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神色間露出了疑惑之色。

    　　「你不用懷疑我的誠意，只要你勝了我，你就可以不死！但事已成定局，正如
    你所說，你根本無法扭轉大局，即使你活著，也不可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葛榮
    淡淡地道。

    　　「要是我殺了你呢？」杜洛周又充滿了一絲希望地問道。

    　　葛榮悠然一笑，豪氣沖天地道：「如果你有這個本事的話，也許會有東山再起
    的機會，那你今日也同樣可以安然離開這個山寨，保證沒有任何人會出手阻攔！」

    　　「到時候你死了，其保證又有何用？」杜洛周並無欣喜之色地道。

    　　葛榮向身後的眾人喝道：「今日我與杜洛周公平一戰，若是我有什麼損傷或失
    去性命，你們不得為難他，否則按軍法處置！一切軍刑就由何禮生執行！」

    　　眾人不由得全都大愕，惟有何禮生心頭大為感慨，葛榮這樣做，的確已做到了
    仁至義盡。他更明白葛榮的心意，遂高聲回應道：「禮生接命！」

    　　「現在你可以放手一搏了，只要你勝了我，今日就可以平平安安地走出這個寨
    門，日後何去何從是另外一回事。」葛榮淡淡面對杜洛周道。

    　　「好，既然你如此說，我也不用怎麼客氣，在此先行謝過你所給的機會。小心
    了！」杜洛周飛身躍下馬背，向葛榮行去。

    　　葛榮的神情無比安詳，靜靜地立著，任由風輕緩地吹來吹去，讓人感受到的，
    只有一片寧靜而祥和的氣機，與剛才那種超霸的氣息完全成了兩種極端。

    　　杜洛周的每一步都那麼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踩死了地上的螞蟻一般，但他的眼
    神中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葛榮！他的心中也只有一個人，仍是葛榮！

    　　天地之間的一切都似乎不再重要，一切全都成了身外之物，戰事、戰敗、殺戮
    和權勢皆成了一片空無的虛幻。天地之間只有一個葛榮，這就是此刻杜洛周的精神
    所在。

    　　葛榮仍然幽靜若水，無喜無怒，無嗔無憂，臉色平和得就像那空洞而靜謐的天
    空，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誰也猜不透他究竟有什麼感受，或許，葛榮自
    己也不知道，因為，他根本沒有想過任何沒有必要的情緒，一切都變得空無虛幻。

    　　杜洛周陡然停步，眼神顯得空洞，神色間閃過一剎那的迷茫。他竟似乎感覺不
    到葛榮的存在，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的確似是完全不可能！但事實上卻是如此
    ，他所感覺到的，只是一柄刀，一柄剛出土還帶著古樸之氣的刀！

    　　葛榮呢？葛榮仍在，但所有的人所感覺到的，只是一柄刀，一柄散發著祥和氣
    息的刀。葛榮似乎變得縹緲起來，抑或葛榮本身就是一柄刀，一柄賦有生命和靈氣
    的刀！

    　　刀，在擴散，那是一種意念，就像是風，很抽像。究竟是什麼風？究竟風是怎
    樣的一種形式和生命？沒有誰真正地知道。為什麼空氣流動所形成的氣流帶給人的
    感覺要用風來定義呢？沒人知道。就像沒人知道為什麼有人要給刀下一個定義一般
    。但有時候，定義根本無法約束一件事物的本質，就像是刀，沒有人真正可以辨別
    什麼是刀，什麼才算刀。因此，現場所有人的意念之中，只覺刀在擴散，那是一種
    自葛榮軀殼之上散發出來的氣機！

    　　杜洛周閉上了眼睛，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這一刻，眼睛再也不會起到
    很大的作用。甚至眼睛只會是累贅，最無效的，只有一種東西，那便是感覺，一種
    自心底滲出的感覺，根本無從琢磨，根本無可形容。一個高手的感覺來自他靈魂深
    處千百次的體驗，有時比眼睛更靈活而有效，或許，這也可以叫做靈覺。

    　　杜洛周深深地體會到這一戰的艱難，也深深感覺到了葛榮的可怕，那簡直是一
    個不可高攀的對手。江湖中傳說葛榮已經達到了「啞劍」黃海的那種級別。因為葛
    榮乃是「怒滄海」的繼承人之一。挑戰葛榮，就等於是挑戰怒滄海、挑戰蔡傷！無
    論是誰都可以想像到這一戰的艱苦。

    　　曾兩戰兩敗的杜洛周，這第三次挑戰是否能勝呢？的確，杜洛周的武功已是今
    非昔比，自獲得寶刀「飲血」之後，本身武功幾乎比以前增長了五倍，若是倚仗寶
    刀之利仍無法勝過葛榮，那麼他這一生永遠都沒有希望勝過葛榮。即使他不死，也
    不可能有勝葛榮的機會。

    　　杜洛周深深地感覺到葛榮已經與以前不同，如今的葛榮已非昔日的葛榮。十幾
    年了，杜洛周在進步，葛榮也沒有閒著。而在最初兩戰之中，葛榮根本就未曾用盡
    全力，皆因葛榮沒有殺他之意，但這一次卻不同了，葛榮再也不會有所顧忌，再也
    不會留情！

    　　杜洛周心頭自不免有些氣餒，有些焦慮，本來空明的靈台這一刻竟不自覺地顫
    抖、渾濁起來，他根本無法讓自己不去想對方。

    　　「如果你不能夠安下心神，就注定只有一個結果——死亡！也根本不配與我交
    手！」葛榮的話似乎是響在天邊，又似是響在杜洛周的心底。

    　　杜洛周的心神為之顫了一顫，他知道自己的心中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已經在
    葛榮的心中印了出來，一絲不漏，這簡直比葛榮的刀更可怕！

    　　葛榮可以完全清楚他的心理，而他根本無法揣測出對方的心思，看來這一戰的
    勝算的確甚微。

    　　杜洛周咬了咬牙，努力地使心頭平復，盡量讓自己心中所有的雜念全都排出腦
    外，他知道自己絕不能有絲毫的雜念！

    　　刀，杜洛周再一次感覺到刀，天地之間只有刀，沒有敵人，沒有自己！

    　　正在無限擴展、無限延伸的刀，那是葛榮的！

    　　葛榮並沒有出刀，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刀藏在哪裡，也許壓根兒葛榮就沒有刀，
    抑或葛榮的刀就是他自己！

    　　杜洛周的手心滲出了汗水，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那柄刀似乎是張極為真實的
    大網，將他緊緊地罩住，把他的心神牽引著，那是一種無法解釋和擺脫的危機。

    　　葛榮其實已經出手了，一種意念，這是絕世高手的可怕之處。

    　　杜洛周再也不能等，他知道，自己根本達不到葛榮那種境界，根本就無法與葛
    榮比較心力，無論在氣勢和氣機上，他始終是被動的。

    　　天空在剎那間變得血紅，其實，所有人的眼睛並沒有看向天空，他們關注的只
    是杜洛周和葛榮這驚世駭俗的一戰。

    　　血紅，是杜洛周的刀，杜洛周終於抗不住那種來自心底的壓力，出刀了！

    　　「飲血」的確是一柄好刀，空氣全都被它撕裂，若攪動的沸水，猶如千軍萬馬
    的殺意，使這鬱悶的天空變得異常冷厲。此際是深冬，將近臘月的深冬。

    　　天氣本就很冷，但在杜洛周出刀的一剎那，每個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是
    一柄飽飲鮮血的魔刀，它本身就是一種殺戮的象徵。此刻在充滿殺意的杜洛周手中
    ，它更是殺氣四溢！

    　　沙石橫飛、亂撞，杜洛周的身影首先被這血紅的霧氣所吞沒，然後霧氣膨脹、
    擴散，以快得難以形容的速度向葛榮擊去。

    　　這是杜洛周的刀，驚天動地、可怕得讓人心寒的一刀！

    　　葛榮似乎仍是那個樣子，但他的眼睛緩緩合上了，是在那團血霧奔至他身前五
    尺之時，然後，便見天空亮起了一道耀眼的電芒。

    　　這是葛榮的刀，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去。沒有起始，沒有結束。天地
    蒼穹，只此一刀！

    　　葛榮消失了，杜洛周消失了，消失在那狂野、暴烈的強芒之中！

    　　血霧在飛散，電芒竟似是自晨曦中露首的旭日，擴散、四射！

    　　「哧哧……」一種電火的磨擦，卻並沒有眾人想像之中激暴狂野的震響。但空
    氣，再也沒有那種暢快的韻味，有著流動的液體，使每一位旁觀者的胸口氣息難暢。

    　　一切都變得詭異，兩團異彩在閃爍流動，在最牽動人心魂的一剎那，異彩都暴
    散成一簇美麗的煙花，在低空中灑落、成形。

    　　賞心悅目之中，一陣驚天動地的裂響，似乎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刺入每個人
    的心間。

    　　戰馬一陣騷亂、嘶鳴，駭然倒退。場面卻並不混亂，很清楚地顯示出，這些騎
    士都是訓練有素的優秀戰士，但每人的臉上都綻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地面上的泥土有若龍捲風捲過，沙石雜草，在空中幻成一條條張牙舞爪的狂龍。

    　　杜洛周依然是杜洛周，葛榮依然是葛榮，立在一個凹下去的土坑兩側，有若兩
    尊雕像。

    　　塵土依然未曾淡去，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層淡淡的塵霧，但卻沒有一絲塵土可
    以逼近兩人的身軀。

    　　杜洛周的刀在手，遙遙指向葛榮的眉心，那血霧輕繞的「飲血」寶刀若隱若現
    。但杜洛周的衣衫卻有些零亂，臉上的神情鎮定而冷漠得像冰雕，沒有摻雜任何感
    情，喜怒哀樂根本就不形之於色。

    　　葛榮意態依然是那麼輕閒自若，自然恬靜之中自有一種莫名的瀟灑，衣衫輕飄。

    　　刀，不知在何方，沒有半點蹤影，也很難將之與剛才的狂野狠厲相比較。若單
    看葛榮的表情，眾人的確會懷疑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

    　　血芒吞吐不定，像是在表明杜洛周心中的波動潮湧。

    　　的確，杜洛周此刻竟陷入了苦局，葛榮的武功之可怕，完全超過了他的估計，
    在這一刻之前，他十分自信，自信自己的武功絕對不會比蔡傷和爾朱榮之輩差多少
    ，加上他手中的飲血寶刀，更使他的攻擊力大增。但剛才與葛榮交手，卻根本就沒
    有佔到絲毫的便宜，甚至他還輸了一手。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對方刀從何出，且刀
    歸何處。無論是在氣勢上，還是功力上，都輸了一籌。

    　　葛榮根本就無需借助任何東西來助長自己的氣勢，他自己本身就是一種難以抗
    衡、充滿爆炸氣息的來源，但卻又給人一種溫和純正、自然而恬靜的感覺，似乎天
    地之間那浩然的清純之氣全都凝於他一身，那種博大純正而又無比凜冽的感覺，實
    是一種壓迫。

    　　杜洛週身在這種氣機之間，感觸比旁人更清晰百倍，迫使他根本不能收刀。他
    必須以刀勢和刀氣加以抗衡，但他卻在葛榮身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葛榮只是隨便一站，就自然與天地同為一體，像是融入了天地萬物之間，渾然
    一體，毫無分隔。

    　　杜洛周沒有進攻，他的確是找不到任何出手的機會，也不敢出手，似乎他任何
    的一個動作，都可能牽動對方最無情、也最怕的攻擊。

    　　葛榮沒有出刀，但他的刀似乎無處不在、無處不存，甚至每一寸空間之中都瀰
    漫著他濃烈如酒的戰意，那自然深邃而清亮的眸子之中，蕩漾著難以敘述和解說的
    玄機，莫測高深得有若遼闊的天空。

    　　葛榮最厲害的是刀，其實，葛榮自身就是一件可怕得讓任何人心寒的兵刃。

    　　江湖中人，很少見過葛榮出手，也很少聽說過葛榮有什麼極為哄動武林的壯舉
    。但，他就在這種無聲無息之中壯大起來，無聲無息之中，成了一方霸主，沒有任
    何人會小看葛榮，但卻沒有多少人相信葛榮也會有如此可怕的武功。

    　　杜洛周早就知道葛榮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因為他曾兩戰兩敗，可是那兩次，
    葛榮似乎並不比他厲害很多。此刻他才明白，葛榮一直都沒有盡全力，一直都在隱
    藏實力，也只有這樣的對手，才算真正的可怕！

    　　「你的刀果然很鋒利！差點削壞我的指甲。」葛榮淡淡地笑了笑道。

    　　杜洛周心頭大怒，但卻知道葛榮就是想激怒他，使他心神生出破綻。

    　　葛榮如此一說，倒讓杜洛周心頭稍安了一些。葛榮之所以想激怒他，便是因為
    想破去他心頭的警惕，鬆動他的心神。也就是說，葛榮也不能找出他的破綻，也並
    不是完全有把握能夠擊敗他，否則，對方完全不需要心理攻勢。

    　　杜洛周立刻信心大增，戰意狂升，刀芒再進一尺，神情肅穆至極。他必須戰，
    因為他並不想死，當一個人被逼上絕路之時，往往會發揮出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
    正所謂一夫拚命，萬夫莫敵。但高手相爭，往往就只是那麼點滴之間的事，哪怕一
    個小得只能插入針尖的機會，也足以使人喪命。

    　　風自杜洛周的刀鋒之下湧起，漸漸變得瘋狂。土坑之中的泥土旋動，一切，似
    乎應該從這裡開始了。

    　　葛榮慢條斯理地撣了一下衣角的灰塵，所有的細微動作都做得那麼細膩圓潤，
    就像是繡花的女子在穿針引線，又像是多情的郎君為愛人插上一朵嬌花。

    　　一切都完全順乎天理自然，一切都賞心悅目、瀟灑自如，但一切也全因為這彈
    指之間，變得不再寧靜。

    　　杜洛周的刀斜劃而出，發出「嗡」地一聲震響，紅芒一射再射，身形緩拔而起。

    　　葛榮隨手一拂，竟送出了六道洶湧無倫的真氣，無形無色，但杜洛周卻深深感
    覺到真氣的存在。甚至，他手中的刀芒也隨著那六道勁氣的相逼，斂了下去。

    　　杜洛周剛剛升起身形，便見他立身的地方爆開了，證實了葛榮真氣的存在。

    　　杜洛周的寶刀在空中虛虛斬下，血芒一閃，劃過一道殘虹，向葛榮的頭頂落去。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今日若是不讓你見識一下葛某人真正的武學，相信你死
    也不會瞑目！」說話之間，葛榮身形有若鬼魅一般橫移而出，當眾人肉眼難辨之時
    ，雙掌在虛空之中合攏，立刻就見一道白芒電閃而起。

    　　葛榮身形隨之飛昇，若旋舞的蒼龍，拖起海嘯般的氣機，激撞向杜洛周。

    　　杜洛周這次並沒有閉上眼睛，但他卻情願閉上眼睛，他所看到的，卻是幾乎衝
    散了他所有信心和鬥志的異象。

    　　葛榮的刀，並不是刀，那如閃電一般的厲芒並不是刀，而是氣！以氣凝形成為
    一柄氣刀！在場的人之中，只有少數一兩位能夠辨認出那刀乃是由氣所凝聚而成，
    這幾乎是根本令人想像不到的事實。

    　　氣刀，只是傳說中才存在的，即使蔡傷也依然需要用刀，並沒有誰傳說蔡傷能
    達到這種以氣凝刀的境界。若真是氣刀，那杜洛周的寶刀又有何用處？氣刀本是虛
    幻卻無堅不摧之物，又怎是刀劍所能匹敵的？

    　　杜洛周心神猛震，鬥志大減，甚至連剛才凝聚的信心也全都消失殆盡，如此一
    來，血芒大減。

    　　葛榮的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笑意，身形竟越過杜洛周的頭頂，繼續上升近丈，
    這才以君臨天下之勢，疾撲而下。

    　　葛榮再非葛榮，所有人的眼中只有一柄刀，一柄寬厚、黑沉的大刀。無鋒、無
    刃，但卻有一種無堅不摧的氣勢。

    　　空中的電芒，一切讓人眼花繚亂的幻像全部消失，有的只是一柄真實卻又虛幻
    的刀！

    　　杜洛周最後一點鬥志也完全消失，葛榮人刀合一，天地一體，又有誰能勝之？
    又有誰能與之匹敵？「叮——」一聲清脆但卻能震斷人心弦的輕響，擊碎了世間所
    有的虛幻。

    　　天地再一次靜止下來，黑刀、厲芒全都似是昨夜夢中的記憶。

    　　杜洛周臉如死灰，飲血寶刀不在他的手中，卻架在他的脖子之上，冰涼的寒氣
    幾乎凍僵了他全身的經脈，刀柄，握在葛榮手中！

    　　葛榮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只有勝利者才有的笑意。

    　　杜洛周敗了，在別人的眼中，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之事，誰能夠是那
    可怕的刀人合一的絕世之刀的對手？但結果卻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在所有人的想像中，杜洛周只會被劈成十段八塊，難存全屍。誰也想像不到，
    這樣可怕的一刀下來，還能留下點什麼，甚至有些人在歎息那柄飲血寶刀，如此好
    刀也要在這一招之下毀掉，那太可惜了。

    　　可事情往往會出乎人的意料之外，飲血寶刀握在葛榮手中，架在杜洛周脖子之
    上。

    　　杜洛周苦苦一笑，道：「你贏了！」

    　　「我早就說過，你永遠都不可能鬥得過我。」葛榮自信而傲然地笑道。

    　　杜洛周心中暗歎，雖然今次敗得冤枉，可是的確是人家智高一籌，兵不厭詐，
    誰又能怪誰呢？他只有認輸一途。

    　　「一個人爭奪天下，所憑借的不是武力，更要靠智慧。你的確是一個人才，我
    也沒想到你的武功會增進如斯。不過，你教給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不能輕
    視任何敵人，即使昔日的手下敗將也不例外！」葛榮認真地道。

    　　「你也教給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眼見為虛，心感才實。只可惜我已經沒有
    機會再好好地運用這個教訓的經驗了。」杜洛周竟變得十分平靜地道。

    　　「哈哈，的確有些可惜，你死在這柄鋒利無匹的寶刀之下，也不算吃虧了。何
    況能死在我的手下，應該可以名揚天下！」說到這裡，葛榮忍不住讚道：「這的確
    是一柄寶刀，我原以為我的『天意』也是柄一流寶刀，可是卻經不起『飲血』一斬
    ，真是絕世寶物。」

    　　「可你還是贏了，正如你所說，比武也並不是全靠兵刃取勝，還要靠智慧！」
    杜洛周澀然道，神情極為落寞而空洞。

    　　葛榮開懷地笑了笑，從袖中抖出已經斷成了數截卻仍呈刀形的鐵塊。

    　　旁觀之人無不大驚，卻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何以葛榮的袖中竟藏有斷
    成數截的一柄刀？只有杜洛周心知肚明，可惜悔之晚矣。

    　　原來，葛榮在與杜洛周交手第一招的時候，手中的刀就已經被飲血寶刀斬成了
    兩截，但因為當時杜洛周閉著眼睛，根本就不知道葛榮用的是什麼刀？刀出何方？
    刀入何處？在那種狂狠猛烈的氣勁之中，杜洛周竟感覺不到葛榮的刀被斬斷。葛榮
    卻在這一刀之下險險逃過一劫。由於葛榮的動作太快，那厲芒的光線太強，使得眾
    人根本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刀，只知道一道閃電般的厲芒，更不知道葛榮已將斷刀
    藏入袖中。當天空中的厲芒消失之後，葛榮表現得氣定神閒、意態瀟灑，而杜洛周
    卻顯得極不自然，優劣立判。

    　　眾人都以為葛榮佔了上風，即使杜洛周本人也被葛榮的神情和自若弄得莫測高
    深，同時由於上兩次敗陣的經驗，先入為主的念頭和陰影使他更覺葛榮的武功深不
    可測。眾人卻不知事實上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相反，杜洛周因倚仗寶刀之利，還佔
    著上風，葛榮卻是處於劣勢，只是他有苦說不出，也不能說出。假如單論武功，葛
    榮比杜洛周至少要高出兩籌，但苦於兵器被斬斷，使得優勢盡失。葛榮的確是智慧
    過人，很能抓住對方的心理，他之所以要將斷刀收藏起來，就為順利施行他的對敵
    方針——務必從精神上打敗對手！因此，在第二次出手之時，先以氣刀，再以人刀
    合一這兩招絕世刀法，使得杜洛周鬥志盡消，這種境界的刀法的確能產生無比強烈
    的震撼作用，以杜洛周之狠厲，也被震住了。而「葛榮的武功深不可測」這一念頭
    ，在他的心中早被種下了慘敗的陰影，才讓他相信葛榮的刀法真正達到了「以氣凝
    刀」那種意境。

    　　事實上，葛榮這兩種神奇無比的表演只不過是虛有其表，根本就無法起到任何
    攻擊效果的，只能做掩人耳目之用，純粹是以此來給對方一個巨大震懾！

    　　杜洛周果然中計，心神有了鬆動，自然刀法之中就出現了極大的破綻，而且其
    鬥志盡消，因此葛榮才得以十分順利地奪刀，再以刀架於杜洛周的脖子上。而在這
    奪刀的過程中，葛榮那斷成兩截的斷刀再斷一截，卻全被他收入衣袖之中，造成了
    他能以氣凝刀和天人合一的神功絕學戰勝了杜洛周的假象。這每一個細節之中，無
    不包含了葛榮個人的武學和智慧。

    　　杜洛周知道，他比起葛榮來，在智計方面，絕不止差一個級別，因此，敗在葛
    榮的手中並不算冤。但他猶有些不明白地問道：「你怎會算得如此之準？我會在這
    個時候出寨？」

    　　葛榮悠然一笑，道：「你自以為聰明，自以為很瞭解我，將我看得很透，這就
    是你最大的一個敗因，任何對手都絕不能自以為很瞭解對方，這只會讓你敗得很慘
    。對於你的脾性，我倒是的確知道得很清楚，就是你請鮮於修禮去殺老四，然後再
    派人暗中盯著老四，這一舉一動，無不在我的眼下一覽無遺，虧你還自鳴得意。我
    之所以不阻止老四進入你的軍營見高歡，就是早已算好了你一切的計劃和行動，再
    將計就計。其實我的大軍早在你到此寨之前，就已駐紮這附近，只可笑你懵然不覺
    。因此，你今日之敗局是早已注定的！」葛榮淡淡地道。

    　　杜洛周絕望地仰天長笑，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聽到葛榮這番話，才知道自己
    與之相比起來，是多麼幼稚，多麼可笑。

    　　「現在你應該死而無怨了吧？」葛榮冷然問道。

    　　「你殺了我吧！我的確不應該怨什麼，能死在你手中，我的確應該值得驕傲！
    」杜洛周的神情沒有一絲悲切，沒有一絲怨恨。

    　　「好，你明白就好！」葛榮微微一笑，殺機在眼角一閃，飲血寶刀散發出一抹
    淒艷的殘虹！

    　　杜洛周沒有發出半聲慘叫，腦袋已在鮮血中滾落塵埃，一方豪雄就這樣瞑目而
    逝！

    　　葛榮深深地吸了口氣，解下杜洛週身上的刀鞘，還刀入鞘，一齊負在自己的身
    上。

    　　「大王！」那兩百多騎兵全都驚呼出聲，不顧死活地向葛榮撲到。

    　　葛榮根本就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裡，因為他知道，任何人只要動一個小指頭，就
    會變成刺蝟！

    　　這一點在他悠然轉身之時，就馬上得到了證實，慘叫之聲和怒吼之聲此起彼伏
    ，戰馬的嘶叫，使得充滿血腥的寨內更顯淒慘。

    　　「莊主萬歲，莊主神威無敵……」四周觀看的士卒突然齊聲高呼，聲震田野。

    　　葛榮心頭湧起了一種極大的滿足之感，一種君臨天下的豪氣直衝腦門，禁不住
    仰天一陣長嘯。

    　　在萬千的呼聲之中，那嘯聲依然清晰可聞，直衝雲霄，破霧透雲而上，回轉於
    九霄之間，如龍吟，如風鳴，激昂千萬匹戰馬發足齊奔，使得眾將士如瘋如狂，狂
    呼更野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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