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一一擊破
紀空手明白寧戈與寧齊的可怕,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態實在不宜與之硬抗,所以他
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退路。
只有進入那片竹林,他才有可能突破敵人的重圍,因為直覺告訴他,寧戈三人也許是敵
人在這個方向布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霸上雖小,人口也不多,但只要紀空手混跡其中,以他的聰明和多變莫測的易容絕技,
完全可以逃出敵人的包圍。
可是問題在於,他真的能順利闖過這片竹林嗎?
他的人借力騰空的剎那,竟然敏銳地感覺到,寧戈的禪杖大力橫掃,送來的時機是否太
過巧合了?就像是有意讓自己借力騰空一般,難道說他們還有更可怕的陰謀和殺機正在前方
的空間裡等著自己?
他的心陡然一沉,警兆頓生。他聽到了幾聲弓弦之響,然後便看到了夜空中生出無數寒
芒,劃破暗黑的虛空,呈一種極有韻律的節奏向自己襲來。
今日決戰從開始到此刻,紀空手遭到勁箭的襲擊絕不止一次,但直覺告訴他,這一次無
疑是對他威脅最大的一次。
這些箭手的力道之大,本身就已是有數的高手,不僅箭矢上蘊含內力,而且出擊的時間
與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無疑是劉邦派來的三千弓箭手中的拔尖人物。寧氏兄弟也許是問
天樓中實力最弱的一環,但配以最強的弓箭手合作,優劣互補,這符合衛三公子均衡佈置兵
力的戰術。
紀空手已無暇多想,深吸了一口氣,身形突然似一塊巨石般筆直下墜,「嗖……嗖……
」聲直響頭頂,強勁的箭風堪堪掠過,吹得他蓬亂的頭髮倒飄而起。
他人一落地,借勢曲身在地上一滾,躲過了一排勁箭的襲擊,藉著敵人取箭上弦的時間
,一聲長嘯,人如一頭撲食的蒼鷹般躍起,以滑翔之勢,俯衝竹林。
這一片竹林長勢極好,足有十畝之大,與一些假山石亭相配,構成一座風景極佳的園林
。能在霸上這樣的小城中看到此等規模的園林,可見園林主人不僅不失雅趣,而且是一個豪
富之人。
此刻的紀空手,並不想知道這園林的主人是誰,卻感謝這位主人,因為他此刻最需要的
就是有個藏身的屏障,只要讓他稍微調息一下,他才有力量去追尋自己的那一線生機。
無休止的消耗與體內外力的侵襲已讓他筋疲力盡,他覺得自己近乎於強弩之末,假若自
己體內的能量再不能調養起來,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沒有機會了。
「嘩啦……」眼看他的人已經靠到了竹林邊緣,忽聽得竹枝輕搖,一張巨大的暗影從天
而降,紀空手心中大駭,不由得催逼內力,向旁邊斜竄。
但是這團暗影不僅面積不小,而且下落之勢快逾電芒,等到紀空手反應過來時,這暗影
已以驚人之速緊縮,企圖圍攏過來。
紀空手明白這是一張巨大的繩網,網的四角都有高手操縱,才會讓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
繩網成為束縛自己的一件厲害武器。繩網急劇收縮間,網繩震顫著發出輕響,顯然繩上挾帶
內力,一旦自己受縛其中,就只能束手待斃。
他沒有任何的機會了,繩網只是威脅他生命的武器之一,更要命的是,隨著繩網而來的
還有勁箭,鋪天蓋地標射而來的勁箭!
但他是紀空手,縱然人在絕境之中,他還是不會放棄,因為他還可以創造機會!
刻不容緩之際,他的手中已經不再是只有離別刀,兩指微扣,還有一把寒光凜凜的飛刀
。
他選擇了這操縱網繩的四人中最弱的一位作為自己的目標,以這人的心臟為靶心,必須
一擊將其斃命,否則他就真的連最後一線機會都沒有了。
就算是面對如此險峻的局勢,紀空手依然保持著超乎尋常的冷靜,這一點從他微扣飛刀
的手指就可以看出,非常穩定,沒有一絲的震顫與擺動。
然後他就出手了!
「呼……」飛刀一出,快逾閃電,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目標。
他沒有聽到慘呼,只是聽到了一聲悶哼,這說明了對方連慘呼的機會都沒有,就已命喪
黃泉,但這不是他為自己得手而慶幸的時候,他必須迅速起動,從這個方向出網而去。
他的身形還是保持了極快的速度,近乎於竭盡全力地一搏,眼看就要出網的剎那,空中
標射出三支勁箭,正好封住了他前進的角度。
這三支勁箭來得非常兇猛,目的不是對人,而是紀空手必將經過的空間,如果紀空手要
逃出網去,就必須首先躲過這三支勁箭的襲擊。
對紀空手來說,換在平時,這也許並不算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在此刻,他若是拍開這
三箭的勢頭,就失去了出網的最佳時機。
這是極難解決的一個問題。
可是紀空手很快就作出了自己的抉擇,他的身形依然前行,毫不退縮,就在三箭及體的
剎那,他惟有躲開足以致命的部位,讓這三支勁箭硬生生地插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緊緊地咬了咬牙,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呻吟,忍痛逃出了繩網控制的範圍。箭矢割體
產生的強烈痛感,幾乎讓他昏死過去。
可是危險並沒有因此而過去,當他強忍著傷痛衝入竹林深處時,臉色突然變了一變,因
為他看到了竹林中的一個人,還有那一雙暗藏在夜色下的眼睛。
一個用劍的人,一雙比劍鋒更犀利的眼芒,那眼神中的東西似曾相識。紀空手有過目不
忘的能力,只要讓他見過一次的東西,他就很難忘記。
他的心冰涼至極,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沮喪。若換在平時,他也許並不懼怕眼前的這個人
,但在此時此刻,這人完全有摧毀自己的實力。
「鳳五!」紀空手的眼睛一陣抽搐,幾乎瞇成了一線眼縫。
「你我又見面了,不過你能堅持到此刻,已證明了你的實力!」鳳五淡淡一笑,笑中似
乎有一絲憂鬱,這讓紀空手感到不可思議。
他渾身上下的力量已經近乎枯竭,支撐著他的,是一股對生命的眷戀與對紅顏的深愛。
他曾經向紅顏承諾,要活著回去見她,他不想失信於自己的女人,所以他也不想放過任何一
個可以活命的機會。
但鳳五絕對不同於其他的敵人,他的劍術之精,絕對不在韓信之下,之所以能夠排在問
天樓四大家臣之首,也不是因為他的資歷和輩分,而是他有這樣的實力。
只要他出手,紀空手惟有死路一條,這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對於這一點,就連紀空手
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是以他惟有靜默以對。
「我一直以為,你和韓信絕對會成為江湖上最紅最火的人物,倘若由你們聯手襄助問天
樓,襄助沛公,必將無敵於天下。可是你卻讓我失望了,你不僅沒有選擇這樣一條路,反而
成為我問天樓的敵人,這實在是一件遺憾的事情。」鳳五的口氣中帶了一份惋惜,看到紀空
手臉上已顯疲態的表情,他的手只是輕按在劍柄之上,絲毫沒有拔劍的意思。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遺憾,這其實就是世人口中常說的命。一個人活在世上,就有權
選擇自己的命運,我只是希望能憑自己的力量,按照自己的設想來改變這個世界,也許我馬
上就會死在你的劍下,但是我為自己當初的決定而感到驕傲,因為此時此刻,我心中無憾。
」紀空手的臉上沒有人之將死的那種淒涼,更沒有生命將逝的那種沮喪,他的眼眸中反而透
出一絲欣慰,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欣慰。
「你為什麼要用『也許』這個詞?難道你還認為自己可以在我的劍下逃生?」鳳五笑了
,似乎並不明白紀空手話中的意思。
「如果你用自己的頭腦仔細地想一想,就會理解我這樣說的用意。」紀空手平靜如常,
淡淡地道:「在你之前,與我交手的有韓信,在韓信之前,有衛三公子。我首先受創於衛三
公子,然後才能見到韓信,以我和他之間的恩怨情仇,他是絕對不會輕易將我放過的,可是
我卻能活著走來見你,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你莫非……」鳳五臉色一變,想到韓信的安危,心裡替愛女著急起來。
「你想錯了,以韓信的實力,要對付已經受傷的我,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可是他卻
偏偏放過了我,這當然有他自己的道理。」紀空手緩緩地道,目光緊盯在鳳五的臉上。他現
在最希望的是,鳳五與韓信之間的感情純出真心,而非利用的結果,只有這樣,鳳五心繫愛
女一生的幸福,或許才有可能放他一馬。
鳳五遲疑了片刻,搖搖頭道:「我還是不太明白。」
「我相信你一定聽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句話吧?如果我是城門,想必你應該知
道誰是池魚,其實這世間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看似互不相干的兩件事情,說不定就有它
們之間的必然聯繫,你難道不是這樣認為的嗎?」紀空手的話雖然含蓄,但他相信以鳳五的
聰明才智,應該聽得懂自己話中的深意,否則就不是老江湖了。
鳳五果然沒有令紀空手失望,他的眼神陡然一亮,直直地凝視在紀空手的臉上。
他相信紀空手的話,不是因為韓信,而是憑著自己敏銳的直覺,他始終不明白劉邦何以
會在紀空手初出道時就急欲將之置於死地,憑他多年的閱歷,他看出這其中定有原因。
當時的紀空手並沒有可以與劉邦抗衡的實力,而且一直視劉邦為朋友,對劉邦構不成任
何威脅,而劉邦卻要除之而後快,這種反常的事情,只能說明紀空手一定在那個時候抓住了
劉邦的一些把柄。
以紀空手與韓信的交情,如果紀空手知道的事情,韓信想不知道都難,這是否說明了這
兩人都掌握了劉邦的把柄?而劉邦採取一一擊破的方式,就是為了先殺紀空手,再滅韓信,
達到殺人滅口的目的?
想通了這一點,鳳五當然也想通了韓信何以會不殺紀空手的原因。無論韓信,還是紀空
手,他們都是這個江湖少有的人才,絕對不會看不到其中的利害關係,是以韓信絕不會用紀
空手的生命來作為自己的催命符。
鳳五感到了為難,他所面臨的,是一個很難作出的抉擇:一方是自己忠於了一生的問天
樓,一方則是自己的愛女與親情。為了問天樓去犧牲愛女一生的幸福,是他所不願的;而為
了愛女一生的幸福去犧牲問天樓的利益,也是他所不願的。但不管他是否願意,也只能在二
者中擇其一,這無疑是讓鳳五最感痛苦的決定。
紀空手平靜地看著鳳五,知道自己的生死掌握在鳳五的一念之間。他從來都沒有發現自
己距離死亡是如此之近,但不知為什麼,他出奇地平靜,彷彿可以從容面對一切可能發生的
事情。
兩人相峙而立,在相視中默然相對,此刻的氣氛不僅靜謐,而且緊張得讓人難以呼吸。
身後已傳來了腳步聲與呼叫聲,追兵已至,根本不容他們有任何遲疑的時間。紀空手望
了一眼臉上毫無表情的鳳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已決定,不管鳳五心中是怎樣想的,他
都只有搏一搏了,他可不想聽天由命!
他將刀回入鞘中,緩緩地向前邁動了一步,看到鳳五依然沒有動靜,他淡淡一笑,一步
一步地向鳳五走去。
這就像是人生的一場豪賭,賭的代價就是自己的生命!紀空手輸不起這場賭局,可是此
刻的他已別無選擇。
通常賭徒在進行一場豪賭之前,都會掂量著自己有幾成勝算的把握,然後才會去考慮下
一步該怎樣投注。只不知紀空手在下注之前,是否也想過自己有多少勝算呢?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包括紀空手自己。
但他既然邁出了第一步,就絕對不會回頭,無論前面將是怎樣的命運,他都必須去接受
面對。是以當他與鳳五擦肩而過時,因為過度緊張,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冷汗,幸而有夜
色的掩護,使得他看上去依然顯得從容。
就在他已邁過鳳五一個身位的時候,他一直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感到了自己身
後空氣中的異動,然後聽到了「鏘……」地一聲脆響,鳳五終於拔出了他的劍。
紀空手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就像吊在了半空中,而心之下是萬丈深淵……他從來就沒
有感受到心是那樣的失落,也從來沒有領略過無奈的心情,但此時此刻,失落與無奈充斥了
他整個心間,緊繃的神經已經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他甚至在這一剎那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他沒有任何反應,只能繼續前行,因為他根本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他此刻體內的力量
只能支撐著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行進,根本無力去拔刀還擊,只要鳳五的劍一出手,他就死定
了。
如此緊張的時刻,使得紀空手第一次感受到了任人宰割的滋味。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只是依然用他不變的節奏向前邁進。
走到第七步時,他的心陡然一跳,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劍破虛空發出的一聲銳嘯。
他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甚至在體會著自己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刻的心情。
「呼……」劍聲如此的短促而驚人,一響即過,甚至蓋過了天空中同時響起的驚雷。
紀空手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了自己心脈的搏動。他明明聽到了劍破虛空的聲音,
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沒有感受到那劍中的殺氣。
他沒有感受到劍中的殺氣,並非是因為鳳五的這一劍沒有殺氣。鳳五出手,不僅快,而
且帶有摧毀一切的力量。
「嘩啦……」紀空手聽到身後傳出竹林齊整截斷的暴響,齊刷刷地倒下一片,他不由自
主地笑了一笑,整個人近乎虛脫,因為他明白,自己又從生死的邊緣揀了一條命。
「我不殺你,並不是因為你。」身後傳來鳳五冷冷的聲音。
「我明白,你是為了你女兒,我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紀空手舒緩了一口氣,語帶雙
關地道。
然後他沒有猶豫,強提一口真氣,向竹林深處走去。
竹林之外的天空已是通紅一片,到處都是人聲與火把,紀空手不敢有半點鬆懈,勉力前
行,雖然鳳五放了他一馬,但他根本就沒有脫離險境。
不過他的人一入竹林,無疑可以為他爭取到一點寶貴的時間。他的表現已經為他贏得了
敵人的尊敬,沒有人敢毫無忌憚地小視於他。
出了竹林,穿過一道假山,便是一座古亭。這一路靜寂異常,雨已停,風漸急,只要越
過古亭,便是偌大的一家庭院。紀空手相信自己只要混跡於人群之中,敵人未必就能在一二
日內尋到自己,而有了這點時間,完全可以調養自己的傷勢,重新恢復當初的戰鬥力。
這已是一片金黃的秋天,本是一個收穫的季節,可是紀空手卻感到了一種失落,他的腳
步很沉很沉,發現自己雖然與古亭相距不過十步之遠,卻未必就能走得過去。
這只因為他忽然感到了古亭之中瀰漫出一股淡淡的殺氣,幾條人影各執兵刃,封鎖了他
前進的路線。
他只有止步。
他看不到這幾個人的臉,也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憑自己此刻的傷疲之軀,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他卻笑了,是一種近乎無奈的笑意。他明白自己已經完了,生命即將走入盡頭,可
是他絕對不會束手就擒。
他就這麼靜靜地立著,如一座不動的大山,他身上透發出了一絲淡淡的殺機,沒有抽刀
,也沒有邁步,只是緊緊地握著拳頭,似乎在提聚著體內殘存的真氣。
誰都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這一刻的紀空手,挺拔如山,生
機盎然,誰也不敢肯定他身上的傷勢是否讓他的身體到了無法支撐的地步。
他的背上還有三支箭,深深地插入他的肌體內,鮮血已濕透了他背部的衣衫,因為視覺
的關係,這幾個人沒有看見,否則他們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保持沉默。
一個人連插在背上的箭都無力拔去,這似乎說明他已經到了力竭的時候。
可惜紀空手面前的敵人都沒有看到,所以他們都在想著同樣的一個問題:「紀空手真的
受傷了嗎?他是否還能抵擋得了我們的攻擊?」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們只須出手一試,就可水落石出,可是問題在於,他們
未必有這個勇氣。
這就是紀空手,縱然他要倒下,其氣勢也足以讓他的敵人感到可怕。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