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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 秦 記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傷心劍陣

        然而章邯依然無懼，他對自己依然充滿著自信，在他這一生的軍旅生涯中，他只敗給了
    一個人，那就是從來不敗的項羽，而在他的心中，項羽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一個從
    來不敗的戰神，他無法想像，一個人怎麼會永遠不敗呢？是人，終歸就有弱點，有弱點就終
    歸有破綻，而破綻恰恰是一個人失敗的開始，然而，項羽在他的心中彷彿就沒有任何弱點，
    所以敗在項羽的手上，他心中絲毫無憾。

    　　在這個世上，有了一個項羽已經讓章邯感到了不可思議，他絕不相信劉邦也是一個沒有
    弱點的人，雖然劉邦的崛起本身就是一個不朽的傳奇，但章邯認為，劉邦能夠成為今日的漢
    王，更多的是借助著一種機遇，而不是實力，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與劉邦一戰。

    　　風，帶著一股滲入骨子裡的寒意，徐徐的吹來，讓章邯從深思中清醒，他驀然回首，審
    視著背後這十萬大軍所形成的暗影。

    　　十萬人聚在一起，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如此嚴明的軍紀，就連章邯也不得不佩服自
    己。

    　　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地過去，章邯的心中突然多出了一股焦慮，在他的意想之中，如果
    一切順利，此時此刻獨孤殘應該發出他們事先約定好的信號，然而，這漫漫夜空之中，卻依
    舊是一片暗黑，沒有一點動靜。

    　　他相信獨孤殘，就像相信自己一樣，他之所以將獨孤殘視作心腹，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將
    獨孤殘視作自己的屬下，而是把他當作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獨孤殘才敢夜闖雍王府，把他
    從愛妾的芙蓉帳中叫醒。

    　　還是在二十年前，他就與獨孤殘在同一個鍋裡吃飯，同一個帳蓬中睡覺，在戰火浴生死
    ，踏著一堆堆的白骨，走上了飛黃騰達之路，做為趙高入世閣中的骨幹，他們也以各自超然
    的武功藉身於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這也是他將獨孤殘派出陳倉打探消息的原因。

    　　正是他為獨孤殘感到擔心的時候，突然「哧」地一響，響徹於這夜空之中，一束耀眼的
    禮花閃耀在這暗黑的虛空，就像是一束罌粟花，顯得是那麼的嬌艷，又帶出一分詭異。

    　　章邯的心神為之一震，霍然站將起來，大手一揮道：「三軍聽令，隨本王直進陳倉！」

    　　軍令一下，三軍俱動，十萬人馬整齊劃一，如潮水般直向陳倉湧去！

    　　章邯當先一騎，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當他僅距陳倉不過里許時，他已然看到了那洞開的
    城門。

    　　章邯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種慶幸，只要陳倉未失，他就還有機會，還可將關中的土地牢
    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此時的城牆之上，亮起了一排排的*，那火光忽閃忽現，透射在那飄動的大旗之上，分
    明是一個「石」字，這似乎表明陳倉依然還在石馴的掌握之中。

    　　當距城門還有百步之時，章邯陡然勒馬，似乎感到了一種揮之不去的殺氣，他無法解釋
    自己的心裡何以會有這樣的感應，但他卻清晰地覺察到這股殺氣的存在，他猛然揮手，止住
    了大軍前進的腳步。

    　　正當他在猶豫之間，一條人影從城中飛遁而出，腳步略有虛浮，但絲毫不影響他的速度
    。

    　　章邯放眼望去，不由吃了一驚，等那人到了近前，他驚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來人正是獨孤殘，他手撫胸前，似乎遭受了一記重創，喘息道：「快退！我們中計了！

    　　」

    　　章邯霍然色變，剛要發出指令，便聽得數聲炮響震耳，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出一種驚天的
    吶喊，從聲音聽來，對方何止五萬人馬，當在數十萬之間。

    　　隨著吶喊聲起，成千上萬的火把同時燃起，在這荒原之上，形成一排排的光點，照得半
    邊天空一片通紅，渾如血色一般。

    　　在明晃晃的火光映照之下，章邯的臉上透出一股驚懼，能調動如此龐大的軍力，投入到
    一個戰場之上，除了劉邦，還會有誰呢？

    　　章邯的整個人仿如置身夢中，目睹著的這一切，就彷彿發生在夢幻中一般，大漢數十萬
    軍隊竟然沒有通過棧道，而是從故道、陳倉的這條山路進入關中，這的確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

    　　面對著敵人的重重包圍，章邯的思維在高速的運轉當中，審時度勢，希望能從中找到一
    個突破口，然而要想在瞬息之間，從這混亂的局面中理出一點頭緒，未免有些強人所難，章

    　　邯惟有下令大軍嚴陣以待，力拚死戰，以求搏得一線生機。

    　　獨孤殘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股哭腔，驚道：「陳倉早在三天之前就已失守，石馴也已陣
    亡，我們面對的不是樊噲的數萬先鋒軍，而是漢王劉邦的東征主力！」

    　　章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變得異常的冷靜，冷然道：「此時再
    說這些，已然遲了，對於本王來說，遇上這樣的場面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只有冷靜以對，
    然後見機行事，或許可以保證我們全身而退！」

    　　他的鎮定感染到了獨孤殘，同時也感染到了他身邊將士的情緒，這十萬大軍竟然沒有因
    為這場突變而出現一絲的混亂，反而顯得井然有序，鬥志高昂。

    　　就在此時，漢軍之中發出一陣驚天的歡呼，在陳倉的城樓之上，一條身影成為全場注目
    的焦點。

    　　章邯的眉鋒一跳，從閃耀而出的火光之中辨出，此人正是漢王劉邦。

    　　「雍王久諱了！昔日鴻門一別，想不到你我今天竟會以這種方式相見，這實在是叫人不
    敢相信！」紀空手的話低沉有力，透過這暗黑的虛空，傳得很遠很遠，彷彿一直在這夜空中
    迴盪。

    　　章邯人在馬上，仰起頭來，冷然喝道：「本王倒不覺得有任何的意外，當年西楚霸王將
    你分封到巴、蜀、漢中三郡稱王，就是算定你日後必反，所以，這一戰不可避免，只是早晚
    的事情！」

    　　紀空手冷然一笑道：「本王東征，乃是替天行道，哪裡談得上反叛二字，說起這兩個字
    來，倒勾起了本王的一段記憶，今日的雍王豈非正是當年大秦的名將，你背秦而投靠項羽，
    才是真正的不忠之臣！」

    　　章邯的臉色不由地紅了一紅，道：「想不到漢王如此伶牙俐齒，這等口才不是本王可以
    比得了的，就不知道漢王帶兵的手段是否能如你的口才這般厲害！」

    　　紀空手淡淡笑道：「此時此刻，已足以證明一切，只要本王大手一揮，你這十萬人頃刻
    間就會被我大漢軍隊的鐵蹄之下踏成肉醬！」

    　　章邯回過頭來，緩緩地掃視著自己身後的將士，無論這些將士歷經了多少戰火的洗禮，
    當他們面對大漢軍隊如此的赫赫威勢，他們的臉上多少都透露出一絲悸意。

    　　在這個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勘破生死？能夠超越生死的，也無非只有寥寥數人，章邯不
    敢強求自己手下的每一個將士都無畏於死，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他不敢再猶豫下去，也不敢等待，他心裡十分清楚，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手下的
    每一個將士的神經將會一點一點地繃緊，緊到極限時，就會悍然崩潰。

    　　「既然如此，何不一戰？」章邯一聲暴喝道。

    　　紀空手突然長歎一聲，道：「若要一戰，還不容易，本王只是為你手下這十萬將士的生
    命感到不值，如此實力懸殊的一戰，你們注定將會以慘敗告終！明知是敗，明知是死，卻還
    要徒然掙扎，不是可悲又是什麼？」

    　　章邯冷冷地道：「你莫非又想讓我受降於你？」

    　　紀空手淡淡道：「難道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章邯近乎神經質地狂笑起來，良久方歇道：「我章邯這一生中只受降過一人，那一次也
    是我畢生的恥辱，每每憶起，總是讓人無地自容，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在想，假如生
    命還可以重來，讓我重新再選擇一次，我必將戰死沙場，絕不屈服，去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
    人！」

    　　他喃喃而道：「二十萬人？足足有二十萬人啊？他們都是與我共過生死的兄弟，卻為了
    我一人之故，被人在一夜之間殺死於新安城南！」

    　　他的思緒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新安城，正是在那個地方，他率二十萬大軍處在一種內外
    交困的絕境之中，因此而受降於項羽，也正是在那個地方，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二十萬大
    軍遭受項羽的屠殺而無能為力，這一切就像是一個深刻在他記憶中的噩夢，讓他的良心永遠
    不得安寧。

    　　紀空手漠然地看著他，他們相距雖然百步，但章邯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毫無遺漏地他的
    目光捕捉之中，等到章邯的情緒稍微趨於平緩之時，紀空手這才冷然道：「當年，因為你一
    人的受降，而害死了二十萬大秦將士；時至今日，因為你一人的不降，卻又要害死這十萬將
    士，降與不降，你都已是一個罪孽深重之人！」

    　　章邯卻仰起頭道：「今日已非昔日，就算你要殺死我這十萬將士，你恐怕也要付出慘痛
    的代價！」

    　　紀空手一臉肅然道：「正因如此，不如你我之間一戰，就讓本王領教領教你這位入世閣
    高手的手段，你或敗或死，這十萬大軍都受降於我；你若勝了，本王任由你和你的軍隊全身
    而退。」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不公平的賭博，誰也想不到紀空手會在佔盡絕對優勢的情
    況下提出與章邯一戰，當他此話一出時，就連章邯也不敢相信他所說的是一個事實。

    　　此時的陳倉城外，一片肅然，每一個人的目光都盯注在紀空手的身上，在他們的心中，
    不可否認的是，劉邦是一個頂尖級的高手，但也沒有人懷疑，章邯的身手就會差到哪裡去，
    這一戰倘若發生，絕對是一場不可預知結局的一戰。

    　　然而，只有站在紀空手身後的張良、陳平等人知道，紀空手之所以如此做，是不想眼睜
    睜地看著這十萬將士送死，更不想讓自己的雙手無謂地沾染上血腥，就算他所置身的是一個
    亂世，他也堅信——仁者無敵！

    　　△△△△△△△△△

        風蕭蕭，夜沉沉，沒有馬嘶，沒有人聲，天地間惟有一片死寂，在這死寂之中，充盈著
    一股懾人心魂的肅殺之氣。

    　　這肅殺不是因為此時已是深冬時節，更不是因為那蕭索的寒風，而是因為一個人，一個
    如劍般挺立的人。

    　　此時的紀空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把劍，一把未出鞘鋒刃寶劍，劍雖未出鞘，卻已透出
    那無盡的殺意。

    　　那暗黑洞開的城門中，走來了紀空手那冷傲的身影，他的人一踏入這城外的荒原，整個
    荒原變得沉重而冷厲，似乎沒有一點生機。

    　　紀空手步入其中，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清晰，非常真實，渾如超然
    於這自然之外。

    　　他的步伐之重有如戰鼓擂擊，「咚咚」直響，在這死寂的虛空中迴盪，他的目光是那麼
    的深邃，透過這暗黑的夜色，從大漢將士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直面那十萬敵軍。

    　　敵軍中不乏有桀驁不馴之士，這些人都是追隨章邯多年的死士，他們可以為了章邯而不
    惜生死，然而，他們卻不敢用自己的目光去直視紀空手，因為紀空手的眸子中綻射出的不僅
    僅是一種高亢的戰意，更如一團燃燒的烈焰，似乎能將一切摧毀！

    　　紀空手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十分的悠然，宛如閒庭信步，他所到之處，敵軍如潮水般
    兩分，情不自禁地讓出一條通道，任由他踏前而行。

    　　夜風幾乎從這一刻開始就已然凝固，變得是那麼沉重，那是一種爆發前的靜默，空氣如
    弓弦一般繃緊，讓在場的數十萬人同時產生出一種幾近窒息的感覺，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
    的氣勢。

    　　當紀空手深入敵軍腹地，站到離章邯只有五丈之距的地方時，他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在他的身後，除了陳平之外，還有龍賡，三個人的身軀挺立，靜若山川，有一種超然的鎮定
    ，似乎根本沒有將敵人這十萬大軍放在眼中。

    　　單只這一分豪氣，已足以笑傲天下，這種膽識更震憾人心。

    　　與這份豪氣相對的，是章邯的眼神，那眼神中有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根本不相信
    這一切竟然就發生在自己的眼前，在他的臉上，還閃現出一絲詭異，他的心中猛然一跳，彷
    彿看到了一線生機。

    　　的確，他的確看到了生機！

    　　當他看見紀空手一步步深入到他大軍腹地之時，他就好像看見一隻待捕的獵物，雖然此
    時，他與他的部隊深陷於敵軍的重重包圍之中，但如果他能控制敵軍的統帥，將他制服，無
    疑是全身而退最好的良機。

    　　在他的身邊，有著他最精銳的親兵衛隊，這支衛隊雖然人不過千，但他們卻保持著最強
    盛的戰鬥力，每逢大戰，這支衛隊就像一把鋒銳無比的尖刀，在關鍵的時刻，切入敵人的要
    害，奠定整個戰局。

    　　他們之所以能有如此驚人的戰鬥力，這只因為，在他們的中間，十有都是江湖子弟，更
    不乏真正的高手。

    　　章邯的臉上微現出一絲笑意，在不經意間，他的手緩緩地從頭盔上輕輕地滑過，在許多
    人的眼中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但在這支衛隊數百人的眼中，它卻是一個信
    號。

    　　信號一出，數百人在剎那之間只稍微做了一下移動，一場精妙的殺局就在瞬息間完成了
    它的佈置。

    　　但紀空手卻仿如視若無睹，只是將他的眼芒牢牢地鎖定在章邯的臉上。

    　　章邯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雖然紀空手沒有任何的動作，但他卻從這道眼神之中感覺到
    了那種氣息的存在。

    　　這是一種讓人心驚的氣息，當你感覺到它的時候，甚至連呼吸也急促起來，將自己人為
    地帶入到一種極為緊張的氛圍之中。

    　　只是僵持了一瞬的時間，章邯猶豫了片刻，終於淡然笑道：「你的確很有勇氣，就連本
    王也不得不感到佩服，而且，本王也心存感激，感激你將本王當作一個可以信任的君子！」

    　　「你不必感激於我，本王如此做，並不是信任於你，而是信任你手下的十萬將士！」紀
    空手悠然一笑，他的笑容中帶出一絲淡淡的冷漠，在嘴角處泛起一道詭異的漣漪，乍然看去
    ，竟有著一種讓人怦然心動的魅力。

    　　「這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在本王的眼中就像是愚人所為！」

    　　章邯的聲音裡有若掠過一陣淡淡的寒風，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殺氣。

    　　「這看上去真的很愚蠢嗎？」紀空手微微一笑，他的笑卻像是一道春風，暖人心扉，根
    本讓人無法看出一絲的敵意。

    　　「本王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愚蠢！」章邯為紀空手的冷靜和鎮定感到一種驚駭，雖然他不
    知道何以紀空手會有如此表現，但他感到自己依然被紀空手散發出來的氣勢所壓，有一種迫
    人的窒息。

    　　他頓了一頓道：「我只知道當我第一天帶兵打仗之時，我的領頭上司就再三叮囑我，打
    仗不同兒戲，而是一個殺與被殺的遊戲，當你進入了這個遊戲的程序之中，你已身不由已，
    任何情感都是一種多餘，你只能做到無情，才能最終把握勝利。經過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牢
    記著他的這一番話，我雖然不能明白這番話的對與錯，但我卻知道，這無疑是贏得一切戰鬥
    的最基本的要素。」

    　　紀空手靜靜地品味著他所說出的每一個字，沉吟半晌，方才搖了搖頭，道：「你錯了！

    　　戰爭雖然無情，但人卻有情，雖然戰爭的確如你所說，是一個殺與被殺的遊戲，但推動
    這種遊戲進程的永遠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無情！」

    　　章邯冷哼一聲道：「但本王卻可以做到無情，至少在這一刻！」

    　　他的大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他心裡十分清楚，當他的劍身跳出劍鞘三分之時，他身
    邊的數百精銳就將會如一道狂飆迅速將紀空手三人吞噬，就如飢餓的魔獸般有效！

    　　紀空手笑了一笑，絲毫不顯驚悸，反而踏前一步。

    　　就在這時，從章邯的身後閃出三條人影，三條人影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同時靠向紀空手的
    周邊，那動作之快猶如眩目的電芒。

    　　龍賡的眼角微微閃出一絲驚訝，沉聲道：「『傷心陣法』！人未入陣，已然傷心；人一
    入陣，卻已傷情！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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