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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十一章】

    　　快，就只有一個快字，已無法以任何言語形容，箭出的剎那，就像是從空中劃過的流星
    ，更像是一把鋒利的剪刀，竟然將這虛空一分為二，從中劃破。

    　　沒有風，也沒有氣旋，因為這一箭的速度，快得連風和空氣都追趕不止，明明還有百步
    的距離，當這一箭暴出時，距離已不再是距離，甚至只是存留在眾人意識中的一個概念。

    　　周勃動了，身形提前起動，在窄長的城牆上一連變換了十七種角度，然後將全身勁力在
    陡然之間爆發，劍鋒一轉，輕輕地點擊在這一箭的箭桿之上。

    　　「嗤……」一溜燦爛的火花揚起，長箭微微一晃，直插入周勃腳下的牆石中，連根沒入
    。

    　　「裂……」牆石中發出了一股奇怪的聲響，緊接著那堅硬厚實的牆石裂出千百道龜紋般
    的圖案，突然向空中迸散。

    　　周勃長劍飛舞，擋下這股沙塵的襲擊，身形剛剛站穩，臉上已有三分失色。

    　　一陣歡呼聲起，項羽所率的數千鐵騎，而寧秦城上，卻是一片死寂，這一動一靜，顯示
    出了雙方將士目睹了這一箭時所擁有的心態。

    　　「這是第一箭！」項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再一次拉弓上弦，弦上已多了兩枝長
    箭。

    　　「剛才是試探性的一箭，它的用意不在攻擊，而是試探，它可以讓本王知道你的身法、
    劍法以及心理，然後採取有針對性的改變，從而達到制敵的目的。」項羽扣住雙箭，緩緩而
    道：「接下來本王所用的就是雙箭齊發，是輸是贏，就看這一回了。」

    　　「呼……」他話音一落，沒有任何的猶豫，一聲暴喝之下，雙箭破空而出。

    　　天，陡然一變，漫湧起一陣風雲，箭過處，風雷隱隱，電芒忽閃，蓋出片片烏雲，誰也
    沒有看到箭，誰也沒有看到箭影，但長箭所帶出的壓力，緊緊地鎖住了每一個人的心靈。

    　　周勃也不例外，他的劍在手，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他找不到攻擊的方向，也找不到攻擊
    的對象。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但他畢竟是一個高手，縱然心中茫然，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機已在週遭五丈範圍內布
    下了道道氣牆，甚至在項羽發箭之時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此時此刻，眼睛已是多餘，更是一種累贅，所聞所見的東西並非是真實的，往往會影響
    到自己的判斷。周勃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閉上了眼睛，只是用自己的氣機去感受周邊的異
    動，從而在最短的時間內作出最正確的應變手段。

    　　周勃成功了？？在雙箭逼近他五丈之距時感到了空氣中的變化，當他以手中的劍撥開前
    箭時，後箭已經直奔他的咽喉而來。

    　　幸好他還有一隻手，尚可抓住這一箭，等到他抓住這一箭時，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事實上就算他沒有抓住，這一箭也不會刺入他的咽喉，因為他感覺到箭身上有一股強勁
    的下墜之力，正好能在抵達他的咽喉之前改變方向。

    　　同時，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在剎那之間，他已明白了一切。

    　　他總算得到了項羽的信任，否則，這雙箭足以讓他致命！

    　　寧秦城內外已是一片寂靜，沒有歡呼，也沒有驚歎，彷彿誰也沒有想到周勃竟然躲過了
    項羽這神鬼莫測的三箭。

    　　「你贏了。」良久過後，項羽才輕歎一聲，拍馬而退，數千鐵騎緊緊跟隨。

    　　周勃依然站在城牆之上，一動未動，直到項羽退回營寨，他才偷偷地打開了手中的布條
    ，上面寫道：「今夜三更，馬到功成！」

    　　周勃笑了，眼見大功就要告成，他沒有理由不笑。

    　　△△△△△△△△△三更的寧秦，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除了遠處傳來的幾聲更鼓，再
    也沒有什麼動靜。

    　　這「靜」靜的過於反常，反而預示著要發生一些什麼。

    　　至少對項羽來說，他已經知道會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此時的項羽，就在寧秦城那座形如鐵閘般的城門不遠處，在他的身後，蹲伏著三萬精銳
    之師，人人一身黑衣裝束，屏氣呼吸，沒有任何聲響發出。

    　　要打造出一支無敵於天下的精銳之師，關鍵在於治要嚴格，項羽無疑是一個傑出的統帥
    ，在他的眼中，從來沒有把士兵當作是人，而是將他們看作是沒有思想的暴力動物，只能是
    惟他馬首是瞻，做到絕對地服從命令。

    　　同時，他也深知領兵之道，一張一弛的道理，所以，每當他率部攻掠一地，就放縱自己
    手下的將士燒殺搶掠，讓他們在感受了血與火的洗禮之後，進入到自由的天地，隨心所欲地
    展示人性中最醜惡的一面。

    　　這無疑會成為一種動力，使得這些士兵充滿著對下一戰的渴望，當他們將戰爭當作是一
    種樂趣時，這樣的人所組成的軍隊，將是一支不可戰勝的隊伍。

    　　因為，只有把戰爭當作樂趣的人，他們才會全身心地投入進去，而一旦全力以赴，才可
    以激發出他們體內最大的潛能。

    　　「噹噹噹……」更鼓響起，如急雨連響三聲，項羽的心中陡然一緊，三更到了！

    　　這是他與周勃約定的開啟城門的時間，他無法做到沒有一絲的緊張，畢竟，寧秦作為關
    中的門戶，一旦被他攻破，關中就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一直將劉邦視作自己最大的勁敵，只有將這根眼中釘連根拔去，他才可以安安心心地
    做他的西楚霸王，進而一統天下。

    　　所以，更鼓一響，他的目光就盯在了那扇黑漆漆的城門上，夜色包圍中的城門，就像一
    頭臥伏於荒原上的惡獸，有幾分神秘，有幾分猙獰，更透著一股玄之又玄的未知，讓人無法
    預料到那城門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一些什麼。

    　　然而，最先出現動靜的不是城門，而是在城牆上。那黑漆漆的城牆上突然亮出了一個光
    點，連閃三下，在這夜空中，宛若一點寒星。

    　　項羽一怔，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在他與周勃商定的聯絡暗號中，並沒有這麼一條：「
    難道這是周勃給守將的一個暗號？」心生狐疑，正欲細思下去，卻聽得「吱呀……」一聲沉
    重而嘶啞的悶響，自前方傳出。

    　　城門終於一點一點地開了，從中而分，緩緩開啟，這雖然只是寧秦的一道城門，但在項
    羽的眼中，彷彿已看到了整個關中。

    　　他心在跳，血在湧，一股莫名的亢奮似乎流遍了整個全身，其他在想像著當自己的大軍
    越過寧秦，突然出現在咸陽城下時，劉邦會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一陣冷風襲來，讓他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頭腦變得清醒過來。當那道城門完全開啟
    之後，項羽回首望了望自己身後的所有將士，斷然下令：「開始行動！」

    　　命令完全是在頃刻間以隱密的方式傳遞給每個人，數萬人同時站了起來，然後按著縱列
    的小方陣，悄無聲息地向城門移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項羽卻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一顆心始終提在嗓子眼上，警戒著前方是否有異變發生。當
    有五千人組成的先頭部隊完全進入寧秦後，他這才略略放下了心，一揮手道：「中軍跟上！

    　　」

    　　他決定入城了，沒有馬匹，他只能靠著自己的腳前行。為了使這次行動更加隱蔽，他與
    周勃商定，不使用一匹戰馬，直接自寧秦穿過之後，迅即向咸陽推進。

    　　當他穿過城門，踏上寧秦以青石鋪就的冷冷大街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以這種方
    式再次踏入關中的土地，不費一刀一槍，甚至沒有聞到一點血腥，西楚大軍就突破了有「天
    險」之稱的寧秦門戶，這豈非就是一種天意？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隨著大軍步步深入，項羽的心中已沒有了先前的狐疑與緊張
    ，當他正要率領自己的中軍轉過一條十字路口時，突然一道火光燃起在前方的一座高樓上，
    在這沉沉的夜色中，顯得十分耀眼。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停止了腳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團耀眼奪目的火光中。

    　　火光於一個人的手中，經過了白天的那場賭博，誰都認出了這手執火把的人乃是寧秦主
    將周勃，正是因為有了他，才使得這看似不可能的行動成為了現實。

    　　「是大王嗎？」周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響起在這靜寂的長街上，顯得幽遠而神秘。

    　　「不錯！」項羽笑了起來：「看來，本王賭贏了這一把！」

    　　「此時論輸贏，豈不早了一點嗎？」周勃抱以同樣的微笑。

    　　「當本王踏上寧秦的街頭時，這賭局就有了定論！你只需要再給我兩個更次的時間，這
    十萬大軍就可完全通過寧秦。」項羽顯得十分自信地道。

    　　「按大王估算，此刻進入寧秦的大軍已有多少？」周勃問道。

    　　項羽略一遲疑道：「應該在一萬左右。」

    　　周勃聞言淡淡一笑道：「夠了。」聲音很輕，讓項羽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

    　　「我說夠了。」周勃的話非常突兀，冷然一笑道：「有一萬人就足夠我大開殺戒了！」

    　　項羽的臉色一變，尚未弄清是怎麼回事時，突感眼前一黑，周勃竟熄滅了手中的火把。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動手的信號！火苗一熄，隨之而來的是三通戰鼓，如平空炸起的驚
    雷，震醒了這昏睡的古城。

    　　「軋……」一聲巨響，從項羽的身後傳來，他驀地回頭，只見自城門上突然滑下一道萬
    斤鐵閘，勢不可擋地將西楚軍攔腰截斷，數十名躲閃不及的士兵，頃刻間便被這若山鐵閘壓
    成肉醬。

    　　同一時間，城頭之上響起滾木圓石下砸的聲音，千萬道弦響在瞬間動作，同時攻向了城
    裡城外的西楚軍。

    　　驚變這樣發生了，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發生了，無論是誰，當他置身於黑暗之
    中遭到襲擊時，第一反應必是恐懼！

    　　「殺呀……」萬千人同時發出一聲吶喊，進入城中的西楚將士無不發現，自己置身的並
    不是以一敵五的包圍，而是以一敵十，甚至更多！他們在倉促應戰的同時，忍不住都會在心
    裡問著自己：「寧秦城防哪來的這麼多兵力？」

    　　這是誰都可以想到的問題，項羽戰前所得到的情報是，周勃統率的軍隊只有五萬，如果
    自己進入城中的將士已有一萬之數，他們又何以會受到以一敵十的包圍？

    　　這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此時的寧秦城中漢軍遠不止五萬之數，這讓所有的西楚士兵都
    失去了信心。

    　　西楚士兵失去信心的原因還在於，他們不擅於在黑夜中的巷戰。當一隊一隊的士兵被強
    有力的敵人從中切割，繼而圍殲之後，幾乎有半數以上的將士都感到了一種絕望，在有人高
    呼「降者免死」之後，這些將士甚至放棄了任何抵抗。

    　　惟一不亂的是項羽的中軍，這是由三千精銳組成的一支軍隊。在這支隊伍中，不乏有一
    些武功超卓的好手，他們無疑是項羽最忠心的一批死士，在沒有得到項羽的命令之前，他們
    並沒有加入戰團，只是護著項羽圍在了長街的中心。

    　　屠殺在黑暗中進行，戰事之慘烈，使得寧秦城彷彿置身於一片血腥的海洋。當這一切就
    要接近尾聲時，突然間萬千火把同時點燃，使得寧秦城變得一片通明。

    　　只有在這個時候，那些驚魂未定的西楚將士才發現，包圍自己的敵人何止五萬？再多五
    倍也不止！飄揚在街頭巷尾的旗幟上寫的已不是周，而是劉，漢王劉邦竟然親臨寧秦，這是
    他們絕對想不到的一個結果。

    　　周勃依然站在他剛才出現的那座高樓，在他的身邊，還有兩人正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神情中似有一股神仙般的飄逸。

    　　他們不是別人，正是紀空手與張良，兩人的目光緊盯著街心的項羽及其中軍精銳，神情
    雖然輕鬆，心中卻顯得十分凝重。

    　　他們的心理無法不凝重，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是西楚霸王項羽！一個可以寫就武道神話的
    人物，即使此刻的項羽正置身於數十萬大軍的重圍之中，只要稍有大意，也有可能讓他抓住
    戰機，全身而退。

    　　「大王，實在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橫行天下的大王竟然會如此幼稚，對於送上
    門來的肉，我向來都是端起就吃，所以就算不好意思，我也只好來者不拒，來個一鍋端了。

    　　」周勃的眼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欣悅，如果此次項羽被誅，毫無疑問，他當立首功。

    　　在火光的照映下，項羽的臉色已是一片鐵青，眉鋒一寒，盯著周勃道：「你果然是一個
    奸細，竟然敢出賣本王！」

    　　周勃淡淡一笑道：「沒有人出賣你，只不過是你自己犯下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誤信敵
    人，這就怨不得誰了，只能怨你太蠢了！」

    　　「你想激怒我？」項羽沒有動氣，彷彿看穿了周勃的心思，冷然道。

    　　「其實事已至此，激不激怒你已經無關大局。」周勃斷然答道：「我可以保證，就算借
    你一雙翅膀，也休想活著離開寧秦！」

    　　「本王相信你所言非虛。」項羽冷哼一聲道：「不過，你可以估算一下，要達到這個目
    的，你們將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我們所付出的代價並不大，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如此。」紀空手終於開口說話了，他一
    說話，周勃便退了一步，站到了紀空手的身後。

    　　項羽冷冷地仰視著高樓之上的紀空手，任由裹挾著血腥與鹹澀的寒風吹過臉頰，沒有言
    語，殺機在無聲與沉默中醞釀，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想殺一個人。

    　　「本王曾經在你的手下為將，按理說，應該向你行跪拜之禮才對，但今日你我既然為敵
    ，以前的情誼自然也該一筆勾銷了。所以，本王向你作一個揖，以盡待客之道。」紀空手對
    項羽的眼神渾似未見，只是自顧自地盡興著自己的表演。他並不是一個有著強烈表演欲的人
    ，之所以如此做，只是想向項羽最後的這三千精銳傳達一個信息，那就是勝負已成定局，負
    隅頑抗下去只會是徒勞，他完全擁有這種強大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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