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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 秦 記

    　　　　　　　　　　　　　    【第二章】

    第二章 意鎖虛空

        凌丁的眉間一跳，終於將目光鎖定在那條如山梁橫亙夜空的背影上。他知道，一切殺氣
    的來源，正是來自這紋絲不動的紀空手身上。

    　　這絕對是一具完美有型的脊樑，雖然罩了一身輕衫，但那流水線般的條理與充滿力度的
    質感依然突現，猶如經過大自然的精雕細琢而成的精品。

    　　紀空手始終不動，目光深邃，望著搖曳不定的燭火，似乎想從中看出一點世間的玄機。
    他的身形如山峰凝立，靜默中透發出一種自然動感的活力，似乎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膚都
    蘊藏著無盡的生機，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懾人心魂的殺氣，就彷彿他與空氣融為了一體，生
    機與殺氣同時瀰漫在這朦朧的夜空中。

    　　凌丁的臉上不自覺地多了一絲訝異，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分別不過半月時間，昔日的對
    手竟然又在武道上有了精進。一個人的武功高低也許能欺瞞別人，可一個人的氣質變化卻逃
    不過凌丁的眼睛。這一次，凌丁面對紀空手時，第一次感到自己並沒有必勝的信心。

    　　他必須使自己改變這種被動的局面，於是他開口說話了，惟有這樣，他才可以忘掉自己
    心中的這一絲懼意，同時向所有人表示，他是凌丁，是一個讓任何人都感到可怕的對手。

    　　「你居然找到了神農先生來保護你，果然有些神通，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他救不了你
    ，有我凌丁在，你就必死無疑！」他的聲音嘶啞有力，聽上去有點歇斯底里的味道，他自己
    似乎也被自己聲音裡的這種情緒嚇了一跳。

    　　「或許你在今天之前說這句話，我還可以相信，但是現在，你的話就變得有些滑稽、可
    笑，甚至有些不要臉了。你只要看看你的周圍，就應該明白你現在的處境。」紀空手沒有轉
    身，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淡淡地說道，似乎並沒有將凌丁放在眼裡。

    　　「我不用看，他們技不如人，就該死！這用不著讓人憐憫，但我的功力遠勝於你，就應
    該讓你去死！這才是這個世道的真理！」凌丁冷冷地道，他的大手緊握著畫天鞭，勁力提聚
    ，就等一個出手的機會。

    　　但是這個機會並沒有出現，雖然紀空手以背影相對，但在凌丁的眼中，這個背影的姿勢
    卻極為講究，隨隨便便一擺，卻能在最快的時間裡爆發出最凌厲的一擊，凌丁也因為看出了
    這一點，所以才不敢冒進。

    　　兩人相峙著，然後紀空手緩緩地轉過頭來，寒芒掠空，大地一片寂靜，便是凌丁見了也
    心生悸動，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是的，這個世道的真理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永遠是屬於強者的天下！」紀空手
    冷冷地道，在他話一出口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豁然生變，傲然堅挺，橫生王者之風。

    　　凌丁心中一凜，絕對想不到紀空手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而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紀空
    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他已把握了這個天下，笑談揮指間，強虜盡滅。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在後退的同時，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寒鋒無儔的長刀。

    　　刀，是離別刀，也是紀空手的刀，刀一出手，快如閃電，就如同刀的本身就已是漫過虛
    空，橫斜在凌丁的眼前。凌丁根本沒有看到紀空手從哪個角度出刀，甚至連刀的攻擊方向也
    猜測不透，只知道刀鋒一出，眼前亮起了一幕奇異詭秘的刀雲。

    　　刀雲如夢，似真似幻，擠入虛無的空間，漫生無盡的殺氣……沒有絲毫的刀風，更沒有
    驚動空氣中那淡淡的花香，這一刀漫上空際，卻好似廣大如天地一般，將所有的空氣與清風
    全部包容，凝成一道如大山推進的氣勢與壓力。

    　　凌丁在心悸中疾退，同時大手一振，鞭影疾出，連封了七道氣牆，企圖阻止這一刀的迫
    壓。

    　　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沒有想到紀空手的這一刀有如斯境界，說來便來，毫無徵兆，宛
    如雲天之外那一樓清風。

    　　紀空手一聲冷哼，身形已起，整個人與刀合一，幻生出千百道光影，穿破氣牆，強力擠
    進……「叮……當……」之聲連綿不絕，殺氣飛瀉中，兩人在瞬間交手了三十九招。一個全
    守，一個全攻，紀空手攻擊固然銳利，但在凌丁全力防守之下，並未達到先聲奪人之效。

    　　凌丁絕非弱者，事實上他每接一記紀空手的刀招，都在琢磨著對方刀中的破綻。就像一
    條盤身縮首的毒蛇，護住自己的七寸，然後瞅準機會就反噬一口

    　　，他也一直在尋找絕地反攻的契機。

    　　「你守得真不錯。」紀空手不由由衷地讚道，他的這三十九招刀法，都是憑著記憶，然
    後針對凌丁的鞭法而自創出來的，攻敵所必救，無一不是絕妙之招。但是凌丁卻憑著自己老
    到的經驗一一化解，毫髮無損，這的確讓紀空手感受到了對方可怕的實力。

    　　「你的刀法也不賴！」凌丁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裝作無事般冷冷笑道。

    　　「幸好我還有幾刀，不知你能否接得下來？」紀空手話鋒一轉，又多了一絲嘲諷的味道
    。

    　　凌丁冷哼一聲，正要說話，紀空手的刀已劃向了虛空，向他迫來，刀式平淡無奇，卻蘊
    含著一種玄理。

    　　凌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色彩，凝視著離別刀劃向空中的軌跡。他已經清晰地感覺
    到這看似平凡的一刀中所蘊含的一往無前的霸烈之氣，更看到了這一刀之後衍生千變的後繼
    攻勢。

    　　這是一種感覺，一種惟有高手才有的直覺，這種直覺正是多年的搏鬥經驗與深厚的功力
    使然，它也代表著一種準確無誤的超人預見。這種直覺告訴凌丁，他絕對不能讓紀空手將這
    一刀發揮到極致，否則的話，他將必死無疑。

    　　事實上即使沒有這種直覺，凌丁也看到了這種危機的存在。

    　　這一刀的本質根本就與紀空手剛剛接連攻出的三十九式迥然有異，它樸實、單純，仿如
    初學水墨者手中的一支筆，雖然沒有功底與規矩，卻暗合自然之道，蘊含了無窮禪機。這同
    樣是一種境界，是一種返璞歸真、大智若愚的境界。

    　　所以刀鋒一出，凌丁惟有反攻，他絕不能讓紀空手的這一刀發揮到極致，否則他只有敗
    亡一途。

    　　他的畫天鞭終於出手，經過了一番壓抑之後的出手，帶出一種解放了束縛的感覺，所以
    酣暢淋漓地達到了快的極致。他的鞭不僅快，而且准，毫不猶豫地擊向了刀鋒的中心。

    　　一快一慢，形成了一種速度的反差。如此詭異的一幕，惟有在高手決戰中才會出現。

    　　「叮……」畫天鞭精準無比地觸到了離別刀的鋒尖，卻沒有發出預想中的爆炸，凌丁只
    感到自己剛猛無匹的勁力被一股迴旋之力一引，衝向了地面。

    　　「轟……」爆響倏起，泥土飛揚，地上驀開一條數丈大洞，猶如山洪爆發的力道沖得花
    樹連根拔起，一擊之威，端的驚人。

    　　紀空手一退之下，刀勢憑空一頓，疾若秋風直掃，攻勢如潮，趁勢向凌丁的手腕劈去。

    　　凌丁收勢不及，旋身回彈，惟有揚鞭再擋。

    　　「叮叮叮……」凌丁一攻未成，又成守勢，倉促之間，這才真正地領略到了紀空手這一
    刀的可怕。紀空手的這一刀本就是誘招，洩盡了對手的氣勢，卻在對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的剎那出手，頓時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攻守平衡，使得凌丁在被動中毫無抗擊之力。

    　　紀空手的攻勢確如狂風驟雨，每一刀都無跡可尋，任意為之，仿如天馬行空一般。但是
    他的刀鋒每每會出現在最有效的地方，讓對手充分地體驗著彆扭與難受的感覺。

    　　凌丁只有節節敗退，每退一步，都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每退一步，都讓
    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悲憤之情。他的理智似乎正被這種怒火所燃燒，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紀空
    手的手上只多了一把刀，卻讓勝利的天平向其傾斜而去。

    　　「難道自己真的老了？」凌丁在心中問著自己，其實他知道，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但
    紀空手變了，已經是超越了自身的紀空手，只有這樣才使他們之間在今日一戰中互換了角色
    。

    　　面對潛力無限的紀空手，凌丁的心中悲憤之極，更多了一種悲愴的心境。這種心境讓他
    爆發出了毀滅的心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是同歸於盡，他都必須將眼前這位撕下了
    自己自尊面具的年輕人毀滅於無形，惟有如此，他才甘心。

    　　他的主意已定，眼神中竟然多了一股亢奮的紅色，紅得驚人，如燃燒的火焰。紀空手把
    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凜然，不得不小心戒備。

    　　當紀空手劈出第七十四刀時，他忽然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心驚之下，已經感到了
    自己的刀鋒仿如劈在了一段虛空中，毫不著力，他惟有疾退收刀！可惜這一切都遲了一點，
    只遲了那麼一點點，卻改變了整個戰局。

    　　凌丁根本就無意去接擋這一刀，他將全身勁力都凝集到了握鞭的手心，看準刀路，突然
    鞭壓刀身，迅速向紀空手的手腕滑去。

    　　他這一著絕對是出人意料的一著，亦是同歸於盡的一著。他根本就不去理會紀空手的刀
    勢，而是拼盡全力，展開了如毒蛇反噬般的一擊。

    　　這一著雖然有失高手的水準，卻是有效而致命的，如果紀空手不想同歸於盡，惟有棄刀
    。

    　　棄刀是痛苦的決定，紀空手曾經發誓，他將自己的生命與離別刀相連一起，刀在人在，
    刀亡人亡，他自然不會忘記這一點，所以他絕對不會棄刀。

    　　他不棄刀，也不想同歸於盡，這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凌丁看出了這一點，所以畫天鞭一出，擁有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大有不達目的不收兵的
    陣勢。

    　　「當……」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驀然響起，在這夜空中迴盪，這聲音響得如此突然，突然
    得讓凌丁的心在這一刻間莫名悸動。

    　　鞭勢一緩，紀空手人已縱出一丈開外，他的離別刀依然在手，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完好無
    缺。

    　　他已在毫髮無損的情況下逃過了這致命的一劫。

    　　這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對凌丁來說，至少如此。

    　　他幾乎算計到了紀空手的每一個動作，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紀空手都只有在棄刀或
    是同歸於盡上作出選擇，別無它法。可是現在卻出現了第三個結果，這是怎麼回事？不為什
    麼，只因為紀空手的另一隻手上還有一把刀，一把七寸飛刀，正是它適時出現，使得凌丁的
    如意算盤落空了。

    　　對於紀空手來說，如果離別刀可以算作是他至死不渝的情人的話，那麼這七寸飛刀便是
    他生死與共的兄弟。他對它們都有一份深深的感情，在這最危險的一刻，他當然不會忘記還
    有這七寸飛刀的存在。

    　　所以他在刻不容緩時拔刀而出，架開了壓在離別刀身上的畫天鞭，同時身形疾退。

    　　雖然紀空手總算逃過了一劫，但是凌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長鞭揮空，大開大闔，
    向紀空手展開了如潮般的攻勢。

    　　高手之間，只爭一線，這驚人的變化導致了整個戰局角色的互換。凌丁終於在佔到先機
    的情況下開始把握戰局的走向。

    　　「噹噹噹……」紀空手變幻了十餘種方位才閃過凌丁這一連串的攻擊，直到這時，面對
    對方連成一氣猶如長江大河般的攻勢，他才知道，凌丁的高手之名，絕非虛負。

    　　他惟有用見空步與之周旋，同時刀鋒轉換不同的角度，在嚴守防線的同時伺機反撲。

    　　「你也有今天。」凌丁猙笑一聲，橫亙於空際的畫天鞭猶如一條在雷火電光中重生的惡
    龍，標射而出，更在虛空中變扭出數道奇詭的幻痕。

    　　「轟……」紀空手駭然之下，著地一滾，同時飛刀出手，擊在鞭鋒之上，撞擊出無數火
    星。

    　　他的身法雖然狼狽，卻有效地化去了這驚人的一擊。

    　　「嘯……」紀空手不得不另換刀路，他的刀似乎很難阻擋得了一味強攻的畫天鞭，一步
    一步地向一叢花樹間退去。

    　　凌丁似乎感到了一絲意外，他發現紀空手的實力並非他想像中的強大。不管在力度上，
    還是速度上，比起一上來時的狂風驟雨般襲擊的氣勢似乎有所減弱，不過凌丁並不懷疑有他
    ，他將紀空手剛才的表現歸結於年輕氣盛時的一時衝動，在激情燃燒下必然產生的超水平發
    揮。此刻的紀空手猶能在他的強攻之下支撐下去，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所以他現
    在要做的，就是迎頭痛擊，不給紀空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二人一進一退，在花枝間飄忽行進，殺氣漫天，充斥著這段

    　　虛空的每一寸空間。

    　　「呀……」紀空手的一隻腳已經踏入到了身後的一團花叢中，再退已是絕境。他驀然大
    喝一聲，離別刀突然疾射，暴生氣勁，絞殺向畫天鞭。

    　　凌丁雖然訝異，卻相信這是紀空手強弩之末的最後一擊。刀破長空，嗚嗚直響，聲勢雖
    然驚人，但只要他破去了紀空手的這一刀，就應該能夠置紀空手於死地。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有一種即將要功成身退的感覺。雖然這次行動他
    的人馬幾乎是全軍覆滅，但他並不覺得可惜。他始終認為，任何成功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沒有付出，哪有收穫？只有經歷了千辛萬苦換得的成功，才值得他用一生去追憶。

    　　他非常冷靜，在離別刀殺入空中時，他就在尋找著這一刀的破綻。任何人都會在行動的
    剎那間露出破綻，即使是絕頂高手，亦是如此，惟一的區別只在於這個破綻出現在別人眼中
    的時間長短，有的稍縱即逝，有的則留給你想像的空間。

    　　他很快就尋到了紀空手的一點破綻，雖只一點，卻足以致命，至少對凌丁來說是如此。

    　　與此同時，後生無人在數丈開外，與公不一、公不二兄弟倆站在一起，蓄勢以待，封鎖
    了凌丁的左路線路。

    　　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十幾具屍體已被迅速處理，神農先生的門下七弟子，已將凌丁圍
    在了中心，他們的任務，就是絕不容許凌丁逃出藥香居去。

    　　凌丁與紀空手的生死一戰的確精彩，不僅在攻防中展示了極高的水平，更向他們禪釋了
    武道中至高無上的意境。他們本來可以襄助紀空手，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們好像並不想加入
    到這場大戰中，而是作為觀眾，置身事外。

    　　他們甚至看到了紀空手這一刀的破綻，也看到了凌丁針對這個破綻發出的最凌厲的一擊
    ，卻沒有一絲驚訝，平靜得讓人覺得反常。而在後生無的臉上，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意。

    　　可惜凌丁沒有看到這些反常的現象，他也無暇顧及於此，他的心神集中在他的畫天鞭上
    ，希望能夠通過這一鞭來結束紀空手的生命。

    　　風動，暗流湧動，鞭鋒一出，空氣竟似在剎那間如炸開四射的松針般飛瀉狂舞，泥石激
    散，氣破枝碎……天地為之一暗，彷彿在虛空中湧動的不是鞭，而是陰曹地府中無常的勾魂
    幡旗。

    　　如此驚人的一擊，又是針對自己的破綻而來，紀空手似乎再無回天之力了，但是，他在
    凌丁鞭出的同時，卻笑了。

    　　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這太反常了。而這反常令凌丁
    忽然間失去了必勝的自信，冥冥之中，他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危機存在。

    　　危機來自於他的左側，就在凌丁奮然一擊的同時，一股淡淡的殺氣從錦簇的花團中標射
    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攻向了他的肋部。

    　　與此同時，紀空手的離別刀突然旋轉了九十度，呈斜角夾擊之勢拍開了他洶湧的鞭勢，
    一動之時，剛才的破綻竟然不見，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圈套。

    　　如此驚變令凌丁心中大駭，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一切的原由，生命比一切都要重要，他
    不能不退，也不敢不退。他用一種比進攻的速度更快的方式而退，但他絕對沒有料到，陡然
    出現在他肋部的這一拳會比他的速度更快，氣勢更猛，猶如炸響半空的一記雷霆。

    　　「呀……」他只叫了一聲，就感覺到了自己肋部的強烈痛感，然後「喀喀……」數聲，
    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斷粉碎之聲。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讓他的心頓時充滿了無盡的
    恐懼。

    　　他終於看到了這一拳，也看到了隱藏在這一拳背後的眼睛，這雙眼睛深邃而明亮，帶著
    一種遠勝冰雪的無情，似乎嘲弄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

    　　「你、你、你就是——神農？！」凌丁癱坐地上，整個人渾如散架一般，腦中打了一個
    機伶，驀然想到了這個未曾出現的大敵。

    　　「不錯，我就是神農，在我的五味拳下，從無活口，所以你可以安息了。」神農先生緩
    緩地收住拳頭，然後緩緩地從花間踱步而出，淡淡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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