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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一章】

    第一章

    　　西楚軍的軍營紀律嚴明，戒備森嚴，每過一段時間，都有軍士一批緊接一批地巡邏，更
    有許多明崗暗哨，外人要想混入進去，談何容易？

    　　但對扶滄海來說，卻是小事一樁，他只須制服一名軍士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入整個大營
    。問題就在他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項羽的營帳，更沒有接近項羽的機會。

    　　「口令！」扶滄海剛剛穿過一排營帳，繞到一批大樹前，猛然聽到林子裡有人喝道。

    　　「興楚。」扶滄海早已從那名軍士的口中套得了口令，是以絲毫不顯慌亂。

    　　走到近處，才看見這樹上、樹下都埋伏著數名精壯軍士，扶滄海靈機一動道：「各位辛
    苦了。」

    　　自那些軍士中站出一個領頭模樣的人物，打量了扶滄海一眼道：「你是哪個營的？怎麼
    這個時候還出來溜噠？」

    　　扶滄海哈了哈腰道：「這麼冷的天誰有心思出來溜噠？我是回來替我們將軍傳個話，這
    不，還得趕回大王的大帳裡接他去。」

    　　那領頭軍士「咦」了一聲道：「你是昏了頭了，大王的大帳在那邊，你往這邊跑幹什麼
    ？」

    　　扶滄海笑嘻嘻地道：「可不是昏了頭了？」當下照準領頭軍士所指的方向直直走去。

    　　項羽的大帳果然高大氣派，遠遠望去，*通明，戒備森嚴。扶滄海行到距大帳還有千步
    之遙時，不敢冒進，而是攀上一棵大樹觀察地形。

    　　他最終選擇了一條比較僻靜的路線躡步過去，雖然這條路線最遠，但卻有山丘樹林作掩
    護，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比較安全的。

    　　扶滄海十分小心地移動著身形，行至一半，卻聽得身後的一塊岩石後面有人叫道：「口

    　　令！」

    　　「興楚——」扶滄海話未落音，猛然感覺到腦後有一道勁風無聲無息地逼至。

    　　扶滄海弄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裡，也根本沒有任何考慮的機會。對於這種級數的高手
    來說，高手所具有的反應和本能才是最有效的。

    　　扶滄海的身形剛剛向左一讓，一道涼颼颼的劍鋒自他的腦後堪堪擦過，銳利的殺氣刺得
    扶滄海的肌膚隱隱生痛，但扶滄海還是避過了這要命的一劍。

    　　對方竟然是一個高手，這一點連扶滄海也沒有料到。

    　　他想不出來，是因為他不明白這樣一個用劍高手會混跡於一群軍士之中。如果說是敵人
    早有準備，自己的行蹤又怎會暴露？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不想，扶滄海沒有猶豫，搶在第一時間出手了。

    　　對於敵人，絕不留情，這是扶滄海做事的風格，因為他心裡清楚，對敵人留情，就是對
    自己的無情，殺人，就一定要斷喉！

    　　三尺短槍，自袖中彈射而出，劃過一道暗紅的弧度，猶如殘虹般淒美。

    　　這是扶滄海專為這次行動設計的兵器，雖然比起他擅使的丈二長槍短了九尺，但槍到了
    他的手中，已是如虎添翼。

    　　「叮……」槍尖一點來劍，呈波浪形在劍背上滑動，粘如軟泥，不纏不休，槍鋒所指，
    是對方的咽喉。

    　　對方是一個精瘦老者，穿著打扮活似一個老農，但在夜色之睛，他的眼中盡現精光，出
    手之利落，反應之靈敏，已有大家風範。

    　　扶滄海出手便是殺招，在這是非之地，他不敢多有耽擱，必須速戰速決，所以就在老者
    讓過他的一槍之後，手臂驀然一振，槍尖處幻化成萬千雨點，直扎那老者的面門。

    　　但可怕的不是這一槍，而是刀，是扶滄海學自於紀空手的飛刀！

    　　扶滄海年紀輕輕，便能坐上南海長槍世家傳人的位置，這固然有一脈相承的原因，更主
    要的一點就是他的天賦極高，對武道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是以當他從紀空手手中學到這飛刀
    絕技之後，略加改良，就變成了此刻他所使的必殺技——「聲東擊西」！

    　　槍只是一個幌子，飛刀才是真正的殺器。

    　　等到那個老者明白過來，已經遲了，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硬器分割而過，整個人
    如斷線的風箏般飛跌出去。

    　　扶滄海一招得手，並沒有立即動作，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平穩住心神。本來他今日前來
    行刺，就已不再考慮退路，然而這老者的出現讓扶滄海意識到了危機的存在。

    　　他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向前，能不能刺殺項羽，關係到數萬人的生命，他又豈
    能為了自己一人的安危而放棄？

    　　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真正意義上的「俠」者，在一些小
    事上也並不比其他人更光明磊落，然而，一到關鍵的時刻，他們就能挺身而出，義無反顧，
    做出讓後人評定為「俠義」的大事。

    　　紀空手是這樣的人，扶滄海也不例外，所以注定了他們是朋友，也注定了他們的生命屬
    於輝煌，永遠燦爛。

    　　「呼……」一道近似於鬼嚎的破空之聲直襲向扶滄海的左肋，身在半空的扶滄海猛然一
    沉，就在長箭堪堪自肋邊擦過的一瞬間，他的手掌竟然握住了箭尾，照準長箭來處疾甩而去
    。

    　　他這一手力道極大，又十分突然，然而並沒有聽到他預想中的慘呼聲，扶滄海的心裡不
    由一震，這才明白在這暗黑的夜裡，居然埋伏了不少高手。

    　　他的人剛一落地，便清晰地感應到在自己的前後左右四個方位都站著一個人，每人身上
    所發出的那種壓迫性的氣勢猶如山嶽橫移而來，幾乎讓他難以呼吸。

    　　特別是扶滄海所正對的那條身影，雖然他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卻從那一雙銳利的眼芒中
    感到了一種無比強大的自信。這種自信，惟有高手才真正具有。

    　　扶滄海的心裡有一絲莫名的震顫，這在他的一生中殊為少見，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的恐懼
    。

    　　他無法恐懼，也沒有時間來考慮太多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無形之中陷入了一個死局，
    考慮再多都是多餘。

    　　他惟一能做的，就只有面對。

    　　延綿百里的兵營處處燃起*，映紅了大半邊夜空。那火光映上雲彩所呈現出來的血紅看
    上去是那麼的美麗，卻又是那麼地觸目驚心。夜風很冷，卻吹不進這段空間，這只因為，這
    裡的每一寸空間，都瀰漫著如鋒刃般的殺氣。

    　　「項羽？」扶滄海的眼神陡然一亮，似乎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讓他意識到了對手真正的身
    份。

    　　「不錯！」那人顯得十分的孤傲，淡淡而道：「你是誰？」

    　　扶滄海心中一驚，直到此時，他才明白自己已經被人出賣了，否則，項羽絕對不會這麼
    巧地出現在斯時斯地。

    　　誰是內奸？

    　　扶滄海的心裡疑惑不解，然而，他無法多想，從項羽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力幾欲讓人窒息
    ，他必須集中心神才能緩解這種近乎是精神上的壓迫。

    　　「我姓扶，對你來說，應該並不陌生吧？」扶滄海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淡淡而道。

    　　項羽的眼神跳了一下，沉默良久，這才輕歎了一聲道：「江湖上傳言南海長槍世家已為
    紀空手所用，怪不得本王久攻城陽不下，原來在田橫的後面有你們支撐。」

    　　扶滄海笑了一笑，突然心中一動，雖然此時此刻自己已經失去了行刺的條件，但項羽畢
    竟現身眼前……「江湖上人道紀空手聰明絕頂，看來傳言終歸是傳言。」項羽的語氣中帶著
    一絲輕蔑的味道：「他支持田橫與本王作對，先不論能否成功，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只是為
    他人作嫁衣裳，得利者只能是劉邦，難道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扶滄海的臉色變了一變，他不知道紀空手是否想過這個問題，卻在自己的心裡想過無數
    次。誠如項羽所言，紀空手命自己和車侯率洞殿人馬北上抗楚，只能為劉邦出兵贏的時間。

    　　然而，他絲毫沒有懷疑紀空手的意思。縱然他對紀空手的命令無法理解，卻堅信紀空手
    ，堅信紀空手此舉另有深意，所以，他顯得非常平靜。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君子之所為，又豈是小人可以理解得了的。」扶滄海悠然而道
    。

    　　項羽望著眼前這狂妄的年輕人，臉上已是一片鐵青。

    　　他一生以「英雄」自許，少年帶兵，又統領流雲齋一干江湖高手，算得上是當世之中難
    得一見的英才，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當面罵他為「小人」，又怎能不叫他心中生怒？

    　　「這麼說來，你和紀空手都是君子囉？」項羽揶揄道：「但凡君子，只怕都命不長久，
    看來今天又要驗證一回了。」

    　　他的眉頭一緊，眼鋒如刀，緩緩地抬起了手中的長劍。

    　　△△△△△△△△△

        咸陽城中，依稀還有一些經過戰火洗禮的痕跡，但城中百姓得到漢軍安撫之後，漸漸開
    門納市，一點一點地恢復著昔日繁華的盛景。

    　　紀空手清楚地認識到，「得民心者得天下」是一句亙古不變的立世名言，要真正地做到
    這一點，首先就要做到不擾民。所以他一入咸陽，就嚴令大軍駐紮在咸陽城外，一面收編三
    秦降軍，一面整頓軍務，日日操練。同時，蕭何從南鄭帶來一大批能吏干臣，安置於關中各
    地州縣，使得政令得以通行，關中局勢漸趨穩定。

    　　他所居之處，並非是故秦行宮，而是選擇了當年五音先生入住的那家大宅園。紅顏帶著
    呂雉、虞姬以及無施入住在內園中，紀空手則將前院的幾處廳堂作為了自己統帥軍民的議事
    廳。

    　　蕭何趕到議事廳時，已是日上三竿時分。自漢軍進入關中以來，他沒日沒夜地奔赴各地
    ，建縣立州，安撫民心，體察民情，直到昨夜三更天才趕回咸陽。因為今天是漢軍進入關中
    之後召開的第一次軍政會議，所以他只小歇了一會，便又匆匆趕來。

    　　議事廳中已經坐了一批人，張良、陳平、曹參等一干人正恭候著紀空手的駕臨，一見蕭
    何來到，無不寒暄幾句，倒是張良目光銳利，見得蕭何一臉冷峻，知道民情棘手，不由心中
    一沉。

    　　等到紀空手出來時，眾人無不一怔。只見紀空手的臉上一片蒼白，似是有氣無力。只有
    緊隨在紀空手身後的龍賡知道，那一夜在子嬰墓前，紀空手雖然用刀破去了拳聖的驚天一拳
    ，但拳聖所帶出的拳力還是震傷了紀空手的經脈，若非他有補天石異力護體，只怕至今還在
    臥床不起。

    　　「三聖」之名，絕非虛傳，紀空手惟有苦笑。

    　　他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一見蕭何，精神頓時一振道：「這些日子來辛苦你了，關中得
    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政局穩定，蕭相當居首功。」

    　　蕭何搖了搖頭道：「此時還談不上政局穩定，只是民心初定，一切開始步入政軌，微臣
    所看到的形勢依然嚴峻。」

    　　紀空手「哦」了一聲，表示驚奇道：「我倒要聽聽形勢是如何個嚴峻法？」

    　　蕭何的心中早有腹稿，是以娓娓道來：「關中之富，天下聞名，然而自項羽入關之後，
    燒殺搶掠，大肆搜刮民間財富，致使項羽一退，關中已成極窮之地。若非是這一兩年緩了口

    　　氣，只怕關中的人煙還比不上東南各郡稠密。」

    　　紀空手的心裡不由沉重起來，道：「人乃是治國之本，關中人煙稀少，就難以恢復當年
    盛景，本王既然有心問鼎天下，就一定要先治理好關中一地，否則若一地都治理不了，又何
    以治天下？」

    　　蕭何似乎胸有成竹地道：「微臣已經想過了，要治關中並不難，難就難在我數十萬大軍
    馬上要北上伐楚，每日的軍需耗用必須由賦稅來支撐。倘若能在關中地區免賦稅三年，三年
    之後，微臣包管關中又可富甲天下。」

    　　紀空手與陳平相視一眼，想到了自己手中所得的登龍圖寶藏。這批寶藏有一部分已被扶
    滄海運到齊地支持田橫所用，餘下的交由陳平與後生無經營，已然翻了一番，足可支持大軍
    兩三年時間，不由微微一笑道：「要是本王答應你關中免賦三年，你將採取什麼措施，讓關
    中富甲天下？」

    　　蕭何原想自己的要求過於苛刻，只是說說罷了。此時一聽紀空手的口風，不由興奮起來
    ，道：「微臣想過，只要關中免賦三年，天下百姓必然振奮，稍有見識者，必舉家遷入關中
    ，到時關中就不愁人煙，農耕必然興盛，市面必將繁華。與此同時，微臣還可以以此為餌，
    鼓勵巴、蜀、漢中三郡富戶北遷關中。這樣一來，只要三年過後，單是關中一地徵收的賦稅
    ，就可以供我軍的一切所需。」

    　　此事關係重大，紀空手難以決斷，隨即又將目光投在了張良身上。張良一直靜聽著蕭何
    的治理之道，心中暗歎：「蕭何治國，的確是不同凡響。」正感慨間，與紀空手四目相對。

    　　張良沉吟片刻道：「能使關中免賦三年，的確是一件需要魄力才能做成的大事。此事看
    上去很難，卻是勢在必行，因為微臣認為，此事一旦實行，必定是得大於失。」

    　　眾人聞言，無不將目光聚於張良一人身上。

    　　張良正色道：「楚漢相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沒有個三五年時間根本分不出勝負。

    　　是以，我們的目光就必須看得長遠一些，表面上看，一旦免賦，我們少了三年的賦稅，
    國力難免空虛，但只要關中再現繁榮，到那個時候，一年的賦稅就可以超過這三年的收入，
    這筆賬想必人人都算得清楚。不過，微臣所看重的，還不僅僅是這些，而是民心所向，只要
    關中免賦三年的消息傳及天下，試問天下百姓誰不嚮往？誰不擁護？正所謂『得民心者得天
    下『，這天下早晚都在大王手中。」

    　　他的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絲絲入扣，引得眾人無不點頭。紀空手下了決心道：「既然
    如此，蕭相就全權辦理，至於大軍所需，就由陳平負責。」

    　　等到眾人要散時，紀空手特意留下張良、陳平與龍賡，一起步入議事廳後的一間密室裡
    ，裡面的紅顏與呂雉早已恭候多時。

    　　此時的紀空手已恢復了本來面目，輕舒了一下腰道：「這麼做人也忒累了，早知如此，
    我還是回我的淮陰做無賴，倒勝過了這王侯之命。」

    　　張良知他性情恬淡，對「功名」二字看得透澈，只是笑了笑道：「天將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所謂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做人尚且很累，何況做事？」

    　　紀空手心中一凜道：「我只是說說罷了，真要我現在放手，又豈會甘心？」他的眼中閃
    出一股嚮往之色，悠然而道：「真要有那麼一天，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天下能夠太平昌盛，
    我也算不負先生之托，也算是了卻了我少年時的一樁心願。」

    　　龍賡久未說話，這時才道：「這有何難？只要你我齊心協力，踏踏實實地做下去，這樣
    的好日子早晚會出現。」

    　　紀空手頓時想到了自己召集這些人的用意，肅然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轉入正題吧。

    　　」

    　　他第一眼便望向紅顏，紅顏眼中現出一絲隱憂道：「關中既破，項羽卻沒有撤兵的跡象
    ，看來扶滄海那邊的情形不妙。」

    　　張良吃了一驚道：「這可不像項羽的作風，如果這個消息屬實，只怕扶、車二人危矣。

    　　」

    　　紀空手心中一沉，頓時有幾分著急起來。他一向視車侯、扶滄海為朋友，將那兩千洞殿
    人馬視作兄弟，雖然這一年多天隔一方，但他卻無時不刻地惦念他們，擔心著他們的安危。

    　　「何以見得？」紀空手難以再保持自己鎮定的心態，緊緊地盯著張良問道。

    　　「項羽之所以派三秦扼守關中，就是為了牽制我們，不容我們從關中而出一爭天下。然
    而他得到關中失守的消息卻能無動於衷，就證明了他先要置田橫的義軍於死地。」張良的眼
    光投向紅顏，不無隱憂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田橫等人只怕已在絕地之中。」

    　　紅顏點了點頭，自懷中取出一枚鴿哨道：「這是三天前從城陽傳來的消息，城陽被困已
    有七日。」

    　　紀空手心中很是吃驚，舒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道：「看來只有我率人親自走一遭了，無
    論如何，我也不能坐視他們有任何不測，否則我今生永難安寧。」

    　　張良緩緩地站了起來，眼中似有一份失落道：「遲了，已經遲了，只怕此時城陽已破。
    一切都只有聽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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