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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四章】

    　　船在急流中極速地打著旋兒，猶如飄零的落葉，正一點一點地下沉。從生到死，不過只
    有數丈的高度，船上的每一個人心裡都非常明白，當整個船體全部沒入水面之下時，他們之
    中會有幾人可以生還？這是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答案，或許，天知道！

    　　紀空手聽著身下傳來的驚呼與呼號，心中似乎已感召到死神的氣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
    己會以何種方式離開這個塵世，當這個結果即將揭曉時，他為自己感到悲哀，感到不值。

    　　「轟……」船身再一次發出巨響，比之先前，顯得更加兇猛，幾乎讓整個船身倒翻過來
    。

    　　「鐵索！鐵索攔江！」有人忍不住驚呼起來，似乎發現了前方河面的一點異樣。

    　　紀空手凝神看去，只見一條形如兒臂大小的鐵索橫於江面，黑夜之中，如不細看，根本
    感覺不到它的存在。若不是大船撞在鐵索上，又哪來的如此大的震動？

    　　「天不絕我！」紀空手心中一陣狂喜，再不猶豫，雙腳在桅桿上一點，人在空中橫移數
    丈，穩穩地站在鐵索之上。

    　　「快隨我來。」他高呼一聲，船上眾人抬頭一看，發出歡呼，都為這驟現的生機感到驚
    喜。

    　　當所有人踏上鐵索時，只聽一聲怪響，船體終於沒入急流之中，下沉處生出一個偌大的
    黑洞漩渦，風聲平空而起，聲勢嚇人。

    　　眾人無不咋舌，都有一種絕處逢生的萬幸之感。

    　　「誰會想到在這裡用鐵索攔江？難道這真是天意？」紀空手心情平靜下來，頓生疑惑。

    　　這鐵索長達百丈，懸於兩岸峭壁之間，且不說它的造價不菲，就是這工程也不是人力可
    以完成，如果說它的用途僅限於交通的話，未免顯得有些小題大做了。

    　　紀空手的懷疑並非沒有道理，這鐵索從頭到尾，帶著四十度的傾斜，如果站在鐵索上的
    這些人不是高手，根本就難以立足。

    　　就在這時，龍賡突然驚叫道：「看，那是什麼？」

    　　眾人循聲而望，只見一端懸壁頂上掛出數十串大紅燈籠，組合成一組一組的圖案，竟是
    「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八個大字。

    　　這種場景讓所有人都感到啼笑皆非，因為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自己剛才所經歷的境地竟是
    「貝者」安排的一個玩笑，那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張，在這一剎那間變得是如此可笑。

    　　「這就是『貝者』一慣的作風。」變萬千沉聲道：「行事出人意表，讓人無法琢磨，它
    的口號就是讓每一屆賭賽都成為經典，這也是它之所以能夠成功的秘訣。」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紀空手苦笑著搖搖頭道。

    　　「不過，你不能否認剛才的那一幕會成為你今生難忘的記憶。人世間最刺激的事情莫過
    於生死，那種命懸一線的危機感最能激發出人求生的激情。」變萬千的臉色一片肅然道。

    　　紀空手不得不承認變萬千的話有幾分道理，因為剛才的那一刻他幾乎失去了信心，正因
    為如此，當他逃過此劫時，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沿著鐵索而上，終於到達了懸壁的頂峰。一個不過十畝大小的平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
    紅氈毯，八張桌案一字排開，在桌案之後，是上滿鮮果的宴席，上百盞大紅燈籠高掛半空，
    亮如白晝，一切顯得富麗堂皇，所用器皿物件十分講究。

    　　八張桌案分主賓排列，主位之上空空如也，「貝者」的主人似乎還沒有出現，倒是除了
    陳平與變萬千之外，其他五個貴賓俱已在座。

    　　前來迎賓的竟是九奴，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離開大船的，又是何時上了這懸壁頂峰。變
    萬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之色，剛要說話，卻見已經入席的嘉賓中有人站起身來，拱手招
    呼道：「變爺，你也來了，早知道今屆賭賽有變爺在，我孫老三又何必來湊這個熱鬧？」

    　　變萬千認得此人乃塞外駿馬行的老闆孫超，據說此人擁有十大馬場，名下駿馬不下十萬
    。在這亂事之秋，發了一筆橫財，而此刻被「貝者」請來參加賭賽，一點都不讓變萬千感到
    意外。

    　　讓變萬千感到意外的是他身邊的一位嘉賓，此人其貌不揚，衣飾樸素，一副猥瑣的樣子
    ，讓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巨富。但變萬千卻知道，普天之下敢與此人比富的，絕對不會超
    過三個人，因為他就是當年與呂不韋齊名的「鐵王」鐵不敗。

    　　能夠成為「鐵王」的人，通常都十分吝嗇，鐵不敗雖不至於如此，卻也從來沒有一擲千
    金地玩過大手筆。然而，他今天居然敢來參加「貝者」這十年一屆的豪賭，實在讓誰都感到
    非常意外。

    　　變萬千的心情不自禁地向下沉了一沉，忖道：「一個從來不賭的人卻賭起錢來，而且出
    手就是百萬巨金，這會不會太反常了一些？難道說他已有了必勝的把握？若非如此，以鐵不
    敗的性情，又怎會前來參加賭賽？」

    　　他覺得今夜的懸壁頂峰實在是有些古怪，但到底古怪在哪裡，又難以說清，只是順著孫
    超的話哈哈一笑道：「你孫老三不來，這屆賭賽豈非失色不少？誰都知道，孫老三的賭技雖
    然一般，可口袋裡的錢兩可著實不少！」

    　　「變爺說笑了，說到銀兩，我孫老三可不敢班門弄斧，在座的諸位拔根汗毛也會比我的
    腰粗。不過，能夠參加這十年一屆的盛會，一睹賭壇豪客的尊容，我花上百萬兩黃金絕對值
    得。」孫超的臉上泛起一層油彩，在燈光之下，閃閃生輝，顯得非常亢奮與激動。對他來說
    ，能夠成為「貝者」舉辦的賭賽所邀請的嘉賓，顯然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情。

    　　變萬千冷然一笑，沒有說話，在九奴的引領下，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各位大爺能夠如期而至，成為今屆賭賽的嘉賓，實是我『貝者』的榮耀。我謹代我家
    主人向各位表達最誠摯的謝意！」待眾人一一歸座之後，一個與九奴穿著一模一樣的中年漢
    子來到平台中央，滿臉堆笑，連連作揖道。

    　　紀空手環顧四周，只見平台上除了受邀嘉賓以及各自隨從有數十人之外，其他人等只剩
    下「貝者」旗下的十八奴，他一心渴望想見到的那位「貝者」的主人，竟然根本不在這懸壁
    頂峰。

    　　「這可奇了，以『貝者』舉辦賭賽的規模，『貝者』的主人原本不該如此怠慢才對。」

    　　紀空手這麼想著。

    　　那中年漢子團團作揖之後，依然不緊不慢地道：「按理，今天在此恭迎各位的是我家主
    人，而不是我這樣的奴才。不過事不湊巧，我家主人正好有要事待辦，此時尚在數百里之外
    ，他老人家吩咐小人，要我盡力以愉賓客，不能缺失半點禮數，最多不過明晨日出時分，我
    家主人必在這裡與諸位見面。」

    　　他的話印證了紀空手的猜測。紀空手微微一笑，卻見身邊不遠處的變萬千臉色霍然一變
    ，冷然道：「對你家主人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賭賽更重要？」

    　　「小人也不清楚，在小人看來，實在是沒有什麼事情比賭賽更重要了，但主人既然如此
    吩咐，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那中年漢子上前一步，顯得謙卑地道。

    　　「他當然有他的道理。」變萬千冷笑一聲道：「因為賭之一道與武道同理，高手相爭，
    僅爭一線，爭的就是氣勢！也許他遲遲不來，就是想甫一登場時給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都留
    下先聲奪人的氣勢！」

    　　眾人一片嘩然，對變萬千的話他們無法不信，如果事實真如變萬千所料，那麼賭賽就失
    去了公平公正的原則。

    　　在場中每一個人客人的心中，「貝者」這十年所舉辦的一屆賭賽是一個品牌，它的刺激
    性、觀賞性與它的公正性一樣，一直是它能成為一個品牌的重要因素。百萬巨金的豪賭，是
    要在公平公正的原則下進行，才具有堅強的生命力。否則，它就只是一個鬧劇，一個不能取
    信於人的荒誕鬧劇。

    　　那中年漢子卻淡淡地笑了：「變爺對賭道的認識之精深，普天之下，少有人及。不過，
    變爺這一回確實多疑了，我家主人對賭賽一向看重，簡直視若生命，若非情不得已，是絕對
    不會怠慢諸位的。」

    　　變萬千沒有說話，只是向紀空手瞟了一眼，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貝者」的主人此
    次姍姍來遲，也許與紀空手有一定的關聯。

    　　這只是他的一種直覺，一種在日前還不能確定的直覺，也許到了明天日出時分，一切就
    會真相大白。

    　　△△△△△△△△△

        英布的話讓韓信大吃了一驚，因為向匈奴借兵，此舉不啻於引狼入室。匈奴大軍的野蠻
    與殘暴天下皆聞，其吞併中原的野心人皆盡知，如果英布的話屬實，無異玩火。

    　　「這……」韓信沉吟而道，似乎正在權衡此舉的利弊。

    　　英布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射韓信的臉上，意欲看透對方的心思，顯得極是咄咄逼人。

    　　其時匈奴屯兵塞外，早對中原虎視眈眈，大秦始皇甚為苦惱，徵兵百萬，修築長城以拒
    匈奴軍士的騷擾，可見當時匈奴的氣焰已是十分囂張，而且匈奴鐵騎一向赫赫有名，數十年
    橫行塞外，所向披靡，戰力之驚人，比之項羽的西楚軍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英布真的能夠
    借得這二十萬鐵騎，對垓下戰局將有著決定性的作用。

    　　但韓信卻在猶豫，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他有太多的理由讓自己冷靜地思
    考，權衡其中的利弊。

    　　在中土百姓的眼中，匈奴是一個蠻夷民族，它的軍隊曾經給中土百姓帶來了太多的災難
    。韓信尚在很小的時候，就體會到百姓對匈奴那種刻骨銘心的仇視心理。所以，如果他與匈
    奴合作，不論最終是否能得天下，他都將成為民族的罪人，為天下百姓所唾棄。

    　　這是韓信之所以猶豫的一個最大的理由。平心而論，韓信的智慧與遠見並不在他人之下
    ，尤其是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他不得不為自己將來的聲名多加考慮。

    　　「如果我換作是侯爺，就絕不會猶豫，因為，這是你我惟一可以奪得天下的機會。」英
    布看到韓信眼中游移不定的目光，不由為他打氣道：「我可以為侯爺算算這筆賬，漢軍在垓
    下的兵馬共有五六十萬之眾，一旦攻破垓下，殲除西楚軍這十萬人馬，所損兵力最少也在十
    萬到二十萬之間，而此時，侯爺與我的兵力共有四十萬人，加上匈奴二十萬鐵騎，無論在人
    數上，還是在戰力上，我們都佔據了絕對的優勢。既然如此，我們若不動手，更待何時？」

    　　「幸好你不是我！」韓信似乎拿定了主意，冷然一笑道：「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卻
    沒有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在我們家鄉有一句老話，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匈奴鐵騎從
    苦寒的荒漠之地來到土地肥沃的中原，你想他會輕易地離開嗎？也許我們忙活了一陣，最終
    只是為他人作嫁衣。」

    　　「這不可能！」英布猶豫了一下道：「我與冒頓單于有言在先，他不可能失信於我。當
    然，他也絕不會毫無好處就答應出兵，我已承諾，一旦事成之後，割燕趙五郡之地作為他出
    兵的酬勞。」

    　　「五郡之地，實在不多，比之整個天下，五郡又算得了什麼？」韓信冷冷而道：「但問
    題在於，匈奴人未必守信，得寸進尺的事例也多得不勝枚舉，如果他們出爾反爾，請問大王
    將如何應付？」

    　　英布頓時啞口，他的確沒有考慮匈奴人一旦得勝，會不會撤出中原的問題。在這個關鍵
    時刻，能夠從冒頓單于手中借得二十萬鐵騎，他認為這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成就，又哪裡去想
    過更深層次的東西？

    　　這倒不是英布缺乏見識，生性愚笨，實在是急功近利的思想讓他一時迷了心竅。此時冷
    靜下來，他覺得韓信的推斷出現的可能性不僅存在，而且很大，的確是值得自己深思的問題
    。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遲了，他們正在趕往垓下的路上，最多不過七日，他們就會
    出現在垓下附近待命。」英布的眉頭緊皺，憂心忡忡地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韓信顯得十分深沉地狠聲道：「其實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
    伏，有的事情看上去是大禍臨頭，只要你操縱得當，未必就不能將它轉化成為一件好事。」

    　　英布被韓信的話嚇得一驚一咋，漸漸地已沒有了自己的主張，目光緊盯在韓信臉上，問
    道：「依侯爺高見，我們究竟該怎麼做？」

    　　「一句話，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不能讓天下人負我！」韓信的臉上似乎多出了一股猙獰
    ，在燭光飄搖下顯出幾分鬼魅之氣，令英布冷不丁打了一個寒噤。

    　　「侯爺的意思是……」

    　　「只要我們把握時機，充分利用戰場的縱深，就能夠讓這二十萬匈奴鐵騎為我所用，先
    行與大漢軍死拼，然後，我們在適時加入戰團，就可一舉坐收漁翁之利！」韓信冷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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