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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鴻門之宴

        劉邦心中一驚道：「他是……」

    　　「此人正是江湖上傳言『一字千金』的五音先生，據說他重諾重義，數十年來從不說謊
    ，又是五閥之一，你說大將軍又怎能將他的話置若罔聞，當作謠傳呢？」郭岳神情肅然道：
    「何況流雲齋與問天樓乃是世仇，若是此事屬實，只怕你的處境危矣。」

    　　劉邦心中早有盤算，不慌不忙地道：「多謝郭兄關心，本公既然敢來鴻門，本身就說明
    了自己的清白，五音先生雖然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但在事實面前，流言自會消散無形。」

    　　「如此最好。」郭岳見他顯得極有把握，神色稍緩道。

    　　轉過一片樹林，放眼望去，只見一望無邊的旗海，在微風中飄揚，旗幟之下，便是連綿
    不絕的營帳，一直從平川延伸至遠方的山嶺，四十萬大軍駐紮於此，蔚為壯觀。

    　　轅門之前，豎立一桿大旗，高達十丈，旗大如雲，當中寫一「項」字，正是楚國大將軍
    項羽的帥旗。

    　　饒是劉邦見多識廣，看了這等軍威，也不得不感到一種強力的震撼。

    　　鴻門終於到了。

    　　[註：當時項梁起事之初，與謀臣范增相識，范增曾道：「陳勝之敗是必然的，秦滅六
    國時，楚國是惟一沒有過錯的，自從楚懷王入秦下返，楚人至今還想念他，所以楚閂公才會
    發出預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天下人深以為然，如今陳勝首先起事，卻沒有立楚國
    王室的後裔而自立為王，他的局面不能長久。現在你起兵江東，楚地將領如群蜂縱橫，爭先
    恐後都來依附，這是因為你們項將世代為楚將，能夠再立楚國王室的後裔為王。」項梁認為
    他說的對，就在民間尋訪到楚懷王的孫子心，重立他為楚懷王，以順從民意。從此之後，他
    的軍隊聲威大震，隱領群雄之首。

    　　後來項梁戰死，項羽掌握兵權，依然沿襲了項梁生前的作法，自稱為「楚國大將軍」，
    而懷王只是他手中的一個傀儡。

    　　劉邦其時亦是依附楚國，是以統軍作戰，依舊是打的楚國旗號。

        ※※※

        帶著重逢的喜悅，紀空手與虞姬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激情，度過了一夜綺麗，直到清晨
    時分，紅顏紅著俏臉領著袖兒走進帳篷，兩人才戀戀不捨地分了開來。

    　　「一夜狂歡，不知是否了卻了我們紀大哥這數日來的相思情債？」紅顏嗔了他一眼，親
    熱地挨著虞姬的身邊坐下。

    　　虞姬臉兒一紅道：「紅顏姐姐，你不著惱我麼？」

    　　紅顏微微一笑道：「我可不是小肚腸的女人，又怎會著惱於你？像你這般千嬌百媚的人
    兒，縱是我見了也要動心，又怎能禁得住某些人不偷嘴吃呢？紀大哥，你說對嗎？」

    　　紀空手哈哈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兩情相悅，又怎能說一個『偷』字？總有
    一日，只有讓你著了我的手，方才遂了我的一生心願！」

    　　紅顏「呸」了一聲，道：「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說著已是羞紅了臉，低下了頭
    。

    　　這一副女兒羞態著實撩人，逗得紀空手心中一動，忍不住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紅顏輕輕地打了他一下，似嗔似笑道：「你可越發膽大了，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好不
    知羞！」

    　　紀空手將她二人擁入懷中，一本正經地道：「情之一物，發乎自然，何必約束？有些人
    終生相聚一處，雖只咫尺，卻仿若天涯；而有些人雖只見得一面，卻若十年相識。這就是緣
    ，我紀空手今日能與二美相伴，就是有緣，既然有緣，便須盡情盡興，否則就是辜負了上天
    的這番好意。」

    　　紅顏「撲哧」一笑道：「果然是一副好口才，照你這般說法，若是我不遂了你的心願，
    便是誤了這一段情緣？」

    　　「正是這個意思。」紀空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紅顏伸出指頭刮刮臉，羞了羞，湊到虞姬耳邊道：「這便是你的好郎君，看似人模人樣
    ，實則是色中餓狼。」

    　　虞姬俏臉一紅道：「誰叫人家命薄呢？就算是色中餓狼，我也只好認了。」說著已是「
    咯咯……」嬌笑起來。

    　　紀空手見她二人並無芥蒂，相親相敬，好生和諧，雖是合在一起取笑自己，倒也不以為
    意，將心中一塊石頭終於放了下來。自此之後，三人同伴，恩愛非常，雖不敢自比神仙眷屬
    ，卻也算得人間少有。

    　　五音先生看在眼中，心中歡喜，知道這關中絕非久留之地，準備起程回蜀，靜觀其變，
    再圖他謀。

    　　這一日又到大王莊，觀景傷情，紀空手的心裡好生沉重，若非有紅顏、虞姬相伴左右，
    他只怕真的體會到了亂世的殘酷，人情的淡薄。

    　　「我到了此地，忽然讓我想起一個人來。」五音先生的目光向咸陽方向望去，眼中似有
    一種未了的情結。

    　　紀空手微微一笑道：「你若不提起，我倒忘了，當日權傾朝野、位極人臣的趙相爺，不
    知是否依舊風光無限？」

    　　五音先生搖了搖頭道：「一個人如果對『功利』二字看得太重，這就是他必然的下場。
    不過我所掛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紀空手終於明白，五音先生放不下的人，就是此時大秦的皇帝子嬰。他乃是始皇長子扶
    蘇之子，胡亥一死，趙高只能順應形勢，立他為帝。

    　　這是五音先生心中的一個結。

    　　對於五音先生這種重諾之人，祖宗的遺訓迫使他不可能面對將傾的大秦而袖手旁觀，此
    刻天下大勢，雖然他無法挽狂瀾於將傾，但他他還是希望憑自己的力量，留住大秦的一點血
    脈。

    　　這是他惟一可以做到的，他當然不想就此放棄。

    　　「既然割捨不下，何不再入咸陽？」紀空手理解他的這份情感，微微笑道。

    　　「我可不可以不去？」五音先生看了他一眼道。

    　　「不可以，只有把心結解開，才可一了百了，你又何必再留遺憾呢？」紀空手道。

    　　五音先生沉吟半晌，終於笑了：「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我若不去，又怎能放心？」紀空手語出真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關切之情。

    　　「那就去吧。」五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道，眼睛卻望向紀空手身後的紅顏與虞姬。

    　　※※※

        當劉邦帶了張良、樊噲、韓信三人步入主帥營帳的時候，他的心裡第一次出現了失落感
    。面對眼前一排的刀林戟雨，他似乎已經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

    　　只有當他看到張良一臉微笑、胸有成竹的樣子，他才稍稍地放了點心，同時深深地吸了
    口氣，鎮定住自己的情緒。

    　　然後他便看到了項羽笑迎出來，一路喊道：「可想死我了，匹鹿一別，屈指算來，你我
    應該有小半年不曾見面了吧？」

    　　劉邦恭身行禮道：「本公心中也時常惦念大將軍，此次前來，便是請大將軍進入關中。
    」

    　　項羽趕忙將他扶住，把臂而行道：「這如何使得？我之所以駐軍鴻門，乃是遵守約定，
    不入關中一步，沛公既比我早一步佔領關中，這關中自然就是沛公的，誰若相爭，我項羽第
    一個就不答應！」

    　　劉邦與他相對入座，搖了搖頭道：「大將軍此話差矣，本公既蒙懷王錯愛，封為沛公，
    已知足矣，怎敢在關中稱王？雖說這關中是由本公先進，但追本溯原，本公自沛縣起事，到
    投靠楚國，一直就是大將軍手下的一員戰將，所以這關中只是本公為大將軍打下來的，真正
    應該在關中稱王的，惟有大將軍！」

    　　項羽見他說得這般誠懇，連稱「不敢」，心中微有幾分詫異。

    　　他征服章邯秦軍之後，心繫與劉邦之約，由西而來，一路上逢城掠城，逢市過市，以秋
    風掃落葉之勢，迅速趕至關中東邊的門戶函谷關，準備由此進入關中，誰知這函谷關正是寧
    秦城守格瓦的轄地。格瓦帶兵打仗頗有一套，又善用函谷關險峻地形，竟然以區區數萬人馬
    ，擋住了項羽四十萬大軍前進的步伐。等到項羽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攻克函谷關時，這時消
    息傳來，說是沛公劉邦只憑十萬人馬，已經搶先進入關中。

    　　項羽聞言，勃然大怒。

    　　他雖奉懷王為主，其實心中一直想要自立為王，是以絞盡心機，才想了一個辦法，與各
    位君侯將相當著懷王約定：誰若先入關中，誰就在關中封王。

    　　他之所以如此做，是因為他深知關中地區有山河阻塞四方，地勢險峻，土地富饒，又是
    大秦根本之地，不是一般的人可以攻佔下來的。當時在楚國將領中，真正具備這種實力的，
    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找不到第二人。

    　　可是他萬萬沒有料到，大秦連年征戰之後，國力已弱，根本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可以持久
    作戰，竟然被沛公劉邦以十萬之數的兵力，搶入關中，揀了一個大便宜，這怎不叫項羽生氣
    ？

    　　便在這時，謀臣范增獻計道：「沛公在山東一帶的時候，貪於財貨，喜好女色，可是一
    入關中，卻對財色二字不再有興趣，這就說明此人志氣很大。屬下曾經派人觀望他那方的士
    氣，發現總是五彩斑瀾，頗具龍虎之氣，看來要與大將軍爭天下者，正是此子呀！」

    　　項羽心中一驚，俯身問計。

    　　范增微微一笑道：「好在他此時尚在大將軍的控制範圍，找個借口，將之殺掉，便可永
    絕此患！」

    　　可是劉邦心思縝密，深謀遠慮，行事滴水不漏，難有話柄授人以實，項羽與范增商議良
    久，竟然尋不到一個可以動手的借口。

    　　也是機緣巧合，適逢五音先生有書函送至，項羽一看，又驚又喜。

    　　他驚的是流雲齋與問天樓一向勢不兩立，如果劉邦的背後確有問天樓的支持，那無異如
    虎添翼；喜的是一旦這是事實，那麼他就可以師出有名，堂而皇之地將這個威脅盡化無形。

    　　但是項羽絕對不是一個行事魯莽之人，絕不會僅憑五音先生的一面之詞就殺掉劉邦。他
    深知此時正是亂世未定之際，以劉邦的能力，正可大大借重，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和證據，
    他是不會動手的。

    　　於是他一方面暗中調兵遣將，對霸上形成合圍之勢，以防劉邦率軍逃逸；一方面借仰慕
    虞姬為名，派出人手，著手調查傳言的真實性。直到他確認衛三公子的問天樓的確與劉邦有
    同盟跡象時，這才下了決心，擺下鴻門宴，必要將劉邦置於死地。

    　　可是水無常勢，事無常理，世間萬事萬物絕非一成不變，等到項羽見到「虞姬」之時，
    他固然驚於「虞姬」的美艷，但更讓心驚的是，他卻從「虞姬」

    　　的嘴中得到了與他掌握的證據截然相反的東西。也就是說，在「虞姬」的嘴裡，劉邦不
    是一個胸懷野心的逆臣，倒成了一心維護自己的大大忠臣。

    　　這讓他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殺心又動搖起來，為了保險起見，他決定讓劉邦當面對質，給
    他一個洗脫嫌疑的機會。

    　　大家入席坐定，酒過三杯，項羽突然似是無心地問道：「我聽說沛公未起事前，也是江
    湖中的一號人物，手下一幫追隨者，也大多是沛縣七幫的舊部，不知此話可真？」

    　　劉邦心道：「你總算話入正題了。」當下不慌不忙地道：「正是。」

    　　「那麼沛公一定知道江湖上的『五閥』一說？」項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呷了一口酒道
    。

    　　劉邦笑道：「五閥之名，天下皆知，本公雖是孤陋寡聞，卻還不至於連這個也沒有聽說
    過。」頓了一頓，又道：「流雲齋、入世閣、知音亭、問天樓、聽香榭，五大豪閥，並存江
    湖，堪稱當今天下最大的五股勢力，而大將軍您不正是流雲齋的閥主嗎？」

    　　項羽的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細縫，寒芒暗藏，直射劉邦的臉上，似乎想從他的臉上尋找
    到可疑的跡象，但最終他卻失望了。

    　　「此人若非忠直之士，便是大奸之人，喜怒不形於色，難道說他真的內心無鬼？」項羽
    心中暗道。

    　　這時坐在項羽身邊的范增站了起來，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沛公也應該知曉我流雲
    齋在江湖中的宿敵了？」

    　　項羽聞言，重新將目光投射過去。

    　　劉邦哈哈笑道：「范先生莫非是想考校本公的江湖見識麼？」

    　　「不敢，只是隨口問問罷了。」范增尷尬一笑道。

    　　「本公既然投身在大將軍帳前，當然對大將軍過去的事情有過耳聞，假若傳言不差，本
    公記得流雲齋最大的宿敵當是衛三公子的問天樓。可是范先生常年伴隨大將軍左右，你可知
    道大將軍生平最恨的人是誰？」劉邦轉眼望向項羽，微微一笑，神色一如往常，反而問起范
    增來。

    　　項羽聽得劉邦問起這個話題，不由怔了一怔：「我平生最恨的人會是誰？」一時之間，
    竟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

    　　「我想，應該還是衛三公子吧？」范增猶豫了一下道。

    　　劉邦搖了搖頭道：「衛三公子也許是大將軍的所恨之人，但說到最恨，只怕是淮陰的紀
    空手吧？」

    　　他此言一出，不僅人人色變，便是項羽也渾身一震，眼芒陡然一寒。

    　　世人皆知，項羽仰慕紅顏之名，不僅窮追數年，更是在樊陰城外親率十萬大軍相迎紅顏
    ，只為博得美人一笑，這份癡情，引起天下無數女子唏噓，競相爭情，引為佳話。

    　　可是他最終卻沒有俘獲紅顏的芳心，被他引為這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不為別的，只因為
    在紅顏的身邊，多出了一個紀空手。這位出身市井的無賴，竟然戰勝了不可一世的項羽，從
    而抱得美人歸。

    　　這是項羽一生中遭受的莫大恥辱，更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將之深藏心中，一直不想去
    觸動它，但劉邦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又將它再次展示在世人的面前，這怎能讓他心中不怒？

    　　全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營帳內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每一個人都心裡明白
    ，劉邦的生死只不過就在這未來的一瞬間。

    　　只有劉邦彷彿渾然未覺一般，臉上依然泛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哈哈哈……」項羽驀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眼芒始終盯在劉邦的臉上，半晌才止住笑道
    ：「不錯，我生平最恨之人，的確是紀空手，這一切的緣由，只是為了紅顏呀！」

    　　他的聲音中似是蕭索，又似落寞，彷彿還在追逝著這份沒有結果的情感，緩緩昂起頭來
    。傲然道：「不過從今日起，無論是紀空手，還是紅顏，他們在我的心裡都算不了什麼，因
    為我已有了虞姬！」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精神一振，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一絲發自內心的歡喜悄
    悄爬上了他的臉頰。

    　　他雖然與虞姬的相識不過才數個時辰，但當他第一眼看到虞姬的時候，他就被她的一顰
    一笑所迷醉，而更讓他心動的，還有她那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無限風情。

    　　其實在這個世上，無論是愛是恨，並不需要時間來保證，感情這個東西，講究的只是緣
    分，只要有了緣分，任何事情都可以在瞬間發生。

    　　所以項羽笑了，不僅輕鬆，而且開心，在高興的同時，他忽然想道：「劉邦提出紀空手
    這個名字，難道只是隨口一說？只有心中無鬼之人，才會這般毫無芥蒂，難道是我錯怪了他
    ？」

    　　思及此處，他心中的敵意似乎緩和了不少，不過，他的手中還有一張牌，只有等到這張
    底牌亮出的時候，他才可以決定劉邦的命運。

    　　「你怎麼會想起他來？我的確曾經將他恨之入骨，甚至在我的流雲齋發出了霸王帖，可
    是他殺了我幾名高手之後，聽說又到了咸陽，鬧得趙高也頭痛不已。不過近段時間，我就再
    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項羽望著劉邦，憑他對劉邦的瞭解，劉邦不會是無的放矢，他既
    然提到紀空手，自然會有其用意。

    　　「本公之所以想到他，是因為就在昨夜，本公的馬隊還遭到了他的偷襲，以至於折損了
    數百將士。」劉邦故意裝出一副咬牙切齒的神情。

    　　「他竟然敢招惹沛公，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只是這也怪了，他無緣無故地招惹你，莫非
    是暗含隱情？」項羽奇問道。

    　　「的確如此，就在半月之前，他出現在霸上，本公初時未察，可到了有一天，有一個人
    突然闖入我的營中來，不僅煽動本公造反，而且還要本公答應援手，與他一起對付紀空手。
    」劉邦的話一出，眾人皆驚，便是項羽也與范增對望一眼，似乎不明白劉邦的用意。

    　　「此你是誰？竟這般膽大，居然孤身一人獨闖軍營，還說出如此驚人之語！」項羽已經
    猜到了劉邦所說之人是誰，心中疑惑道：「他何以自己先把這事兒說了出來？難道他真的另
    有隱情不成？且慢，待我看他如何解釋再說。」

    　　「這人並非別人，正是問天樓的衛三公子。」劉邦笑了笑道。

    　　其實他的話沒有說出之前，在座的許多人都已經猜到了。他們之所以訝異，是搞不懂劉
    邦說這些話的用意所在，項羽既然有心要對付他，又怎會只聽他一面之辭而改變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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