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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 秦 記

    　　　　　　　　　　　　　    【第一章】

    第一章 補天異石

        山風依舊猛烈，嘯聲依舊淒寒，索橋邊上血跡斑斑，染紅了沙土草木，仿如帶血的梅花
    般令人心悸。

    　　「樊門主，你怎麼會在這裡來接我們？」韓信輕吐一口氣，歡欣地叫道。

    　　樊噲微微一怔，走到他們的身前，突然和藹可親地一笑道：「真不好意思，這只是一個
    巧合。」

    　　他的笑猶如兄長般的溫情，還夾雜著幾分內疚，看得紀空手幾疑自己的眼睛花了，似乎
    不敢相信眼前這人就是剛才殺人不眨眼的催命魔王。

    　　「哦？」韓信微感有些失望地道：「原來你只是為了莫幹才來到這裡的。」

    　　「是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在跟蹤莫干，看他行蹤詭秘，恐他對我門不利，所以就決心來
    個一探究竟。」樊噲詫異地看了他與紀空手一眼，道：「可是我萬萬沒有料到，他們忙碌這
    一陣子，竟然是為了你們！」

    　　「你沒想到吧？」韓信得意地一笑道：「你說好時間讓我們在淮陰等你，久候不至，我
    們就自己跑來了，走到半道上，正好就遇見了花間派的人死纏不放，若非是在這裡碰上你，
    我們的小命只怕已玩到頭了。」

    　　樊噲當下拱手抱拳道：「樊噲近段時間事務纏身，十分忙碌，絕非有心失約，實是分身
    乏術。兩位小兄弟若是認為我樊噲是條漢子，就請多多包涵，見諒才是。」

    　　紀空手一邊還禮一邊緊盯著他道：「樊門主和我們稱兄道弟，實是高看了我們，就算再
    有什麼不是，也是一筆勾銷，從此不計。」他依然沉浸在樊噲突發飛刀時的那一瞬風采之中
    ，心中歎服，神往不已。

    　　樊噲重新將他們打量一回，沉吟半晌，這才搖了搖頭道：「我之所以與二位以兄弟相稱
    ，絕無高看之意，實乃肺腑之言。一來二位少年俠義，出手相援，才使劉邦劉大哥逃脫了官
    府的追蹤，也使我七幫避免了一場大災禍，我身為烏雀門門主，自然感激不盡；二來能讓莫
    干苦苦搜尋追查之人，絕非平庸之輩，而更讓我吃驚的是，二位原本毫無內功底子，何以短
    短數十日不見，體內的真力竟然如此渾厚？可見二位定有所遇。」

    　　他的分析著實是絲絲入扣，句句在理，聽得紀、韓二人心驚之下，頻頻點頭。兩人自從
    走出山谷以來，對自身體內的一系列變化早有察覺，不僅耳聰目明，氣息悠長，而且身輕如
    燕，健步若飛，只想到這也許和玄鐵龜的補天石有關，卻沒有料到這補天石灌注在自己體內
    的竟然是一種與內家真氣形似的氣流。

    　　「難道說這塊石頭真有這般神奇？」紀空手知道瞞不過樊噲，也不想瞞他，便從懷中取
    出補天石來，雙手捧到樊噲的手中。

    　　樊噲將之細細把玩，觀賞半晌，絲毫沒有看出這石頭有何異常之處，除了入手光滑、微
    感粘手之外，與常見的河灘上的鵝卵石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不由怔了一下，眼帶疑惑地望向
    紀空手。

    　　紀空手心中正自想道：「假若真是如樊門主所說，我憑空多了這麼一股內力，豈不是正
    可應了丁衡所言嗎？」心中不由得暗暗歡喜，抬頭見到樊噲射來的目光，當下毫不猶豫，將
    這補天石的來歷一五一十地講述出來，似乎根本忘記了自己曾經對丁衡作出的承諾。

    　　這倒不是他的記性不好，而是在他少年的心裡，自打與樊噲在密林相識以來，一直就把
    樊噲當作了自己心目中崇拜式的人物。樊噲為人豪爽大方卻不失禮數，行事敢作敢當卻不忘
    衡量利弊輕重，像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又怎不叫初出茅廬的紀空手為之折服呢？

    　　樊噲臉色一連數變，目光緊緊地鎖住紀空手，生怕聽漏了其中的某一個細節。良久之後
    ，他才輕歎一聲道：「你是說，上古異寶玄鐵龜到了你的手中後，就變成了這兩塊毫不起眼
    的石頭？」

    　　紀空手臉上生出一絲不悅之色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實話實說。」

    　　樊噲微微一笑道：「你別生氣，我斷無不信之理，倒是你這一番話，還解了我心中不少
    的謎團哩。」

    　　他所言的確無虛，就在紀空手一路逃亡的時候，他與劉邦也一直在沛縣忙得暈頭轉向，
    首先是江天的突然失蹤，接著又是花間派私自頻繁地活動，甚至與青衣鋪串通一氣，有與官
    府暗中勾結的嫌疑……攪得兩人如臨大敵，不敢有半點大意。這時候聽紀空手這麼一說，樊
    噲反而省了不少心，既然江天、莫干已死，他與劉邦現在的對手，就只有青衣鋪了。

    　　心中的壓力一減，樊噲頓時高興起來，道：「不管玄鐵龜在與不在，既然你們能從這之
    中得到好處，這就已經足夠了。」

    　　他當日救人心切，又感紀、韓二人少年熱血，頭腦靈光，所以才一口答應讓他們來投奔
    自己，後來靜心一想，這兩人畢竟是無賴出身，從未習過武功，假若安排一個重要的職務，
    只怕不能服眾；假若安排一個閒職，又有過河拆橋之嫌。這讓樊噲著實為難了半天，現在看
    來，這個難題竟然在不經意間迎刃而解了。

    　　身為習武之人，誰不想覬覦玄鐵龜上記錄的天下無敵的武功？樊噲自然也不會例外。當
    他聽說玄鐵龜因為紀空手的一時失手慘遭毀滅時，心中也是暗叫可惜。他與江湖上的眾多高
    手一樣，都認定玄鐵龜上的武功應該是在龜的紋路上，或是經脈走向，或是招式圖案，並且
    深信不疑，卻根本沒有料到這玄鐵龜的玄妙之處就在這兩塊圓石上。當它釋放出多年存聚的
    靈異之力後，它已如同廢石，再要等它出現奇跡，已是千年之後的事情了。

    　　樊噲雖然不敢確定紀、韓二人功力大增的原因，但卻相信紀空手不會騙他。他本來就對
    紀空手的智計多變極為欣賞，經過這一番接觸之後，又覺得他能對自己坦誠相待，甚為投緣
    ，心中已有了結為知己的想法。

    　　但是紀空手與韓信相望數眼，都不明白樊噲這番沉思的用意何在。紀空手猶豫了一下，
    終於咬咬牙道：「樊門主，我們雖然是從淮陰前來專門投奔於你，但自知毫無本事，惟一可
    以憑借的，是那一點交情，既然現在讓樊門主感到為難，此事不提也罷，我和韓信就此告辭
    了。」

    　　他話音一落，只覺心中一片彷徨，頓感天下之大，何處才是他與韓信的容身之地？長歎
    一聲，扭頭便走。

    　　樊噲怔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哈哈笑罵道：「你們兩個還不給我站住？如果就讓你們
    這樣走了，我樊噲還敢在江湖上混嗎？」

    　　紀空手與韓信聞言大喜，一溜煙般又跑了回來，笑嘻嘻地道：「這麼說來，樊門主肯收
    留我們嘍？」

    　　樊噲會心一笑道：「不是肯不肯的問題，而是我不想做一個失信於人的小人。我之所以
    猶豫，是一直在想，在我烏雀門中有什麼樣的職務適合於你們二位。」

    　　韓信笑道：「這好像一點不難，只要讓我們投身烏雀門，幹什麼都行。萬一哪天不幸讓
    我和紀少立了一功，最好派我們回淮陰，頂了文老大的缺，那才叫過癮。」

    　　他這番話引得紀空手與樊噲捧腹大笑，笑過之後，樊噲才一臉正色道：「憑你們二人的
    這身內力，所欠的只是搏擊之術與臨戰經驗，假若有人指點，出人頭地必是遲早的事情。如
    果你們看得起我，不妨隨我一道振興烏雀門，圖謀日後大計。」

    　　他的眼中露出真誠相邀之意，對他來說，此刻正是用人之際，能夠得到紀空手與韓信這
    兩個知根知底、潛力無邊的幫手，殊屬難得，怪不得他已有亢奮之情。

    　　「這……這……」紀空手與韓信倒嚇了一跳，嚅囁半天，根本說不出話來。

    　　「你們沒有聽錯，我樊噲今日誠心相邀你們，從此兄弟相稱，共打天下，不知紀少、韓
    爺意下如何？」樊噲說出此話之時，一股豪邁慷慨之情油然而生。

    　　紀空手心中頓有一股熱血衝上腦門，情不自禁地要伸手拍掌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
    客氣，來來來，樊兄、韓兄，我們擊掌為誓！」

    　　對紀、韓二人來說，從無賴變成一幫之主的朋友兄弟，這不僅是身份地位的改變，更激
    起了他們心中原有的那份豪情，此刻，那原存於他們心中的自卑和愁苦，彷彿就在這伸手之
    間化為灰煙，永遠不存。

    　　「慢！」就在三人六掌互擊的剎那，樊噲的手突然一抬，停在了半空。

    　　紀空手與韓信相望一眼，一臉沮喪，垂下了手，心中暗道：「這原就是非份之想，以樊
    噲的身份地位，雖然嘴上說得漂亮，可怎麼也不會掉價到與我們這種人稱兄道弟的份上！」

    　　樊噲似乎看出了兩人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二位千萬不要多心，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
    個自己做人的原則，所以想饒舌幾句。」

    　　紀空手道：「樊門主不必顧忌我們，有話還請直說。」

    　　「既然這樣，我就說了。」樊噲點點頭道：「我生平交友，講究的是三不交：欺師滅祖
    、背信棄義者不交；善惡不分、為非作歹者不交。這兩條與二位沒有多少干係，不提也罷。

    　　倒是這第三條正與二位有關，那就是我欠人人情、或是人欠我人情者不交。」

    　　「這可有些古怪了。」紀空手還是頭回聽說這樣的擇友標準，心裡好生驚奇道。

    　　樊噲道：「這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人情這個東西，有時候就像是錢，欠人情就等同於
    欠人錢財，朋友之間出現了借欠的關係，這朋友就很難做下去了。」

    　　紀空手瞟了韓信一眼，笑道：「這麼說來，我與韓爺能夠做成十幾年的朋友，還多虧了
    我們兩個都是窮得叮噹響的孤家寡人。」

    　　「可以這麼說。」樊噲一本正經地道：「試想一下，假若韓爺今天欠了你的錢，雖然你
    心裡沒什麼，可是換作是他就不這麼想了。他總覺得欠了你的錢，就要低你一等，如此一來
    ，也就打破了維持朋友關係最重要的地位身份的平衡。就算他日後還上了這筆錢，可是在他
    的潛意識裡，自然會留下一層陰影，影響到你們的關係。」

    　　他見紀、韓二人連連點頭，顯然同意他的觀點，不由一笑道：「所以說小人之交濃於酒
    ，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是古人早就得出的一個至理。我樊噲今日既然要與二位結成好友，就
    當學君子，不學小人。」

    　　紀空手剛要說話，韓信卻搶嘴道：「樊門主大可放心，我們雖然很窮，但都有掙錢的手
    段，絕不會開口向你借……哎喲……」

    　　他最後一個「錢」字還未出口，只覺手臂被紀空手狠狠地拍了一下，痛得直咧大嘴。

    　　「樊門主莫怪，韓爺一向心直口快，想到哪裡說哪裡，當不得真。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你說的恐怕與劉邦劉大哥有關吧？」紀空手見機得快，心中一動，已知原因。

    　　「不錯。」樊噲似乎非常欣賞紀空手的靈活，點頭道：「劉邦雖然身為一個小小的亭長
    ，但為人處事，行事作風，一向是我最為佩服的，也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所以說他的事就是
    我的事，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假如我們三人要做成這個朋友，就得先讓我報
    答這救命之恩才對。」

    　　「你堂堂一門之主，肯與我們結交，對我們來說，就已是天大的喜事，足可抵得這救命
    之恩了。」韓信自知先前說錯了話，這次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道。

    　　「那可不行！」樊噲一臉傲然道：「我樊噲既然有心與二位結交，自是看在你我心性投
    緣，同是性情中人的份上，若是為了報恩施恩，這朋友不做也罷。」

    　　話已至此，紀、韓二人相望半天，毫無辦法，眼看天色將晚，樊噲突然眼睛一亮道：「
    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可報了你們的救命之恩，又可彌補你們在搏擊之道上的缺憾。

    　　」

    　　「飛刀？」紀空手的眼睛也陡然一亮，當他第一次看到樊噲使出飛刀絕技的時候，他就
    在想，假如自己有一天也能像樊噲一樣神奇地駕馭飛刀，那該是一件多麼愜意和美妙的事情
    。

    　　韓信一臉亢奮的表情也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想法，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韓信，都覺得這是
    一個不錯的主意，可是他們似乎都忘記了一點，那就是飛刀既是樊噲最引以自豪的絕技，他
    肯傾囊相授嗎？

    　　這本就是一個亂世的年代，每一個人都希望能夠憑藉一點真本事來很好的生存下去，就
    像智者用自己的頭腦與智慧一樣，武者當然只能憑自己獨創的絕活來出人頭地，所以飛刀對
    於樊噲來說，已經將之視為生命。

    　　紀空手看到樊噲毫無表情的臉容，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只是一廂情願的事情，不由臉紅起
    來，不好意思地道：「我好像說錯了一句話，如果允許，我想收回它。」

    　　「不。」樊噲的臉上十分嚴肅，若有所思地道：「我只是在想，練這手飛刀我花了十年
    時間，以你們的資質，最快需要幾年？」

    　　「你真的同意教我們習練飛刀？」紀空手與韓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過望道
    。

    　　「我既然把你們當作了朋友，又怎會介意朋友習練我這手飛刀呢？」樊噲微微一笑道：
    「因為我始終相信，朋友是用來依靠的，而不是出賣！」

    　　△△△△△△△△△數十里的山路雖然難走，但在樊噲三人的腳下還是顯得十分輕鬆。

    　　不過一個時辰的疾奔，三人已到了沛縣城外。

    　　沛縣位於江淮平原的中部，隸屬泗水郡，境內有淮水的旁支泗水越境而過，傍靠西陽湖
    而建，乃江淮有名的魚米之鄉。民風剽悍，民間殷富，水陸交通發達，是以雲集了三教九流
    各等人物，更有一些重要幫派，看中沛縣地利優勢，亦紛紛設下總堂在此，社會關係極為複
    雜。

    　　樊噲的烏雀門總堂設在沛縣西城門外的一家大戶人家的宅第中，因為宅第主人與烏雀門
    有些淵源，便讓給了烏雀門。

    　　為了掩人耳目，樊噲等到三更過後才帶領紀空手、韓信二人回到總堂。剛剛坐下不久，
    從門外走來一位老者，匆匆在樊噲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樊噲微一點頭，站起身來道：「紀
    少，韓爺，我還有要事待辦，你們暫且歇宿下來，我們明日再聊。」當下吩咐這位名為「樊
    仁」的老者，領著他們奔後院的一處小院落住下。

    　　樊仁的確煩人，不僅嘴上嘮叨，手上也十分麻利，服侍二人洗腳洗臉，又送上香茶，這
    才掩門而去。紀空手與韓信雖然逃亡了數日，身體有幾分乏累，但想到自己無意當中，竟然
    能與烏雀門門主這樣仰慕已久的大人物稱兄道弟，就已然興奮得難以入眠。

    　　「紀少，這一下咱們算是賭贏了，開了十把弊十，這一次總算開出個至尊寶，咱們可要
    發了。」韓信貼著紀空手的臉道，唾沫星子濺了紀空手一頭一臉。

    　　「拜託你不用這麼大聲說話，我的耳朵還沒有聾。」紀空手抹了抹臉道：「雖然我們的
    運氣不錯，能夠得到樊大哥這樣的人物賞識，但是我們才入江湖，什麼都不懂，今後的路還
    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去走。」

    　　「不過我想，只要我們學會了樊大哥的飛刀絕技，就應該是我們在江湖上傳名立萬的時
    候，到了那個時候，我韓信再回淮陰，就沒有人認得我還是當年的那個小無賴，而是堂堂的
    大俠韓信嘍！」韓信美滋滋地雙手枕著頭道。

    　　「就算如此，你也需要再等十年。」紀空手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好讓他清醒清醒。

    　　「那可不一定！」韓信似乎很有把握地道：「你難道沒聽樊大哥說嗎？我們身上這股莫
    名其妙的內力竟然勝過了樊大哥的內力修為，假如有一天我們又莫名其妙地學會了飛刀絕技
    ，這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紀空手承認韓信所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當他想到自己能夠走到今日這一步，全是丁衡
    、軒轅子等人用生命換來的，就不敢心存僥倖，有半點的鬆懈，黯然神傷下，他不由得在心
    中暗道：「我紀空手絕不會讓你們失望！」

    　　突然韓信「哎呀……」一聲叫了起來，嚇得紀空手臉色一變道：「韓爺，出了什麼事？

    　　」

    　　「我們好像忘了問劉邦的傷勢痊癒了沒有？這也太失禮數了。」韓信拍拍自己的腦袋，
    有些懊惱地道。

    　　紀空手這才想起，在索橋邊的一番長談，他們沒問，樊噲也未提，就好像壓根兒沒有劉
    邦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一般，可是追本溯源，若非不是他們救了劉邦，樊噲又怎會自掉身價與
    他們結交？

    　　「當時的情形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一時忘了，倒也情有可原。」紀空手道：「不過我
    想，劉大哥的傷勢雖然嚴重，但是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應該沒有大礙，否則樊大哥的神情
    絕不會這樣平靜。」

    　　「言之有理。」韓信說了一句戲文，渾身又覺輕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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