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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 秦 記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宿命成敵

        五音先生看了看紀空手，又看了看紅顏，沉吟半晌，正要答應，卻聽得紀空手緩緩說道
    ：「這位衛先生不愧為一代梟雄，能屈能伸，讓人佩服，只是你可曾聽過這麼一句話：君子
    報仇，十年不晚！我雖非君子，但今日之辱肯定要報，希望衛先生不要後悔才是。」

    　　衛三公子眼現一絲詫異，道：「你的確是有些與眾不同，不過承蒙你提醒，我卻還是想
    冒一冒險。因為我和音兄心裡只怕都有數，如果此事不能和平解決，一旦雙方動起手來，只
    怕難有了期。我更記得這麼一句古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是以，我不當鷸，亦不是蚌，
    也就沒有必要為了這點小事與音兄大干一戰了。」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紀空手回過頭來，看了看韓信，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笑中自帶三分寒氣，韓信一見，惟有心驚，他似乎讀懂了紀空手這笑中蘊含的無限恨意
    。

    　　衛三公子好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對紀空手的動靜瞭如指掌，淡然道：「你不必怪他，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人各有志，何必強求？就像我在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也在考慮放你
    的利弊。對任何人來說，多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大敵，都將是一件十分頭痛的事情，可是此時
    此刻，我已別無選擇，縱是放虎歸山，我亦無怨無悔。」

    　　「不過你終是勝者，因為你終於得到了登龍圖。」紀空手笑得很是苦澀。對他來說，這
    個跟斗實在栽得太大，甚至粉碎了他一生的夢想。

    　　「你說這種話，只能證明你還年輕，將一時的得失看得太重。須知人生在世，不如意十
    有八九，又何必斤斤計較於眼前呢？」衛三公子搖了搖頭，一副老氣橫秋之態。

    　　五音先生輕拍一掌道：「說得好！就為了你這句話，我答應你，只要你放過他，我保證
    你們全身而退！」

    　　衛三公子如釋重負般笑了笑道：「這我就放心了。」他踱步過去，輕彈韓信的劍尖，然
    後拍打幾下，解去了紀空手被封的穴道，順手取過登龍圖，揣在懷中，一揮手道：「我們走
    吧！」

    　　「且慢！」紀空手突然叫道。

    　　衛三公子頓時色變，小店中的氣氛剎那間緊張起來。

    　　紀空手微微笑道：「各位不用緊張，我只是有幾句話想對這位韓兄說上一會，如果衛先
    生不介意的話，不妨在店外稍等片刻。」

    　　韓信的臉色變了數變，最終將目光望向衛三公子，卻聽得衛三公子淡淡笑道：「你且聽
    他說上一會，我在門外等候。」

    　　衛三公子帶上樂白等人大步而出，路過五音先生身邊時，說了一句：「得罪！」竟然毫
    無戒心地從知音亭眾多精英身前踱步而過。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只因為他相信五音先生。如果說這個世上真的有人能一言九鼎，那
    就非五音先生莫屬，否則他也不會逼著五音先生表態了。

    　　小店內頓時變得一片寧靜，五音先生亦帶著眾人退出了門外，就只剩下紀空手與韓信在
    店內無言相對，兩個本是情同手足的朋友，只因一念之差，最終卻落得個分手下場，這無疑
    是人性中的一大悲哀。

    　　對於紀空手來說，這更是他做人的悲哀。他實在想不通韓信何以會背叛自己，難道說在
    這個亂世的年代，人與人之間真的沒有真情可言了嗎？他想了很多很多，從淮陰的市井，到
    沛縣的日子，又從沛縣，想到了他們一起流浪的日子，一幕幕兄弟情深的場面，一幕幕生死
    與共的情景，都讓他深藏記憶，不能忘卻。他記得自己為了韓信，遠行千里，不顧自身的安
    危，歷經千辛萬苦，卻沒有想到最終換來的卻是韓信在背後伸出的這只黑手。他更沒有想到
    ，自己九死一生得到的登龍圖，竟然是韓信背叛自己的真正原因。

    　　紀空手輕歎了一聲，淡淡地道：「我一直都把你當作最好的兄弟，你知道嗎？」

    　　韓信緩緩地抬起了他的頭，眼中有愧卻無悔，只是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但是如果時
    光能夠倒流，我還是會這樣選擇。」

    　　韓信的回答如一根針刺般直插入紀空手的心間，引起他一陣絞痛：「你難道就真的這樣
    恨我？我到底有哪一點對不起你？」

    　　「我不恨你，而且對不起的人是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選
    擇，我有權力選擇自己今後的道路。」韓信低了低頭，再抬頭時，眼中已綻放著對未來的期
    盼。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紀空手徹底死心了，苦澀一笑道：「從今以後，你我再也不是
    朋友，你應該知道我的為人，今日之辱，我絕不敢忘，只能留待日後加倍奉還！」

    　　韓信的心陡然一寒，他明白紀空手既如此說，那麼他們往日的友情就真的到此為止了。
    從今日起，在他韓信的強敵中，又要加上一個紀空手的名字。

    　　「無論你怎麼做，都不為過，我只能恭候。」韓信也笑了笑道：「話已至此，我便先行
    一步，他日相逢之時，你我便是對手！」

    　　「如此甚好！」紀空手一擺手，讓過韓信，當韓信的背影走出他的視線之外時，不知為
    什麼，他的心彷彿多了一種沉沉的失落。

    　　馬嘶聲起，蹄聲漸遠，小鎮又還復了先前的寧靜。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細的腳步聲
    來到了紀空手的身後，清風徐來，芳香沁人。

    　　「紀大哥，你很難受，是不是？」紅顏輕輕地挽住他的手，柔聲問道，她看到紀空手這
    付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也是好生難受。

    　　「我不知道。」紀空手喃喃地道：「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冷，好孤獨，就像是一匹受傷的
    野狼，獨行於一條沒有盡頭的荒蕪道路上。」

    　　「你不會孤獨的，只要你不嫌棄，我會一直陪著你走完今生今世！」紅顏說出這句話的
    時候，絲毫不顯女兒做作之態，一切純出自然，顯是真情流露。

    　　紀空手將她一把擁入懷中，語帶哽咽地道：「你對我這般好，這可讓我怎麼消受得起？
    」

    　　他一生孤苦，所以才會將韓信當作自己的兄弟一般看待，一聽韓信有難，縱然自己心脈
    之傷才愈，亦是不辭勞苦，趕來千里之外的咸陽。眼看登龍圖得手，兄弟聯手，足可爭霸天
    下之時，想不到韓信竟然捨棄自己，這種苦痛，的確是筆墨難以描述的，極富悲情。此刻聽
    到紅顏如此對己，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感激，只覺得當世之中，惟有紅顏是一番真情。

    　　兩人相擁無語，過了半晌，才聽得門外腳步聲響起，兩人一觸而分，回過頭來，卻是五
    音先生緩緩踱步而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有置身其中，方能體會人心的險惡。今天之事，實在平常之
    極，你應該早有這種心理準備。」五音先生見得紀空手在紅顏安慰之下冷靜了許多，這才語
    重心長地道。

    　　「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我實在不能接受這種殘酷的事實。」紀空手搖了搖頭，輕歎
    一聲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我看來，登龍圖倒像一個禍根，誰若得之，只怕都不是一件
    輕鬆的事情。」五音先生眼芒一閃，意味深長地道。

    　　紀空手似有所悟，低頭不語，半晌方才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道：「多蒙先生開導，我似
    乎有些懂了。」

    　　五音先生道：「你真的懂了嗎？」

    　　紀空手道：「先生的用心之妙，的確可以殺人無形。以先生在江湖上的聲望，只要你說
    出登龍圖的下落，衛三公子自然便成了天下公敵，到了那個時候，他便是想不頭痛也是不行
    。」

    　　五音先生笑道：「真乃孺子可教也，所以這一戰我們看似輸了，其實已是穩操勝券。」

    　　紀空手的心情頓時大好起來，笑聲剛起，驀覺自己背上一陣劇痛，不由「哎喲……」一
    聲，幸虧紅顏出手得快，才不至於跌坐地上。

    　　五音先生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手已搭住紀空手的右腕，查看脈象，半晌之後，方才驚
    怒道：「這韓信何以如此心狠？」臉上已是一片凝重。

    　　紅顏驚道：「父親何出此言？莫非紀大哥的傷勢極重？」

    　　紀空手只覺背部要穴處有一股寒流開始緩緩蠕動，隨著氣血的運行正一點一點地向心脈
    滲透。他一驚之下，心中徹寒，已經明白韓信以劍制穴之時，竟然暗中將玄陰真氣灌注於自
    己經脈之中，初時不覺，只需過得一二個時辰，當這道寒氣侵入心脈時，縱是神仙也難保自
    己的性命。

    　　「他竟真的是要置我於死地？！」紀空手悲怒交加，似乎根本沒有想到韓信下手之狠，
    一狠至斯。

    　　五音先生沉聲道：「他當然要將你置於死地，既然他已經下了決心要幫劉邦，相助問天
    樓，那麼你無疑就是他們最大的眼中釘！以你的才能，若要與之為敵，他們絕對沒有對付你
    的把握。與其如此，倒不如斬草除根，趁這個機會將你毀去！」

    　　紀空手情不自禁地驚呼道：「我有何罪？老天竟會如此待我！只要我能逃過此劫，此仇
    不報，誓不為人！」他的心中驀生驚懼，只是緊緊地抓住紅顏溫膩的小手，生怕鬆開之後，
    從此分離。

    　　五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定會助你逃過此劫，你不必擔心，因為我練就的『
    無妄咒』正有滌清濁氣、療養內傷的功效，多則三月，快則月半，這些許小傷自然會痊癒。
    」

    　　「先生大恩大德，我何以為報？」紀空手不由心生感激地道。

    　　「你無須謝我，實在要謝，就謝紅顏吧，誰叫她是我的女兒呢？」五音先生哈哈大笑，
    看著滿臉嬌羞的紅顏，再也不想打擾這對年輕人的綺夢，逕自去了。

    　　※※※三個月後，已是深秋的十月，距咸陽城一百五十里外的霸上，軍營遍佈，旌旗獵
    獵，沛公劉邦的軍隊突破武關之後，先於各路諸侯進駐於此，並且數度大敗秦軍，聲勢一時
    無兩。

    　　由於劉邦軍紀嚴明，大軍駐紮小城之外，並不入城擾民，使得霸上雖處戰事之中，卻能
    偏安一時，不僅市面不見蕭條，反而比戰前更多了幾分熱鬧。

    　　城西有一家「得勝」茶樓，開店已有百年歷史，一向是霸上人家最愛光顧的地方之一。
    這一天天剛放亮，店中的夥計剛剛開門，便撞進四五個人來。

    　　這四五人並非熟客，聽口音，像是江南一帶的人氏，身上攜帶兵器，口氣甚是粗豪，一
    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店中的夥計招惹不起，只得賠著笑臉，獻著慇勤，將他們招呼到樓上靠
    窗的位置坐下，又上茶，又端點心，生怕有招呼不周的地方。

    　　過不了一會，又從門外撞進一撥人來，雖然衣裝儒雅，但腰間甚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
    帶著傢伙。店中的夥計將他們安頓好後，心中不由嘀咕起來：「今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怎
    麼竟遇上這等主顧。」

    　　等到日上三竿，又來了不少江湖中人，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兩結伴，很快就將這「得
    勝」

    　　茶樓的二、三十張茶桌擠得滿滿噹噹的，生意之好，實屬罕見，只是茶樓老闆卻不見喜
    色，倒是在心中求神拜佛，只盼不要出事才好。

    　　作為茶樓的老主顧，又是霸上最有名氣的劍手，饒空今天的心情實在不錯，先是一大早
    起來便接到了尹政的拜帖，然後又在茶樓中遇到了計伏。他們三人號稱「關西三劍」，平時
    各居一地，極少相聚，難得大家有這麼一個見面的日子，是以坐上樓頭，叫了一桌茶水點心
    ，大伙細品慢嚼，盡情閒談起時下大事起來。

    　　「尹兄、計兄，你我三人雖然齊名，卻一向難得相聚，今日既然如此有緣，小弟一定盡
    好東道之誼，還望兩位兄台不必客氣。」饒空熱情地招呼著。他在霸上一向極有名望，剛才
    上樓之時，老闆夥計盡心結納，給足了他的面子，是以他此刻的心情實在是好，畢竟這種能
    在同夥面前出風頭的美事不多，他無論如何都得享受一下這種難得的快意。

    　　「我們若是與饒兄客氣，就不會前來相擾饒兄了。」尹政笑了笑，以一種疑惑的目光打
    量了一下計伏，心中暗道：「這可巧了，計伏為人一向低調，深居簡出，怎麼今天也來了霸
    上？難道說他與我一樣，也是受了那人之約，跑來淌這一趟渾水？」

    　　計伏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搭腔，倒是一門心思放在樓上的客人上。他是老江湖了，茶樓
    內各式人等的一舉一動，絲毫不能逃過他的耳目，這其中不乏有沉凝的武道高手，他雖然叫
    不上名號，卻知道這些人的武功遠在他們「關西三劍」之上，今日居然聚到一處，絕非碰巧
    ，必然有其一定的原因。

    　　但饒空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而是哈哈大笑起來，頗顯張揚地道：「說得是，這裡畢竟
    是小弟的地盤，說句大話，兩位兄台既然來了，只管盡興，我敢說在這霸上還沒有人敢不買
    兄弟我這張薄面！」

    　　他的話顯然引起了一些客人的注意，便是計伏也皺了皺眉，壓低聲量道：「饒兄的威風
    我們見識過了，這番盛情也已心領，只是大庭廣眾之下，還是收斂一些為好，省得又惹是非
    。」

    　　饒空聽在耳中，甚是刺耳，只是他對計伏一向有所忌憚，不好發作，只得賠著笑臉道：
    「計兄說得是。」待看到樓中座上有幾道神光電閃而來，他心中一懾之下，倒也斂去不少鋒
    芒。

    　　尹政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今日這茶樓之上，似乎有一些古怪，計兄難道不覺得嗎
    ？」

    　　計伏肅然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如今亂世之中，你我還是飲茶為妙
    ，免得禍從口出，徒惹是非。」

    　　「這可不是計兄的一慣作風了。」尹政不免多了幾分詫異地道：「在小弟的記憶中，計
    兄不僅劍法出眾，而其膽色最令小弟佩服，何以今日倒變得縮手縮腳起來？」

    　　計伏苦笑著搖搖頭道：「匹夫之勇，提它做甚？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計伏若非遇
    上高人，只怕還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一旦與人動起手來，方知武學之道，確實是博大精深
    ，我這點微末功夫，比起人家來又何止差了十里百里？根本就難望其項背。」

    　　饒空似有不信地道：「計兄未免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之嫌吧？以我們『關西三劍
    』的名頭，縱然不能躋身一流，只怕差距也不會如此之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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