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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十五章】

    　　轎前殘戰

        十六人抬的軟轎，就像是一間可以活動的房子，顯得大而氣派，轎外一切豪華的裝飾
    顯出了轎中人高貴不凡的氣質。

    　　轎中的人是誰？

    　　田橫率領齊軍中最精銳的十八勇士趕赴濟陽，執行的又是一項什麼任務？

    　　沒有人可以回答，因為那厚厚的布帷已將軟轎隔斷成兩個世界，布帷不開，這答案似乎
    就無法公示人前。

    　　但殺氣漫天的空氣中，流動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讓人在詭異之中彷彿看到了一點玄機。

    　　「希聿聿……」馬群驚嘶，蹄聲亂響，當十一道白影驚現於軟轎四周時，一切顯得那麼
    突兀，沒有絲毫的先兆出現。

    　　十一道白影，十一道寒光，就像是十一道破空的閃電，分呈十一個角度刺入軟轎。

    　　寒木大驚，他身邊的高手無不失色。他們非常清楚這轎中的份量，更記得臨行之前的那
    道命令：「你們的職責就是保護轎中之人順利平安地抵達城陽軍營，若有半點差池，你們死
    不足惜，只怕還要連累九族的存亡！」

    　　可惜的是，他們離軟轎最近者也在七丈之外，縱有回救之心，已是不及。

    　　田橫的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意。

    　　然而這笑是短暫的，甚至於只存在了一瞬的時間，就僵在了臉上。

    　　他的眼中湧現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就在十一道寒芒驟起的剎那，那包在轎外的布帷動了一動。

    　　的確是動了一動，動得很快，就像是一道狂飆自轎中生起，帶動布帷向四周疾捲。

    　　「呼啦啦……」布帷在掠動中淹沒了那十一道寒芒，氣流急旋間，「轟……」地一聲，
    布帷如一隻膨脹的氣球陡然爆裂。

    　　整塊布帷裂成碎片，如碎石飛射，帶動起地面的積雪，瀰散了整個空際。

    　　喧囂零亂的空中，橫空降下無盡的壓力。

    　　「呀……」慘叫聲驟然而起，那十一道白影如狂飆直進，卻在剎那之間猶如斷線的風箏
    向後跌飛。

    　　這一切的變化，只因為一隻手。

    　　一隻如枯籐老樹的大手，伸出軟轎之外，如拈花般握著一柄刀。

    　　是一柄刀，像新月，帶著一種玄妙的弧度，如地上的雪一樣珵亮。

    　　田橫霍然心驚，因為他的眼力一向不差，所以十分清晰地看到了這把刀出手時的整個變
    化。

    　　好快、好冷，而且狠！一出手竟然擊退了十一名高手的如潮攻勢。

    　　雖然這把刀勝在突然，但單憑這個「快」字，田橫自問自己就無法辦到。

    　　「小心！」有人驚呼。

    　　田橫驀感一股殺氣向自己的左肋部襲來，身形一扭間，竟然置之不顧，飛身向軟轎撲去
    。

    　　人在半空中，他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暴喝，手中的長刀直切向那只握刀的手。

    　　「叮……」手未斷，更無血，那只握刀的手只是縮了一縮，以刀柄擋住了田橫這勢在必
    得的一刀。

    　　寒木怒叱一聲，已然跟進。

    　　田橫卻已飄然退在了三丈之外，在他的身邊，十八名勇士迅速將他圍在中間。

    　　「好刀！」軟轎中的人輕輕讚了一句。

    　　此話一出，田橫怔了一下，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擁有這樣一隻又老又醜的大手的人竟然會
    有如此動聽的嗓音。

    　　這聲音軟糯動人，有如夜鶯，乍一聽，彷彿是二八少女的聲調。

    　　「你是誰？」田橫心中有幾分詫異。

    　　「你又是誰？」轎中人不答反問。

    　　「我只是一個好客的人，想請轎中的人跟我走上一趟。但憑我的直覺，我所請的客人絕
    不是你。」田橫微微一笑，雖然他置身於數百強敵的包圍之中，卻十分鎮定，果然有大將之
    風。

    　　「哦，你怎知道這個客人就不會是我？我豈非也是這轎中之人？」轎中的人輕輕一笑，
    並不急於翻臉動手。

    　　「因為我所請之人，乃是一位絕世佳麗。她貴為王妃，深受項羽寵愛，據說項羽三日不
    見她一面，便食不知味。此次城陽之行，她便是應召趕赴軍營與項羽相會。像這樣一個能令
    一代霸王如此著迷的尤物，又怎會長出你這一隻讓人噁心之手呢？」田橫淡淡一笑，極盡刻
    薄之言，刺了這轎中人一句。

    　　田橫行事，一向不屑於施用這等伎倆，實是此刻形勢緊急，要想成功脫逃出敵人的包圍
    ，就惟有搶先制服轎中的王妃，讓對方投鼠忌器，而要想完成這個計劃，首先，田橫就必須
    將眼前這位用刀的高手制服。

    　　這是一個非常艱巨的任務，對田橫來說，至少如此，因為他已經看出這位用刀高手的武
    功絕不在自己之下。他惟一的機會，就是激怒對方，然後在趁其不備的情況下動手。

    　　而他口中所說的這位「王妃」，是否就是整形成虞姬的卓小圓呢？從種種跡象來看，這
    種可能性極大，但是不到轎門開啟的一刻，誰也無法斷定。

    　　對方顯然被田橫的話所激怒，冷哼一聲，道：「敢這樣對我老婆子說話的人，我已經很
    久沒有見到過了。在我動手之前，為了讓你死個明白，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到底是誰！」

    　　※※※她頓了一頓，這才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是人稱『白髮紅顏』的林雀兒，別忘了
    ，免得你變成鬼後找人索命，把人找錯了。」

    　　田橫的眉間一緊，心中大駭，他雖然是齊軍中的大將軍，但對江湖上的厲害人物也並不
    陌生，如果說要在天下間中找出十個最可怕的人物，林雀兒絕對名列其中。

    　　據說在四十年前，林雀兒也算得上江湖中的一大美人，為了一段情孽，她一夜白頭，才
    被江湖人以「白髮紅顏」相稱。從此之後，她斬斷情絲，歸隱山林，直到十年前重出江湖，
    刀術之精，已罕有敵手，更可怕的是她的性情大變，出手毒辣，曾經在一天之內連殺仇家十
    九人，其中就包括那位負心的男子。

    　　女人本就難纏，像林雀兒這種性情怪異、武功極高的女人，不僅難纏，而且可怕，所以
    田橫一聞其名，頓感頭大。

    　　然而無論林雀兒多麼可怕，田橫都必須面對，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出手的時機。

    　　「白髮紅顏？」田橫哂然一笑，滿臉不屑地道：「我好怕，一個像你這樣的老太婆還敢
    自稱什麼紅顏美人，恐怕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臉皮厚的女人了。」

    　　「可惡——」田橫的話還未落，便聽得林雀兒怒叱一聲。

    　　「轟……」轎廂爆裂，碎木橫飛四濺，一條如妖魅般的身影破空而出。

    　　田橫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女人的確長得很美，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其年齡，田橫必會把她
    當作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

    　　他忽然間明白了林雀兒何以一夜白頭的原因。

    　　一個像林雀兒這樣美麗的女人，又怎能不自負呢？當她自以為可以征服一切男人的時候
    ，卻被一個男人無情地甩了，而去另尋新歡，她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然而此時此刻，既不容田橫心生感慨，更不容他再去細想，他只能暴喝一聲，揮刀迎上
    。

    　　田橫雖不常在江湖走動，但他的刀在江湖中一向有名，他沒有必要害怕任何一位高手。

    　　「叮……」雙刀在空中的某一點交擊，一錯而開，倏分即合，兩人在瞬息之間便互攻三
    招。

    　　林雀兒心生幾分詫異，似乎沒有料到田橫的刀術也有幾分火候。

    　　更讓她感到驚奇的是，田橫三招一過，突然向後滑退，整個身體就像一條靈蛇，退得是
    那般詭秘。

    　　「想退？沒門！」林雀兒當然不會讓田橫輕易而退，她這一生何曾受過別人這般侮辱？
    在心裡已將田橫恨之入骨。

    　　便在這時，寒木沒有再猶豫，大手一揮，指揮著數十名高手對敵人展開了近距離的攻擊
    。

    　　一場混戰已在所難免。

    　　田橫不驚反喜，他想要的就是這個亂局，只有這樣，他才有衝進軟轎的機會。

    　　他在動手之前，就已經盤算好了整個計劃的可能性，並且作了針對性極強的佈置，所以
    場面雖亂，卻一直在他的控制範圍。

    　　雖然林雀兒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但對田橫來說，這種困難也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是以
    ，他並沒有因此而亂了陣腳，依然是照著計劃而行。

    　　但戰鬥的殘酷遠比他想像中的可怕，刀光劍影中，伴著一陣陣慘呼，一排一排的人影隨
    之倒下，其中就包括了田橫所帶來的精英。

    　　雷戈鬥得興起，以一敵五，絲毫不亂，就在他橫刀連殺數名強敵之際，突覺背後一道殺
    氣襲來。

    　　雷戈沒有躲閃，那一槍結結實實地刺在了他的背心之上，但偷襲者陡然發現，那背心上
    沒有血，槍尖更沒有進入到雷戈的體內。

    　　因為有一隻有力的大手正將槍尖牢牢緊握，懸於空中。

    　　那是雷戈的手，他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就在槍尖刺入他背心前的那一剎那，非常巧妙
    地抓住了槍尖。

    　　那偷襲者為之一愕，驟然感到一股如火炭般的熱力自槍身傳來，令他無法把握長槍。在
    他一鬆手的剎那，猛聽得雷戈大喊一聲，陡然發力，槍身竟如箭矢倒插在偷襲者的胸膛。

    　　鮮血濺了田橫一臉，並沒有擾亂他的視線，濃濃的血腥猶如一劑催發激情的靈藥，令他
    的精神為之亢奮，整個人愈發冷靜。

    　　林雀兒的刀很怪，總是帶著一定的弧度，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手。她的刀術十分的高深
    ，指東打西，不僅與田橫為敵，甚至還有閒暇向其他人偷襲，顯出其不凡的功底。

    　　但是林雀兒越是這般自負狂妄，田橫就越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機會就要來了。他的每一個
    動作看似都已盡了全力，卻一點一點地提聚著自己的內力，充盈著握刀的掌心。

    　　「就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想挾持王妃？你也太自不量力了吧！看看你的身後，你
    所帶來的勇士正一個個像枯樹般倒下，馬上就該輪到你了。」林雀兒的聲音依然嫵媚，但聲
    調中所挾帶的殺氣，遠比冰雪更寒。

    　　「仗著人多，算哪門子本事？你若有種，不妨單挑。」田橫讓過林雀兒斜劈而來的一刀
    ，又退一步。

    　　「和老娘單挑？哈哈哈……」林雀兒不由大笑起來，道：「你難道沒看見老娘現在一個
    人正與你們這些猴崽子周旋嗎？」

    　　她笑得花枝招展，笑得眉開嘴咧，但這笑就像是一束曇花，只開一瞬。因為就在這時，
    田橫腳步一錯，旋身出刀。

    　　田橫這一刀殺出，無論是力道還是速度，都比之先前的刀式高明了幾倍。更讓林雀兒感
    到吃驚的是，那吞吐不定的刀式乍出空中，變成純青之色。

    　　修練刀道者，刀練到某種程度，始有刀氣產生。刀氣練至精純，方呈青色，所以青芒已
    是刀氣中比較高深的修為，劍亦同理。田橫刀生青芒，顯然已經出乎林雀兒的意料之外。

    　　「咦，原來你還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怪不得如此狂妄，好！待老娘打起精神領教你
    的高招！」林雀兒戰意大增，一臉凝重，手中的刀幻化成一抹淒艷的光雲，緩緩地向前推出
    。

    　　極緩極緩的動作，彷彿如蝸牛爬行，但刀身的光澤在不斷地變化著顏色，似乎帶著一種
    玄奇邪異的魔力，一點一點地擠壓著這本已沉悶的虛空。

    　　田橫只覺得空氣越來越沉悶，壓力如山般迫至，就像是陷身於一塊鬆軟腐爛的泥沼中，
    使他舉步維艱，呼吸不暢。

    　　但是他的刀依然極速，迅如閃電。

    　　快與慢之間，在這段空間裡幾無區別。

    　　無論是田橫，還是林雀兒，心中都十分明白，速度在這一刻已不重要，無論是刀快，還
    是刀慢，它們最終都要構成一個交叉點。

    　　「轟……」兩股勁氣悍然撞擊一點，爆發出一聲沉悶無比的勁響。

    　　雪粒飛散間，林雀兒倒退了三步，胸口起伏不定，定睛看時，田橫竟然不見了，消失在
    她的視線範圍之內。

    　　田橫去了哪裡？這是林雀兒心中的第一個念頭，瞬息過後，她霍然色變！

    　　田橫既然不在她的視線之內，當然就在視線之外，而林雀兒視覺上的盲點，就只有她身
    後的空間。

    　　她的身後，便是那十六人所抬的精美軟轎。

    　　這才是田橫真正的目標所在！

    　　對於田橫來說，雖然他早有準備，但面對林雀兒這樣的高手，他的氣血還是被震得上下
    翻湧，不能抑制，嘴角邊甚至滲出了一縷血絲，但他絲毫沒有猶豫，藉著林雀兒強勢的勁氣
    向上一翻，騰上半空，然後俯衝向那數丈之外的轎頂。

    　　人與刀形成一道筆直的線，就像是一隻潛水而入的魚鷹般劃過空間……那少了布帷的軟
    轎十分靜寂，依然不能從外面看到轎中的動靜，這使得靜寂的軟轎依然透著幾分神秘。

    　　十六人抬的大轎，這轎中的空間一定不小，這麼大的空間裡，是否還隱藏著像林雀兒這
    樣的高手呢？

    　　田橫沒有想，也不敢想，他只知道，這是他今天的最後一次機會，就像是孤注一擲的豪
    賭，他已將自己這一方人的生命全部壓在了這一刀上。

    　　一旦失敗，他只有接受全軍覆滅的命運。

    　　※※※山風依然呼嘯於林間，天空中的鷹隼卻在山風中盤旋。

    　　大山中的鷹隼，是最兇猛的飛禽，它的每一次盤旋，都是用其鋒銳的目光追索著自己利
    爪下的獵物。

    　　它們一次次地起飛，一次次地盤旋，卻半天不敢下落，那只因為地面上有人。

    　　在這靜寂的大山中，在這靜寂的黎明，雲霧淡淡地縈繞在末位亭的亭頂，而在亭內，的
    確有人靜坐其中。

    　　八九個人，或站或坐，圍在一張石桌上，眼中緊盯著桌上擺下的一盤玲瓏棋局。山風吹
    過，並沒有讓他們有任何的動靜，但這一切寧靜掩飾不了那股潛在的殺機，更淡化不了那流
    動於空中的殺氣。

    　　殺氣，已經與這段空間融合成了一個整體。

    　　一輪暖日斜出，趕不走這山中的寒意。亭中的人，絲毫不覺得這靜中的寂寞，反而顯得
    悠然自得，很有耐心。

    　　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眼見日頭從雲層中躍出，他們中的一人終於開口了：「莫非他們已經不能來了？」

    　　說話者是習泗，他是項羽派往夜郎參賽的棋王。當他目睹了陳平與卞白的那盤棋之後，
    他惟一的選擇，就是棄權而去。

    　　他之所以這麼做，一來是他毫無勝機，與其徒勞掙扎，坐望失敗，不如瀟灑而退；二來
    他雖然嗜棋如命，卻明白棋局中的東西都是虛幻的，只要有實力，有頭腦，在棋局裡面得不
    到的東西，往往可以在棋局之外找到，關鍵是人不能總是吊死在一棵樹上。

    　　他想通了這一點，就立即去做，所以他與隨行的八位老人很早就到了末位亭。就算房衛
    贏了陳平，得到了銅鐵貿易權，他們也很難活著回到巴蜀。

    　　只要沒有活人得到這銅鐵貿易權，那麼習泗這棋是輸是贏都不重要，他至少可以達到自
    己的目的。

    　　所以習泗他們把末位亭這一戰看得很重，只能贏，不能輸，否則，他們就別想回到西楚
    。

    　　「什麼意思？」其中一位老者似乎並不明白習泗話中的含意。

    　　「不能來的意思，只有一種，那就是他們已經死了。經過七石鎮一戰，他們已全軍覆滅
    。」習泗淡淡一笑道。

    　　那老者顯然是這八位老者中的首領，姓于名岳，換在二十年前，可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一
    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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