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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 秦 記

    　　　　　　　　　　　　　    【第三章】

    第三章 五味拳道

        凌丁這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似乎都落入了一個圈套中，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掌握過主
    動。

    　　他就像一隻活蹦亂跳的猴子，無論他跳得多快，跳得多高，其頸上的繩子永遠都拽在耍
    猴人的手中。

    　　可惜，他明白得太遲了，所以他惟有死。

    　　殺氣漸漸散去，月夜依舊朦朧不清。神農先生回過頭來，衝著紀空手笑了一笑：「大功
    告成，明日我們即可啟程了。」

    　　紀空手緩緩收刀入鞘，道：「多謝援手。」

    　　「不必謝我，其實我們已在同一條船上，生死與共，榮辱與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
    必言謝？」神農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頭，眼中流露欣賞之意。

    　　「我想殺了凌丁之後，流雲齋未必肯就此罷休，只怕我的麻煩還在後頭。」紀空手想到
    了項羽，如果自己未死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不知這個不可一世的人物臉上會是一種怎樣的
    表情。

    　　「人在江湖，誰又會少得了麻煩？這不足為懼，我倒覺得，此次相府一行，我們將遇到
    的風險才真正是兇惡萬分！」神農先生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憂鬱，似乎預見到了未來的艱辛。

    　　紀空手默然無語，只是靜靜地思索著神農先生話中的韻味。

    　　神農先生微微一笑道：「不過幸好有你，你的心智與武功都足以讓人稱奇，他日成就之
    高，只怕放眼天下也無人能及，所以我相信此行應該能逢凶化吉。」

    　　「先生過譽了。」紀空手肅然恭聲道。

    　　「不，這是我的心裡話。」神農先生正色道：「我一生所學極雜，偶爾也習得觀天窺人
    之術。自我第一眼見到你時，便覺得在你的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每每見之，都讓我心生
    折服之感，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王者之氣。但更讓我心服的，是你不僅具有縝密的心思，
    奇絕的武技，更有一種對朋友的高義與至誠。人說英雄無情，其實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
    誰又不是至情至誠的性情中人？惟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地融入天地，秉承天道的極境！」

    　　紀空手眼眸中頓時流露出了一股異樣的神采，深深地凝視著一臉正氣的神農先生，在這
    一刻，他的心中彷彿流動著一種物質，隨著熱血的湧動而充斥全身。他慢慢地回味著神農先
    生的話語，似乎感到了其中某種精神正是自己追求的東西。

    　　「先生對我如此看重，實在是讓我汗顏了。」紀空手輕輕地吐了口氣，似乎想釋放這種
    沉重的壓力。他從來就沒有想過終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什麼英雄豪傑，只是心性使然，由心而
    發，所做的事情都是認為自己應該去做的，並沒有刻意去追尋境界。直到神農先生說出這番
    話來，才使他從朦朧之中看到了一點今後的目標。

    　　神農先生淡淡一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輝煌永遠是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你應該
    當仁不讓，如果你不介意，從今日起，神農便是你的好朋友了，而神農門下便是你的門下！
    」

    　　紀空手大驚道：「這怎麼可以？！」

    　　神農先生眼睛一瞪道：「你嫌我老麼？」

    　　紀空手忙搖頭道：「先生的五味拳妙至毫巔，哪有半點老態？我只是怕辜負了先生的厚
    愛，是以才婉拒先生的這番盛情。」

    　　神農先生嘿嘿一笑，大手一揮，便見後生無等七名弟子來到藥香居中，恭聲行禮道：「
    弟子謹聽師父吩咐！」

    　　神農先生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眼芒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劃過，然後轉頭道：「紀公
    子，這些人隨我已有十餘年的時間了，資質雖非絕佳，但為人忠誠，勤力勤勉，一身武功倒
    也還過得去，如果你不嫌他們，就讓他們跟隨你創造輝煌吧！」

    　　紀空手感動之餘，知道神農先生意切情真，自己倘若再謙讓，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當下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先生了。」

    　　此言一出，不僅神農先生喜形於色，便是後生無等七大弟子亦是心中歡喜。紀空手雖然
    年輕，但心計智謀遠勝常人，武技更是一流，這些都是後生無他們耳聞目睹的，而最讓他們
    心中折服的是，紀空手雖是年少有為，卻絲毫沒有年輕人應有的浮躁之氣，舉手投足間，盡
    顯大氣，隱隱然有超凡入聖的王者霸氣。

    　　「你們還不快快跪拜主人！」神農先生厲聲喝道。

    　　眾人欲跪，卻被紀空手伸手攔住道：「從今往後，我們以兄弟相稱，切切不可行這主僕
    之禮，否則就真的折煞我了。」

    　　在神農先生的提議下，眾人對天起誓，結成神風一黨。所謂「虎從風，龍從雲」，暗合
    龍虎際會之意。紀空手平空多出了這麼一幫強援，心中著實歡喜，想到咸陽之行，不免又多
    了幾分把握。

    　　眾人散後，紀空手惆悵頓起，思緒萬千，想到紅顏，想到韓信，只覺得月光所照，哪一
    方才是他們的歸處？△△△△△△△△△經過半個月的精心打理，韓信對照月馬場的一切事
    務終於做到了瞭如指掌。他不由在心中暗暗驚道：「想不到時農十年時間創下的家業竟如此
    之大！」

    　　在昌吉的引見下，韓信以少東家的身份視察了一支由上百名青壯漢子組成的鐵騎。這些
    人全是來自關內各郡的孤兒，經時農收養調教之後，習得一身武藝，個個盡顯剽悍之氣。他
    們的忠心自不待言，見了韓信，更是戰意勃發，摩拳擦掌，一心誓死效命。

    　　韓信得鳳五所授，深諳兵不在多而在於精的道理。經過數天觀察，他從這些人中選出三
    十六人，組成了「照月三十六騎」，作為自己的親兵衛隊，同時對他們授以搏擊之道，從嚴
    治軍，使他們在短時間內構成極強的戰鬥力。

    　　咸陽之行，的確凶險之極，韓信深知以己一人之力，孤身犯險，勝算可謂微乎其微，能
    有這一支精銳之師，無論在心理上，還是臨戰上，至少多了一分把握。

    　　照月三十六騎的每一名戰士個個善騎，騎術極精，對弓箭射術都有相當的造詣。韓信針
    對他們在近身搏擊上的弱點，因人施教，在這些方面加緊強化，使得他們受益非淺，各項技
    術趨於全面。

    　　這一天韓信人在照月馬場的練武場上，正對他選出來的兩名「照月三十六騎」的頭領進
    行劍術的指導，突聽得馬蹄聲響，煙塵漫起，一彪人馬快速從場外而來。

    　　韓信微微一怔，自他入主照月馬場以來，一向清靜無事，這彪人馬所為何來？他耳目靈
    敏，相距雖遙，卻已認出當頭一人乃是昌吉。在他的身後，除了寧秦城守格瓦將軍之外，還
    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相隨，此人滿臉鋼髯，殺氣貫眉，不怒而威，看上去與格瓦有幾分相
    似，但神態間卻多了一絲囂張而驕橫的意味。

    　　「他既來了，想必大事已成，只等我動身啟程了。」韓信雖然不識此人，卻料定他就是
    格瓦所說的兄長格裡，忝居突厥暗殺團的首領，乃是趙高最器重的三個紅人之一。此次他能
    親來寧秦，想必是受格瓦之托，為韓信入京出謀劃策。

    　　「萬九、宗十一，你們倆先去通知手下各騎，列隊恭迎貴客光臨！」韓信衝著這兩個頭
    領發號施令，兩人應諾一聲，縱馬而去。

    　　韓信大步迎上，相距數丈，便已拱手笑道：「格瓦將軍，好些日子不見，你可讓我一陣
    好想啊！」

    　　三人下馬，雙方聚到一處，格瓦笑道：「自上次分別之後，我便托人上下打點，忙乎一
    陣，總算在今日有了眉目。」他身形一讓，指著格裡道：「這位便是家兄格裡，他得知你我
    之間的交情，慨然應諾，答應為你此次入京見相鋪平一切。」

    　　韓信這時再看，只見格裡濃眉之下，目光凜凜，顯示其高深的功力，而最令人心驚的是
    ，他隨隨便便往人前一站，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平空而生，讓人心生寒噤。

    　　「原來是格裡將軍，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名下無虛，在下時信，性情愚鈍，此
    次入京面相，還望將軍多多關照。」韓信連忙笑臉迎上，禮數周到，態度恭謙，頓讓格裡心
    生好感。

    　　格裡為人傲慢，秉性囂張，一慣目中無人，此次若非自己的兄弟一力牽線慫恿，說到時
    信對人仗義，出手大方，他才不會跑這麼遠的路來搭理這個暴富人家的子弟。可是當他打量
    了韓信第一眼時，心中驀然一驚，忖道：「此子目光看似隨和，卻暗含精芒，可見有不凡的
    內力，我可不能小覷了他。」

    　　當下微微一笑道：「時公子太謙了，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可是一個少見的高手，怪不得
    格瓦說起你來，定要讓我給你安排在龍虎會上一顯身手的機會。

    　　」

    　　韓信道：「在下練過十年功夫，說到高手，那是蒙將軍抬舉。只是習武之人，有時不免
    一時技癢，聽說有龍虎會這等武林盛事，誰又不想露上一手，以博趙相青睞，從此非富即貴
    呢？」

    　　格裡聽他說得直爽，毫不隱瞞此次入京的目的，顯然是把自己不當外人了，自然十分高
    興，臉上頓時露出難得一見的欣賞之意，道：「時公子能這樣想，亦是人之常情。我此次來
    ，就是為公子此舉出力，只要我們細細謀劃，相信定能如公子所願。」

    　　韓信與昌吉相視一笑，知道以格裡的身份地位，他若能這麼說話，事情已有了七八分的
    把握。而格瓦更是詫異，他心知自家兄長原是礙不過自己的情面才出手相助，誰知格裡一見
    韓信，態度立變，倒讓他大出意料之外。

    　　他卻不知，格裡雖然身為趙高的心腹，卻與趙高身前的俏軍師張盈、親衛營的統領樂白
    素來不和，雖然三人同為趙高最為器重的紅人，但各領一股勢力，隱成分庭抗禮之勢。近段
    時間加之張盈與樂白隱現聯手跡象，對他不斷施予排擠打擊，他雖隱忍不發，卻在暗中擴張
    勢力，企圖與這二人相抗到底。

    　　所以他一見到韓信，頓時被其氣度與懾人的風采所吸引，認定此子前途無量，倘若收歸
    己用，必是強力援手，當下已起籠絡之心。

    　　數人從照月三十六騎的戰陣之前走過，面對這等軍紀肅然、士氣高昂的威威戰陣，格裡
    更是對韓信的才能有所瞭解，與格瓦相視一眼，覺得此行不虛。

    　　四人到了一所庭院，擺下酒桌，上得佳餚美酒，邊談邊飲。

    　　格裡暗中觀察韓信的一舉一動，只覺得此人武功之高，不可揣度，舉止從容，具有大家
    風範。

    　　「時公子自小離家學藝，對武道如此癡迷，實在令我佩服，不知你師從何人？能否告之
    一二，看看我是否認識？」格裡求才心切，三杯酒下肚，便想打探韓信的底細。

    　　「在下的授業恩師歸隱山林已久，默默無名，並不為世人所知。他老人家性情古怪，我
    下山之時，曾與我約法三章，其中言明不得洩露他的姓名行蹤，所以只有請將軍見諒了。」
    韓信心中早有應對之策，緩緩說來，彷彿真有其事一般。格裡深知江湖中人性情各異，有此
    舉措，亦屬尋常。

    　　「我初見公子之時，便覺得公子行事絕非常人，雙目有神，氣息悠長，必是武道高人！
    如果你不嫌格裡冒昧，你我切磋三招，不知意下如何？」他有心相試，容不得韓信不允。韓
    信遲疑片刻，已從格裡的神情中明白其意，當下站起，允諾而戰。

    　　他立於場中，自有一股威勢生出，人雖不動，卻衣袂鼓動不已，勁力溢出，向四方湧動
    。

    　　格裡緩緩地站在他的面前，心中驚歎不已：「此子尚未出手，殺氣已然蠢蠢欲動，看來
    我若不使出真功夫，未必能佔到他的上風。」他既有心籠絡，當然要顯露一手，以鎮懾其心
    ，所以緩緩提氣，造出先聲奪人之勢。

    　　他的武功在入世閣高手中已是一流水平，韓信雖然氣質不凡，卻並未讓格裡當作對手看
    待，是以出手時暴喝一聲：「小心了！」突然化拳為掌，斜斜劈出，勁風驀然生起。

    　　韓信頓覺呼吸不暢，感受到一股驚人的壓力隨掌而來，速度雖緩，卻罩住了他整個身形
    ，不由豁然心驚：「格裡能得趙高賞識，絕非僥倖，看他的樣子，最多使出七成力道，卻讓
    我難以招架。」

    　　他心中雖顯驚慌，表面上卻極為冷靜，倒退一步，同樣拍掌而出，攻向格裡的手腕。

    　　韓信不守反攻，頓讓格裡「咦」了一聲，甚是驚奇。他的掌勢猛烈，凶悍無比，有大漠
    惡鷹凌空撲落的氣勢，少有人可以硬抗。韓信看出了這一點，根本不防，而是攻敵所必救，
    頓時化去了格裡的這一凶招。

    　　格裡回臂一格，掌劈敵勢，撞肘而出，一消一打，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迫向韓信的胸口。

    　　這一變化欲守還攻，確非常人可及，關鍵之處在於格裡拿捏時間與分寸恰到好處，正好
    在敵方掌力稍頓之間陡然生變，換成是一般高手，根本來不及抵擋。

    　　韓信也沒有換招格擋，而是腳下一滑，退出一丈有餘，在退的同時，突然掌劈虛空。

    　　格裡與昌吉驚呼一聲，不明白韓信何以會如此出掌，肘風正疾，他不迎肘而擊，反捨肘
    於不顧，劈向一段空處，真是令人費解。

    　　而格裡眉間卻隱含笑意，看出了韓信這一著的高明之處。他這一肘雖然平實無奇，但其
    力道之猛，絕對如泰山壓頂，更兼肘擊之後尚生變化，如果對方迎肘而擊，必敗無疑。但韓
    信判斷精確，掌劈虛空，完全封鎖了肘擊的路線，自然讓格裡心生顧忌，無功而返。

    　　「果然身手不凡。」格裡讚一聲道，突然收肘還拳，拳風溢出，緩緩地擊向空中。

    　　他有心相試，所以這一拳擊出，確實是他平生所學的精華所在。看似簡簡單單的一拳，
    但拳路往前一寸，拳勁便驟加一分，空氣湧動間，只覺這拳勢如江水般一浪緊接一浪壓迫而
    來，罩住了這庭院的每一寸空間。

    　　格瓦與昌吉同時站起，迫得向後連退數步，可見格裡的這一拳之威，是何等驚人。

    　　昌吉心中擔心不已，深怕這一拳擊傷韓信，頭上已有冷汗滲出。但要捨身相救，卻又不
    及，惟有閉眼不看，心中不住祈禱。

    　　格瓦更是心驚，只道格裡不識輕重，竟然一逞虛名而擊殺韓信，不由暗暗叫苦。

    　　拳勢如風，震顫得酒杯中的酒水亦起道道波紋，但韓信卻沒有動。

    　　他不動，是在承受這一寸一寸逼來的壓力，從而激發自己心中的戰意，心中戰意燃起，
    才能使他在瞬息之間將玄陰之氣提升至極致，以抗衡格裡這如大漠風暴般的拳勁。

    　　當格裡的拳頭終於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他的眉心這才一跳，拳頭「喀喀……」直響，
    突然伸出，以剛猛無儔之勢迎將上去。

    　　「轟……」一聲悶響，迴盪在庭院之中，除了這一聲悶響，整個空間再無其它，即使是
    剛才奔湧於空中的氣勁，也陡然消失了一般。

    　　靜，真靜，無論是相峙而站的格裡與韓信，還是呆若木雞般靠立牆角的格瓦與昌吉，沒
    有人開口說話，似乎仍為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

    　　只有韓信輕歎了一口氣，心中的驚駭實在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他不得不承認，格
    裡是一個可怕的人物，也是一個真正一流的高手，他不僅用自己異常雄渾的掌力包圍了自己
    驟發而至的拳勁，而且在兩勁相觸的剎那間一卸一消，竟然將兩股勁力化為無形。

    　　「喀……喀……」直到這時，韓信才看到格裡腳下所站的那塊厚重大石板突然龜裂而開
    ，遇風一吹，盡成粉末。

    　　「將軍如此神威，時信總算領教了。」韓信心悅誠服地道，語氣中不免多了一些心灰意
    冷的味道。

    　　格裡一臉肅然，緩緩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道：「能與我相拼掌力的，這個世上並無
    幾人。你能做到如此，實在讓我感到驚訝，如果我所料不錯，日後你的成就必在我之上，所
    以你應該感到知足才是。」

    　　他拉住韓信的手，接道：「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平輩論交，將軍二字，
    再也休提！」他當真是一代梟雄，斷事果敢，行事極速，給人雷厲風行的感覺。若非韓信心
    有所屬，早已拜為門下，誓死效忠了。

    　　韓信假意謙讓幾句，眾人重新入席，格裡問起韓信為趙高準備的壽禮，昌吉從懷中取出
    一份禮單，雙手遞上。

    　　格裡仔細瀏覽了一遍，將之置於桌上。昌吉又遞上一份禮單道：「這是我家少主為將軍
    準備的一點薄禮。」

    　　格裡看都未看，淡淡一笑道：「你聽說過有人為自己辦事還收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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