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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記

    　　　　　　　　　　　　　    【第十八章】

        「當年你我遵懷王之命，各領一支軍隊攻打關中，你曾言：你之所以揭竿起義，是為了
    天下百姓。」項羽冷然一笑道。

    　　「不錯！我的確是說過這樣的話，也正是這樣去做的。今日我以扶持正義的軍隊聯合諸
    侯討伐於你，正是為了天下百姓。」紀空手凜然而道，他並不知道當年劉邦是否說過這樣的
    話，也不知道劉邦說這句話時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只知道自己爭霸天下是為了完成五音先生
    未遂的夙願，更是為了天下受苦的百姓，是以他問心無愧。

    　　項羽「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之意，道：「虛偽，實在虛偽，你讓我也想起了
    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個信佛的屠夫，口口聲聲說自己信佛，甚至常年吃齋，可是他每天都宰
    殺一頭豬到集市上去賣。有人問他：『你既然信佛，又何必殺生呢？』他振振有詞道：『我
    殺生其實是為了救生，若不殺豬，我豈不惟有餓死？』」

    　　他的話音一落，引起了眾人一陣笑聲。

    　　紀空手的眼芒一橫，全場頓時一片肅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你們認為這個屠夫說的話好笑？其實不然，在這個屠夫的眼
    中，人的生命遠比畜牲的命更重要，殺掉畜牲就能拯救一個人的生命，這樣的善舉又何樂而
    不為呢？善惡之間，來緣於人的一念之間，同樣是殺人，只要你殺的是壞人，縱算殺他千個
    萬個，你也是善；如果你殺的是好人，那麼就算你只殺了一個，也是為惡。今天，我率部討
    伐於你，正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項羽冷然一笑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好？什麼是壞？這似乎並不是你說了
    就能算的，你說你是替天行道，這豈非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你能走到今天的這一步，難道殺
    的人還少嗎？」

    　　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至少對紀空手來說，是一個不易回答的問題。他不得不承認
    ，自從踏足江湖以來，自己所殺的人不計其數，在這些人中，並不能保證就沒有一個好人，
    善惡與好壞其實是很難鑒定的，當一個人真正步入江湖之後，就很難做到問心無愧。

    　　紀空手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項羽冷峻的臉龐，良久之後，才運氣發音，緩緩而道
    ：「我殺的人的確不少，也難保其中就沒有錯殺，但與你相比，我覺得我應該是一個好人，
    而你？？卻有十條罪狀可以證明你是一個殘暴的賊子！是一個冷酷的屠夫！」

    　　「哦？」項羽一怔之下，哈哈笑了起來道：「我倒要洗耳恭聽！」

    　　紀空手的聲音不大，卻迴盪在整個戰場之上，使得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當初你
    和我一同接受懷王的命令，約定誰先進入關中，誰就在關中稱王。到了關中之後，你背棄約
    定，不僅沒有讓我在關中稱王，反而將巴、蜀、漢中三郡貧瘠的土地封我，這是你的第一條
    罪狀！」

    　　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項羽只是冷笑一聲，並未反駁。

    　　「項梁死亡，懷王封宋義為上將軍，你不僅不聽命於宋義，反而假傳詔令，將之殺害，
    篡奪上將軍之位，這是你的第二條罪狀；進攻關中之前，你奉懷王之命為趙國解圍，大勝之
    後，本應回師述職，可是你卻擅自強迫諸侯隨你入關，目無君主，這是你的第三條罪狀；懷
    王在大軍未入關中之前，約定進入秦境之後不許施暴擄掠，你卻燒燬秦宮，挖掘始皇墳陵，
    將秦國的財富據為己有，這是你的第四條罪狀；而你的第五條罪狀，是殺了秦國投降的子嬰
    ；又用欺詐的手段坑殺了秦國降卒達二十萬之眾，致使新安三年猶聞血腥之氣；你的第七條
    罪狀是，分封諸侯不公，使之成為禍亂天下的根源；更把懷王逼出彭城；為自己多佔土地，
    甚至派人暗殺懷王，擔負弒主之罪。這九條罪狀天下共知，相信你也無話可說。」紀空手一
    口氣列出了項羽的九條罪狀，顯得激情高昂，甚為悲憤，大有替天問罪的氣概。

    　　項羽的確是無話可說，因為紀空手所說的都是不爭的事實，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也並不因此而後悔。在他看來，亂世之中，在非常時期採取非常的手段，這根本算不了什
    麼，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王者，就必須做到兩字？？無情！

    　　無情二字，說來簡單，做來卻不易，因為真正的無情不僅是針對別人，有時候也必須針
    對自己。

    　　「你既然給我安下了九條罪狀，那麼，還有一條呢？」項羽顯得很平靜，就彷彿這九條
    罪狀只是他記憶中漸漸淡去的片斷，偶然被人重新翻出來一般。

    　　「總之你身為人臣卻弒殺君主，誅殺降卒，處理政務不公，主持盟約又不守信用，這些
    都是天下人所不能容忍的，更是大逆不道，就憑這些罪狀，已足以讓天下人共誅之！」紀空
    手大義凜然道。

    　　「啪……啪……」項羽沒有惱羞成怒，反而拍起掌來，道：「精彩，著實精彩，你這麼
    一說，倒讓我記起了我所做過的一切事情。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你敢站出來與我單挑嗎
    ？」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屑之色，更有幾分輕鬆，以挑釁的目光盯著紀空手，加重語氣道：
    「你既然要替天行道，那就來吧，我等著你！」

    　　紀空手只感到自己的熱血彷彿在剎那間起來，有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身為武者，而且
    是像紀空手這種一流高手，當然無法容忍別人對自己的這種挑釁，然而理智告訴他，對付項
    羽這樣的對手，關鍵不在於武力，而在於智計，畢竟項羽身為流雲齋閥主，「天下第一」的
    名頭絕非吹噓，完全是憑實力掙來的。

    　　紀空手惟有忍，也只能忍，他絕不會逞匹夫之勇，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不是紀空手。

    　　所以，他淡淡地笑了，道：「你可以等，但我卻不會來，因為我曾告訴過你，機會一失
    ，永不再來！」

    　　「只怕未必！」項羽的臉上突然閃現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轟……轟……」就在這時，紀空手所站的城牆之下傳出兩聲巨響，爆炸過後，沙石橫
    飛，煙塵瀰漫。

    　　「快救大王！」城頭上傳來一陣驚呼，情形一時大亂。

    　　「嘩……」就在距城牆不遠的地面上，泥土翻起，一排勢大力沉的弩箭呼嘯著向煙塵最
    密處飛射過去。

    　　「殺呀……」數十條人影同時破土而出，如無數靈活的地鼠般飛快地向城頭逼近，動作
    之利落，無一不是高手。

    　　這些人能夠躋身於項羽的流雲齋衛隊，當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再加上有項莊這種土木
    高手，使得這次偷襲從目前來看，顯得格外成功，但是，項羽目睹著這一切，臉上並沒有任
    何驚喜，反而眉頭皺了一皺。

    　　他的眉頭之所以一皺，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煙塵尚未散去，這個人也不在煙塵之中
    ，而是靜立於一桿大旗下，神態依然顯得從容鎮定。

    　　這個人竟然是紀空手，這讓項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甚至不得不重新估量其實力，畢竟
    這次偷襲十分地突然，要想化險為夷，就必須擁有超越人體極限的反應，當紀空手毫髮無損
    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項羽的心中難免一驚。

    　　不過，只過了瞬息時間，項羽的眸子裡重新閃動出一絲異彩。紀空手還是受了傷，雖然
    神態如常，但項羽還是從紀空手微微顫動的身形中感覺到了這一點。至於傷勢如何，誰也不
    清楚，但只要紀空手受了傷，對項羽來說，已經夠了。

    　　所以，項羽沒有猶豫，大手一揮，身後的數千名神射手在最短的時間內發出了精準快速
    的勁箭，目標只有一個？？擠入紀空手周邊的十丈範圍！

    　　虛空中驀生呼嘯，空氣彷彿被無數利刃分割撕裂一般，顯得極為恐怖，每一個觀者的心
    中都有一種緊縮不定的悸動。

    　　「嗚……」一聲怪異的銳嘯突然響起，其聲之烈，甚至壓倒全場，就在這時，項羽出手
    了！

    　　他必須出手，因為他心裡十分清楚，單憑這些神射手的勁箭，是不可能對紀空手構成任
    何威脅的，他們的作用只能是限制紀空手躲閃的空間，要想置其於死地，還得要自己出手。

    　　雲湧，風起，一陣風雷驀生，虛空之中多出了一道耀眼奪目的強光，使得這天地為之一
    暗。

    　　是箭，是射天弓發出的驚人一箭，這箭以極速穿越虛空，與空氣磨擦出如銀蛇狂舞般的
    電火，帶出了無盡的殺氣，就仿如一隻欲吞噬一切的魔獸。

    　　箭過處，捲起一道狂野而霸烈的風暴，氣旋飛轉，勢不可擋。

    　　紀空手的眼睛不由跳了一跳，雙手迅速在胸前畫出一道弧，其速之快，極為驚人，旋繞
    出一個由氣流構成的黑洞，突然隱入其中。

    　　天地變得暗淡，剎那間變得靜寂無邊，雲湧、風起、電閃、雷鳴，這些異象無一不在，
    卻成了一種無聲的畫面，給人以最不真實的感覺，猶如夢幻。

    　　「轟……」一聲驚天動地的暴響，彷彿虛空，又似於蒼穹極處，遠比山崩地裂更讓人驚
    心動魄，隨即一道電光擦過虛空，耀眼奪目的光芒閃躍在暗黑中的每一個角落。

    　　那無邊的黑洞驀然裂開，吸納著那一道飛瀉而來狂野的風暴，光芒亮至極處，發出嗤嗤
    的異響，一柄無形的刀自黑洞的中心而生，電光石火般出沒於虛空之中。

    　　雲動，風動，風雲俱動，烏雲密佈，以壓城之勢傾向廣武戰場的上空，空氣中的密度愈
    來愈大，壓力也急劇增升，那種動態的壯美，緊張的氛圍，幾乎讓所有人都呼吸急促，忘記
    了這是一場人類之間最殘酷的搏殺。

    　　「砰……」無形的刀突然碎了，就在風暴進入黑洞的剎那，那無形的刀片片碎裂，刀氣
    在虛空中飄散，就像是漫天的雪。

    　　那白白的雪中，抹出一道殘霞，殘霞若血，那血紅的殘霞映著滿天的白雪，顯得那麼森
    然，又是那麼的不和諧。

    　　項羽的眼睛一亮，殘霞如血，其實不是像血，而根本是血，是紀空手身上的熱血。在項
    羽的射天弓下，尚沒有人可以躲過一箭，紀空手也不例外！

    　　城頭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人影竄動，刀戟亂晃，已是一片混亂。

    　　「劉邦已死！凡我西楚將士，馬上攻城！」項羽大手一揮，高聲叫道。

    　　他相信在自己的射天弓下，「劉邦」縱然不死，也要落得重傷下場。然而，他在未知紀
    空手死活的情況下，搶先散播出「劉邦已死」的死訊，是想使眼前的形勢更加混亂，並起到
    瓦解敵人軍心的作用，所謂「兵不厭詐」，項羽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種稍縱即逝的戰機。

    　　數十萬西楚將士同時發一聲喊，如潮水般向城下湧去！在項羽親自督陣的情況下，所有
    西楚將士無不士氣高昂，爭先恐後，所過之處，湧動出無盡的殺氣，以勢不可擋之勢再一次
    展開了攻城之戰。

    　　那數十名流雲齋衛隊的高手更是一馬當先，冒著槍林箭雨，迅速搶上了城頭，與城頭上
    的大漢將士展開了近距離的搏殺。

    　　「呀……呀……」一聲聲慘呼此起彼伏，響徹於城頭上空，一具具屍體從城頭上拋將下
    來，更引得西楚將士陣陣歡呼。但是，就在他們感到振奮之時，心中卻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
    ，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那些從城頭上拋下來的屍體竟然是流雲齋衛隊的高手。

    　　項羽心中一驚，他非常清楚自己流雲齋衛隊高手的實力，所以才會讓他們擔負這次突擊
    的任務。攻城之戰，其實就是攻堅，只要能突破一點，敵人的防線就會在頃刻間崩潰，項羽
    正是深諳此道，才在這廣武之戰中動用了西楚軍最精銳的部隊？？流雲齋衛隊！

    　　事實證明，項羽的決策沒有錯，這數十名高手就像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尖刀，面對又寬又
    深的防護河，面對三四丈高的城牆，總是一縱而過；面對敵人的飛箭流石，亦是閃避自如。

    　　在項羽的計算中，只要他們登上城頭堅持半炷香的時間，自己的大軍就可以源源不斷地
    接濟而上，從而大破廣武，大敗漢軍，結束這長達數月的相持局面。

    　　但是，這數十名高手登上城頭之後，並非如項羽想像中的那麼順利，等待他們的，是龍
    賡、阿方卓等一大批江湖精英！龍賡諸人完全佔據了人數上的優勢，在實力上也根本不弱於
    這些流雲齋的高手，所以這場發生在城頭上的近距離肉搏並沒有堅持多久，在尚未開始之時
    就已結束。

    　　項羽目睹著這一切，已知道攻克廣武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大漢軍並不因為它的主
    帥受到傷亡而亂了陣腳，這一點出乎項羽的意料之外。在他看來，今日一戰最好的結局就是
    鳴金收兵，倘若一味強攻，不僅徒勞，而且代價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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