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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魔天子

    【第十八章】
    　　落日道：「一個開門做生意的人是不會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的。你找我們有何事？」他不想與漓焰囉嗦什麼，這個謎一樣的女人，讓他一下子想起了十年前所看到的海市蜃樓中那個女人的背影，也是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一個背影。落日想，眼前的漓焰一定是他曾經見到過的海市蜃樓中的女人，但他表現得很冷靜，並沒有讓心中一直珍藏的那份特殊的情感表露出來。

    　　漓焰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有時候做老闆的人不一定要會做生意，只須懂得怎樣用人便可。」

    　　落日道：「你也並不屬於這裡，你不應該生活在阿斯腓亞。」

    　　漓焰饒有興趣地望著落日，道：「你又是怎樣知道的？」

    　　落日道：「十年前，我看到了一個女人離去的背影，那個女人就是你。」

    　　漓焰道：「你是說你曾經見到過我？」

    　　落日道：「那時，你走在陽光下，周圍是燦爛的花海。」

    　　漓焰道：「而我卻從沒見過你。」

    　　落日道：「是的，如果是在現實的場景中的話，十年前你就應該見到我了，現在整整已經晚了十年。」

    　　漓焰看著落日，道：「我有些不明白你話中的意思，什麼叫做『現實的場景』？」

    　　一旁的傻劍也對落日的話摸不著頭腦。

    　　落日道：「因為我是在海市蜃樓中見過你的背影，我已經找了你整整十年。」

    　　漓焰頗感詫異，道：「是嗎？」

    　　落日所說的話顯然不是漓焰曾想到過的，但落日的話卻又讓漓焰感到的是真實。同時，也證明了漓焰並非是一個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的人，她的生命應該是在陽光和鮮花中尋找註解的。這無疑中又說明，若不是漓焰在說謊，那麼，那個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的人並非指的是漓焰自己，這個房間內還有其他的人，這個黑暗的房間是為了「其他的人」所準備的。

    　　而這個人是誰呢？他，抑或是她，為什麼喜歡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

    　　落日不清楚眼前的女人為什麼會見自己，也不清楚她懷著什麼樣的目的，但這又有什麼重要？他可以用十年的時間去尋找海市蜃樓中曾出現過的背影，還會在乎其它的一切？還會在乎她是一個懷著什麼樣目的的女人？他突然間想到的是，在他生命即將終結之前，他得到了他一生中所追求的東西。這種得到是一種結束，是否又意味著是另一種開始？

    　　落日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在感謝命運的安排，這裡面包含著極為奇妙的力量：生與死，一種開始，一種結束。

    　　漓焰看到了落日的笑，但她的心是冷的，她無法也沒有必要去捉摸落日的笑所包含的東西。她道：「知道為什麼讓你們兩人來麼？」

    　　「我想我要死了。」落日很輕鬆地道。

    　　傻劍突然感到落日的這種輕鬆是來自骨子裡的釋然，並沒有絲毫輕佻之意，是比任何真誠都要誠實的話，如果說先前落日的話帶有戲謔成分在內的話，那麼現在……

    　　傻劍感到了害怕，他道：「落日兄說什麼話來著？」

    　　落日毫不在意，道：「傻劍兄不用擔心，我是真的感到死亡的力量在逼近，但你卻沒事。」

    　　傻劍陡然又明白，原來落日在喝酒時說的話都是真實的，他早已感到了死亡力量的逼近，他只是不想將氣氛弄得太沉重，通過玩笑之後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傻劍於是忙道：「落日兄你……」

    　　落日舉手示意，打斷了傻劍的話，他看著漓焰道：「不知我說的是否正確？」

    　　漓焰道：「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你的確是快要死了。我原想在你們當中選擇其一，現在看來已經沒有選擇的必要了，就是你，你就是我要選擇的人！」

    　　落日道：「因為我可以事先感覺到死亡？」

    　　「不錯，一個對死亡如此敏感之人便是我要找之人，因為一個知道死亡之人是可以避免死亡的。」漓焰道。

    　　落日不解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漓焰道：「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你現在必須死便可。」

    　　傻劍陡有警覺，手以最快的速度按住劍柄，準備拔劍刺出。

    　　他的速度無疑是快的，但劍尚未拔出一半，他的身子便從門處飛了出去，失去了所有知覺。

    　　門，重又關上，而落日卻倒在血泊中……

    　　漓焰望著倒在血泊中的落日，道：「你錯了，我真的是一個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的人，你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面……」

    　　△△△△△△△△△

    　　夜。

    　　風雪停歇。

    　　殘空尚跪在聖殿後殿的廣場上。

    　　寂靜的廣場悄無聲息，混沌的夜空閃著雪芒。

    　　一隻不怕冷的甲蟲「篤篤……」走到殘空面前，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篤篤」地走開了，留下一長串細小的足印。

    　　這時，姬雪公主從後殿走了出來，在殘空身側坐下，望著夜空，半天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姬雪開口道：「為什麼這裡的天氣一年四季都這麼冷？」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她的話不知是對身旁的殘空所說，還是對她自己說的。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姬雪又道：「是不是每一個人總是喜歡等待一些得不到的東西？」

    　　殘空道：「姑娘這是在和我說話麼？」

    　　「不，我這是在和自己說話。」姬雪望著夜空道，她眼前出現的是那晚冰藍色的夜空，夜空下，影子攜著她一起飛翔。

    　　殘空沒有再說話。

    　　姬雪道：「如果一個人是在欺騙你、利用你，你可以不愛她嗎？」

    　　殘空沒有出聲。

    　　姬雪望向身側的殘空，道：「我在和你說話，你怎麼不回答我？」

    　　殘空道：「我還認為你是在自己跟自己說話。」

    　　姬雪道：「我是在問你。」

    　　殘空道：「我不能夠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從未愛過一個人，除了我妹妹。」

    　　「從未愛過一個人？除了你妹妹？」姬雪頗感意外地道。

    　　殘空道：「是的，我一生求劍，一生只求劍，劍是我全部生命意義之所在。而我妹妹是一個可憐的人，我沒能夠好好照顧她，我欠她太多。」

    　　殘空想起了法詩藺，在天壇太廟的那場巨爆，他為了劍，為了見天下，竟然沒有在關鍵的時刻想到妹妹。他的心一直在受著折磨。

    　　姬雪道：「既然你如此愛你的妹妹，又為什麼不好好照顧她？」

    　　殘空道：「我沒有這個能力，我只有在成為超越先祖不敗天的劍手後，才能夠好好照顧她。」

    　　「為什麼一定要超越不敗天才能夠照顧她？」姬雪顯得有些不解：「為了某些所謂的目的，難道就可以放棄其它麼？可以忽略其他人的感受麼？」她想到了自己。

    　　殘空道：「你不懂的，男人立於世上，是必須超越一些東西，擁有超強的力量，才可以獲得別人的認可，才能證明自身的價值，這樣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真正的男人？難道男人都是活在別人的眼光裡？男人真可憐！」姬雪同情地道。

    　　殘空不由得心神一怔：「男人真可憐？！男人真的可憐麼？難道自己一直是一個可憐的人？不，一個小女孩又怎能懂得男人！男人活在世上就是要讓天地都知曉，受萬人敬仰，這樣才算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殘空絕對拒絕做一個平庸的男人。

    　　姬雪這時問殘空道：「你已經在這裡跪了三天，是不是想見天下師父？」

    　　殘空道：「是的，我要超越現在的自己，就必須見她，這是我現在惟一的機會。」

    　　姬雪道：「但天下師父卻不在。」

    　　「不在？」

    　　「是的，自從我上次回來後，就一直沒有見到她。」姬雪道。

    　　「但月戰卻讓我一直在這裡等。」殘空感到不解，但隨即他又有些明白了，這是天下對他的考驗，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輕易得到的。

    　　姬雪卻道：「天下師父是不會見你的，你的等待注定是一場空。」

    　　殘空道：「為什麼？」

    　　姬雪道：「天下師父今天留了一封信給我，讓我告訴你，她不會傳你任何劍術，除了姐姐褒姒，她不會收任何人做弟子，也不會教任何人劍術，你與她沒有緣。」

    　　殘空只聽得腦袋「嗡……」地一聲便空了，曾經的希望，追求的夢想，就像是一片不可企及的白雲，緩緩地離自己遠去，剩下的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無，連自己的身體都在這虛無中開始一片片飛碎，直至最後的消失……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殘空不停地問著自己，接著，他吼道：「不！不會的！我一定要見天下，我一定要見到天下！」

    　　聲音在夜空下久久迴響，可聲音聽起來也是如此的無力，沒有任何依托，不可把握地慢慢消散。

    　　一切皆是空。

    　　姬雪看著殘空，殘空的頭仰望著夜空，跪在雪地裡的雙腳已經與積雪連在了一起。冷，已經讓他的雙腳失去了知覺，彷彿這雙腳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他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雙眼充滿了堅毅的神芒。他一生求劍，一生為劍，支撐著他的是從不懈怠的意志。在他的概念裡，從來沒有「放棄」二字，能夠走到今天，是不懈的努力與堅持。生命屬於他的是什麼，不是用生命來換取對劍道的追求麼？他決不會放棄，也決不能放棄！

    　　他望著夜空堅決地道：「我一定會讓你見我的，我決不會放棄！」

    　　姬雪站起了身，離開殘空，往後殿走去。她心裡道：「你不放棄又有什麼用？我不放棄，他也不是一樣不屬於我麼？他終究是屬於姐姐的，明天，他就會權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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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空還在等。

    　　是的，他還在等，誰又能夠告訴他等待的結果又會是什麼呢？或許，什麼結果都沒有，而他所擁有的只是等待。

    　　一個生命中只剩下等待的人是可悲的，他生命的力量在一點點凝聚，也在一點點消散，誰也不能夠告訴他這種力量可以支撐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抑或是一輩子？時間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當生命消逝，當一切消亡，只剩下一個等待的姿式，誰又能夠說清楚這個姿式又有什麼意義？

    　　殘空是可悲的，但他也是執著的，是執著讓他這樣可悲地等待著，而他的可悲又並非是等待，而是等待的對象。

    　　等待是應該放在心裡的，是對自己的等待，而殘空卻把等待放在了別人身上。

    　　所以，殘空注定什麼都等不到。

    　　世上的事，也大概就是如此。

    　　但這是一個執著於劍道、執著於超越的男人的結局麼？

    　　不，當命運之輪轉到頂點，要麼停下來，要麼永遠地終結，要麼換一個方向，重新轉動，而現在出現在殘空眼前的，是一個可以改變他命運方向的人，是漓焰！

    　　漓焰冷冷地道：「你醒了。」

    　　「我醒了？」殘空感到有些奇怪，因為他從未睡過去，而又從何說「醒」？

    　　殘空望了一下四周，卻發現不再是在聖殿後殿的廣場上，而是換在了一個四周散發著陰森氣息的大殿上，大殿最上方端坐著一個雕刻精緻、形相猙獰恐怖的神像，它有著人的身子，頭卻是傳說中的神獸之態，獠牙突出很長，眼睛大如銅鈴，頭髮則仿如一條條的小蛇，爬滿臉上。而大殿的兩側同樣站滿了人身獸頭的怪物雕像，並且手持利器。

    　　殘空惶恐地道：「這是在哪兒？」

    　　站在他面前的漓焰回答道：「這裡是死亡地殿，你來到了死亡地殿。」

    　　「死亡地殿？！」殘空從沒有聽說過，「明明跪在聖殿後殿的廣場上，怎麼會來到死亡地殿？」

    　　他望向自己，自己依舊雙膝跪地。

    　　漓焰道：「你已經死了，在等待中已經死去，端坐在最上方的是掌握死後靈魂與重生的黑暗之神的雕像。」

    　　殘空隨著漓焰手指的方向重又望向那最上方面目猙獰恐怖的怪物，道：「他（它）是黑暗之神？」在傳說中，他曾聽到過有關黑暗之神的故事，卻不想竟是這副模樣。

    　　相傳，黑暗之神是脫離三界之外的邪惡之神。

    　　漓焰道：「不錯，他就是黑暗之神。」

    　　殘空又一次道：「我怎麼會來到這裡？難道我真的死了？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漓焰道：「如果你不信，你的手可以摸向自己，看看是否能觸摸到自己的身體？」

    　　殘空真的依言去觸摸自己的身體，而手卻穿透身體而過，什麼都沒有觸摸到。

    　　殘空驚恐地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還沒有成為超越先祖不敗天的劍客，怎麼能就這樣死了呢？

    　　從未流過的淚水此刻洶湧著奔流而下，卻未有一滴滴落地面，看來他是真的已經死了。

    　　漓焰望了殘空一眼，道：「想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這裡嗎？」

    　　殘空沒有任何反應，思維仍舊沉浸在不可接受的事實當中。

    　　漓焰接著道：「不是每一個死了的人都可以來到這死亡地殿，你是第三個來到這裡的人。」

    　　「第三個來到這裡的人？前面還有誰？」殘空一下子醒了過來，問道。

    　　漓焰道：「他們都是你所認識的人，就在你的身後。」

    　　殘空忙轉身望去，他驚住了，他看到的是落日與天衣，落日與天衣此刻正看著他。

    　　殘空忙道：「你們怎麼會來到這裡？難道你們也已經死了嗎？」

    　　落日與天衣沒有出聲，漓焰替他們回答道：「是的，他們也都已經死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說話？」殘空道。

    　　「因為他們沒有得到允許，他們在接受指令，在完成黑暗之神賦予他們的使命。」漓焰答道。

    　　「黑暗之神賦予他們的使命？什麼使命？」殘空感到驚訝不已，眼前發生的事情已經超越了他能夠想像的範疇，他從沒有想到，人死後，還可以有自己的思維，還可以接受使命。

    　　漓焰沒有回答殘空的問題，她道：「你也是接受使命的人之一。」

    　　「為什麼？到底是什麼使命？」殘空道。

    　　「你不要問這麼多，到時你自會知道。」漓焰冷冷地回答道。

    　　殘空道：「我為什麼要接受黑暗之神的使命？不！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使命，我只知道自己背負著暗雲劍派的使命。」

    　　漓焰道：「你沒有選擇，使命決定力量。有了使命，你就可以獲得重生，去完成尚沒有完成的事情，包括成為暗雲劍派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劍客。」

    　　「暗雲劍派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劍客？」殘空的心不由得動了一下，他一直所追求的不正是如此麼？但……但自己能夠獲得重生麼？接受的又是什麼使命？使命又決定著什麼樣的力量？

    　　殘空的心裡充滿疑慮。

    　　但疑慮又代表什麼？疑慮只是疑慮而已，疑慮改變不了現狀。正如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如果不向她表白，說明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喜歡過她，喜歡的只是這種感覺，當他發現她與別人在一起，成為別人的女人時，留在他心底的是無法抑止的傷痛，剩下的，惟有在夜裡獨自吶喊，讓血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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