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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魔天子

    【第十六章】
    　　影子與漠孤獨地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大殿四壁雕刻著傳說中「神」的神像，威武莊嚴。

    　　這是那個高傲女子帶他們所來的地方，是聖殿的後殿。那女子只讓他們在這裡等，說完，便逕自離去了。

    　　前殿，隱約傳來頌經禱告之聲，開始刮起的風雪，讓聲音有一種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錯覺。

    　　而他們所在的地方，顯得有些封閉和孤立，彷彿是遠離塵世之中，卻又與塵世相接得很近，但是，讓人感到只要往前再邁進一步，就又可以到達另一個世界。

    　　影子沿著神殿，一個一個看著那些神像，而漠卻呆呆地望著大殿外一朵一朵飄落的雪花，眼睛一動不動。

    　　已經有一段時間，漠沒有如此專注地看一樣東西了。

    　　影子在靠大殿右邊的最後一座神像前停住了，因為他看到的是自己，或者是朝陽。

    　　他閉上了眼睛，重新睜開，卻又看到的是空白，神龕上留著一個空位，剛才只是一種錯覺。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

    　　影子回頭望去，而漠則依然仰望著天空中飄落的雪花。

    　　影子看到，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由剛才領他們來此的女子攙扶著向他們走來。

    　　影子知道這女子引他見的定是這老婦人，但他並不認識這老婦人，這女子何言「故人」？

    　　他仔細向這老婦人看去，只見這老婦人目光渙散，雞皮鶴髮，已是行將入木之人，但卻又有一種讓人感到敬畏，從她渙散的眼神之中，已是將天下一切融入其中，深悉天下萬事之秘。

    　　老婦人在影子面前站定，渙散的目光聚起，望向影子的臉。

    　　影子感到自己有種無從逃遁之感。

    　　那攙扶著老婦人的女子則不敢面對影子。

    　　老婦人張開嘴，聲音嘶啞地道：「你剛才已經看到了。」

    　　「看到什麼？」

    　　「看到你自己。」老婦人道。

    　　影子鎮定了一下，道：「你是說，你用精神力製造的幻象？」

    　　「但那也是真實的，我只是讓它提前出現了而已。一年之後，你就會像這裡所有幻魔大陸曾經的王者一樣，站在這裡。」

    　　影子想起了那個在沙漠製造結界，以漠的幻象出現，被自己識破的人對自己說的話，道：「但也有可能不是我，而是他。」

    　　「你說的是朝陽？是的，也有可能是他。但你來了，我這話是對你說的。」老婦人道。

    　　影子道：「你認為我會成為幻魔大陸未來的王者？」

    　　老婦人道：「不，我並不看好你，但我希望你是。」

    　　「為什麼？」

    　　「你不具備一個王者所應有的氣質，而朝陽卻充滿睥睨天下的霸氣，一個王者的霸氣，你總在思考著自己，思考著這個世界。但我希望你是，因為褒姒選擇了你。」老婦人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褒姒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所以我希望未來的王者是你。」

    　　影子忽有所悟地道：「你是褒姒公主的師父，你是天下？！」他感到意外。

    　　老婦人道：「在你看來天下應該是一個男的，只有男人才對權道、對道世的興衰之秘感興趣？」

    　　影子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與我心中的預想不符而已。」

    　　天下道：「是與不是都沒有關係，你現在終於知道天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天下之人都以為天下是一個男的，而我又偏偏是一個老將行木的女人。世事多是喜歡沿人們臆猜相反的方向發展，其中規律，自有天定。」

    　　影子道：「你也認為萬事皆有天定，天意不可違？」

    　　天下道：「不是不可違，而是不能違。否則，這個世界存在、運轉的秩序就會被打亂，誰也不知又會出現一種怎樣的局面。」

    　　影子輕笑，道：「我還以為被稱為幻魔大陸三大奇人之一的天下有何驚人之處，原來其見識也只是等同於一般凡夫俗子。」

    　　攙扶住天下的女子聞聽影子此言，立時斥道：「你敢輕視天下師父，小心我取你性命！」

    　　影子對這女子笑了笑，這女子想起客棧之事，臉上不禁緋紅，高傲之態變成了羞澀之情。

    　　影子轉而望向天下，道：「耳聞天下只收有一徒，便是西羅帝國的褒姒公主，卻不知這位姑娘又是何人？」

    　　天下道：「她是褒姒之妹，姬雪公主。」

    　　影子道：「原來是姬雪公主，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姬雪冷哼一聲，將臉別向一邊。

    　　天下接著道：「姬雪公主只是替褒姒公主照顧我而已，我身體已是不能自行照顧。」

    　　不知為什麼，影子對這個行將入木的老婦人沒有什麼好感，如果說是因為剛才她所說的話，影子又覺得不是。只是心裡有一個聲音對他說：「要與她保持距離。」而他又不知道為什麼要保持距離。

    　　影子道：「既然老人家身體不是很好，找我來不知是所為何事？而且，我聽姬雪公主說，她要領我見的是一位故人，故人指的又是何人？」他的模樣顯得極為客氣。

    　　天下歎息一聲，道：「也許你並不認識我，但我們確實已是故人。」

    　　影子道：「是的，這個世界很多人都說認識我，而我卻沒有一個認識。原本，對這種事我已沒有興趣去深究，但對於天下，我卻有興趣知道，曾經的故事。」

    　　天下的眼睛顯得有些深遠，眼神中有著異樣的東西在顫動著，是悔恨？是愧疚？是長時間無法釋懷的內心深處的折磨？

    　　天下什麼都沒有說，她的眼光很快收了回來，調整了一下心態，道：「我今天不想說這些，但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我今天想說的是，褒姒需要你去救她，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她從小受的苦已經夠多了，需要一個人給她關心。」

    　　影子道：「你是她師父，難道你不能給她所要的關心麼？還有她的父皇、母后，以及整個西羅帝國。」

    　　天下淡淡地，卻又無比堅決地道：「現在只有你可以幫助她！」

    　　「笑話，自己的親人不能幫助她，卻對一個外人說幫助，你叫我怎麼相信你？」影子毫不給天下留情面。

    　　天下毫無半絲慍怒，道：「因為現在的西羅帝國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西羅帝國，我也不再是以前的天下，我的生命之燈即將燃盡。」

    　　影子道：「這我看得出來。我只是不解，何以現在的西羅帝國不再是以前的西羅帝國？難道現在在朝的不是褒姒公主的父皇與母后麼？」

    　　天下道：「是。」

    　　「那又是為何？」

    　　天下望了一眼攙扶著她的姬雪公主，道：「姬雪公主先行退下吧，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姬雪不明白有什麼樣的話是自己不能夠知道的，她道：「難道天下師父要告訴他的不是軍部首席大臣將姐姐關在大牢之事嗎？這事姬雪早已聽天下師父提到過。」

    　　天下滿懷慈愛地道：「是的，但又並非完全如此，有些事公主知道了反而不好。」

    　　姬雪本想再堅持，但聽天下語氣中的堅決之情，只好道：「好吧，那姬雪先行退下。不過，要是有人敢欺負天下師父，姬雪決不會放過他！」說完，傲然地看了影子一眼，轉身離去。

    　　天下望著姬雪離去的身影，道：「這孩子喜歡上了你，但她可知這種喜歡是沒有結果的？」語氣中滿含歎息、無辜之意。

    　　影子冷笑道：「你又怎知是沒有結果的？說不定哪一天我會迎娶姬雪公主為妻也未為可知。」

    　　天下回頭望著影子，道：「你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戰勝宿命麼？」

    　　影子道：「這得看究竟什麼才是宿命。」

    　　天下無奈地道：「好了，我知道無論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我也不想行將入木卻成為一個囉嗦饒舌的老女人。」

    　　接著，天下道：「褒姒現在關在軍部大牢，她剛到阿斯腓亞便被軍部首席大臣軌風抓了起來，雲霓古國禁軍頭領天衣出現在其中，是他幫軌風抓住褒姒他們的……」

    　　「慢著！」影子打斷天下的話，道：「你是說天衣？天衣怎麼會來西羅帝國相助軌風？」影子實在不明白其中有著什麼樣的原委。

    　　天下道：「天衣早在褒姒回阿斯腓亞前五天便到了聖城，他晉見了安德烈三世陛下，並向陛下說明了朝陽便是大皇子，是聖魔大帝的轉世之身。而且，他還帶回了一個假的褒姒公主，並說，雲霓古國北方邊界的怒哈與三皇子莫西多勾結，雖然叛國篡位被及時制止，莫西多被除去，但怒哈野心不改，兵臨城下。並且，怒哈已與北方妖人部落聯盟相勾結，為了圖謀整個幻魔大陸，借雲霓古國皇城被封鎖之機，派人假冒褒姒公主，以褒姒公主之身份左右西羅帝國。大皇子知道這個消息後，特派他突破三十萬大軍的封鎖來向陛下告知這個消息，並帶回褒姒公主，以防西羅帝國被怒哈所蒙騙。天衣的話得到了軌風的確認，因為軌風說，近期與妖人部落聯盟相接攘的邊界軍隊調動十分頻繁，並且確實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怒哈與妖人部落聯盟有勾結，並已兵臨雲霓古國皇城。陛下一直很信任軌風，軌風如此之言，無疑已經證實天衣所說之話，加上西羅帝國一直與妖人部落聯盟磨擦不斷，並且無法辨別褒姒是假的，所以陛下相信了天衣之言，並下令，若是再有稱是褒姒公主者，立即抓住，由軍部直接處置，無須上報。」

    　　聽天下之言，影子已然明白，天衣已是被朝陽收為己用，但據他所瞭解的天衣，無論如何是不會為魔族效力的，他無法想到天衣本是安心之子，但既然這已成為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是什麼原因，已經顯得不重要了。

    　　影子望向天下道：「既然你已知天衣所帶來的褒姒是假冒的，那又為何不向安德烈三世說明？還有，你又是如何區別孰真孰假的？這一點，沒有誰比親生父母更瞭解自己的兒女。」

    　　天下道：「我無法用眼睛分辨孰真孰假，也沒有見過兩個褒姒。」

    　　影子冷笑道：「這個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相信你會有更好的解釋。」

    　　天下沒有在意影子的嘲諷之言，淡然道：「天下成名於世，在於深悉皇家世道興衰之秘。所得出的結論，只是對人類所用權術陰謀伎倆的辨斷，去冗去雜，看到最為本質的東西。說穿了，所有的權術陰謀伎倆之爭，與小孩子過家家沒有什麼區別，只是看它的眼睛蒙上了色彩，加上了自以為聰明的判斷，最後，使自己眩暈而已。」

    　　影子不得不佩服天下擁有最為本真的心，而更多的人從出生到經歷世事之後，其本真的心也被蒙上了一層污塵，，使之無法看清世事的本質，在權術陰謀伎倆之前感到眩暈，往往被其左右。影子亦認識到天下畢竟是天下，能洞悉常人絕難企及的東西。他道：「那你又何以不向安德烈三世說明真相呢？」

    　　天下道：「能夠說得清的便不叫真相了。何況，我已是世外之人，早在千年前便已決定不再理世事，這次，只是放不下褒姒這可憐的孩子，才約你相見。我在聖殿的這些年，除了褒姒、姬雪及月戰，已是沒有第四個人知曉，我亦不想再涉足世事。」

    　　影子感到天下的話裡有能夠打動人心的東西，一個將刀放棄多年、卻又不得不重新拿起的人，是一種何等的痛苦？

    　　影子道：「你找我來便是要我幫你救出褒姒公主麼？這一點不用你說，我也會這樣做。褒姒公主之所以受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救出了我，我想，他們真正要對付的人只是我！」

    　　天下道：「這我知道，今天約你至此，是因為有幾件事情要提醒你。在你剛到聖城的時候，他們已經知道你的到來了，但他們什麼都沒有做……褒姒有一個哥哥，叫漓渚，從出生到現在被一種奇怪的病所纏身，至今未癒……在某種程度上講，褒姒是未來西羅帝國的君王……軌風是因為漓渚的推薦才成為西羅帝國的軍部首席大臣，而軌風卻與天衣走在一起……還有褒姒是漓渚最疼愛的妹妹，他們的感情超越了父母。我所說的這些，相信會對你有用，這也是我找你來的目的。」

    　　「漓渚？」影子的口中輕輕地念著，他的腦海中想像著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在做一切事情之前，他想，他應該首先見這樣一個人。

    　　影子道：「你能夠告訴我漓渚在什麼地方嗎？我要見他。」

    　　天下道：「你最好先不要去見他。」

    　　「為什麼？」

    　　天下道：「因為他是一個病人。」

    　　「病人？」對影子來說，這顯然不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天下看著影子，知道無法阻止影子去見漓渚，於是道：「他在皇宮最底層的玄武冰岩層，他的病只有在那裡，才不會讓他離開這個世界。但你去的時候要小心，自他一出生，便擁有這個世上最為玄奇的靈力，在他所在的空間裡，他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無論你有多麼高深的精神力和功力修為。當然，這是當他的病發作之時。」

    　　影子嘴角泛起一絲輕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更要去認識這樣一個人了。」說完望向漠，此時的漠仍是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望著從天上飄落的雪花，面現沉思狀。

    　　影子向漠走去，輕拍漠的肩膀。

    　　漠沒有任何反應。

    　　影子道：「我們該走了。」

    　　漠回過頭來，彷彿自己的心丟失了一般，茫然道：「去哪兒？」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何處又是我們該去的地方？」

    　　影子道：「你的病又犯了。」

    　　漠道：「雪花紛下大地，它們總有個歸處，而人的歸處又在哪兒？我在想，為什麼雪花知道自己的最終歸宿是大地，而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是有著什麼樣的力量讓雪花紛紛落地的？它們又是什麼力量？雪花又是來自何方？是不是通過雪花有另一個世界？人又可不可以到雪花所來的世界？」

    　　影子沒有等待漠再說下去便讓漠閉上了眼睛，拉著他，不由分說地向殿外走去。

    　　背後，姬雪走了出來，悵然若失地望著影子遠去的背影。

    　　直至影子與漠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她才回過頭來。

    　　當她看到天下的臉時，驚訝地道：「咦，天下師父的臉色怎麼這般難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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