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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魔天子

    【第十七章】
    　　阿斯腓亞使節別館內。

    　　天衣靠在躺椅上，他的面前生著溫暖的火爐，妻子思雅斜依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眼睛則望著屋頂上的一個蛛網發呆。

    　　這麼冷的天，蜘蛛早已不知所蹤。

    　　見天衣半天沒有動靜，思雅仰起了她的俏臉，然後伸出潔白如玉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天衣剛毅的臉頰。

    　　天衣收回心神，朝思雅展顏一笑。

    　　思雅開口道：「自從你來到阿斯腓亞，我一直都未見你開心過，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天衣伸手捏了一下思雅的小瑤鼻，笑道：「傻丫頭，能夠再次見到你，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又怎會不開心？你不知這些日子來我是多麼想你。」

    　　思雅道：「那你有心思為何不向我提起，難道又要像上次一樣獨自承受麼？」

    　　天衣將思雅緊緊摟在懷裡，憐惜地道：「怎麼會？我怎會讓你再次受到那樣的傷害？我怎會讓你再次離開我？」

    　　思雅感動地道：「那你有什麼話就對我說吧，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分擔，好嗎？」

    　　天衣摸了摸自己胸前，在那個位置，有他深植在體內的魔族的標誌。他又怎能向思雅說，他是魔族陰魔宗魔主安心之子？是陰魔宗未來的魔主？一直以來，妻子都以他是最優秀的人族之人而自豪，她能夠接受這個現實麼？

    　　天衣不語。

    　　思雅道：「是不是雲霓古國發生了什麼事？你前兩天不是已經告訴我，古斯特率領雲霓古國的子民將怒哈趕到北方邊界，收復了所有被侵佔的疆土麼？而且古斯特深受幻魔大陸子民的愛戴，連西羅帝國的子民都為之歡呼，說他是聖魔大帝轉世，將代表人族統一人、神、魔三族。」

    　　天衣有些煩躁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為什麼？」思雅睜大眼睛道。天衣平時很少以這種口氣與他說話的，除非是心中不暢之時。

    　　天衣發現自己的語氣過重，用手撫摸著思雅的俏臉，道歉道：「對不起，我的語氣太重了。」

    　　思雅固執地道：「我不要你跟我道歉，我要的是分享你心中的痛苦。」

    　　天衣眼中淚光盈動，嘴唇輕輕顫動著。

    　　思雅接著道：「說出來吧，說出來我們一起承擔，沒有什麼問題可以難倒我們，我們已經體驗過生離死別，說出來你會好受些的！」

    　　天衣眼中轉動著淚珠，看著思雅，道：「你真的想分享我心中的痛苦？」

    　　思雅點了點頭。

    　　「你不後悔？」

    　　「就算是死也決不後悔！」

    　　天衣道：「好，那我就告訴你，其實我並不是人族，我的真實身份是魔族陰魔宗魔主安心之子，從小便被寄養於人族，其實我是屬於魔族的。」

    　　思雅聽得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天衣，半晌，她道：「天衣，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是嗎？」

    　　天衣吼道：「你看我這樣子是在開玩笑嗎？我知道你從小就痛恨魔族，因為你最疼的奶奶被魔族中人殺死，卻沒料到自己的丈夫是魔族中人，這實在可笑是吧？哈哈哈……這實在真他媽的可笑！」

    　　天衣的嘶吼中含著無比的淒苦，長久的壓抑和痛苦掙扎，像火山一般爆發了。

    　　思雅的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流了出來。是的，她痛恨魔族，因為魔族中人奪去了她最疼愛的奶奶的生命，可她能痛恨自己最愛的丈夫麼？為什麼這世間最難以決斷的痛苦要發生在他們兩人身上？沒有人可以回答思雅。而此刻的天衣讓她感到自己的心都碎了。他是一個多麼堅強的男人，而此刻的他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自己能夠接受他麼？能夠化去骨子裡根深蒂固的仇恨麼？

    　　思雅的心很亂，她不知眼下的自己應該做什麼，她不能放棄對天衣的愛，也無法頃刻間化去對魔族的恨，她只是望著天衣，任憑著淚水在流。

    　　天衣發洩過後又平靜了下來，他看著思雅的樣子，冷笑道：「我早知你無法接受自己的丈夫是一個魔族中人，而我卻偏偏是魔族中人，你能夠與魔族中人一起分享痛苦麼？我想你是做不到的。不過這樣也好，從此大家各走各的，也不必再為誰是什麼人而感到痛苦，忍受內心至痛的折磨。你走吧，從這一刻起，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思雅跪在天衣的身邊，一動不動，任憑淚水不斷地流，而天衣閉著眼睛看也不看她。

    　　半晌，見思雅沒有反應，天衣從躺椅上站了起來，道：「好，你不走我走！」說罷，便大步向門口方向邁去。

    　　剛要出門，思雅從背後一把死死的抱住天衣，用臉貼住他的背心，哭泣道：「不要走，天衣，你不要走，我不能沒有你！」

    　　天衣仰起了臉，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道：「這是何苦呢？既然相聚在一起是痛苦，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呢？還是分開吧。」

    　　「不！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永遠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已經忍受過失去你的痛苦，我不能夠再一次忍受失去你！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是魔族，還是人族，我都是你的妻子，我只能是你的妻子！我求求你不要走好嗎？不要再離開我。」思雅死死地抱著天衣，泣不成聲地道。

    　　天衣道：「你真的不在乎我是魔族中人？」

    　　「不，我不在乎，無論你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

    　　「可我在乎，我不能忘記我是魔族中人。我今後會殺很多人，全部都是人族，我會看到許多人族中人在我的劍刺中他們胸膛時，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們哀求著我，而我卻不放過他們，或許，他們之中還有你的親人，有你的奶奶，難道你不怕麼？」天衣掰開思雅的手，回過頭來，狠狠地盯著思雅的臉，面顯猙獰之態。

    　　思雅不由得退了兩步，此刻她眼中看到的天衣竟是如此陌生。「這是自己的丈夫麼？」她心中不禁問道。

    　　天衣凶殘地笑道：「你怕了，你終究是怕了，沒有人會不怕，整個幻魔大陸的人族都會懼怕魔族，因為魔族帶來的是黑暗，是死亡，是毀滅，是讓人族飽受失去親人的痛苦！你願意有這樣一個丈夫麼？」

    　　思雅癱坐在地，她的雙唇顫抖著吶喊：「天衣，這是你嗎？這是你嗎，天衣？」

    　　天衣笑了，仰天瘋狂地大笑，笑聲中他走出了使節別館……

    　　長街上大雪瀰漫，三米之外不見人影，卻絲毫不影響阿斯腓亞城民，來來往往的人穿著御寒風衣，在風雪中穿梭著。

    　　天衣仰起頭，任憑寒冷的風雪冰凍眼角的淚水，雙腳狂奔著在風雪中移動著，也不管一路上撞倒撞飛多少人。

    　　天衣是嚴謹的，一絲不苟的，這種人的情感往往積沉得很深，他不會讓人看到自己受傷的模樣，他只會在暗夜一個人獨自舔著自己的傷口。可當一個人的人生價值被全部摧毀，以前所有的一切全部被否定，甚至不能夠擁有自己時，剩下的，他還有什麼？只能是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的天衣，一無所有的思雅。

    　　「為——什——麼？！」風雪中，天衣大聲地喊了起來，聲音撕破風雷，又隨風雪飄到阿斯腓亞的每一個角落。

    　　可誰又能夠告訴天衣答案呢？

    　　他又抬腳狂奔而起，不出十幾步，他又撞上了一個人，可這次不同的是，被撞之人並沒有被撞飛，也沒有被撞倒，相反是天衣倒退幾步。雖然這人的身形很單薄很瘦小，甚至可能一下子被風雪捲起，但他一動沒動。

    　　天衣不待看清阻他之人是誰，也不想知道阻他之人是誰，他只想發洩，他只想讓這個人死去！

    　　「鏘……」一聲龍吟，手中佩劍脫鞘而出，化作一道驚芒，撕破風雪，橫掃向面前的人影。

    　　人影側身避過，尚未站定，又一劍疾刺而至，人影只得又借勢閃避，可閃避的身形尚未停下，天衣的劍又緊隨而至……

    　　天衣的劍一劍快過一劍，而人影總是在刺中之前的毫釐之間閃避而過。

    　　劍與人影在漫天飛舞的風雪中演繹著攻與閃的極致，似乎孰輸孰贏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對美的一種詮釋。因為飛舞的雪花已隨著劍與人影的牽引成了兩道玉帶，在虛空中糾纏、舞動。

    　　而在旁邊，一個人在看著天衣的劍與人影，他的臉上透出憨厚的笑意，有點傻。

    　　當然，這樣的笑容在幻魔大陸只有一個人擁有，是傻劍。

    　　傻劍呵呵笑著，自言自語般道：「一對親如兄弟的朋友一見面就以死相拼，這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而這時，天衣的劍也停了下來，他看清了來者是他最好的朋友——落日。

    　　落日站在天衣面前，笑著道：「怎麼了？數日不見，竟連我這老朋友也想殺，是不是天壇太廟的巨爆，震壞了你的腦子？」

    　　天衣已無心與落日開玩笑，嘴角勉強牽出一絲苦笑。

    　　落日之所以撞天衣，是因為聽到了天衣那發洩心中鬱悶的喊聲，他知道天衣一定遇到了什麼事，此時天衣的反應更證明了他心中的猜想。他收起笑容，道：「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事情？」

    　　天衣只是仰起頭，讓大片大片的雪花一朵一朵地飄落在他的臉上，並不言語。對他來說，也實在不知如何向落日提起這件事，他也實在沒有勇氣再向落日道出自己是魔族中人。

    　　落日卻又笑了，他走近，一把摟住天衣的肩臂，道：「走，喝酒去。」

    　　也不待天衣願不願意，沿街去尋著可以喝酒的地方。

    　　△△△△△△△△△

    　　深夜。

    　　落日與傻劍都醉了。

    　　天衣走出了客棧，他抬頭望天，天空仍大片大片地飄落著雪花。

    　　站在靜寂的雪地裡，聽著雪花飄落時輕盈的聲響，天衣四顧茫然，不知往何處去。

    　　他原只想離開落日、傻劍，找個清靜的地方，但他不知何處有著這樣一個地方。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天衣心中的痛苦也是無法向落日道知的。

    　　天衣久久站在雪地裡，身上御寒的黑色風衣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他沒有動一下的意思。

    　　對他來說，這場雪不知何時才能夠停。

    　　他終於還是邁開了腳步，雖然他不知往何處去。

    　　深夜裡，孤寂的「咯吱」聲單調地重複著，像一個經歷世事滄桑的遊子，以平靜的心緒向生命的最終點走去。孤寂、落寞、無奈，沒有希望……

    　　腳步聲漸漸遠去，尚未被風雪淹沒的腳印後面，落日搖了搖頭。

    　　當一個人不願意向任何人提及心中的事情時，他一定是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困難。

    　　而落日面對最好的朋友，他能夠做什麼呢？還有他自己，他清楚地記得在雲霓古國，無語對他所說的話。那看不清的未來，對他來說，是生存還是死亡？誰又是能改變他命運的人？

    　　還有影子、漠、朝陽、褒姒、可瑞斯汀、法詩藺、歌盈、月魔……誰又能告訴他們，他們的命運在何方？

    　　這是一個充滿迷茫、失落的世界，沒有誰能夠告訴他們，用什麼樣的方式可以把握自己命運的方向……

    　　△△△△△△△△△

    　　影子與漠來到了西羅帝國的皇宮。

    　　皇宮依山而建，前宮、後宮建立在兩座山峰之上，中間是由一條索道相連。索道又似一迴廊，上有遮蔽風雪之物，兩邊有扶手護攔，下面是萬丈深淵，凜冽的風雪從中疾掠而過，卻絲毫不影響索道的平穩。

    　　而另一座山上的聖殿與皇宮的前宮、後宮成三角之勢，只是沒有索道與之相連。

    　　靜夜中白雪覆蓋的皇宮顯得異常寧靜安詳，巍峨險峰之勢也因為白雪的原故淡去了幾分。

    　　影子不知道漓渚所在的玄武冰巖是在前宮的最底層，還是後宮的最底層，他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夠到玄武冰岩層見到漓渚，但他現在知道該去哪兒。

    　　此時，影子與漠站在皇宮前宮的屋頂上，風雪鼓起兩人嶄新的風衣。

    　　漠望著雪光映襯下的阿斯腓亞，悵然道：「你覺得站在這裡看阿斯腓亞美嗎？」

    　　影子道：「站在高處總是比站在低處看到的更多。」

    　　漠扭頭望向影子道：「我是說，每一個將別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擁有力量的人是不是比被控制的人更快樂？」

    　　影子望著前方的夜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更踏實。」

    　　漠贊成地點了點頭，隨即又自語般道：「所以，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皇者並不一定比普通的人更快樂。」

    　　影子回頭望向漠道：「但肯定不會比普通人更不快樂。」

    　　漠咧嘴一笑，道：「我想說的是，出身於皇族、擁有可怕天生靈力、卻又不得不呆在皇宮最底層、我們所要見的那個人會不會快樂？」

    　　影子亦笑道：「所以，我帶你去見見他，讓你自己去評判，他是快樂的，還是不快樂的。」

    　　漠笑著道：「每一次問你問題，你總是巧妙地迴避過去。在你面前，我總是顯得不是很聰明。」

    　　影子道：「但你同時又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漠道：「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影子道：「這個問題要你自己去想。」

    　　漠道：「看看，我的問題又是沒問一樣。」

    　　影子道：「但世上的問題真的都有一個肯定的回答麼？我卻不知道。」

    　　漠發現影子的話裡有著很深的東西，他想了想，道：「世間萬物都是在不斷變化的，當你以為它一成未變的時候，其實它早已改變了。」

    　　說完這話，漠有些納悶地又道：「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豈知這話，是他的心被朝陽鎖了之後，朝陽對無語所說的話，在漠的心裡似乎留得很深。

    　　影子這時道：「好了，這些問題還是留著你一個人的時候去想吧，現在我們要去見一個人。」

    　　說罷，影子抓住漠的肩臂，漠還沒回過神來時，他們所在之地，突然捲起一股旋風，經過索道頂，向皇宮後殿方向掠去。

    　　△△△△△△△△△

    　　皇宮後宮幻雪殿。

    　　這裡是屬於褒姒的，因為她是安德烈三世最為疼愛的公主，也是西羅帝國的未來。

    　　幻雪殿有一個大的院落，種有櫻花，這擁有雪一樣顏色的花朵往往讓人忽略它們的存在，但在幻雪殿卻受到特別的歡迎。

    　　褒姒說過，當不再下雪的時候，它們便是自己世界裡的雪。

    　　影子與漠落到幻雪殿這一個大的落院，他們看到一棵大的櫻花樹，但樹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櫻花樹下的人，櫻花樹下的褒姒。

    　　天下曾告訴過影子，置身皇宮裡的褒姒是天衣帶來的，是一個假冒的褒姒。

    　　雖然影子早有心理準備，但影子還是看不出她與真的褒姒之間有什麼區別。此時，她正盈步款款地向影子與漠走來，彷彿她早已知道他們會到來，她已經在此久候多時了。

    　　果然，褒姒笑盈盈地道：「你們來了。」

    　　影子雖然心中已有猜想，但他還是道：「你知道我們會來？」

    　　褒姒走近影子面前，站定，道：「是的，在幻城，從那晚離開之後，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我一直都在這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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