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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魔天子

    【第二章】
    　　泫澈回來了。

    　　影子一直在等她。

    　　由於影子執意要見三族長老會的人，泫澈不得不去徵求長老會的意見。所以，影子傍晚可以悠閒地與艾娜一起散步，事實上，他是在等待著泫澈所給的結果，而這個等待的過程顯然有些漫長，艾娜都已經睡了。

    　　影子站在那有兩層結構的木屋最東首那間房的窗前。紫霞就是在這間房裡與他相見的，此時窗前的樹梢上正掛著一輪清冷的彎月，投入房間內的是一地的銀白。

    　　泫澈推門而進，一陣冷風透窗而入，吹動她雪白的裙衫，秀髮傍著臉龐，隨風輕揚。

    　　門關上，影子回過頭來。

    　　兩人的眼睛望著對方，都在等待著對方先說話。而兩人卻都沒有開口，一時之間，兩人都有些怔怔的。

    　　還是影子先開口，他道：「結果怎樣？」

    　　泫澈道：「長老會答應見你，但他們卻不答應你進入祭天台禁區。」

    　　影子似乎並不介意，道：「只要他們答應見我就夠了。」說罷，重又轉過身，望向窗外。

    　　泫澈看著影子臨窗而立的背影，突然感覺到這個背影很熟悉，透著無盡的孤獨和自我，這不禁讓她想起了在神族，每次去竹林送花之時，那臨湖垂釣的身影。

    　　「怎麼會如此相像？同樣的孤獨。」泫澈不禁脫口而出。

    　　前幾次看著影子離去的背影，她只是覺得眼熟，並未留意，而此刻臨窗的背影與那臨湖垂釣的背影是如此相似，有那麼一剎那，她甚至不能將兩個背影分清。

    　　「難道他心裡也有著和神主一樣無盡的孤獨，所以才會讓自己產生這種錯覺？」泫澈不禁自問道。而相比之下，卻又發現兩人是不盡相同的，神主的孤獨顯得更徹底，更純粹，千萬年如一日，而影子的孤獨卻有著太多的牽掛和放不下。

    　　泫澈再一次望向影子的背影，影子只是臨窗望著窗外的夜色，而背影再一次體現了兩者的相似與不同。

    　　這時，影子道：「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們？」

    　　泫澈收回心神，道：「長老會沒有說什麼時候，他們只是說，要見你的時候自然會通知我。」

    　　影子轉過頭來，冷冷地望著泫澈，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泫澈突然覺得心中來氣，大聲道：「你問我，我問誰去？你問長老會才知道是什麼意思！」

    　　影子似乎沒有料到泫澈一時之間會發這麼大的脾氣，神情為之一愣，本想反駁的話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泫澈轉身推門而去。

    　　門重重關上，影子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

    　　一道閃電疾掠而下，一聲驚雷般的巨響，地下炸出一個巨坑，塵土細石亂濺。

    　　朝陽與紫霞滾出老遠，塵土細石沾滿一身。

    　　朝陽站了起來，抖落一身的塵土，不無揶揄地道：「看來這驚電老喜歡朝我們的所在劈下。」

    　　此時，他身上除黑白戰袍外無一塊完整的衣衫，臉上塗滿焦黑的土色。

    　　紫霞那紫色的衣衫也早已被細石所劃破，露出那深藏在內的雪瑩肌膚。

    　　他們來到這一個充滿死亡、毫無生機的世界，也不知多少次在閃電下得以逃生，但他們不知下次能否與前面一樣，能夠僥倖不被閃電擊中。

    　　朝陽見紫霞的衣衫多處破碎，解下黑白戰袍，扔給她道：「穿上吧。」

    　　紫霞摩挲著手中柔軟的黑白戰袍，卻沒有穿上，她的眼神顫動著，變得柔和，這是她用白天和黑夜的顏色親手縫製的戰袍，本以為它會有兩種顏色，可自它被穿上之後，卻一直都是黑色的，一直都是戰鬥著的顏色，從來沒有見它變白。

    　　朝陽道：「怎麼，選擇了他，連給我的衣服都不敢穿上？有必要這麼涇渭分明麼？」

    　　紫霞望向朝陽，道：「你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麼？抑或真的以為自己能夠離開這裡？」

    　　朝陽輕淡地道：「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我們現在還活著就行。」

    　　「但你不煩我麼？是我讓你來到這天地陰陽倒轉之地，失去所有武功魔法的。」紫霞懇切的眼光望著朝陽，她希望朝陽能以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那部分，給予她回答。

    　　朝陽一笑，道：「我知道，在我來之前，無語便告訴我這是一個什麼地方，但我還是來了，我在以我的生命作賭注。」

    　　紫霞道：「我不想聽這些，我只想知道你心中到底恨不恨我？」

    　　朝陽笑著道：「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紫霞的語氣十分肯定。

    　　朝陽仍舊笑著，道：「我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麼？」

    　　紫霞看著朝陽笑著的樣子，從其回答中她彷彿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道：「是的，我知道你心裡很恨我，這樣也好，這樣也好。」心裡卻感到空落落的。

    　　朝陽道：「你是怕我回答不恨你，你的心裡會感到內疚是嗎？因為你不想虧欠一個你要他死的人！」

    　　紫霞沒有否認，低下了頭。

    　　朝陽臉上變得邪邪地道：「能夠讓一個自己喜歡，而她不喜歡自己的人感到愧疚，這難道不是一件讓人十分暢快的事情麼？」

    　　紫霞猛地又抬起頭，道：「你……」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心中感到的是無盡的殘忍，而這份殘忍卻又讓空落落的心有了一份難以言表的充實，甚至還包含著一絲欣喜。一時之間，多種滋味一齊攪動著她的內心。

    　　此時，兩人站在剛才被驚電炸開的巨坑的旁邊，略為高出其它地面，而連接著這個巨坑的是其它被閃電炸開的大坑。冷風陣陣，焦灼之味迎面撲來，滿目瘡痍。遠處、近處不時有閃電直落擊下，昏暗的虛空中，到處銀蛇耀舞，「辟叭」炸響聲不絕於耳。

    　　身側，兩道閃電同時疾掠而下。

    　　「轟……」一聲巨響，朝陽與紫霞尚未來得及躲閃，他們所站的這個略為高出地面的山丘一下子整個塌陷下去，塵土碎石遮天蔽日。

    　　「啊……」一聲痛苦的悲嚎自地底最深處直竄而上，在這片天地陰陽倒轉之地，迴響不絕，撕雲裂帛……

    　　△△△△△△△△△

    　　晨曦的陽光灑在妖人部落聯盟，路面細石柔潤，路旁枯樹挺立，零落的枯葉因昨晚的風撒落地面，樹梢上只剩片葉尚孑然挺立，在晨風中搖曳著晨光。

    　　晨光雖早，卻有更早拾掇之人在清掃著昨晚的落葉，背對著晨光不時彎下身子，晨光將他們的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漸漸地，路上的人越來越多，各店舖門面相繼開張。

    　　影子獨步而來，在有「歸去來兮」字樣的茶樓門前停了下來。

    　　但此時的茶樓尚未開張營業，兩塊有著暗紅顏色的木板門關得嚴嚴實實。

    　　影子遂倚門而立，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一隻鳥飛了過來，落在茶樓門前的樹梢上，光禿的樹幹沒有一片葉子。

    　　鳥停在樹梢最高處，以長長的喙理了理有著清亮顏色的羽毛，便發出啼鳴之聲。

    　　聲音清越婉轉，十分動聽。

    　　影子不禁被這隻鳥所吸引，知道這種鳥叫「拉姆」，意思是會唱歌，在雲霓古國和西羅帝國，這種鳥是被圈在籠子裡豢養的。而在這裡，它卻可以自由地飛翔。

    　　影子久久注視著拉姆，聽著那清脆悅耳的歌唱。曾經的經歷總是讓他感到無比的沉重，而在妖人部落聯盟，他總是能在不經意間找到一些令人心情舒暢的東西。在他原來生活的世界，在地球，有人曾說過：能夠感動自己的是平凡之中的細節。而對於影子，這話到現在才讓他有著較為深入的體會，這也無意中印證了另一句話：只有經歷過生活的人，才能真正懂得生活。回首來到幻魔大陸的經歷，先是莫名其妙地成為雲霓古國的大皇子，再是皇位之爭，出現了另一個自己，然後又是月魔及月魔一族，發現了自己的命運是被人設置的，到處都是界限，可供自己走的只有一條路，命運為自己所選擇的惟一一條路。直到後來遇到漠，認識這個世界，認識到所有人的命運都是一樣，都是由一個叫命運之神的人在控制著，所有的經歷都是命運給予他的無法承受之重。

    　　是不是只有經歷過無法承受之重，才能體驗到生活的歡愉和快樂？影子不知道，但他確實有著片刻的放鬆和舒暢，儘管他知道，他所要承受的，遠不只他已經經歷的這一切。

    　　拉姆似乎也注意到了影子在注視著它，側動著小小的腦袋，用有著碧綠顏色的小眼睛打量著他。

    　　影子蕩漾起一圈笑意，將右手伸了出去，手指招動著。

    　　拉姆似乎不明白影子的意思，眨了眨小眼睛，側過頭，用另一隻眼睛打量著影子。

    　　影子又招了招手。

    　　拉姆似乎有些明白影子的意思了，翅膀抖動了一下，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啼叫，卻沒有向影子飛過來。

    　　影子面帶著微笑，盡量讓拉姆忽視兩者之間的差異，招動著右手，示以友好。

    　　拉姆又是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鳴叫，只是這一次的叫聲比上一次更明亮更清脆更歡快，時間也比上一次更長，但它仍沒有向影子飛過來的意思，或是影子還沒有完全讓它取消芥蒂，讓它認識到他並沒有絲毫惡意。

    　　影子並沒有氣餒，仍不緊不慢地向拉姆發出友好的招呼。

    　　拉姆的叫聲也一次比一次更為悅耳動聽，小眼睛不停對著影子眨動著，翅膀撲扇著在樹梢間飛來飛去，但始終沒有向影子飛過來的跡象。

    　　影子終於放棄，將手放下，對著拉姆一笑，自語般道：「終究不是同類，相互缺乏信任。」

    　　「不是它不相信你，而是你身上戾氣太重，讓它不敢親近。」

    　　影子轉過頭，卻不知何時茶樓門已打開，瀾蝶站在了他的身側。

    　　影子心中略略一驚，忖道：「看來是自己太過專注，連有人在身邊出現也沒有感覺到。」

    　　只見瀾蝶此時向那樹梢上的拉姆吹出一連串清亮的聲音，拉姆發出歡快的叫聲，飛到了瀾蝶肩上，親密地用長喙親著瀾蝶粉琢般的臉。

    　　瀾蝶以春蔥般的手指一點拉姆的頭，道：「不要胡鬧。」便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向茶樓內走去。

    　　影子跟著欲走進去，卻被瀾蝶擋住。

    　　瀾蝶叉著腰，噘著嘴道：「你還來幹什麼？你不是說我這裡的茶又苦又澀，難喝至極嗎？」

    　　影子道：「我想見見你口中所說的那喝茶之人。」

    　　瀾蝶一愣，隨即斷然道：「他們不會見你的。」

    　　影子道：「但我想見他們。」

    　　瀾蝶道：「這裡是茶樓，乃喝茶的地方，不是結交朋友的地方，你連茶都不會喝，來這裡幹什麼？」說著，便將門關上。

    　　影子微微一笑，他的心情顯然沒有受到瀾蝶拒絕的影響，而有些事情卻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心中忖道：「也許，這些喝茶的人就是自己要見的人，我會等你們的。」

    　　△△△△△△△△△

    　　朝陽從亂石堆中爬了起來，全身的骨頭有著散架般的疼痛。他舉眼四處望去，只見四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有著很灼熱的味道，每呼吸一下，就感到五臟六腑被火燎過一般，口乾舌燥，萬分難受，皮膚表層更是如同在烈焰中煎烤。

    　　「這是什麼地方？」朝陽不禁自問道，他記得兩道閃電疾掠炸下，所站之地就突然塌陷，他便與塌陷的大地一起沉落了下來。

    　　他突然想起了紫霞，心中不禁一慌。

    　　「紫霞……紫霞……」朝陽喊著她的名字，卻沒有人應答。他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企圖在細石塵土堆中找出紫霞的所在，但他所觸摸到的一切皆是散發著熱氣的東西。

    　　「怎麼會不在？她人怎麼不見了？」朝陽自語地問著自己，言語焦灼急促。

    　　「紫霞，你聽到我在喊你麼？你在哪兒？你回答我！」空蕩蕩的聲音在四處迴響著，焦躁中顯出異常的孤獨和無助。

    　　「你真的不見了麼？你回答我！」雙手不斷地四處摸索著，翻動著細石塵土。

    　　「你在與我開玩笑對麼？你想我告訴你到底恨不恨你對麼？你不會出事的是嗎？你一定是在與我開玩笑，我不會上你的當的。」

    　　「你不用再裝了，我已經看到你了。你可以欺騙我的眼睛，但欺騙不了我的耳朵，我聽到了你的心跳和呼吸聲，你裝著默不吭聲是沒有用的。你可以欺騙別人，但絕欺騙不了我！因為我是聖魔大帝，要與天作戰，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智慧和實力。我要成為幻魔大陸最強的人，要統領整個幻魔空間，你是欺騙不了我的。我知道你現在正站在一邊默不吭聲地看著我，想看著我怎樣在你面前出醜，想證明你對我的重要性，想證明你是我惟一最愛的女人，想告訴所有人，我永遠都放不下你，永遠都征服不了你！你別妄想了，你在我眼中只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與其她女子沒任何區別，『他』只不過想利用你來控制我，就像一千年前一樣，我不會再上當的，我又怎麼可能傻到再上當？『他』別想通過這種方式來控制我，這對我是沒有用的。」朝陽的雙手十指已經破皮，血自十指尖不斷溢出，但他彷彿沒有知覺般，不停地翻動著地下的細石和石塊，希望從坍塌下來的石堆裡面找出紫霞。

    　　「你是真的不回答我麼？你真的想我對你說出心裡話麼？你故意不吭聲就是想嚇我是麼？難道你就不能給我一點自尊麼？千年前，為了你我已經失去了一切，難道千年後的今天你又想讓我失去一切？我可以放棄一切，我可以什麼都沒有，我可以一敗塗地，甚至可以死！可又有誰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曾經戰鬥過？知道我用心的一半去換取一個女人的開心？最後得到的卻是被她像傻瓜一般愚弄？我不甘心！為什麼我全心全意的付出，得到的卻是這種回報？為什麼連自己喜歡的一個女人都不可以得到？為什麼你要選擇他……！」

    　　朝陽流淚了，他趴在地上流著淚，淚水就像決堤的河水般氾濫不可收拾。他從來不曾哭過，一輩子都未曾哭過，但這次他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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