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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 武 天 下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正真強者

        勾禍的神色變了又變，忽然重重哼了一聲，道：「若不是元尊陰毒，老夫今日
    依舊是風光無限，更輪不到你這小子說這些不冷不熱的風涼話。而且，我也並非不敢言
    敗，否則，我也不會在第二次死裡逃生後，立即深入禪都。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要讓
    世人生活於惡夢之中！我永遠不會放棄東山再起的努力！」

    　　戰傳說「聽」著勾禍的話，沒有覺得震驚，也沒有覺得可笑，而是覺得悲哀。當勾
    禍說這樣豪情萬丈的話之時，勾禍彷彿忘了他是坐在一張已破敗不堪的椅子上，四周是
    斷壁殘垣，黑茫茫一片，沒有無數敬畏的目光，沒有一呼萬應，有的只是一個年輕人在
    靜靜地「聽」著他的話。

    　　甚至，他已不能視物，不能言語！

    　　也許，勾禍並不是忘記了這一切，他只是不願面對，不願正視。

    　　或許，雙目失明，對勾禍來說，並非全是壞事，至少，他可以不用直接面對一切的
    物和人。

    　　勾禍慢慢地平靜下來，沉默了片刻，又傳音道：「你是如何知道負我者，惟有元尊
    ？」

    　　戰傳說道：「是一位前輩告訴我的。」

    　　「南許許？還是顧浪子？」勾禍立即道。

    　　「是南前輩。」戰傳說道。

    　　「果然是他！看來，他還是相信了我所說的話。」勾禍道：「他曾先後兩次救過我
    ，第一次他是為了完成其師的遺命；第二次，他是希望我保留一條性命，可以讓他有朝
    一日揭穿不二法門的真面目。可以說，他雖然救我兩次，但卻是為了他自己，我從來不
    對他心存感激。」

    　　戰傳說真的沒有想到勾禍會說出這樣的話，救勾禍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可想而知，為
    了救勾禍，南許許一生都在逃亡，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勾禍竟然聲稱他對南許
    許一點也不感激，如此冷漠無情之人，戰傳說還真的是聞所未聞。

    　　吃驚之餘，戰傳說忽有所悟，他道：「你並非對他沒有一點感激之情，而是你不敢
    對他存在感激之情，因為你已不再是從前的勾禍，對他的救命之恩，你根本無從回報，
    所以你才這麼說，是也不是？」

    　　「嘿嘿，你太天真了。就算九極神教仍在，我也一樣不會感激他，而他將我所在的
    地點透露給靈使，卻是罪該萬死！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我在什麼地方，靈使派出的
    人能找到我，惟一的可能就是南許許向靈使透露了秘密。不過，這一次他雖然出賣了我
    ，但卻又正好助我脫困而出，也算是功過相抵，我與他之間，沒有誰虧欠誰。」

    　　戰傳說有些哭笑不得，暗道：「你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勾禍的話還讓戰傳說想到一件事，他道：「靈使一直在追查南前輩的下落，他們可
    以說有著生死之仇，南前輩又怎可能向靈使透露你的隱身之地？這絕不可能！」

    　　「難道老夫還誑你不成？！我的隱身之地，是南許許為我找的，可以說除了他之外
    ，是絕對不可能有人知道的。至於他為什麼會告訴靈使，那還不簡單，靈使只要抓住了
    南許許，又豈會沒有辦法逼迫他開口？為了保全性命而出賣我，這再正常不過了。」

    　　戰傳說心道：「這倒有可能。如果南前輩真的被靈使所擒，那麼在有性命危險的情
    況下，也許南前輩真的會說，畢竟勾禍本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但南前輩說出這個秘
    密後，靈使真的會放過他嗎？他恐怕更危險了！與他在一起的顧前輩呢？還有他們一直
    在尋找的晏聰……」

    　　「你在想什麼？莫非不相信老夫所說的話？」戰傳說想著心事一時沒有開口，勾禍
    就有些不耐煩地催問。

    　　他與世隔絕地生活了這麼多年，實在太寂寞了，難得有戰傳說與他說話，多少有些
    興奮。

    　　戰傳說定了定神，道：「南前輩曾告訴我說你其實也是不二法門的人，而且地位極
    高，九極神教也是在法門元尊的授意下建立的，目的就是為了可以讓元尊在消滅九極神
    教的過程中壯大其威望，依你與法門元尊的約定，你們將會成為不二法門地位最高的一
    尊一聖，但最後元尊卻出賣了你——更多細節，你自然比我更清楚。」

    　　戰傳說的話引起了勾禍對往事的回憶，刻骨銘心的痛苦使他的五官扭曲，本就古怪
    醜陋的容貌更顯可怖。

    　　「我——若——是——魔，元——尊——便——是——魔——中——之——魔！只
    ——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

    　　勾禍的聲音飽含了無限的仇恨，讓人聽起來毛骨聳然。

    　　數十年過去了，這份仇恨沒有絲毫的減弱，反而在歲月中越積越深。

    　　戰傳說感慨萬千，直到現在，勾禍仍執迷不悟。

    　　戰傳說道：「自你當年創下九極神教的那一天起，就已走上了一條絕路，如果元尊
    沒有出賣你，又能如何？你就是所謂的一尊一聖中的聖？但以成千上萬條性命換來的這
    種地位，定然是空中樓閣，最終必會倒坍！」

    　　「是嗎？看來你相信所謂的因果報應，可老夫卻不信！元尊所作所為，比我更天理
    難容，但如今他卻擁有越來越多的光環，萬眾對他頂禮膜拜！」

    　　能如勾禍這樣稱自己「天理難容」的人，也實是罕見了。

    　　「看來，你並沒有什麼信心。」戰傳說一針見血地道。

    　　勾禍很想矢口否認，但最終還是道：「越是瞭解不二法門、瞭解元尊，就越會覺得
    它力量之龐大，可以說，如今只要元尊願意，就可以立即讓樂土掀起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些年來，我與世隔絕，對不二法門的瞭解少了，但瞭解少了，卻愈發覺得它的可怕…
    …」

    　　戰傳說的心一陣陣發緊。

    　　勾禍獨闖禪都，自千軍萬馬中救出千島盟的人，叱吒來去，無人能阻，氣勢何其之
    盛？明知勾禍作惡多端，罪不可恕，但戰傳說也不能不深感勾禍之狂霸凌厲。

    　　像勾禍這樣的人，應是無所畏懼的。不二法門竟讓這人、鬼、神都避而遠之的一代
    巨魔也感到可怕，這恐怕真的應了「法門深如海」那句話了。

    　　勾禍一陣沉默後，竟說出了心理話：「其實，我雙目已盲，九極神教不復存在，我
    也知道再無實力與不二法門相抗衡了。可是，我不甘心啊！死亡，對於我來說，早已無
    所畏懼，若非心懷對元尊之恨，或許我早已選擇了死亡。這些年來，我所度過的日子，
    可以說是生不如死！」

    　　戰傳說道：「南前輩為了救你一定付出了不少心血，你自己也因此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再獲重生，為何還放不下惡念，要在禪都大肆殺戮？」

    　　「老夫殺孽深重，何需你說？此次死裡逃生，我已不想再多殺人，只想對付不二法
    門，將元尊拉下神壇！但要做到這一點，以我個人的力量，很難達到目的。而大冥樂土
    已沒有可以為我所借助的力量，試問又有誰會與殺人如麻的勾禍聯手？惟一的可能就是
    利用千島盟的力量，所以我才會在禪都出現，為的就是救千島盟的人，這樣才有與千島
    盟攜手的可能性。我不想再殺與不二法門無關的人，但局勢總是迫使我不得不殺人。」

    　　戰傳說冷笑道：「簡直是強詞奪理！」

    　　「若是能殺了元尊，我可以立即自廢一身武學，你信還是不信？」

    　　戰傳說惟有暗自感歎，勾禍的心思，實在是不能以常理衡量的。

    　　「南許許為了救我，的確是費了不少心。」勾禍承認了這一點：「第一次救我倒也
    罷了，第二次能保住我的性命，則可以說是奇蹟。當時，我幾乎被人攔腰斬作兩截，除
    此之外，身上更有其它大大小小的傷口數十處，當時我已與死屍無異，沒有人會想到我
    還能再一次活過來，就像沒有人會想到鐵鑄的樹也能開出花來一樣。但這一次，鐵樹竟
    真的開出花了……「當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靜靜地躺在一個淺淺的水塘中，水塘面積
    約有方圓十丈左右，但水只剛剛將我躺著的身子淹沒，我的臉恰好露在水面上。

    　　「四周是黑色的岩石，高懸在我頭上的岩石像一隻巨型的石鐘。我不明白當時處在
    什麼地方，只覺得周圍太靜了，靜得沒有任何的聲音——你絕對無法想像出世間還有那
    麼靜的地方，你甚至能聽到體內的血液在汩汩流淌的聲音。不過，當時我並沒有聽到自
    己的血液在體內流淌的聲音，後來也沒有聽到過，也許我的血早已流乾了。

    　　「我想側一側身，或者爬起身看看自己究竟置身於什麼地方，是否還活著，看一看
    四周還有什麼。當我有這樣的念頭時，這才發現自己已不能移動軀體的任何部位，包括
    側一側臉部都無法做到。

    　　「那時，我想我一定是死了，只有死人才會一動也不能動。而且，當時我全身上下
    沒有一絲一毫的痛感，甚至，感覺不到浸著我身軀的水的涼意，我越發相信自己已經死
    了——原來死後真的有靈魂。當時我是那樣想的。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聲巨響，把我嚇了一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響聲之後
    ，又是無邊無際的沉寂，寂靜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失去了聽覺。

    　　「又過了很久很久，又是一聲巨響，然後又是無邊無際的寂靜……如此一再反覆，
    到後來，我才發現這聲音居然是自己正上方巖上滴下的一滴滴水，落在了我身子附近的
    緣故。」

    　　聽到這兒，戰傳說終於忍不住插話道：「一滴水滴落的聲音怎可能有這麼響？」

    　　勾禍以內息傳聲道：「當時我也是難以置信，待我明白其中的原因後，忍不住大笑
    起來——不過，當時，我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所以我所說的笑，只是一種情緒，但我
    覺得自己真的是在笑。自從成為九極神教教主之後，我已從來沒有那樣真正地無牽無掛
    、沒有什麼雜念地笑，儘管那只是沒有聲音的笑。」

    　　「是什麼事情如此好笑？」戰傳說被勾禍所說的深深吸引住了。

    　　「很簡單，那水滴下的聲音之所以那麼響，只是因為四周太安靜了，所以一滴水滴
    落的聲音在我聽來，也那麼響！讓天下人寢食難安的九極神教教主勾禍，居然被一滴水
    滴落的聲音嚇了一跳，這事難道不是十分的可笑？」

    　　戰傳說也不由笑了。

    　　他忽然覺得勾禍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可怕，至少，他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

    　　「那樣無聲地大笑了之後，我相信自己還活著。至於為什麼我會一動也不能動地躺
    在那兒，就不得而知了。我繼續忍受著寂靜，每隔一段時間聽一次那震耳的水滴聲，我
    感受不到傷痛，做不了任何的動作，發不出聲音，一生之中，我竟從來沒有那樣安靜過
    ，儘管是被迫的。我也沒有感到飢餓，一切都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漸漸地不安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要永遠在這種狀態中活下去。雖然活著，但什麼也不能做，連自
    殺也不能。」

    　　戰傳說的心微微一顫，雖然沒有親歷，但那種無聲無息的痛苦，他想像得出。

    　　「我只有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但無論如何，我總不可能永遠想別的事，而必然
    會重新考慮我當時的處境。在這樣的煎熬中，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等來了南許許。」

    　　雖然早已知道救勾禍的人是南許許，南許許必然會在勾禍的敘述中出現，但聽到這
    兒時，戰傳說仍是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以為南許許出現，我的痛苦就結束了嗎？」勾禍「說」道。

    　　戰傳說一怔，道：「難道不是他救你的嗎？你如何知道我是這樣想的？」

    　　勾禍的「語氣」不再那麼冷漠：「當我說南許許出現時，你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戰傳說失聲道：「你……能感覺到我的情緒？！」

    　　勾禍道：「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靈使也能做到這一點。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會
    為我擔憂。」

    　　戰傳說有些尷尬地道：「我……只是覺得你說的緊張，才會有這樣的本能反應。」

    　　勾禍沙啞一笑，接著敘述他的往事：「幸好南許許是由遠自近走來的，否則我恐怕
    會被他的足音生生震昏。他是由遠而近，我對聲音也就不再那麼敏感了。當他出現時，
    我的確興奮異常，首先就可以確知我確實還活著。

    　　「南許許見我睜眼看著他，也顯得很高興，他說：-這種方法果然有效。』聲音震
    得我耳中嗡嗡直響，我很想問他是指什麼方法有效，對什麼有效，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焦躁，便說：-你的咽喉被人刺了一劍，已不能說話，現在你開始
    嘗試用氣管而不是聲帶發音，也許能夠成功。』」

    　　「後來，我的確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勾禍道：「只不過聲音不中聽罷了，但能
    做到這一點，已是三年後的事了。之所以知道是三年過去了，是由南許許告訴我的。在
    此之前，我只能聽南許許說，南許許告訴我是他救了我，他也沒有想到真的能救活我，
    他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理這麼做罷了。

    　　「這之後，他常常出現，剛開始他還試圖餵我食物，但卻發現連張嘴咀嚼食物這樣
    的動作我也無法完成時，他惟有放棄努力。那時，他很是擔心，一個不能進食的人能活
    過幾天？何況還是一個有過數十處傷口的人？但過了十數天，我仍活著，雖然不能言語
    ，不能動彈，卻的確活著，而且與十幾天前感覺也沒有什麼不同，南許許這才放下心來
    。

    　　「如果我能夠開口說話，一定會讓南許許把我帶離那個鬼地方。雖然他隔一段時間
    會來看看我，但大部分時間我仍是只能像一具屍體般無聲無息地躺在水中。我有時想破
    口罵他，罵他是有意這樣折騰我，是為了報復我連累他四處逃避不二法門的追殺才這麼
    做的——可事實上我什麼也做不成。

    　　「南許許不難猜出我的心思，他告訴我他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惟有這樣，才能保住
    我的性命。要活下去，就必須泡在那池塘中。」

    　　聽到這兒，戰傳說暗忖那塘中之水，究竟有什麼神奇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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