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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天下

    　　　　　　　　　　　　　    【第一章】

    序章

        半弦月孤獨地懸於夜空，光線微弱，無依無靠，猶如帶有絲絲寒氣的銀鉤。

    　　蕭瑟寒風挾裹著鹹濕的海水氣息，挾裹著海浪聲，一次次地席捲著冥海島，島上剛
    燃起的幾堆篝火在海風中明滅不定。

    　　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出一張張疲倦而蒼白的臉，卜城千餘名未除甲冑的兵卒圍坐於
    篝火四周，他們的戰甲上浸染著暗紅色的血漬，身側的兵刃因火光而呈現淒艷的光芒。

    　　千餘兵士皆肅然無語，亦忘記了飢餓與寒意，每個人的腦海中，似乎仍不時閃過驚
    心動魄的一幕幕。

    　　——如潮水般洶湧捲至的千島盟悍戰勇士；

    　　——箭若飛蝗，讓空氣倍添寒意的森然兵刃之光芒；

    　　——深入靈魂的淒厲呼聲，如銅銹般微甜的血腥之氣；

    　　——如敗革般紛紛倒下的同伴以及敵人……最後一名敵兵在一道驚人的光弧中被斬
    作兩截後，眾人竟無如釋重負之感，反而有種莫名的沉重。廝殺、吶喊、戰慄一下子消
    失得無影無蹤，在這種寂靜中，讓人不由感到生命之脆弱飄渺。

    　　他們身後，是一道綿延數里的石牆，石牆本是青灰色的，卻在終年累月的廝殺中被
    熱血一遍遍地浸染，成了褚紅色。

    　　眾人心中明白此島絕無永遠的寧靜，無需多少時日，千島盟的人必將捲土重來。

    　　島國千島盟歷來有覬覦樂土綿繡河山之心，樂土四大城池中的卜城就肩負著在東方
    抵禦千島盟入侵之重責。

    　　卜城與千島盟隔海相望，座落於樂土第一江——雪江入海口的一側。與卜城最近的
    海島就是冥海四島，與卜城相距約十里，對於爭戰不息的樂土與千島盟來說，冥海四島
    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不知何時，那一弦殘月亦沒入了一片烏雲之中，冥海島與遠處蒼
    茫的海水皆沒入了夜色之中。

    　　過了很久，月光重現，似乎比原先更高了，便有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高懸於海的
    上空的殘月，倏然間，忽聞數十人幾乎同時失聲驚呼：「船……」

    　　聲音雖不甚響，卻讓所有人皆微微一震，循聲望去，果見離海岸一里外的海面上，
    有一艘無帆船正向冥海島而來，其速甚快。

    　　眾人皆心中愕然，有人失聲道：「難道他們如此快便捲土重來了？」

    　　人群中有一身材高大魁梧彪悍者霍然起身，以深邃的目光環視眾人一眼後，沉聲道
    ：「他們的船隻遠比此船大，而且他們絕不會孤船深入，多半是迷失航向的商船，大家
    不必驚慌！」

    　　此人是冥海島八千守島兵士的統領烏若，在軍中極具威望，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略
    定。

    　　正當此時，忽有錚錚琴聲自海面遙遙傳至，其聲華艷而不奢糜，隱隱中透著不羈與
    狂野，與樂土音律樂曲大相逕庭。

    　　烏若心中一沉，抬眼望去，只見那艘無帆船離岸僅有二三十丈，藉著月光，依稀可
    以看見船上有一男二女，船中橫置一架琴，那男子正端坐於琴前，十指曲彈間，琴聲不
    絕。讓眾人驚愕欲絕的是划船的竟是兩名艷裝女子，一時雖無法看清其容貌，卻可窺見
    其身段之窈窕。如此嬌弱女子，竟可使船隻快馳如箭，眾人莫不心驚。

    　　烏若眉宇深鎖，心中莫名忐忑，暗覺來船太過詭異。

    　　思忖間，那船隻再近十丈，為了使千島盟敵兵攻擊滯緩，守島軍士在臨近海岸處鑿
    沉了不少廢舊船隻，使水道狹窄，惟有熟悉水道者方能從容進退。正當眾人料定那船隻
    多半會擱住時，倏聞「錚……」地一聲琴鳴，其聲猶如破帛，高亢入雲，聞者莫不失色
    。「錚……」鳴聲過後，琴聲頓止。琴聲高亢至此，已完全超越眾人想像空間，令人難
    以置信的是琴弦竟未斷開。

    　　傲然長笑聲驀然迴盪於夜空中，其聲並不甚響，卻不可思議地蓋過了天地間一切聲
    音，眾人駭然感到那聲音似若來自於每個人的心底。

    　　兩道身影倏然自船上飄起，猶如一片輕雲，向冥海島飄掠而至，瞬息間已掠過蒼涼
    的夜空，飄然落於冥海島上。

    　　其中那白衣男子寬大的衣袍與奇異的髮髻讓眾人立時明白了來者的身份，他定是來
    自千島盟！白衣男子身軀挺拔，渾身上下透露著俯瞰萬眾的超絕氣勢，在蒼茫夜空與清
    涼月色的映襯下，雖是無語靜立，卻給眾人以難言之威壓！他身側的女子甚是美艷，手
    中捧著一幅卷軸。

    　　千餘卜城悍勇之士竟不由自主地齊生凜然之意，當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怯意時，眾人
    既驚且怒，怒喝聲中，已有數百人不約而同地暴起，兵刃脫鞘聲響起一片。

    　　烏若心中微歎一聲，並未喝斥部下的浮躁，因為連他自己的右手亦在下意識中握於
    腰間的刀柄上。

    　　那白衣男子輕輕一笑——那一笑甚至不是輕藐不屑，而近乎是失望！

    　　烏若後背頓時有冷汗涔涔滲出。

    　　但他仍是緩緩踏前兩步，與白衣男子正面相對，沉聲道：「閣下何人？為何踏足冥
    海島？」

    　　「我要讓你們退回樂土，因為無須多少時日，冥海四島便將永遠屬於千島盟。」他
    的語調極為奇特。

    　　立時有人縱聲大笑道：「你憑什麼口出狂言？」

    　　白衣男子清冷如刀刃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奇異的語調緩聲道：「因為我是千—
    —異！」

    　　語氣輕淡，卻隱隱有無可言述的懾人霸氣，竟讓人感到「千異」二字猶如咒語，挾
    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烏若神色肅穆地道：「冥海四島乃樂土疆域，強行踏足者，終不免一死！」

    　　說話間，他右足再度向前踏出一步，千餘部下心領神會，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結陣，
    數百支利箭直指自稱「千異」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輕歎一聲，道：「你們都是天照神的罪人，所以，你們必須——死！」

    　　「死」字甫出，一道驚人光弧自海中船上破空而起，直入蒼穹。

    　　白衣男子亦於同一時間沖天而起，迎向那道似將破碎虛空的光弧！眾人心神皆驚之
    時，白衣男子已雙手高擎一柄彎刀弦月的長刀，凌空直迫而下，刀勢甫現，已予眾人心
    神無可抵禦的衝擊。

    　　驚喝聲中，數百支利箭脫弦而飛，但頃刻間在千軍辟易的刀氣中已成風中弱草。

    　　烏若的手早已握在刀柄上，但無可名狀的驚世殺機竟使這位身經百戰的將領在那一
    剎那間鬥志全無，極度的空虛與驚駭完全佔據了他的心靈，居然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那是本不應為世間所有的曠世一刀！

    　　烏若的思想幾乎完全頓滯，刀氣如狂風般席捲而過，詭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略
    顯沉悶卻又驚心動魄——那是肉體被洞穿以及鮮血噴濺的聲音。頃刻間，濃烈得近乎粘
    稠的血腥之氣完全籠罩了烏若，一陣徹骨涼意頓時由他的心底湧起。

    　　兵刃跌落地上及軀體倒下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一片，烏若卻依舊挺立著，身上亦
    無任何傷痕，但他卻沒有勇氣回頭。

    　　駐守冥海四島的卜城戰士無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烏若更是如此，但當他面對這
    使生命脆弱如薄紙的一刀時，心中仍是泛起了寒意。

    　　可怕的是對方一刀之下斬殺千餘人，卻未摧毀其他物體，連四堆篝火亦燃燒依舊。
    更可怕的是烏若乃首當其衝者，卻未倒下！

    　　烏若已意識不到自己生命的存在，他以極為複雜的目光望著已安然立足於他身前數
    丈的白衣男子，吐不出一字。

    　　也許，此時此刻，他的任何言語、任何舉止，都毫無意義。

    　　白衣男子接過身後女子手中的卷軸，右手輕揚，卷軸向烏若飄射而至，落在了他的
    腳下。

    　　烏若極為艱難地彎身拾起卷軸後起身時，眼前的白衣男子已無影無蹤，舉目遠望，
    只見那艘船已向海的深處駛去，琴聲再起，飄飄渺渺，讓人感到剛才的一幕不過只是一
    個可怕的夢境……足足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烏若才蹣跚地走到石牆後的烽火台前。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天空中依舊是那一弦清寒的彎月。

    　　他以手中的火把將烽火引著，火光很快衝天而起，將天空映紅。

    　　烏若把那卷軸以衣帶小心地纏在了手腕上，隨後面向西方，默立少頃後，方緩緩地
    拔出了腰間的刀。

    　　又一陣海風掠過時，烏若的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

    　　他的刀深深地沒入了自己的身軀！

    　　卜城城主落木四的愛將烏若以他的生命證明他的無限忠勇！

    第一章 冥皇應戰

        清晨。

    　　與卜城相去千里的大冥樂土的京師——禪都。

    　　「禪」字，在樂土人心目中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在今日蒼穹諸國格局形成之前，曾經有一個充斥著死亡與血腥的時代，人的生命脆
    弱如朝露。那個時代便是可歌可泣的神祇時代！

    　　神祇時代，成就了一代又一代如日月般輝煌的英雄，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至惡邪
    魔。

    　　在那個時代，雄心勃勃的強者為了成為蒼穹中至高無上者，執著於武道境界的追求
    ，直至達到驚世駭俗的神魔之境。

    　　但擁有改天易地的力量並未使他們擁有永久的輝煌，幾乎整個神祇時代都在重複著
    合久而分、分久而合；聯盟之後的背叛，背叛之後的聯盟。

    　　霸絕蒼穹的武道力量竟不能真正地成就王者霸業！

    　　直至後來，樂土武道之神「玄天武帝」光紀在樂土聖地祭湖時仰望蒼穹，歷經百日
    ，終於悟出了最強大的終極心靈之力——「禪之力」的神韻所在，由此非但他自身修為
    躍升至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更憑借「禪之力」凝集整個「武界神祇」的精神與意志，
    武界神祇的輝煌由此鑄就，並最終締造了大冥樂土的萬世基業，綿延千年。

    　　禪都之名，喻意不言自明。

    　　禪都乃大冥王朝京師，自是一派莊嚴，王者氣象雄渾絕倫。

    　　但——今日清晨，天剛破曉，東方仍殘留著一片淒艷血紅之色時，驀然有尖銳的鷂
    哨聲劃破長空，迴響不絕，聞聲莫不驚心！禪都子民紛紛駭然抬頭，只見一道銀弧自南
    而北劃空而過，逕直射向禪都中央地帶的大冥王朝權勢核心所在——紫晶宮！

    　　為拱衛樂土疆域及時傳遞音訊，大冥王朝專門馴養了一批靈鴿、靈鷂，其中的靈鷂
    整個樂土也僅有十二隻，若非緊急大事，決不會輕易動用靈鷂。若是再將靈鷂足上縛以
    鷂哨，則更是十分火急！

    　　禪都萬民震悚！

    　　※※※

    　　紫晶宮天樞殿。

    　　天樞殿高台之上的案前端坐一男子，他那惟我獨尊的王者威儀與雄偉挺拔的英姿天
    衣無縫地揉合在一起，使人頓生頂禮膜拜之感。

    　　他，正是樂土最尊貴者——冥皇！

    　　他的氣度、他的一舉一動都近乎完美，誰也無法看出他是五旬開外的人。

    　　只是，此刻冥皇眉頭微蹙。

    　　冥皇身前案上展放著一卷橫幅，上有蒼勁筆墨，竟隱然有大家風範，除了幾點血跡
    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橫幅右下角那個大紅封印，赫然是千島盟的璽印！

    　　殿前已幾乎聚集了冥皇駕前的所有重臣！

    　　冥皇駕前有雙相八司，雙相為無惑大相、法應大相，八司則名為天四司及地四司。
    天四司分為司命、司祿、司殺、司危。其中司命之職乃起草頒布各種律令；司祿掌握財
    源，以本招才；司殺專責執掌法刑，有對雙相八司以下者先斬後奏之權力；司危則專責
    大小戰事，保樂土疆域平安。

    　　與天四司相對應的地四司亦是同名為司命、司祿、司殺、司危。天四司與地四司權
    責不同之處在於天四司主掌京師禪都，而地四司則手握京師之外數千里疆土的重權。

    　　今日，除地司殺早在幾天前就已離開禪都前往九歌城未能及時返回外，其餘雙相七
    司皆已聚於天樞殿，由此足見冥皇對此事的重視。

    　　冥皇威嚴環視眾人之後，方道：「千島盟盟皇胞弟千異約樂土武界高手，以勝負定
    冥海四島歸屬，你們對此有何看法？」

    　　沉默少頃，一容貌粗陋卻氣度沉穩的中年人道：「冥海四島遠離冥土，且島上又無
    天險可依，聖皇縱然有良將猛卒，亦鞭長莫及。千島盟連連進犯，以至我朝將士折損無
    數，庶民亦不願遷居冥海四島。今日千島盟主動提出由盟皇胞弟與樂土高手決戰於龍靈
    關，只要能在八月十五之前擊退此人，盟皇便永不犯冥海四島。樂土武道乃天下武學之
    源，源遠流長，武界異人輩出，千島盟盟皇胞弟出身皇室，必驕橫狂妄，擊敗此人，應
    易如反掌。吾皇聖明，只須遣絕頂高手與之一戰，必會獲勝而歸，從此四夷安平，實是
    聖上之幸，萬民之幸！」此人微瘦，肌膚黝黑發亮，猶如鐵鑄，讓人感到若以金鐵撞擊
    其身，必是有如金鐵交擊。此人即地司危，肩負保衛樂土疆域重責，對千島盟的滋擾不
    斷早已是不堪忍受，只求能速速作個了斷，永絕後患。

    　　童顏鶴髮，一臉福態的天司祿道：「聖皇，冥海島守將烏若自刎前曾以兵刃在石牆
    上刻下數語，據其所言，島上將士本已將來敵悉數擊殺，尚有千餘人倖存，不料最終卻
    被另一孤身犯島之人一刀擊殺，若此人便是千異，只怕事情有些棘手。」

    　　地司危不以為然地道：「只怕這是烏若自感難咎其責，方有虛妄之言。無論如何，
    千島盟區區彈丸之地，卻敢隻身挑戰樂土高手，若不應戰，大冥聖威何在？」頓了一頓
    ，又接道：「不二法門在武界的地位之尊崇，無與倫比，玄武二道向來囿於門戶之見，
    惟有不二法門可隨意插手幾乎所有幫派的事務，可謂武道的化身，法門之主元尊在武界
    人眼中與神無異。據說法門元尊與周邊四夷多有淵源，以至連樂土之外的武界，亦對不
    二法門推崇有加！武者多孤傲驕恣，想必千異亦是剛愎自負，方主動提出不二法門中人
    為見證人，此舉無異於向樂土武道宣戰！聖皇只須略加勉勵，自有仁義之士為捍衛樂土
    尊言而戰，此可謂是天賜良機！」

    　　冥皇臉上終於有笑意展露。

    　　※※※

    　　一個月後的八月初九。

    　　「三味居」倚山畔湖，因山勢險峻，惟有乘湖上渡船方可至「三味居」，只是此地
    遠離世俗塵器，人跡罕至，倒也無甚不便。

    　　沿蜿蜒曲折的山道拾階而上約半里，轉過山坳，便可見二間石屋與一幢木樓毗鄰而
    建，為陡崖絕壁而環擁，石屋、木樓周圍植有果桑。

    　　一年約三旬的漢子匆匆走近小樓，行至門口處止步恭聲道：「主人……」

    　　屋內一青衣人正背向正門負手而立，他的目光停留在懸於壁上的一幅畫上，畫中一
    座青峰直聳雲霄，氣勢凌然。聽得此聲，他方緩緩轉身，道：「刑破，你回來了。」但
    見此人四旬有餘，丰姿懾人。

    　　被稱作「刑破」的漢子道：「是的。」頓了一頓，略顯忐忑地道：「辦妥主人吩咐
    的事後，刑破曾去過平城。」

    　　刑破面孔黝黑如鐵，身材高大而勻稱，下頜有一道一寸多長的疤痕，微泛紅色，嘴
    角總在有意無間緊緊地抿起，略顯冷酷。

    　　青衣人「哦」了一聲，望著刑破，似在等待刑破繼續說下去。

    　　果然，刑破接著又道：「刑破在途中聽說一個月千島盟高手千異挑戰樂土武界，以
    不二法門為見證人。師慎行、『太真觀』微玄子、『須彌城』城主盛依相繼與千異決戰
    於龍城之巔，卻皆遭慘敗……」

    　　師慎行、微玄子皆是武界絕頂高手，須彌城城主盛依更是聲望如日中天，三位高手
    竟相繼敗北，無疑已在武界中掀起軒然大波！得知此事，聞者莫不失色，青衣人卻只是
    眉頭微微一挑，迅即平靜如舊。

    　　刑破繼續道：「當我趕至平城之時，正是蕭九歌出戰之日……」

    　　聽到這兒，青衣人目光一閃，道：「九歌城城主蕭九歌？」

    　　刑破鄭重點頭道：「不錯，正是『一笑九歌，百媚千癡』中的蕭九歌。師慎行、微
    玄子、盛依三人連遭挫敗，已使天下震動，所以蕭九歌決定出戰後，更是天下矚目。蕭
    城主與主人有非同尋常之淵源，所以刑破斗膽違背主人訓誡。好在我們隱居於此十數年
    ，我又刻意隱密行蹤，倒未招人注目。」

    　　青衣人微微一歎，道：「蕭九歌自二十年前與我一戰後，已再未曾過問紅塵中事了
    。」

    　　「正是。雖然當年蕭城主與主人苦戰千招最後敗北，但他仍不失為樂土武界共尊的
    絕世高手。自從花百媚追殺邊狐至大漠後神秘失蹤，簡千癡病亡，主人隱退後，樂土武
    界中便隱然以蕭城主為最尊，故蕭城主與千島盟千異之戰，可謂萬眾矚目！」

    　　青衣人沉聲道：「那一戰，孰勝孰負？」

    　　刑破聲音低緩地道：「蕭城主——敗了……」

    　　青衣人目光倏然一閃，似若一柄利劍驀然脫鞘而出，但他眼中異樣的神彩一閃即逝
    。沉默片刻，方緩聲道：「武界風雲沉浮，已與你我無關。」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畫
    ，道：「三味居的主人只問麻桑，不問刀劍。」

    　　刑破神情複雜地望著青衣人的背影，似要轉身退出之際，忽然又道：「主人可知千
    異挑戰樂土武界，所選地點是何處？」

    　　這實在應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青衣人聞之身子竟莫名一震，道：「難道……
    會是在石墟一帶？」

    　　「正是石墟一帶！」刑破肯定地道。

    　　青衣人神色大變，霍然轉身！此刻，他的眼神與隱隱顯露的氣勢使他顯得超然卓絕
    ，讓人難以正視。

    　　刑破心中忖道：「這才真正是我的主人，這才是真正的梅一笑！」他神情激動，以
    至於下頜的那道疤痕顯得更紅更醒目。

    　　青衣人神色凝重地道：「石墟一帶的古關隘名為龍靈關，千異在此挑戰樂土武界，
    我不能不出手一戰！」

    　　「為什麼？」問話者並非刑破，而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但見一美艷絕倫的婦人牽著
    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出現於門外。那婦人身材玲瓏浮凸，肌膚猶如凝脂，充滿了成熟
    的風韻，眼神卻略顯清冷，如同星空中的冷月。

    　　青衣人眼中有了柔情，同時亦有了內疚，他迎著那婦人的目光，道：「我明白你心
    中所想，十幾年來，你我退隱於武界之外，過得平靜安寧。我可以拋棄萬眾尊仰的聲望
    ，可以淡視武界中的成敗恩怨，但這一次卻非比尋常，千異能擊敗蕭九歌，那麼幾乎再
    無人能擋其鋒，更重要的是，此人選擇了龍靈關為決戰之地！阿影，想必你亦知道關於
    『龍靈石』的傳說吧？」

    　　刑破聽到此處，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那婦人牽著身邊的女孩走入屋內，邊走邊道：「傳說不過只是傳說而已。」

    　　青衣人緩緩搖頭，道：「在此古關隘的城牆中，有一顆數萬年前的『龍靈石』，此
    龍靈石便是龍之精魂所在。千島盟偏偏選中此地，難道僅是巧合？何況此時離八月十五
    僅有數日了，若以渙渙樂土，竟無法擊敗千異的挑戰，實是奇恥大辱！」

    　　他的眼中流露出堅毅的光芒。

    　　刑破能讀懂這樣的眼神，那是凌然萬物的王者目光，這本就應是屬於梅一笑的眼神
    ，只是在這山野之中沉寂了十數年而已。

    　　樂土人人皆言梅一笑的劍足以在一笑間予對手以絕對致命一擊，他身負驚絕武界的
    「龍翔九式」使其縱是在「一笑九歌，百媚千癡」四大絕世高手中，亦是地位超然。直
    到十幾年前梅一笑突然退隱，「龍翔九式」在世人心目中方漸漸談成傳說。

    　　誰也不知道梅一笑隱居於這「三味居」中。

    　　——十數年沉寂之後，會否是一鳴聲動九天？

    　　那婦人明白安寧平靜的生活也許將從此一去不復返，她不由在心中幽幽一歎。

    　　※※※

    　　八月十三，秋意蕭瑟。

    　　石墟鎮本非繁華之地，隱伏於山嶺之間，僅有百餘戶人家，除皮貨商或西去的馬隊
    ，石墟鎮極少有外人涉足。

    　　今日，石墟鎮上卻雲集了近千人，石墟鎮的空氣中似乎瀰漫著兵刃的微甜氣息與森
    森寒意。

    　　千異連敗師慎行、微玄子、盛依、蕭九歌，已足以震撼天下，更何況絕世劍客梅一
    笑竟再現武界？

    　　梅一笑年僅三十之時，便已以一劍連挫樂土武界三大劍士，其劍道修為以臻世人難
    忘其項背之境。今日梅一笑儼然已是樂土武界最後一道屏障。世人一向自視樂土武界為
    天下武學之淵源，今若落敗，千古蒙羞。

    　　鎮北地勢開闊，有十二名騎士高擎黑色旌旗，不時馳騁游弋，黑色旌旗上繡著一把
    赤色之劍，一望可知是不二法門的令旗，那赤色之劍正是代表不二法門無尚尊嚴的「獨
    語劍」！

    　　沒有人會懷疑不二法門的公正，即使異族的千島盟亦是如此。

    　　眾人翹首以望，卻無一人穿過不二法門騎士布成的防線。

    　　不二法門的十二騎士皆是一襲黑衣，紅色斗篷，顯得極為醒目而彪悍。

    　　日漸西斜，夕陽不斷地向巍然於山巔的古關隘接近，在夕陽即將隱沒的那一剎那，
    一聲石破天驚般的引刀脫鞘聲倏然擊破黃昏的寧靜，縱是在一里之外，那聲音仍是直透
    入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讓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壓，修為稍遜者，竟至駭然變色。

    　　夕陽亦在那一瞬間變得更為黯淡。

    　　風起。

    　　夜風來自遙遠的西北，寒冷而乾燥，不二法門騎士奔馳的馬蹄聲更急，黑色的旌旗
    在風中獵獵飛揚。

    　　※※※

    　　石墟鎮惟一的酒樓中人滿為患，武道中人佔據了大部分的席位，卻沒有人高聲喧嘩
    ，每個人的神色都異常凝重。

    　　北向席間一錦衣少年對身側一臉色臘黃、前額微禿的中年人低聲道：「大師兄，聽
    說梅一笑二十四歲之後方開始習劍，卻在三年後便一舉擊敗當年被譽為四大神奇少年之
    一的顧浪子，此言可當真？」

    　　那臉色臘黃的中年人雙眉低垂，道：「當然是真。顧浪子是名聲赫赫的顧家獨子，
    卻在與梅一笑一戰中被梅一笑失手誤殺，從此顧家與梅一笑結下了不解之仇，讓人始料
    不及的是顧浪子惟一的妹妹顧影卻鍾情於梅一笑，由此而引發了種種糾葛，後來不二法
    門亦開始過問此事，梅一笑竟敢與不二法門分庭抗禮！」

    　　錦衣少年失聲道：「不二法門元尊向來公正不阿，昭明如日月，只怕……是梅一笑
    有失偏激吧？」

    　　那臉色臘黃的中年人神色微微一變，沉默片刻道：「其間糾葛，外人難以定論，不
    過後來梅一笑與顧影雙雙失去蹤跡，此事便也漸漸為世人所淡忘了。」

    　　這時，遠處的金鐵交鳴聲倏然密集傳至，錦衣少年神色微變，正欲對那臉色臘黃的
    中年人說什麼，卻聽得鄰桌有低沉嘶啞的聲音喝道：「小二，再添一壺酒！」

    　　錦衣少年不由多看了那人兩眼，那人身著少見的灰褐色衣衫，背向錦衣少年二人而
    坐，面朝窗外，窗外便是石墟鎮惟一一條縱貫東西的長街。他的頭髮披散著，雙肩格外
    的寬闊，予人以偉岸如山般的感覺。似乎他從清晨起來便一直坐於此處，除了一次又一
    次地要夥計添酒外，再沒有其他舉止。

    　　褐衣人的桌上橫置著一把刀，刀未出鞘，刀鞘很寬，色澤灰暗，刀柄卻有幽亮的光
    澤。店中幾乎每一個客人都攜有兵器，但此人仍是顯得格外醒目。

    　　亂髮幾乎遮掩了他的整張臉，惟有他的雙眼有若寒夜的星辰，泛散著清冷的光芒。

    　　酒樓的夥計送上一壺酒，立即退下了。褐衣人無言地捧起酒壺，再為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一陣猛烈的風倏然自鎮子掠過，穿掠於街巷間，發出驚人的嘯聲，店中
    的燈光一陣搖曳。

    　　「砰……」一聲悶響，虛掩著的門驀然洞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於門外，他袖口
    處繡著的黑色的蜘蛛讓人一看便知是天機谷之人。只見此人臉色異常蒼白，他顯得極為
    吃力地道：「梅一笑……戰敗——身亡！」

    　　那一瞬間，店內忽然沉寂如死，只聽得店外的秋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褐衣人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震，杯中之酒頓時溢出，他的左手悄然握在了橫置於桌
    上的刀，霍然轉身。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雙眼倏然一跳，目光久久地投向窗外長街。

    　　長街西端，有一白衣人正向這邊而來，他的步伐從容得若閒庭信步，與小鎮慌亂、
    不安的氛圍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反差，縱是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亦是異常醒目。

    　　他的身後，有一十二三歲的少年，懷抱一柄劍，緊緊跟隨。

    　　褐衣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白衣人，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最後，他竟重新落座，握刀的手亦放開了。

    　　※※※

    　　千里龍城，數關之首——龍靈關前。

    　　不二法門四大使者盤膝而坐，四人皆戴著寬大的幔笠，且壓得很低，使人無法看清
    他們的容貌神情，他們的衣衫分作灰、黑、青、白四色。

    　　衣袂掠空之聲倏然響起，一個黑色的人影向這邊飛掠而來，其速極快，仿若在夜空
    下飛速滑翔的黑色鷹隼。

    　　片刻間，那名黑衣騎士已至關隘前，屈膝半跪於不二法門四大使者面前，急切地道
    ：「稟四使得知，有一劍客願與千島盟刀客在八月十五日決一高下！」

    　　四大使者略作沉默，其中一人沉聲道：「難道此人不知連梅一笑也已敗亡？」

    　　「屬下已向他提及此事，並對他說，冥皇己決定以皇家武力應戰？但他並未在意，
    他只是說決戰之時，要攜其子同行，他要讓其子親眼目睹他如何擊敗千島盟刀客！此人
    還說千島盟刀客與樂土高手連番作戰，為求真正的公平一戰，他不願在今夜決戰，而選
    擇了八月十五。」

    　　「哦？此人究竟來自何門何派？」連四大使者亦不免有些愕然。

    　　「此人自言無門無派，自稱戰曲。」

    　　「戰曲？！」

    　　這聞所未聞的名字讓不二法門四大使者深深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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