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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 武 天 下

    　　　　　　　　　　　　　    【第十章】

    第十章 舉世無親

        一間殘破不堪的廢廟。

    　　戰傳說、爻意、青衣、尹歡背倚著長滿了苔蘚的斷牆而坐。與他們正面相對的是一
    尊無頭神像，神像表面的金漆脫落了，露出難看的土胚，也不知這尊神像為何會遭到冷
    落。

    　　鎮子裡的人們早已被他們輕易甩脫，不過這使他們在鎮子裡歇息一日的打算落空了
    ，只好找了這間破廟暫歇片刻。石敢當準備出去找幾味藥草，以替青衣、歌舒長空治療
    傷勢。六人之中，他兩人的外傷最為嚴重，其餘的人所受的都是內傷，則重在調理內息
    。

    　　石敢當擔心自己離開後歌舒長空會弄出什麼亂子，故設法將他也帶去了。廟外就是
    一片起伏不定的土崗，土崗上雜草灌木叢生，找幾味普通的草藥並不太難。

    　　尹歡微微閉著雙眼，一言不發，過於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神情，誰也不知他此刻在
    想著什麼。

    　　但無疑他是一個絕不簡單的人，能夠騙過所有的人，讓世人誤認為他是一個不思進
    取、驕淫奢華的人，足以顯出他的不同尋常。

    　　戰傳說忽然感覺到了與自己挨著的爻意在輕輕顫慄，轉臉一看，只見爻意竟是淚流
    滿面了，抽泣不止。

    　　他不安地道：「你……怎麼了？」

    　　爻意搖頭不語，戰傳說連問了數遍，她才抽泣道：「現在我已相信……相信我與你
    們整整相隔了兩千年的歲月……天地之間，惟有我是最……孤單的，因為……因為我本
    該是生活在二千年前的人……我永生永世，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威郎了……」

    　　她的貝齒死死地咬著下唇，欲止住抽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止住淚水。

    　　戰傳說滿懷柔情、滿懷憐愛地望著她，這種柔情對他來說，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
    ，那代表著一種包容與呵護。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是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有過一段空白
    的四年光陰，而四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少年。

    　　而爻意對他曾有的信任與依賴，使他的少年心性在極短的時間內趨近於一個真正的
    可以頂天立地的男人！

    　　爻意太美了，美得不帶一點瑕疵，美如精靈。戰傳說相信無論爻意將她的信任與依
    賴加諸於誰的身上，對方都會甘願為了她的快樂而付出一切！

    　　至少，他自己是如此。

    　　但在這份柔情中，沒有摻雜一絲的雜念。對於這一點，戰傳說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思維、他的性格，更接近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尤其在男
    女之情上。

    　　雖然爻意所說的是那麼不可思議，但戰傳說卻相信這是真的。其實他自己就曾親歷
    與此驚人相似的過程，只不過他所失去的是四年時光，而爻意卻是整整二千年！戰傳說
    比任何人都更能體會到此刻爻意的心情。

    　　彈指間歲月流逝，滄海桑田之後的孤獨寂寞是一種不足為人道的痛苦！

    　　何況，在歲月的那一端，還有爻意朝思暮想的情人威郎！

    　　也許，她是因鎮子武會的經歷才明白自己的真實處境的。

    　　也許，她早已察覺到了，只是，她一直缺乏迫使自己承認現實的勇氣。

    　　戰傳說不知該如何勸說爻意，也許此時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

    　　倒是爻意自己終於慢慢地止住了抽泣，她望著戰傳說，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
    你與木帝威仰長得太相像了，甚至以『相像』尚不夠確切。直到現在，我仍無法找到你
    與他在容貌外形上有任何不同的地方。但我已明白你的確不是木帝威仰，你與他的區別
    在於你們之間的意志，威仰有著你絕對無法相比的霸氣！但我堅信你與他之間，必然有
    著某種神秘的聯繫。我的玄級異能在漸漸恢復，由此產生的靈力既察覺到了你與威仰的
    不同，也察覺到了你們之間有著聯繫。至於究竟是什麼樣的聯繫，以我目前的異能級數
    ，尚無法判斷清楚。」

    　　戰傳說心中忖道：「又是『靈力』，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

    　　爻意終於相信他不是她的「威郎」，戰傳說自是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想到「威郎
    」本是爻意惟一的牽掛與精神支撐，明白真相後，她豈非更為心灰意冷？

    　　因為心中思緒聯翩，故他沒有留意到爻意說到她的「玄級異能」能夠察辨出他與威
    仰的區別時，青衣眼中閃過的一絲不安之色。

    　　戰傳說道：「其實你所見到的我並非我本來的面貌，我原有的面貌應是與那冒充我
    名字者現在的模樣相同。」

    　　說到這兒，他感到自己所說的這番話實是有顛三倒四之嫌，但誰又會想到事實本就
    是如此顛倒黑白、曲曲折折呢？想到這一點，他不由苦笑一聲。

    　　這時，歌舒長空與石敢當返回廟中了，見爻意臉上猶有淚痕，石敢當不由多看了她
    幾眼。

    　　爻意對戰傳說所說的話顯得極感興趣，她追問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曲折？」

    　　戰傳說當然知道她之所以如此關注此事，是因為自己改變後的五官容貌與她的「威
    郎」一模一樣的緣故。不過他對這一點也不在意，既然已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了他們
    ，他便索性將自己在大漠中的經歷說了一遍，只是將其中一些關節處略過不敘，以免引
    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的這一番奇遇只聽得眾人感歎不已。

    　　聽罷戰傳說的敘述後，爻意立即迫不及待地道：「如此說來，定是那古廟中形貌怪
    異者改變了你的容貌！」

    　　戰傳說微微頷首。

    　　爻意接著道：「我希望能去這那座古廟看看。」

    　　戰傳說明白她的意思，既然自己是在那座大漠中的古廟中改變了容貌，變成了與「
    威仰」一模一樣的面貌，爻意自是希望能由那座古廟查到與威仰相關的線索。至少，她
    需要瞭解導致她落至今日境地的原因是什麼。時光如梭，可以沖淡隱埋許許多多的東西
    ，爻意要做的事將困難重重，希望渺茫，但那座神秘的古廟畢竟是惟一可與威仰聯繫在
    一起的線索，她當然會對此寄以厚望。

    　　她以期待的目光望著戰傳說道：「你願帶我去尋找那座古廟嗎？」

    　　戰傳說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隨後補充道：「只是四年時光已過，也不知是否還能
    找到那座古廟，而且，暫時你我還不能成行。」

    　　爻意知道他希望與大夥兒一同平安到達天機峰後，使驚怖流、劫域再難威脅到尹歡
    諸人後再作決議。於是善解人意地道：「你能陪我去尋找古廟，我已十分感激，至於時
    間的遲早，我已等了二千年，還在乎等更久一些嗎？」

    　　她最後的話本是欲緩和一下由於自己的傷感而壓抑的氣氛，沒想到這反而又勾起了
    她自己的心事，眼圈不由一紅，忙低下了頭。

    　　石敢當輕歎一聲道：「一個驚怖流已夠棘手了，再加上劫域的人——也真是禍不單
    行。老夫當年應諾要保隱鳳谷二十年平安，卻已落空，實是慚愧得很。」

    　　尹歡忙道：「石老何出此言？雖然我不知你與我父親的恩恩怨怨，但這近二十年來
    石老對隱鳳谷可謂是恩重如山了。隱鳳谷有今日之禍，其實非一日釀成，而是多年積患
    。積患在一時爆發，頓成難以挽回之局。若無石老、戰兄弟與爻意姑娘，我們父子二人
    亦將難以倖免了。說來慚愧，這些年來，其實我心中對石老一直有些成見，以為這是我
    父親對我的不信任，才有意留下石老牽制我，現在想起，實是汗顏！」

    　　以石敢當的精明世故，自是早已看出往日尹歡的心思。尹歡今日能說出這番話，倒
    讓他有些意外與感動，當下他大度地揮了揮手，道：「過去的事便不必再提，再說又有
    幾人願意在自己身邊有人處處牽制自己？」

    　　他似被尹歡的一番話勾起了滿腹心思，竟一反平時的沉默少語，接道：「你父親有
    勇有謀，本可成就一番大業，可惜他功利之心太重，反而使他欲速則不達！竊取劫域的
    『寒母晶石』是他的一個重大錯誤；不擇手段，利用戰傳說又是一個錯誤。道宗信奉因
    果之說，你父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也可謂是有其因必結其果啊！」

    　　坐於一旁的歌舒長空竟將石敢當這番話聽懂了，他「騰」地站起身來，怒視著石敢
    當道：「我歌舒長空若不設法得到『寒母晶石』，在隱鳳谷建成地下冰殿，那修練了太
    ……太隱笈後豈不是要經脈盡焚而亡？」

    　　他神智混亂，記憶時有時無，思維有時清晰有時糊塗，倒讓人十分棘手。

    　　不過這一次他卻因此而無意中洩漏了一個秘密：他之所以隱身於地下冰殿，的確不
    是因為身有頑疾，而極可能是因為修練武學時真氣逆亂，不得不以玄寒之氣壓制。

    　　對於這一點，無論是尹歡，還是石敢當都早有猜測，但他們一直無法得到確證。沒
    想到直到十幾年後，因心計深晦的歌舒長空已神智錯亂，才無意中確證了這一點，同時
    他們還得知這種武學是所謂的「太隱笈」！

    　　對於太隱笈，無論是石敢當還是尹歡都十分陌生，當下石敢當有意冷笑道：「因習
    練武學真氣逆亂古來有之，卻從未聽說過需建一地下冰殿來調養內息的。」

    　　他想借此再套出歌舒長空的話，但想到歌舒長空的智詐百出，心中也沒有多少把握
    。

    　　但這次歌舒長空竟上當了！

    　　他哈哈大笑道：「無知之見！太隱笈中的武學與……與火鳳族息息相關，乃千百年
    前傳下來的絕學，除了火鳳族的人外，他人一旦修練其中武學，便會經脈盡焚而亡！」

    　　他不屑地望著石敢當，似乎深感石敢當太孤陋寡聞。

    　　石敢當與戰傳說相視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有驚愕與激動之色！歌舒長空提到「火
    鳳族」三字時，讓他們立即將之與爻意所說的聯繫在一起，頓時預感到歌舒長空所提到
    的「火鳳族」與爻意口中的「火鳳宗」一定有不同尋常的聯繫。甚至，兩者所提的本就
    是一體！

    　　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聽說過世間有「火鳳族」或「火鳳宗」，現在卻完全相信它至
    少曾經存在過，因為如今的歌舒長空幾乎不存在說謊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歌舒長空所說的因習練太隱笈而內息紊亂後的症狀，與爻意所說的涅
    槃神珠涵含五行火氣的特徵相吻合，而涅槃神珠又恰好是火鳳宗之物。

    　　如果這些推斷都成立，那麼一條脈絡就頗為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那就是隱鳳谷
    的興亡沉浮，其實都是在被一個遙遠的宗族影響著，而歌舒長空則是在無意中被捲入其
    中的。當然，他在被捲入其中之後，對隱鳳谷的變化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戰傳說卻在心中作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他想到如果得到那本「太隱笈」的人不是
    歌舒長空，而是另一個不屬於火鳳宗族的人，那麼此人也會如歌舒長空一般內息逆亂，
    生命垂危。那時，為了自保，他必會想到一個有關鳳凰的傳說，想到一個與鳳凰涅槃重
    現有關的地方——隱鳳谷！

    　　火鳳宗對今天的人來說，是虛幻的，所以此人多半會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隱鳳谷，
    希望能自鳳凰涅槃重現這一傳說中找到某種契機。

    　　由此看來，無論是誰，只要此人習練過「太隱笈」，那麼他就幾乎不可避免地與歌
    舒長空一樣，命運與隱鳳谷聯繫在一起！而決定這一點的力量是隱性的，卻又是難以違
    背的。

    　　戰傳說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向下思索：「此人不可避免地來到隱鳳谷後，就必須找
    到與火鳳宗族有關的契機。現在看來，與此有關的就是天幕棺、爻意、涅槃神珠！由太
    隱笈到鳳凰涅槃的神話，再到爻意、涅槃神珠，這一歷程讓人感到，關於鳳凰的傳說似
    乎就是一座橋樑，一座將與太隱笈有關的人引向遺恨湖的橋樑！也許，傳說本身是虛幻
    的，它只為起這種牽引的作用而存在。

    　　「換而言之，這個傳說之所以會出現，是有目的的！

    　　「但目的是什麼？

    　　「是讓他人發現涅槃神珠的存在？

    　　「是為了救出爻意？」

    　　戰傳說心中一亮，如靈光乍閃，他立即將推測的重點放在了後一種可能！

    　　但要找到隱於遺恨湖中的爻意談何容易？更何況要將她救出？因為正常人根本不可
    能發現爻意的存在！

    　　但如歌舒長空這般因太隱笈之故而不得不為的人卻並非尋常人，為了保全性命，他
    們必須不顧一切地尋覓。

    　　在這種情形下，水下的天幕棺被發現就不是完全不可能了。一旦發現神秘莫測的天
    幕棺，誰都會欲將之破開，於是爻意便有了重現天日的可能。

    　　但這一過程中，尚缺少一物，那就是惟一可以破開天幕棺的「長相思」！

    　　如果編造鳳凰傳說的人真的是為了救出爻意，那麼這種方式的確會有奇效，但與此
    同時，他還必須保證此人還能擁有「長相思」！

    　　從這一點來看，那編造鳳凰傳說之人並沒有將事情安排得很周密，因為救爻意者是
    戰傳說，而「長相思」的持有者卻是尹歡！

    　　最終戰傳說雖借「長相思」破開了天幕棺，但這只能說是一種巧合，那個兩千年前
    便可能存在的欲救爻意的人，絕不可能預知戰傳說會無意中得到「長相思」！

    　　千頭萬緒糾纏不清，委實難以將之理順，重要的是，戰傳說越來越確定：關於鳳凰
    涅槃重現的傳說，是憑空虛構而成的，世間並不存在一種名為「鳳凰」、而且會每隔五
    百年重現一次的靈獸。而虛構這一傳說的人，必定與爻意以及火鳳宗族有著極為密切的
    關係！

    　　正當戰傳說沉浸於對往事的推測中時，石敢當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路：「看來，關於
    鳳凰每隔五百年集香火自焚，在火中涅槃重現的說法，真的只是一個傳說了。」

    　　由石敢當此言，戰傳說立即察知石敢當與自己的思路大致相同。

    　　不僅是他們，連爻意也由歌舒長空的話想到了什麼，她很客氣地對歌舒長空道：「
    老谷主，你所說的太隱笈能否讓爻意一睹其真面目？」

    　　共處了這麼久，爻意自然瞭解了歌舒長空的身份以及他現在神智混亂的現狀，但她
    的言語、表情與常人交談並無不同，仍是柔和、自然、親切。

    　　歌舒長空的性子雖然變得古怪莫測，但奇怪的是面對爻意時，他卻有所改變，並未
    一口回絕，而是遲疑了半晌，方有些為難地道：「這……老夫怕它會連累你，難道你願
    與我一樣不得不受很久很久的酷寒？」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對了，我也沒有將它帶在身邊，如今我的武功已是天下
    第一，當然再也用不著它了。」

    　　言罷，也許是為自己找到了拒絕爻意的理由，他很高興地長吁了一口氣。

    　　尹歡向戰傳說與爻意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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