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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 武 天 下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苦悲邪劍

        戰傳說與爻意離去時，那設下露天賭局的「美女」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
    他們的背影消失於拐角處，她才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向仍圍在四周的人一拱手道：「時
    辰不早，就此打烊散局，兩日後再見分曉。」

    　　言罷，她自顧負手離去。站在她身後的鐵塔般的漢子變戲法似地自門板上掏出一個
    布袋，將銀兩、兵器、雜物以及那只瘦瘦的黃貓全一古腦兒裝入布袋中，再往肩上一扛
    ，便緊隨那年輕女子而去了。看他動作如此嫻熟，做這事定非一日兩日了。

    　　眾人這時亦一哄而散。

    　　那年輕女子似有心思，目不斜視，逕直前行。

    　　壯漢趕上她後，一聲不響地緊隨她身後。

    　　走了好一陣子，壯漢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小姐……」

    　　「住口！忘了我的吩咐了嗎？」少女喝止了他的話。

    　　壯漢忙道：「是，大……大龍頭，這些賭資當如何處置？」

    　　「老規矩，全都換成碎銀，讓人散發給城內缺衣少食者。」少女看都不看壯漢一眼
    。

    　　「是，不過……這一次恐怕未必能……能贏太多吧……」壯漢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似乎對這古怪少女頗為忌憚。

    　　「你是想說恐怕我這一次會輸，是也不是？」那少女道。

    　　「不敢！」壯漢立即道，依舊一步不離地跟在少女的身後。

    　　「有何不敢？不瞞你說，我也感到那戰傳說十有八九會被靈使在明日前除去！不過
    ，既然世人都這麼認為，我就偏偏要賭『戰傳說』能活過明日！即使最終我輸了，嘿嘿
    ，難道你還怕我爹不能為我賠出這些銀兩嗎？」

    　　壯漢陪著笑臉道：「小的豈敢這麼想？」

    　　「諒你也不敢！」說到這兒，她忽然似記起了什麼，道：「你說方纔那人為何要與
    眾不同地押『戰傳說』能活過明日？」

    　　「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壯漢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少女自言自語地道：「難道，他也是與我一樣的心思，不肯與太多的人做出相同的
    選擇？可這不太可能……那又會是什麼原因？難道他是『戰傳說』的朋友？抑或他只是
    隨意之舉，全無深意？奇怪，奇怪……」

    　　她索性止住腳步，在原處來回踱了幾次，苦思冥想，卻終一無所獲，抬頭望了望天
    空，月已當頭。

    　　壯漢不失時機地道：「小……大龍頭，回去吧，時辰不早了。」

    　　少女忽然想到了什麼，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她道：「本來我也希望那作惡多端的
    『戰傳說』早一日被擒殺，那人把劍押在『生』位上時好不自信！若是他人全都贏了，
    惟獨他一人輸了，看他還有沒有這般自信！」

    　　她猛地記起一事，急忙道：「對了，把那柄值半兩銀子的劍留下，不要將它折換成
    銀兩。畢竟最終極可能惟有他一人能收回賭本，我可不希望到時交不出此劍，美女大龍
    頭絕非不守信之人……」

    　　「小姐，到了。」鐵塔般的壯漢一不留神，稱謂又說錯了。

    　　這次，少女倒沒有責備他。

    　　他們已來到一座極為恢宏壯觀的殿閣前，圓拱形的屋頂上高高矗立著一根高達十丈
    的鐵旗桿，旗桿頂端有一閃閃發亮之物，狀如怒沖雲霄的雄鷹，正是坐忘城的城徽！

    　　這座殿閣，當然就是坐忘城城主的殿閣！

    　　※※※

    　　戰傳說回到南尉府後，石敢當幾人仍未就寢。戰傳說在沒有第三人的情況下，將自
    己在街上的一番巧遇告訴了石敢當。

    　　石敢當撚鬚沉吟道：「連不二法門都不知『戰傳說』的真假，他人更不可能知道真
    相，甚至當你說出真相時，恐怕也有不少人不會相信。由此看來，這人不會是因為知道
    靈使要追殺的人不是真正的戰傳說，才會設下賭局。同時，由她的言行來看，似乎也不
    可能是為了贏取銀兩。依我之見，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此人生性詼諧，家資甚厚，此
    舉實屬戲鬧之舉；另一種可能則是，她要借這種方式讓更多的人對靈使追殺假戰傳說一
    事予以關注。」

    　　頓了頓，他又善解人意地接道：「我們是否在坐忘城多逗留一日，後天再起程？」

    　　戰傳說明白他的意思，道：「不必了，其實也許這件事本無關緊要，我也只是一時
    興起，才摻雜其中，大可不必為此事耽誤了行程。」

    　　「既然如此，我們便早些歇息吧，連日奔波，總算能睡個安穩覺。」石敢當道。

    　　※※※

    　　坐忘城城主所居住的殿閣名為「乘風宮」，既然是一城之主居住之地，自是戒備森
    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更有高手在黑暗處游弋巡視。

    　　那自稱「美女大龍頭」的少女旁若無人地逕自直入乘風宮中，一路走來非但沒有人
    阻攔，反而不時有人上前向她恭然施禮。少女只是隨意點頭示意，自顧抱著戰傳說押下
    的那把劍向乘風宮縱深處而行。

    　　直到她走到一座相對獨立且掩於高大樹木枝葉中的樓閣時，終於有人自暗處閃身而
    出，立於少女一丈之外，聲音低沉地道：「小姐請止步，城主正在批閱宗卷。」

    　　此人身材高頎，衣飾平常，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五官透出一股英氣，整體予人一種
    精幹利索的感覺。他的腰間佩有一柄刀，刀無鞘，顏色黯淡，與他樸素的衣飾相仿，因
    此顯得似乎與他整個人完全融作一體了。

    　　少女微微一驚，這才止住，她的神情告訴對方方纔她一直是在沉思之中，直到此刻
    才回過神來。

    　　少女回過神來後，立即道：「我才不是去見我爹！他不讓我見他，我就謝天謝地了
    ，免得又被他教訓……」

    　　一邊說著，一邊已折向另一條通道。

    　　「站住！」她的身後傳來一個威嚴而略顯蒼老的聲音。

    　　少女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步子，邊走邊道：「奇怪，好像有人叫我站住，
    大概是聽錯了……」

    　　「小夭，你給爹站住！」聲音並未加大，卻更顯威嚴。

    　　被稱作「小夭」的少女腳步戛然而止，轉過身之前，她悄悄地吐了吐舌頭，扮了個
    鬼臉。待轉過身來之後，已換作一臉無辜與茫然。

    　　小夭陪著笑臉道：「原來真的是爹喚小夭，小夭還道是聽錯了。」

    　　獨成一體的樓閣本是掩著的門已開啟，有一高大的人影立於門前，光線由他身後屋
    內射出，被他的身軀遮攔大半，頓時襯出此人的非凡風采與強者霸氣。

    　　藉著燈光，可見此人鬚髮皆白，但看年紀卻應是在四旬至五旬之間，氣度沉穩，目
    光深邃。

    　　此人正是坐忘城第一人：坐忘城城主殞驚天！

    　　殞驚天一沉臉，道：「休得與我裝瘋賣傻，你這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像女孩子家？」

    　　小夭笑道：「整個坐忘城的人，除了爹身邊的人之外，都稱為小夭為美女……」

    　　殞驚天道：「油嘴滑舌，成何體統？」頓了頓，向她招手道：「你過來。」

    　　小夭陪笑道：「天色不早了，爹日夜操勞，應早些休息才是。」

    　　「你能讓爹少操心，爹就不會操勞了，過來！」殞驚天道。

    　　小夭一步三磨蹭地向殞驚天那邊走去，邊走邊道：「爹，你不會是又要與小夭『談
    心』吧？其實爹的心意小夭早已領會，談得再多，也是浪費時間，小夭寧可再學爹的一
    套武學……」

    　　「光當」一聲，殞驚天連拖帶拉將小夭扯入屋內，反手將門掩上了。

    　　小夭喪氣地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懷抱著那把劍，耷拉著腦袋，在「露天賭局」
    中一呼百應、意氣風發的神情已蕩然無存。

    　　此地是坐忘城城主殞驚天日常審批宗卷、決斷城中大小事務之所，亦是坐忘城權力
    樞紐所在。屋內北向橫置一張長案，案上擺滿了四大尉將呈上的宗卷，長案後面是一張
    酸木交椅，覆以白色虎皮。

    　　殞驚天在這張酸木椅上穩穩落座，在他的身後牆上高懸著數十件兵器，眾多兵器呈
    環狀如眾星捧月般指向最中間的一件兵器——這是一桿長達一丈四尺的槍！槍身通體幽
    黑，惟有一點槍尖卻是銀光炫目，讓人難以正視，足見此兵器絕非尋常。

    　　殞驚天輕咳一聲，道：「小夭，今天乘風宮內整天不見你的人影，是不是又有了什
    麼驚人之舉？」

    　　小夭嘟著嘴道：「爹一定是早已讓人查清了我一天所做的所有事，卻有意試探我說
    不說實話。」

    　　殞驚天一笑，並不否認道：「別忘了你的身份是城主的女兒，一言一行都應鄭重謹
    慎，免得讓坐忘城平添不安氣氛。不二法門靈使追殺戰傳說一事，與你這小丫頭有何關
    係？何必去招惹事端？昨日貝總管向爹稟告說上個月庫房有二百多兩銀子的賬目對不上
    號，想必又是你做仗義疏財的『大龍頭』所花費的吧？」

    　　小夭見父親雖然神色凝重，卻並無怒意，便放下心來，轉換話題道：「若是要爹爹
    下注，是會賭戰傳說『生』，還是戰傳說『死』？」

    　　殞驚天苦笑著搖了搖頭，道：「為父沒有少管教你，為何你卻比一個小子還要頑劣
    ？為父乃一城之主，又怎能理會這等兒戲？」

    　　小夭道：「正因為爹是一城之主，才應博聞天下之事，豈可對這樣的頭等大事也不
    聞不問？」

    　　殞驚天輕哼一聲，道：「這算得了什麼大事？而且也是毫無懸念可言，你設下這種
    賭局，不知又要讓爹賠上多少。」

    　　「如此說來，爹也是認定明日戰傳說必死無疑？」小夭為自己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把
    話題引開而暗自得意。

    　　「只要不是白癡，就不會把賭注押在戰傳說能活過明天！此人雖是戰曲之子，但與
    戰曲捍衛樂土，力戰千異的壯舉相比，卻是相去太遠。此人先是殘殺六道門的人，在不
    二法門靈使已揚言要將他除去之後，竟仍敢潛入九歌城，連殺數人，且傷了蕭九歌惟一
    的兒子蕭戒，堪稱冒天下之大不韙。單是不二法門的力量，已足以讓他無路逃遁，何況
    還有九歌城、六道門的勢力？他是插翅難飛啊！」

    　　小夭道：「幾乎每個人都是如爹爹這麼想的，不過……」

    　　她有意頓了頓，以引起父親的注意。果然，殞驚天眉頭一擰，臉現意外之色。

    　　小夭這才接著往下說道：「……不過，卻至少有一個人不是這麼認為的，他賭戰傳
    說能活過明日！」

    　　殞驚天「哦」了一聲，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夭不由有些得意。

    　　殞驚天沉吟片刻，忽而笑道：「也許此人只是尋個開心而已，反正你的露天賭局也
    是猶如兒戲。」

    　　小夭心道：「爹說得也許不錯，但那人說他的劍只值半兩銀子，而僅值半兩銀子的
    劍豈非等同於廢鐵？不過我若說實話，爹一定更瞧不起我的露天賭局，我便把這把劍說
    得名貴一點。」

    　　想到這兒，她有意壓低了聲音，道：「恐怕不會這麼簡單，此人押的賭注是一把劍
    ，我將他的劍折價為三千兩銀子……」

    　　殞驚天眉頭一挑，沉聲道：「三千兩銀子？」

    　　小夭只有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道：「不錯，這可是一柄不同凡響的劍，折算三千兩
    銀子決不過分！」

    　　越往後說，她越感到自己實是不該把話說得這麼大，若說三十兩銀子，也許父親就
    不再過問，但說成三千兩銀子，父親一定會擔心自己上當受騙，要查看自己手中這把劍
    ，那豈不是立即會露出了馬腳？

    　　果然，殞驚天神色凝重地道：「讓為父看看，究竟是什麼劍能值三千兩銀子！」

    　　「這……」小夭呆住了，怔了怔神，她忙站起身來道：「女兒答應此人在輸贏未定
    之前，既不看此劍，也不將它損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就算此劍值三千兩銀子，但
    與爹的『神虛槍』相比，也是不值一哂，就不必看了吧……」

    　　殞驚天的目光已落在她手中那柄用布捲裹著的劍上，將手一伸，不容拒絕地道：「
    拿來！」

    　　小夭恨不能自掌一個嘴巴，無奈之下，她只有苦笑道：「這劍模樣乍一看，頗為尋
    常，必須是行家方能看出它其中的神韻所在。」

    　　殞驚天瞪了她一眼，道：「難道說你的眼力還強過為父不成？」

    　　小夭啞口無言，惟有把劍遞上。

    　　殞驚天將劍放在長案上，緩緩展開。

    　　劍，終於出現在父女二人面前！

    　　只看了一眼，兩人便同時到吸了一口冷氣，神色齊變！

    　　但見此劍通體泛著不同尋常的幽幽黑芒，在幽黑的深處，赫然有十三顆骷髏形的暗
    印清晰可見，一股邪氣籠罩著劍身，讓人頓生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殞驚天喃喃自語般低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道為何忽然心神不寧…
    …」

    　　小夭見父親神色極為古怪，竟顯得有些蒼白，心中隱隱感到不妙，但她仍強提勇氣
    ，道：「此劍……該……該值三千兩銀子吧？」

    　　殞驚天以異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地道：「也許，它值三萬兩黃金；也許
    ，它值無數條性命！」

    　　小夭從未見過父親有如此不安的神色，不由暗感忐忑，而父親最後那句話更使她心
    頭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來。

    　　屋內出現讓人呼吸不暢的沉寂！

    　　半晌，小夭方輕聲打破沉寂道：「莫非，爹知道此劍有非比尋常的來歷？」

    　　殞驚天並未回答她所問的，反而問道：「小夭，你知不知道將此劍交與你的人現在
    在什麼地方？」

    　　小夭搖頭道：「小夭沒有向他打聽這一點。」

    　　殞驚天顯得有些焦躁地道：「那麼你應記得此人體貌有什麼特徵吧？」

    　　小夭回憶著不久前的情形，邊想邊道：「此人年約十八歲左右，身材高大，很是…
    …英武。」她搔了搔頭，接道：「對了，與他在一起的年輕女子異常美麗，整個坐忘城
    也絕不會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殞驚天相信小夭這次一定沒有說謊，她應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而且，要讓一個年
    輕女子承認另一個女人的美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夭也不例外。她之所以能做到這
    一點，定是因為那女子的美貌確實已無可挑剔，不可否認！

    　　而這一點，顯然是一條極好的線索。

    　　殞驚天鄭重其事地將「苦悲劍」重新以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這才轉向小夭道：「從
    現在起，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關於這把劍的事，無論此人是誰！更不得離開乘風宮半步
    ，為父會派人對你嚴加保護，若有違抗，爹絕不輕饒！至於這劍，暫時放在為父這兒。
    」

    　　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可記住了？」

    　　小夭由父親殞驚天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殞驚天這才重新緩緩落座。

    　　他的身軀在酸木椅中挺得筆直，如同他那桿懸於身後牆上的「神虛槍」。他的目光
    又投注在那已包於布中的苦悲劍上，眼中閃動著深不可測的光芒！

    　　小夭連大氣也不敢出，父親並未責備她，反而使她更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足足過了一刻鐘，殞驚天才移開眼神，輕輕擊了兩掌。

    　　很快，方纔曾阻攔小夭的人便推門而入了，向殞驚天施禮道：「城主有何吩咐？」

    　　殞驚天道：「自此刻起，你選幾個人時刻守在小姐附近，不得讓她踏出乘風宮半步
    ！還有，我要靜休，任何人不得入內驚擾，違者格殺勿論！」

    　　領命者是殞驚天最得力的心腹昆吾，對殞驚天忠心耿耿。領命後，他肅然應「是」
    ，隨後對小夭道：「小姐是否即刻回房休息？」

    　　小夭破天荒地在知道自己要被嚴加看管的情況下沒有百般拖延，而是向父親施禮道
    ：「小夭告退了，爹不要過於操勞。」

    　　殞驚天身了微微一震，勉強展露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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