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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天下

    　　　　　　　　　　　　　    【第二章】

    第二章 天照現世

        八月十五，天色陰鬱，烏雲低沉。

    　　龍靈關的內城城台上，有兩個身著白衣者正面相對。內城東、西城牆約有五十丈，
    南、北城牆約六十丈。南、北城牆中間築有敵台，敵台上再設敵樓，城牆四角各築方形
    角樓，辟東西兩門。

    　　方形角樓中，不二法門的四大使者肅然默立。

    　　而東門前，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靜靜地站著，此子五官清俊，但神色間卻罕見少年
    人的天真爛漫，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其父戰曲身上。

    　　戰曲左手持劍，目光直視十丈外的千異。

    　　他們之間，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一樣的白衣勝雪，身材皆高大挺拔，神容俊朗得無可挑剔，甚至連微微上彎而顯得
    冷傲的嘴角亦是驚人的相似。

    　　只是，千異的臉色更為蒼白，蒼白得近乎邪異。

    　　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相遇，心中皆湧起異樣的感覺。龍城之巔，俯瞰關內關外，天
    地遼闊，彷彿天地間已僅存他們二人。

    　　雖是即將進行生死決戰，但他們心中卻同時萌生了遙相呼應之感。

    　　千異目光沉若秋水，他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拔出了他的刀，一彎炫目的銀芒在他的身
    側不斷延伸，無形殺機如潮水般向四周瀰漫，且不斷增強，無孔不入，十丈之內，已完
    全被這股凌然萬物的氣勢所籠罩，讓人感到一切生機都在他的運籌掌握之中。

    　　戰曲靜如止水，一呼一吸之間，竟似以某種神秘不可捉摸的方式與天地間的風起雲
    湧、生生息息暗相呼應，衣袂飛揚間，卓然風範顯露無遺。

    　　更不可思議的是戰曲之子在千異的驚人氣勢與殺機的壓迫下，竟神色從容，並無不
    適。

    　　不二法門四大使者目睹此景，暗自驚駭！心忖此子莫非竟已身負驚世高手之修為？

    　　但這卻應絕無可能，縱是名滿樂土的師慎行迎戰千異之時，在千異驚世駭俗的氣機
    壓制牽引之下，亦不由心神大震，幾乎魂飛魄散，以至於被千異一刀斃殺。

    　　不二法門四大使者並未將師慎行如何被殺的情形告諸天下，因為他們知道，一旦世
    人皆知如師慎行這等級別的高手，竟為千異一刀斃殺，只怕在師慎行之後，再無一人有
    勇氣與千異決戰了。

    　　千異眼中精光倏然更盛，他的刀亦在同一瞬間完全脫鞘而出，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驚
    人的光弧，如同有異於日月的另一天體般高擎虛空。

    　　剎那間，風雲變色，似若天地亦為此刀所驚懾。

    　　戰曲的神色亦為之微變，脫口道：「天照刀？！」聲音中充滿了極度的驚訝。

    　　一直神情冷峻猶如冰塑的千異乍聞此言，亦神色倏變，隨即恢復如初，以其獨特而
    怪異的聲音道：「沒想到樂土竟也有人識得我的刀！」

    　　戰曲沉默片刻，緩聲道：「千島盟有一萬眾共奉的大神名為天照神，此刀名為天照
    刀，果然非同凡響。據我所知，天照刀有著極不尋常的來歷，照此看來，你前來樂土，
    絕不會僅僅是為了冥海四島那麼簡單！」

    　　千異微微內彎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他沉聲道：「既然你是識得天照刀的
    人，那麼，這一戰應更有意思！」

    　　「不錯！」戰曲胸有成竹地道：「我早已聽說天照刀是極少能與『龍之劍』相抗衡
    的兵器之一，今日正好可以得到印證！」說完左手持劍鞘橫舉胸前，右手握住了劍柄。

    　　千異手中的天照刀光芒更熾，已讓人難辨其形。

    　　千異的神色間有了莫名的興奮與激動，他與天照刀之間儼然已人刀相通，知道天照
    刀正遭遇相當的對手而被激發其本身所有的戰意。

    　　千異雙目微垂，心靈歸於曠世高手所獨有的一種他人無法領略的「靜」的境界，他
    默默地感受著天照刀的每一點變化，他相信惟有真正懂得刀的人，才會知道刀亦是有生
    命的，而他無疑是其中之一人！

    　　驀地，一聲驚天長嘯，千異倏然閃電般暴進，天照刀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無缺的
    光弧，直取戰曲。

    　　揮刀一斬，已有氣吞日月之勢，天照刀與虛空之氣劇烈磨擦所產生的側壓之力使之
    在長驅直入的同時，衍生無數次微小而錯綜複雜的細微變化，而這一切不可捉摸的變化
    卻又完全在千異的運籌掌握之中，最終形成了絕對可怕的致命一擊。

    　　一聲沉哼，一道金光倏然迸現，迅即在戰曲身側出現萬道金色光弧，以絕不相同的
    光弧如水銀瀉地般瀰漫開來，而每一道光弧最終竟都指向同一個目標——天照刀！

    　　刀劍尚未接實，似實似虛的刀劍氣勁已悍然相接，竟爆發出金鐵交鳴之鏘然聲，勁
    氣四向迸射，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此無形的勁氣有驚人殺機，勁氣過處，城牆頓時出現無數縱橫交錯的裂痕，裂痕以
    快不可言之速向戰曲之子延伸而去。

    　　就在少年即將為氣勁所傷的那一剎那，他已及時斜斜踏出第一步，隨即他的雙足以
    令人目眩神迷的步伐交錯踏出，竟從容閃過對方凌厲無匹的殺機。

    　　天照刀與龍之劍相接實的那一瞬間，強大得無以復加的內家真力自刀身迸出，向戰
    曲直迫過去。

    　　戰曲的劍在極小範圍內飄掠閃掣，看似不經意的揮灑，卻隱含天地至理，縱然天照
    刀勢如開天闢地，龍之劍仍然舒展依舊。

    　　一聲長嘯，千異驀然沖天而起，高擎天照刀，凌空長劈而落！方才一拼之下，千異
    已感到戰曲的修為尚在曾經交過手的所有對手之上，故他毫不猶豫地將自身修為催發至
    巔峰狀態。

    　　天照刀刀氣直入雲霄，烏雲驚散聚合，並為刀氣牽引，以駭人之勢席捲而下。

    　　戰曲靜如嶽峙淵亭！

    　　普天之下，在千異如此滅絕萬物的刀勢之下，能不為之心神皆驚者又有幾人？

    　　刀至中途，戰曲長劍遙指千異，猶如穿雲裂日，身軀亦若輕羽般憑空掠起。

    　　此刻，似乎他的身軀竟反而成了劍的附屬之物，為之所牽制。

    　　由極靜化為極速，其間的驚人轉折竟被戰曲演繹得渾然天成，無懈可擊，絲毫沒有
    突兀之感。

    　　千異驀然長笑，身形倏然不可思議地橫向掠出數丈而無須任何借力之處，他的身法
    竟似已完全超越人正常能力的範疇。

    　　身形甫閃，天照刀已化縱為橫，捲起一團炫目得近乎詭異神秘的銀色光芒，彷彿可
    將一切吞噬而入，完美無缺的銀色光弧徑直斬向戰曲的腰間。

    　　千異的刀法顯然與樂土刀法迥異，他的刀法化繁趨簡，每一招每一式都盡可能直接
    、狠辣。

    　　戰曲劍道修為顯然已臻化境，絕不在當世任何成名絕世劍客之下！縱是如此，面對
    千異這超越尋常武學範疇的詭異凌厲的變化，仍是不由為之一凜。

    　　龍之劍倏然下插，戰曲的身軀順著天照刀的刀氣反向飄出，猶如依附於刀刃上的一
    片輕羽。

    　　在電光石火的瞬息間，天照刀已如洶湧之潮長驅直入二十餘丈，卻始終未能穿透龍
    之劍妙至毫巔的封擋。

    　　「轟……」戰曲的身軀重重撞在龍城北邊的城牆上，堅固的城牆竟根本無法承受戰
    曲血肉之軀的撞擊，磚石崩塌激飛，聲勢駭人。

    　　戰曲竟借此一撞之力暴旋而起，非但自天照刀刀勢的籠罩下脫身而出，更猶如天隕
    流星般長射而落，奪目劍芒與明暗不定的陽光交輝相映，虛空因為承受了劍氣無以復加
    的壓力而呈現出無可名狀的變化，萬道劍芒赫然幻化為一條怒龍，向千異飛噬而進。

    　　如他們這等級別的絕世高手之戰，進退攻守之易改僅在瞬息之間。

    　　天照刀興奮莫名，銀色光芒大熾，千異心中頗有萬丈豪情，立時將內家真力提至無
    以復加之境，貫入刀身，天照刀頓時發出「嗡嗡……」鳴響，以不可逆轉、不可違抗之
    勢向對方迎去。

    　　天照刀刀身狹窄而長，並依據最有利於力道的發揮而呈現彎彎的弧度，在千異使出
    最強一式之時，他的刀儼然成了翱翔虛空的鳳凰。

    　　龍之劍與天照刀以快不可言的速度接近、絞殺。

    　　兩大絕頂之勢悍然一拼，赫然迸發出驚天巨響，聲如驚雷，滾滾而出。數里之外的
    石墟鎮上近千武界高手聞得此聲，無不駭然變色。

    　　巍巍龍城，再也無法承受兩大曠世高手席捲而出的強大氣勁，轟然坍毀出一道十數
    丈的缺口。

    　　內城城角一個黑色的人影猶如一個幽靈般向戰曲之子疾掠而去，伸手一帶，已攜戰
    曲之子一道自飛射的亂石中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另外三名不二法門的使者亦各自倒掠而去，身法皆已臻絕世高手之境。

    　　碎石塵埃終於落定，戰曲與千異立足於亂石堆中，相距二十餘丈，東、西遙遙對峙
    。

    　　天地肅寂無聲！

    　　少頃，一團紅色在戰曲的右肩處飛速溢開，與他勝雪的白衣相襯，顯得格外醒目。
    鮮血流過龍之劍，最後滴落在地。

    　　地上皆是堅硬的築城之石，故鮮血並不能滲入，依舊不斷地向下「滾」落……千異
    的臉色更為蒼白，他的左肋亦添了一道長長的劍傷，傷口並不是很深，卻是從他的後背
    一直劃向身前。

    　　受傷對於千異而言，已是久違的感受，更何況對方竟在他的身上留下如此長的傷痕
    ！

    　　但千異的臉上卻反有了一抹笑意，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笑意，其笑意竟是顯得那
    般平靜，仿若方才經歷驚心動魄一戰的人並不是他。

    　　千異仰首望了望天空，天空中有密密層層的雲靄在湧動飄蕩，無時無刻不在變幻之
    中。

    　　他緩緩地道：「我知道樂土的人皆在猜測我挑戰樂土所有高手的真正目的。人人皆
    傳說，天下武學源自樂土，那麼在樂土便應有我一直尋覓的武之真諦！所以我來了。至
    於冥海四島，在我眼中，不過只是一個引子而已！疆土廣袤與我何干？富貴榮華猶如糞
    土——當然，樂土是不會有人相信我所說的！」

    　　「至少，我相信。」戰曲平靜地道。

    　　千異眼中有了異樣的神采在閃動。

    　　戰曲遠遠地望了他的兒子一眼，其子站在不二法門一使者身側，他的目光平靜如千
    年古井。

    　　戰曲轉而面向千異，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道：「原來如此……」

    　　千異的臉上亦有了近乎如童稚般天真無邪的笑意，他道：「不過如此！」

    　　說話間，他的天照刀已再度緩緩揚起。

    　　一縷陽光自雲層間穿射而出，射向大地，千異的刀身泛著奪目的光芒。

    　　戰曲亦神色凝重地舉起了他的劍，並向千異舉步踏進。

    　　與此同時，千異亦向他這邊迎來。

    　　被擊得崩塌的城牆，亂石高低不平，但他們二人卻如履平地，似乎每一步踏出，都
    是踩在真實的地面上，情景極為詭異。

    　　兩人距離在以極快的速度不斷接近，而他們手中的龍之劍與天照刀散發出的光芒亦
    越來越奪目。

    　　一股無形的氣勢竟在不知不覺中自戰曲、千異之間透發而出，給他人心靈一種極大
    的震撼。

    　　忽然間，天地間的一切變得虛無飄渺，景致、聲音、氣息……一向沉默無言的戰曲
    之子此刻心中忽然莫名一動，脫口高呼一聲：「爹……」向戰曲飛奔而來。

    　　就在那一剎那，龍之劍與天照刀已以一往無回之速全力相接！

    　　萬道光芒倏然迸現於龍靈關，讓人無法正視！如龍吟海嘯般的金鐵交鳴聲直入雲霄
    ，同一剎那，本是層層密佈的烏雲亦突然被撕開一道極大的口子，奪目的陽光長瀉而下
    ！

    　　天地間頓時炫亮無比！

    　　※※※

    　　石墟鎮的武界中人一直在屏息靜氣地等待著這一戰的結果，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今
    日已是八月十五，一旦戰曲再度落敗，那樂土便須得接受一次難以接受的慘敗。

    　　龍之劍與天照刀的驚世相擊所產生的巨響亦傳至這三里之外的小鎮上，眾人皆凜然
    色變，以難以言喻的心態望著那道炫目的亮光。

    　　鎮子中的武界中人無不是見多識廣的豪雄，江湖之險要與血腥使他們有非比尋常的
    勇氣與鎮定，但此時此刻，他們心中卻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莫名的空洞與不適之感，仿若
    預感有異乎尋常之事即將發生。

    　　那團奪目的光芒尚未散去，人群中倏然再度響起驚駭欲絕的呼聲！

    　　鎮中每個人都清晰無比地看到一把有著完美弧跡的刀沖天而起，並向東方疾飛而去
    ，越飛越遠，卻久久不落，直至漸漸自眾人的視野中消失。

    　　在那一刻，鎮子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相信這驚人的一幕，此地與古關隘龍靈關相去三里之遙，又怎會將那邊的一
    把刀看得如此清晰？

    　　眾人皆在暗自揣測那邊的情景。

    　　※※※

    　　龍靈關一片異乎尋常的沉寂。

    　　不二法門四大使者立足於方才戰曲與千異決戰之地，四人的心情皆隱隱不安。他們
    的身份及修為使之一向極為沉穩，但眼前的情景仍是讓四人莫名驚愕。

    　　戰曲與千異最後一擊後，他們竟只看到天照刀疾飛而出，向東方飛去，而龍之劍則
    如流星曳尾一般向亂石堆中射去，並沒入石叢中。

    　　與此同時，一個矮小的身影如彈丸般倒飛而出，無疑定是戰曲之子！不二法門四大
    使者見此不假思索，立即掠出，將之攔腰抱住。

    　　當那團可怕的光芒消散後，四人赫然發現戰曲與千異皆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一
    塊冰在陽光下化為烏有一般。

    　　四大使者心頭之震驚可想而知。

    　　亂石側惟有草木，以不二法門四大使者的修為，任何人應絕無可能在他們的注視下
    隱入草木之中，何況四人本是各據一隅，更無可能有所疏漏。

    　　秋風陣陣，草木瑟瑟作響，陽光照耀著大地，很亮，卻讓人有心生一種不真實之感
    。

    　　黑衣使者仰首望著天照刀消失的東方，沉默良久，輕輕歎息一聲。

    　　這時，戰曲之子忽然向龍之劍沒入的亂石叢中跑去，躬下身來，不停歇地將碎石斷
    磚搬移開去。他身上的衣衫已是破爛不堪，顯然為那驚世一擊所產生的勁氣切割的結果
    。令四大使者百思不解的是，他的身軀為何又未曾受傷？

    　　難道這又是得益於他那舉世皆驚的步法？能成為不二法門使者的人，無不是足以叱
    吒武界的頂尖人物，他們自然能看出戰曲之子的步法之玄奧精絕，同時也能看出此步法
    與他們所知的任何門派的步法皆不相同，但他們都知，僅憑此步法，亦不可能在戰曲、
    千異兩大絕世高手的勁氣沖蕩下得以倖免！

    　　四人正思忖間，戰曲之子忽然低呼一聲，循聲望去，才知他已找到了龍之劍！

    　　戰曲之子搬移開了一個不小的坑，此時終見龍之劍劍柄顯露出來，而劍身則有大半
    沒入了一塊拱圓形的岩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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