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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 武 天 下

    　　　　　　　　　　　　　    【第六章】

    第六章 殺界之神

        湖面平靜，不泛絲毫漣漪。

    　　三十六水捨由一百零八名隱鳳谷弟子守衛著，只是此時他們都已隱身於水捨之中，
    環繞遺恨湖的石徑上，赫然有數十具屍體！

    　　與季真相隔三丈遙遙相對的是一女子。

    　　——三日前一舉擊殺隱鳳谷包括十二鐵衛古惑在內數十人的絕色女子！

    　　她，就是驚怖流門主哀邪視為左臂右膀的「青衣紅顏」中的「紅顏」！

    　　「孤劍」斷紅顏！

    　　斷紅顏之所以被稱為孤劍，是因為她劍法已臻鬼神莫測之境，而且性情冷漠堅忍，
    每每受哀邪之命出擊時，都是孤身涉險，不屑與他人攜手。三日前襲擊隱鳳谷時亦是如
    此！

    　　這一次，斷紅顏願與「青衣」一道出手，已是非同尋常。一則「青衣」是驚怖流除
    哀邪外惟一能與斷紅顏相提並論的人，同時也因為此次行動關係重大，絕不能有一絲一
    毫的差錯，所以斷紅顏破例與青衣聯手。

    　　除了知道「青衣」已以隱鳳谷十二鐵衛之一雕漆詠題的身份進入隱鳳谷外，她對「
    青衣」並無太多的瞭解。

    　　事實上，驚怖流的人彼此間都不知其來歷如何，惟一知道他們所有人身世秘密的只
    有哀邪一人！

    　　真正的雕漆詠題自然已死了，對於驚怖流而言，這種偷梁換柱之術不過是小試牛刀
    。尹歡及隱鳳谷其他人絕不會對「青衣」易容而成的雕漆詠題起疑，這倒不僅僅是因為
    驚怖流有絕世無雙的易容術，更因為易容成雕漆詠題的人是「青衣」！

    　　斷紅顏！

    　　扶青衣！

    　　斷紅顏太過冷漠絕情，所以她只能成為最可怕的殺手。而扶青衣卻不同，他太富智
    謀，若是官宦，必然官居一品；若是商賈，必然富甲一方；若是工匠，必然巧奪天工。
    所以身為驚怖流殺手的扶青衣，自會成為殺手中的「神」級人物。

    　　扶青衣居然能在一夜之間就與雕漆詠題那只極富靈性的灰鷹融合共處，單這一點，
    連斷紅顏也佩服不已！在她看來，做到這一點絕不比殺十人更容易。

    　　當扶青衣與那只灰鷹一同返回隱鳳谷，又有誰會對「雕漆詠題」起疑？正因為對他
    深信不疑，尹歡才當面詰問石敢當的真實身份，若非尹恬兒及時趕到說出其父的吩咐，
    只怕尹歡已公然與石敢當決裂。

    　　驚怖流早已覬覦隱鳳谷，所以晏聰與戰傳說進入隱鳳谷的事亦未逃過驚怖流的眼線
    。尹歡欲利用瓷藥瓶追蹤晏聰的手段沒能瞞過晏聰，同樣也沒能瞞過驚怖流。驚怖流立
    即斷定這是進入隱鳳谷的一個突破口，當下便利用晏聰拋棄的瓷藥引雕漆詠題進入圈套
    。

    　　扶青衣假言晏聰是驚怖流的人，尹歡就更不會對他的「鐵衛」身份起疑了。扶青衣
    最想達到的目的就是讓尹歡與石敢當不睦，乃至相互殘殺，但他這一目的顯然未能達到
    。

    　　扶青衣聽說石敢當之所以留在隱鳳谷，是因為他與昔日谷主歌舒長空有一誓約，而
    助歌舒長空為他人療傷已是石敢當必然做的最後一件事，扶青衣便欲請門主哀邪再拖延
    一兩日，待石敢當與隱鳳谷分道揚鑣後再出手，但哀邪根本未聽從他的建議，今日便由
    斷紅顏率領五十人強攻隱鳳谷。

    　　※※※

    　　斷紅顏的身後尚有三十七名驚怖流屬眾，他們終年隱身於墳塚之內，早已習慣了死
    亡的氣息，隱鳳谷弟子及同伴的死亡使他們熱血賁張。

    　　斷紅顏目光落在季真身上，冷冷地道：「沒有人能擋得住驚怖流，你還是讓尹歡前
    來歸降，交出我家門主所需之物吧！」

    　　季真不發一言，手中的刀握得更緊。

    　　斷紅顏忽然輕輕一笑，在她那冷艷之極的臉上笑容乍現，竟有異樣的動人心魄之處
    。斷紅顏望著季真手上的兵器，道：「左手刀，刀身厚而短——你一定是季真！據說季
    真在十二鐵衛中排名第三，但即使是排名第一的應宗，我亦能一舉擊殺！」

    　　她的嘴角處浮現出一抹輕蔑不屑之意。

    　　季真竟不為之所動，神色依舊。

    　　斷紅顏並非喜言善道之人，她之所以說出這一番話，其實是為了能觀察遺恨湖三十
    六水捨。此時她自感已將三十六水捨的位置大致記下，當下再不多言，一振手中異形長
    劍，長驅而入，身形猶如天馬行空，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已憑空閃過三丈距離，長劍逕取
    季真！

    　　季真的心臟因為危險的逼進倏然收縮，血液似乎突然停止了奔湧，他的瞳孔也本能
    地收縮了。

    　　左手刀破空而起，虛空為短刀所破時，發出驚人的嘯聲，猶如龍吟虎嘯！季真在對
    方予己空前強大的壓力下，自身修為頓時被激發而至最高境界，刀勢若驚濤駭浪般迅猛
    無匹。

    　　極為短暫的爆響聲倏然在刀劍相交的一剎那響起，季真立覺一股強大至無以復加的
    氣勁以不可逆轉之勢狂侵他的軀體，似欲使其軀身爆裂！

    　　季真一聲石破天驚的吼叫，倒跌而出，身形過處，腳下的浮橋頓時斷裂，仿若被一
    柄無形巨刀凌空劈斷！

    　　一直退至離岸最近水捨的外側連廊，季真方止住退勢。

    　　他的臉色蒼白，口角溢血，顯然受傷極重，惟有他那柄短而厚的刀，仍在他手中緊
    握。

    　　季真生平經歷無數惡戰，對手中不乏絕頂高手，但從未有人如斷紅顏這般予他以不
    可抵禦的感覺！斷紅顏是他步入江湖後遇到的最可怕的劍客！

    　　她的劍，赫然已成死神的咒念！

    　　當年驚怖流曾一度讓整個武界為之惶惶不安，絕不會沒有理由。

    　　斷紅顏沉聲道：「能在我一劍之下保全性命，總算沒有太讓人失望！」開口之際，
    她尚在水捨對岸，話音甫落時，她已如影隨形而進，逼近季真，異形長劍揮出必殺的一
    擊！

    　　季真重傷之下，功力渙散，新力未生，絕無可能避過斷紅顏出神入化的絕殺一劍！

    　　事實上，季真根本沒有試圖閃避，相反，他竟出人意料地徑直迎向斷紅顏的劍！

    　　殺劫雖然同樣難免，但不同的是季真此舉是在絕望中的一種主動，雖然回天無力，
    卻為他自己贏得了極短的一瞬間機會。

    　　「哧……」長劍毫無阻擋地刺入了季真的胸部，強大的劍勢將季真的身軀震出，加
    上這一劍所刺的部位在季真的掌握中，他的刀順勢在對方劍身上一抹，由此產生一股力
    道，將自己的身軀送出。

    　　季真突出奇招，使他從鬼門關前擦身而過！那一劍雖然洞穿了他的身軀，但不足以
    讓他即刻死亡，若非如此，斷紅顏的劍所取的將會是更為致命的部位。

    　　斷紅顏既驚且怒，沒想到季真在最後一刻竟以獨特的方式使她勢在必得的一擊抱憾
    而終。

    　　驚怒之下，斷紅顏整個身形如怒箭般標射而出，後發先至，在季真的身軀尚未落地
    之時，她已掠過了他的身側。

    　　劍出如虹！

    　　血光乍現，化為血雨，灑在遺恨湖中。

    　　季真胸前血箭標射，同時身形如隕石般跌落。

    　　斷紅顏飄然落在了與季真墜落處最近的水捨捨頂——不知不覺中，她已離開了湖畔
    較遠的一段距離。

    　　腳尖剛剛觸及捨頂，捨頂突然向四側彈滑，斷紅顏身形頓墜！突遇此變，她並不慌
    亂，長劍倏出，劍尖在正彈開的屋簷上一壓，便要借力飛身掠起，驀然腳下有冷風襲至
    ！斷紅顏一聲長叱，劍氣暴漲，凌空長劈而下，頓將水捨捨頂劈得四散飛射，同時長劍
    如一縷清風般順勢掃過她的下盤，「叮噹……」聲中，數枚暗器已被長劍盪開。此時，
    斷紅顏已明白季真是在以其性命為代價將她引至這間水捨。雖然明白了這一點，但以斷
    紅顏孤傲的性情，加上隱鳳谷內她一直所向披靡，所以並未太過在意。尤其是水捨無法
    抵擋他的劍鋒，竟是木製結構，更是使斷紅顏毫無顧忌。

    　　她自忖僅憑一間木捨，尚絕不能困住她。就在此刻，驀聞「蓬……」地一聲，水捨
    突然烈焰四起，剎那間斷紅顏竟已置身於一片騰騰火海中。

    　　與此同時，有洞簫之聲遙遙傳至，其聲詭異，以斷紅顏之內家修為，竟無法分辨出
    洞簫之聲的來源！

    　　斷紅顏冷哼一聲，異形長劍倏然疾揚，無形劍氣如排山倒海般激盪而出。

    　　「轟……」爆響聲中，水捨再難與這空前強大的劍氣相抗衡，頓時分崩離析。

    　　但與此同時，萬道火舌不退反進，齊齊向斷紅顏席捲過來。

    　　斷紅顏縱然堅忍冷酷，終是難脫女人天性，只恐被火焰燒傷殃及容貌，當下將自身
    內力空前催發，長劍錚鳴聲中，無形氣勁將萬道火舌生生逼開。此時斷紅顏如怒發之矢
    ，沖天而起。

    　　身形騰空掠起的那一剎那，斷紅顏眼前倏然暴現一片炫亮至極的白光，猶如光之利
    箭，侵入她的視野。同時，那不可捉摸的洞簫突然變得高亢尖銳。

    　　斷紅顏一聲大呼，雙目頓時出現短暫的失明，眼前一片灰暗！驚怒之下，她將所有
    怒火全凝集於一劍之上，一聲長嘯，長劍暴捲而出，劍勢強大至無以復加，仿若一劍之
    下，便可吞天滅地。遺恨湖中的湖水被劍勢所挾稟，攪起滔天巨浪。

    　　劍勢未了，斷紅顏眼前驀然復見光明！

    　　她赫然看到自己劍勢所取的方向，竟是一個與自己容顏、衣著完全一樣的女子，此
    女子柳眉倒豎，一臉憤怒，正揮劍疾取她的要害部位。

    　　洞簫聲愈發飄渺無定，充滿了蠱惑心志的玄異力量。

    　　恍惚間，斷紅顏竟感撲朔迷離，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自我！

    　　「……如果我所看到的就是自己，那麼我又是誰？如果我所看到的不是自己，那麼
    她又是誰？如果……」

    　　錯綜複雜的千頭萬緒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齊齊湧入斷紅顏的腦海中，是是非非，真
    真假假，虛虛實實，使斷紅顏一片茫然，頭痛欲裂。

    　　而在這極短的瞬息間，她眼中所看到的另一個「斷紅顏」已迅速接近。

    　　兩柄完全相同的劍，以完全相同的劍式疾攻而出。

    　　長劍沒體而入——斷紅顏似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劍準確地刺入了對方的胸部！但
    同時又有強烈的感覺感到長劍是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神志已有些混亂的斷紅顏倏地凜然一驚，一個強烈而又不可思議的念頭突然佔據了
    她的整個思緒。

    　　「——我殺了自己！」

    　　斷紅顏不由自主地強行止住自己一往無回的劍勢，剎那間洶湧激盪的劍意無從宣洩
    ，倒捲而回，斷紅顏只覺胸前一痛，內臟如受重重一擊，頓時鮮血狂噴，狂嘶一聲，仰
    首倒跌。

    　　「嘩……」斷紅顏重重地跌入湖中後，紊亂的神智突然一下子清醒過來，頓時明白
    方才自己所見的那個與自己完全相同的女子只是幻覺！而這一幻覺，顯然是因佈署於遺
    恨湖中的神秘陣法所致，而那洞簫之聲則在其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斷紅顏的身軀在湖中不斷地下沉，身不由己地下沉，她被自身的功力傷得甚重，真
    力渙散，一時竟難有作為。

    　　此時，水中有幾個黑影以驚人的速度自幾個不同的方向朝斷紅顏迫近……尚在湖岸
    的三十九名驚怖流屬眾將斷紅顏斬殺季真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看到斷紅顏所在
    的水捨突起火焰，隨即斷紅顏破水捨而出。驚怖流屬眾亦聽到了洞簫之聲——但與斷紅
    顏不同的是他們並未見到那道奪目炫光，而只是忽見一直隱身於水捨中的隱鳳谷弟子突
    然現身。驚怖流屬眾正自疑惑間，倏聞斷紅顏厲聲長嘯，手中異形長劍以驚人聲勢遙擊
    虛空，情形詭異，狀如瘋狂。而更讓眾人目瞪口呆的是斷紅顏劍勢甫出，倏然強行收勢
    ，隨即見她鮮血狂噴，跌落水中，卻久久不見她自水中浮現。

    　　一時間眾人愕然失聲，不明白何以會出現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經歷了這驚人一幕之後，遺恨湖復歸平靜。斷紅顏沒入水中後，竟再也沒有浮出水
    面。

    　　莫非，她竟就此死亡？

    　　驚怖流屬眾自攻入隱鳳谷後，尚是第一次受到重挫！

    　　「你們壞了本谷主的清閑雅意，實是罪該萬死！」突然有一個清朗的聲音在眾驚怖
    流屬眾身後響起。

    　　眾人心中一凜，驀然回首，只見尹歡正在他們身後負手而立，氣定神閒，俊美絕倫
    的五官在一襲銀色錦袍相襯下，更顯飄逸。

    　　在他的身後，尚有關寇子等數十人，其中由驚怖流「神」級殺手扶青衣易容而成的
    雕漆詠題亦在其中。

    　　三十九名驚怖流屬眾中一個地位僅次於神級殺手「青衣紅顏」的統領級殺手驀然怪
    笑一聲，對身邊的人嘻笑道：「諸位可知此人是男是女？」

    　　話音甫落，驚怖流屬眾哄然大笑，其中一人道：「若是女子，倒是一個俏娘……」

    　　「們」字尚未出口，眼前突然有異芒閃掣，未等他有任何反應，只覺喉頭一緊一甜
    ，一聲低吼，此人頓時仰身而倒，氣絕身亡。

    　　出手的人正是尹歡！

    　　他手中赫然多出了一件奇兵！此兵器與世間任何兵刃都不相同，它竟是薄如一紙，
    且如弱柳一般可扭曲舞動，絕非尋常軟劍可比。尹歡內家真力吞吐間，兵刃顫如秋水，
    異芒閃掣，讓人目眩神迷。

    　　待驚怖流屬眾回過神來，尹歡已退回原處，靜靜佇立，惟有手中兵器猶自輕鳴不已
    。

    　　驚怖流中忽有人失聲低呼：「長相思！」

    　　他的眾同伴心神一震，旋即醒過神來，不錯！那奇異的兵器正是名聲赫然的奇兵—
    —長相思！

    　　在「龍之劍」及「天照刀」尚未在武界中出現之前，江湖上有四件兵器被尊為四大
    奇兵：長相思、斷天涯；玄流九戒、紅塵朝暮！

    　　「長相思」在四大奇兵中排名最前，但因為它百年來從未露面，故其名聲反而不如
    後三者顯赫。玄流的九戒戟乃五十年前玄流至尊——天玄賴以名動天下的奇兵。「斷天
    涯」的最後一個主人是顧浪子，但顧浪子借詐死遁隱武界之外後，「斷天涯」與它的主
    人顧浪子之名一同消失。世人尋不著活著的顧浪子，自然再也沒有見到「斷天涯」。

    　　至於「朝暮劍」，則總是在紅塵俗世中時隱時現，不可捉摸其行蹤。「朝暮劍」不
    斷地更易主人，卻從未落入武界名門大派手中。朝暮劍的主人每每能倚仗此劍一鳴驚人
    ，但終不免如流星般隕落。此劍之所以稱為「朝暮」，正是人們將之暗喻為「朝現暮隱
    」。

    　　而「長相思」，已有百餘年未在武界中出現了，且武界中人並未聽說此奇兵有何顯
    赫一時的戰績。但世人相信它既然能名列四大奇兵之首，久被世人稱頌，必有其不凡之
    處，它之所以一直未曾大放光芒，只因尚缺淵緣。

    　　那麼，可讓「長相思」名而符實的淵緣又是什麼？

    　　誰也不知。

    　　更無人知道此刻尹歡手中的「長相思」是否已具有與其名聲相符的可怕威力！

    　　有人識出尹歡所持的「長相思」後，驚怖流屬眾的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此
    奇兵上。他們奉門主哀邪之命隨「青衣紅顏」攻襲隱鳳谷，只知此舉的目的是為了奪取
    一件極為重要之物，除此之外，他們便再不知更多的事宜。畢竟他們五十餘人的攻襲只
    是哀邪計劃中的一個步驟而已，若僅憑五十餘人便可一舉成功，那麼異服女子就根本不
    必前往驚怖流了。驚怖流中的人皆明白，被門主哀邪尊為「聖座」的異服女子出現在驚
    怖流進攻隱鳳谷之前，足見此次攻襲隱鳳谷一事的重要性。

    　　眾人皆心忖道：「門主欲取之物，是否就是尹歡手中的『長相思』？」

    　　尹歡臉色陰沉，冷哼道：「『長相思』已沉寂百餘年，今日再現，便以你們的血洗
    去它的百年風塵！」

    　　忽聞易容成雕漆詠題的扶青衣道：「谷主且慢！」

    　　尹歡目光一跳，並未回轉，只是淡淡地道：「雕漆衛尚有什麼事？」

    　　扶青衣從容自若地道：「谷主取他們的性命自是大快人心，但還要請谷主留下一個
    活口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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