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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五 卷

    　　　　　　　　　　　    【第四章　帝學重現】

    　　雙方默默對峙！

    　　幽求的臉上有了極為奇怪的表情！

    　　良久，他方緩緩地道：「空寂大法？！」

    　　聲音並不大，但在徐達、韓貞聽來，卻不啻於晴天霹靂！

    　　幽求此時所說的，自然是戴無謂的武功。

    　　但，江湖中人人皆知「空寂大法」乃當年武林七聖之首武帝祖誥的絕學！而世
    人從未聽說過武帝祖誥有傳人或師兄弟！難道，一向平淡無奇的戴無謂，原來是有
    著極不尋常的來歷？

    　　眾人皆知戴無謂武功平平，而今日徐達二人親眼見到了戴無謂一身驚世駭俗的
    功夫，於是，對幽求的話，便半信半疑了。

    　　戴無謂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雖然他的表示模稜兩可，但
    徐、韓二人見他沒有矢口否認，已是極度吃驚了！

    　　若非親眼所見，誰會相信戴無謂會與當年聲望如日中天的武帝有著某種淵源？

    　　所謂「空寂」，便近於虛無，但又並非虛無。謁語有云：「心量個大，猶如虛
    空，沒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無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
    無非，無喜無惡，無頭無尾！」要習成空寂大法，就必須有「了了常知，昭昭靈靈
    」之心，即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心靈清朗！唯有如此，才能使自己空寂如無，單
    剩用自身的精、氣、元、神、內息、真力，將對方的殺機消融化解！

    　　方才幽求的一番狂襲，已有氣吞萬里、開天闢地之勢，但恍然間戴無謂仿若深
    不可測的大海，所有凌厲殺機竟全然沒有奏效！這讓幽求不由自主地聯想起武帝祖
    誥的「空寂大法」！

    　　愕然驚問後，由戴無謂的神情看來，也許這並非「空寂大法」，但又與「空寂
    大法」有著莫大的聯繫！

    　　幽求眼中精芒暴閃，隱隱有種興奮之色：「我無緣與祖誥一戰，一直引為生平
    憾事！今日若能與『空寂大法』一較高下，亦是太快人心！」

    　　「心」字甫出，幽求已再次暴然掠起！

    　　祖誥在十年前的武林中，一直被視作中原武林第一人，而幽求向來傲然不可一
    世，性喜挑戰強者，因為諸般原因使他無法與武帝祖誥一戰。今天，能與身懷「空
    寂大法」武學的人一決高下，多少可以彌補這一缺憾！下意識中，幽求已將戴無謂
    視作武帝祖誥的替身，於是出招時更是全力以赴，以求擊敗「中原第一人」！

    　　一番狂風驟雨般的攻擊過後，幽求突然悶哼一聲，倒跌出去！倒跌飛出時，腳
    尖急忙在一根柱子上一勾，同時強擰身軀，方站穩身形！一時間，他佇立不動，臉
    色蒼白而凝重！

    　　倏地，他神情一變，「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徐達、韓貞、小木齊齊一驚！很快他們就明白過來；一定是幽求全力出擊，將
    自己的功力催運至登峰造極之境，不慎使舊傷復發！幽求在與牧野靜風一戰中所受
    的傷並未痊癒，如此大動干戈，豈有不吃虧之理？

    　　徐達、韓貞登時又驚又喜，這時才覺自己的手心已全是汗水，背上都是涼颼颼
    的，全身乏力，彷彿與幽求苦戰的不是戴無謂，而是他們二人！

    　　半暈迷的齊子儀似平也感覺到了場內情形，緩緩睜開眼來。

    　　幽求自十七歲在洛陽劍會出現至今，從未有敗績！沒想到今日卻傷在一個在江
    湖中默默無聞的老者之手，心中之失落，可想而知！

    　　徐達有些發顫地叫了一聲：「戴老先生……」話音未落，驚人之事發生了！只
    見戴無謂口中不斷湧出殷紅的鮮血，轉瞬間已將他的胸前衣襟完全染紅！

    　　戴無謂的身子晃了晃，終於頹然跌坐於地，臉色蒼白如紙，面容一下子好像蒼
    老了許多！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戴老頭何在？你不是要邀集幫手
    為閻家人討個公道麼？本小姐倒要看看這個公道你是怎樣個討法！」

    　　　　　　※※　　　　　　※※　　　　　　※※

    　　星光、露珠、月色、倒影。

    　　——睡蓮花。夢幻、幻想，瑕思……這是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這是有著搖曳
    相連、無邊無際的睡蓮花的湖面，湖面上飄蕩著如淡淡霜、薄薄雪、輕輕紗、飄飄
    雲的月光。

    　　睡蓮花總是有著佛理憚意般的寧靜美，一片又一片的睡蓮花葉子舒舒坦坦、井
    然有序地枕在漣漪上。

    　　「蓮花軟淨，欲現神力，能坐其上，令人懷故，是故諸佛，隨世俗故，於寶花
    上參禪打坐。」佛語有云：睡蓮花中藏著世界。誰解其意？

    　　「若愚軒」就在湖邊，前臨碧湖，其後則是平緩的山坡。倚山傍水，佔盡愜意。

    　　「若愚軒」內的一對紅燭已燃了大半，一張長几上擺放著筆墨紙硯。紙是宣紙
    ，壓鋪几面上，紫毫筆架於筆台，旁置一碗清水。

    　　一個青衣老者端坐案幾前，神情肅穆，正在一絲不苟地磨著墨，黑色已頗為深
    沉，他卻絲毫無歇手之意。墨已磨了許久，卻遲遲不見他蘸墨書畫，似乎磨墨本身
    就已是他的最終目的。他的神情是那麼全神貫注——只是他的目光卻並沒有停留在
    紙上。確切地說，他的目光此刻沒有停留在任何實物上，而是仿若已穿透紙，穿透
    案幾，落在飄渺不可捉摸的東西之上！燭火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目光忽然一閃，如同燭火爆發的火星那般一閃，他的手也
    略略一滯！但很快一切又恢復如常。老者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種奇跡般的恬靜微笑，
    這種恬靜的微笑，本不應在如此年老者的臉上出現。恬靜得近乎無邪，如同孩童一
    般！笑意漸甚，由嘴角處擴散開來。也就在這時，他輕吁一聲，一直磨著墨的手忽
    然停了下來，隨即飛快地拿起紫毫筆，在潔白的宣紙上運筆如飛，勾、擦、染、點
    、提，酣暢淋漓，快不可言！紫毫筆奮力一頓，突然停止！此時，老者背向著門外
    ，他的姿勢未曾稍變，卻忽然開口道：「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若愚軒」外竟響起一個人的聲音，顯得甚是意外：「主人未曾回頭，為何竟
    能知道我沒有失手？」

    　　是「萬無一失」卜貢子的聲音，而「若愚軒」內的青衣老者正是天儒！

    　　天儒淡淡一笑，轉過身來，看到卜貢子站於門外，右手牽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
    子。

    　　天儒輕輕擱下筆，道：「這孩子就是牧野靜風之子牧野棲？」

    　　卜貢子點了點頭道：「正是！」

    　　牧野棲望著眼前的青衣老人，心中忖道：「這老人家為何與我所見過的老人全
    然不同？老人家並非聲色俱厲，但我見他時，卻總覺得有些敬畏，不似鎮上的老人
    那般可親。」心中想著，已拜了下去：「晚輩牧野棲見過老爺爺！」

    　　卜貢子的武功已讓牧野棲大開眼界，而卜貢子又稱此老人為「主人」，看來這
    青衣老者更是不同凡響了，想到這一點，牧野棲心中既好奇，又悠然神往。

    　　天儒微微點了點頭，上前將牧野棲扶起，仔細端詳著他，若有所思。

    　　這時，卜貢子低聲道：「主人，你……又在畫像了？」語氣顯得頗有些小心翼
    翼，同時又隱隱有絲關切之意。

    　　天儒苦笑了一下，慢慢踱步至案幾前，緩緩地道：「數十年來，每隔幾日，我
    就要畫上一次，已成習慣，不知為何，近些日子，我的心情變得異常煩躁，以至於
    畫像畫得更頻繁了！」

    　　牧野棲在一側聽他們交談，暗自奇怪，他偷偷看了看案几上的紙幅，只見紙上
    所繪赫然是一女子，年約三旬，雍容絕麗，氣質高雅脫俗，雖是線條簡單，卻栩栩
    如生，極為神似！

    　　牧野棲一向在心中認定自己母親蒙敏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今日見此畫中女子
    ，卻隱隱覺得即使母親與之相比，只怕亦是略有不及！這還僅是一幅畫而已，若是
    真人，豈非更是傾國傾城？牧野棲年歲尚幼，美醜卻尚能分辨的，當下心中暗自嘀
    咕：「這女子是何許人？這老人數十年來所畫的肖像，難道全是她嗎？她是否是老
    者年輕時的妻子？」

    　　天儒捧起畫像，小心捲起，再用細線繫好，走至置於屋角中的一隻描金木箱前
    ，將箱蓋揭開，牧野棲一看，暗吃一驚，只見箱子中赫然已堆了不少畫卷，長短不
    一，有的已呈淡黃色，顯然有些年月了！難道這只箱子裡所盛裝的，全是這女子的
    畫像？

    　　天儒將手中畫卷放入木箱中，蓋上箱蓋，撫箱沉思不語。卜貢子見狀，不敢驚
    擾，默然持刀而立。

    　　窗外星月清朗，波光盈盈。一聲蟲鳴，驚醒天儒，他轉首對牧野棲道：「孩子
    ，你父親為何不傳你武功？」

    　　牧野棲一怔，心道：「我不諳武功，他如何知道？」口中卻答道：「家父身懷
    武學之事，晚輩亦是近日方知。」

    　　天儒喟歎一聲，道：「你父親的用意，我也能猜知幾分，他是不願讓你涉足江
    湖。當年你父親少年得志，名動江湖，卻能在如日中天之時抽身而退，實屬不易。
    可惜造化弄人，樹欲靜而風不止，你們父子終難免要捲入江湖是非。」

    　　卜貢子插話道：「主人，我們已見過牧野靜風。」

    　　「哦？」天儒略顯驚訝：「他是否仍與風宮中人在一起？」

    　　「不錯，他的稟性似已大變，且準備接任風宮宮主之位。風宮四老與他有不共
    戴天之仇，但他們之間卻相安無事，奇怪的是他毫無失憶的跡象。」

    　　當下便將先前的一番經歷一一說與天儒知曉。當天儒聽到牧野靜風出人意料地
    任命卜懌為按察使時，不由感慨地道：「他這一手，可謂妙用無窮！」

    　　卜貢子一呆，道：「這一著有何妙處？那卜懌無甚骨氣，被牧野靜風略作恫嚇
    ，就自斬一臂以保全性命，這樣的人物，怎可重用？」

    　　天儒微微一笑，道：「正是因為此人無能，牧野靜風才選中他的，他這麼做的
    目的，其實是針對風宮四老。風宮四老苦心經營多年，在風宮可謂地位尊崇，而牧
    野靜風則是新近入主風宮，他要真正地操縱大權，就必須抑制風宮四老。卜懌未建
    豐功，卻平步青雲，風宮四老必有所忌恨，加上卜懌這般人物略受重用，就有小人
    得志之嘴臉，以為自己真的成了牧野靜風的心腹，從此與風宮四老勢必磨擦不斷！
    倘若風宮四老不堪忍受，對付卜懌，則是給了牧野靜風把柄，可惜機興師問罪，削
    減風宮四老的勢力；若是風宮四老忍而不發，則卜懌會得寸進尺，不斷染指本該屬
    於風宮四老責權範圍的事，處處牽制風宮四老！」

    　　卜貢子聽得心驚肉跳，而牧野棲更是將信將疑，他不願相信自己的父親會如此
    工於心計！但轉念一想，似乎有所悟：「風宮四老殺害母親，父親如此對待他們，
    也是情理中事！」卜貢子恍然道：「我還道牧野靜風此舉是意氣用事，沒想到另有
    深意，如此一來，卜懌便成了風宮四老的喉中之刺，吞不下吐不出！但不知風宮四
    老能不能看出這一點？」

    　　天儒道：「無論風宮四老能否看出這一點，無論他們與牧野靜風權勢之爭誰得
    利，總之由此事可以看出牧野靜風已決意留在風宮，而且還希望能有所作為！而要
    有所作為，首先就必須有足夠集中的權力！」

    　　卜貢子試探著問道：「主人的意思是說牧野靜風入主風宮，已不可能是受他人
    脅迫，面成了他的一種自覺自願之舉動？」

    　　天儒緩緩點頭。

    　　牧野靜風再也忍耐不住，高聲道：「不，我爹不是那種人！他所做的一切，都
    只不過是為了給我娘報仇！」

    　　天儒自不會與一個小孩爭論，只是望著牧野棲，道：「孩子，其實你自己也明
    白事實並非如你所說的，是也不是？」

    　　牧野棲還待否認，但在對方明察秋毫的目光下，忽覺心中一酸，眼眶一熱，頓
    時跪伏於地，哽咽道：「老爺爺，我該如何是好？」他自幼被牧野靜風、蒙敏、葉
    飛飛三人寵愛有加，生活波瀾不驚，從未經歷風雨，雖不是嬌慣之人，但乍遇諸多
    變故，早已方寸大亂，六神無主，此刻在天儒睿智和善並有少許憐憫的目光下，頓
    覺悲從中來！他何嘗不知父親性情大變定有蹊蹺之處，只是不願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但在天儒的目光下，他卻覺自己的心思已被對方一覽無遺，根本無須再欺騙自己。

    　　天儒將他扶起，道：「殺害你母親的風宮四老皆是絕頂高手，連你父親也奈何
    不了他們，何況不諳武學的你？風宮行事詭秘，若你眼下冒然前往，只怕未能見到
    你父，就會有所不測。你要為你母親報仇、助你父親擺脫風宮，絕非一朝一夕可成
    ，倘若你有足夠的耐心，也許我有法子幫你得償所願。」

    　　牧野棲心道：「莫非他欲傳我武功？是了，瞎爺爺的武功已極高，他的主人自
    然更厲害，只是他們將我救下，卻不像是湊巧所為，若是如此，他要傳我武功，多
    半也是另有用意的，但只要能學得武功，總是有益無弊，日後倘有變故，我自可見
    機行事。」當下，他道：「縱是我有足夠的耐心，又有何用？再等上十年，我也是
    沒有能耐與他們對抗的！若是我有瞎爺爺那樣的武功，便可殺入風宮！可這不過是
    我的癡妄之念罷了。」

    　　天儒乍聽「瞎爺爺」之稱謂，先是一怔，復而明白過來，不由捋鬚微笑。卜貢
    子聽牧野棲這一番話，知他有學武之意，心中暗喜，忙道：「我的武功也算不得什
    麼高明，就算你將我的武功悉數習成，也奈何不了風宮！但你若能得我主人點拔，
    日後修為必遠在我之上！」牧野棲聽得此言，再不猶豫，再次向天儒拜倒在地，恭
    恭敬敬地道：「老爺爺，晚輩懇請您老人家收我為徒，晚輩鈍愚，但求孜孜不倦，
    發奮圖強，以不負老爺爺教誨！」

    　　天懦與卜貢子對視一眼，道：「習武之道不同於習讀經文，孜孜不倦並無多大
    用處。」

    　　牧野棲聽他語氣，知道對方多半會應允，當下恭聲道：「是。」

    　　天儒神情肅然道：「其實即使你不開口，我也欲收你為徒的。因為普天之下，
    真正能合我心意的人，恐怕只有兩個，其一是你父親，其二便是你。」

    　　牧野棲心中「啊」了一聲，暗忖道：「為何唯有我與父親合他心意？」心中想
    著，卻未開口相問。

    　　天儒道：「你定是有些不解，日後我自會告訴你其中原委。」

    　　卜貢子隱匿華埠鎮十年之久，就是應天儒之命，為牧野靜風父子之故，他知道
    此事在主人心目中極為重要，而此時主人已流露要收牧野棲為徒的意思，那他的宏
    願終於有實現的可能，不由替主人欣喜不已，當下笑道：「小棲，你不快行拜師之
    禮？」

    　　牧野棲聰明機靈，立即畢恭畢敬地叩了九個響頭，口中道：「師父在上，請受
    弟子一拜！」

    　　天儒微微頓首，道：「起來吧，習武之人，也不必太拘泥於俗禮。」

    　　牧野棲剛應了一聲：「是！」

    　　忽見卜貢子向他施了一禮，口中道：「老僕卜貢子見過少主人！」神情肅然，
    並無戲謔之意。

    　　牧野棲大驚，忙深還一禮，惶然道：「瞎爺爺是前輩，又對晚輩有救命之恩，
    如此稱謂，豈不折煞小棲？」

    　　卜貢子正色道：「你現在已成為主人的弟子，我稱你為少主人，自在情理之中
    。」

    　　牧野棲如何肯接受？一迭聲地推辭，只願讓卜貢子繼續稱他為小棲，卜貢子最
    終只好順了他的意思。

    　　天儒老人道：「你們一路長途跋涉，十分辛苦，就先行歇息去吧。」

    　　牧野棲向天儒請了安之後，就隨卜貢子離開「若愚軒」。看來卜貢子對這兒頗
    為熟悉，領著牧野棲在山坡、林間、小道曲折迂迴，不過片刻，即來到一片桃林中
    的小屋前，此時月光清淡，周圍的一切依稀朦朧。門是虛掩著的，推門進去，藉著
    月光可見屋內頗為簡陋，僅有一床一椅一桌。

    　　卜貢子也不點燈，只是將木椅搬至門口處，再將那柄烏黑黝亮的刀橫置於椅子
    上，這才道：「早些歇息吧，明天主人要向你傳授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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