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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六 卷

    　　　　　　　　　　　    【第六章　東海劍陣】

    　　幽求何等人物，立時感覺到此劍陣之精要處並不在於各人劍法如何相得益彰，
    互補互用，而在於將眾人功力「納川於海」，心中頓時忿怒莫名。

    　　他一生沉醉於劍道，因劍而成魔，因劍而傲世，因劍而孤獨，對劍道已推崇至
    不容他人有絲毫冒犯的地步。在幽求眼中，以內家真力來掩飾彌補劍法之不足，簡
    直是對劍的一種污辱。

    　　怒意一生，戰意頓起。

    　　無形氣動向幽求席捲而至，地面上的沙石落葉頓時飛揚而出，瀰漫於虛空，數
    十盞燈籠頓時減色不少，光線變得有些昏暗了。

    　　但那空前強大的無形氣勁與幽求相距七尺之時，立時止步不前，落葉與沙石騰
    空而起，盤旋飛舞，卻無法再進分毫。

    　　幽求一襲白衣沒有絲毫拂動。

    　　秦月夜緩緩邁出了右足，同時上身略略後傾，右手長劍微微下指，左手食指與
    中指朝天，無名指、小指微曲，螓首後仰。

    　　姿勢優美至極。

    　　她的容色甜美，唇間笑意盈盈。

    　　幽求的雙眼微微瞇起。

    　　他的腦中清晰地憶起五年前與秦月夜的那一戰。

    　　那一戰之所以讓他記憶猶新，並不是因為秦月夜的劍法對他構成了最大的威脅
    ，而是因為她的劍法獨樹一幟，為他平生僅見。

    　　一聲輕笑，秦月夜飄然而起，身法如風如霧，虛幻飄渺不可捉摸，身形過處，
    劍芒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帶著森森劍氣向幽求席捲而去。

    　　與此同時，十八名女子彷彿被秦月夜牽引般自四面八方朝劍陣中心靠近，幽求
    壓力大增。

    　　幽求一聲冷哼，七成功力貫於掌間，沒有任何動作，他的身形突然如離弦之箭
    般向秦月夜標射而至，掌風破空如劍，以突破世間萬物之勢，逕直迎向秦月夜。

    　　此乃「破傲四式」中的「無情冷」，雖無利劍，卻有超然劍勢！劍勢凌厲無匹
    ，即刻破開對方重重劍氣長驅而入。

    　　好一式一往無回的無情冷，雖未及身，但秦月夜已清晰感到來自於對方劍勢的
    巨大壓力，劍勢因無情而冷。

    　　對手之心卻因無可抗拒的壓力而冷。

    　　秦月夜倏覺手中之劍猶如負荷千斤，沉滯無比，幽求右掌不失時機地拍向秦月
    夜的劍脊。

    　　秦月夜的身軀突然如同被勁風吹拂的淡煙，憑空後掠，而她的姿勢竟沒有絲毫
    變化，身法詭異至極。

    　　幽求一擊落空，未及再進，兩側劍芒如清晨江面上乍起的霧一般向自己捲至。

    　　出手之人是兩側的九名妙齡女子。

    　　她們的劍法絕不犀利逼人，步伐身姿亦如輕歌曼舞，但她們的攻擊卻足以使幽
    求無法趁勢而進。

    　　幽求劍隨身轉，身隨心轉，身形如旋風，無形氣勁遍佈全身，迸射開去，剎那
    間已將九柄寒芒如水之劍震開。

    　　但眾女子手中皆為軟劍，雖然被震開，眾人卻憑藉劍身的彎曲扭轉，化去幽求
    擊出的強悍勁道，因此劍不曾脫手而飛。

    　　九名女子如潮水般退開，雖然沒有人所傷，但四溢的強大勁氣卻已將她們手中
    的燈籠震得高高飛起，有幾盞落地後，燈籠內的燭火傾倒，竟將外面的紗籠引著，
    升騰起數團明亮的焰火。

    　　秦月夜身形再進，如風中靈燕，急旋掠走，衣衫飛揚處，猶如一團紅色的火焰
    ，劍如火中精靈，乍隱乍現，如驚鴻一瞥，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倏然襲出。

    　　劍勢剛猛如奔雷，而劍身所攪起的氣勁卻柔和得近乎纏綿，一剛一柔兩種勁氣
    的極端卻不可思議地同時在一式劍法中結合得天衣無縫。

    　　秦月夜的出手，正是她融合了「素女心經」與「傲劍劍法」而成的「素女劍法
    」的第二式：傲雲雨！

    　　一股陰柔氣勁如水銀瀉地般自四面八方向幽求襲去——這正是「素女劍法」別
    具一格之處，它的真正殺招其實不在劍，而在於氣！

    　　幽求心道：「看她劍勢所取方位、角度，本應是剛猛狂傲的劍法，這種劍法才
    有些意思，可惜由她施展出來，卻已失其精髓，實是可惜！」

    　　他卻不知「素女劍法」之「形」，是來自於當年武帥秦傲的「傲劍劍法」。秦
    傲憑此劍法名震武林，被時人尊為「武帥」，劍法自有驚世之處。

    　　幽求心中揣摩對方劍法，手中卻絲毫沒有滯納，掌勢翻揚，劍勢漫天，縱橫如
    網，與對方悍然相接之下，秦月夜招式立潰，急忙撤身而起。

    　　幽求歎息一聲道：「五年前與你相戰，你的劍法尚可讓我有種耳目一新之感，
    而今日再戰，卻仍是毫無進展！你們素女門偏居一方，雖然安逸，但身為武林中人
    ，惟有在不斷搏殺中，方能不斷突破，你讓老夫失望了！」

    　　說話間，幽求從容進退，掌勢如風，剎那間蜂擁而至的數柄軟劍已被他一一迫
    開。

    　　秦月夜冷聲道：「幽求，你莫得意太早，今日縱然你能取勝，亦要付出代價！」

    　　幽求長笑一聲，道：「但願如此！」

    　　斜跨一步，右掌閃電般切向素女門一名女弟子的持劍之手，其疾其快，難以言
    喻。

    　　「卡嚓」一聲，鮮血濺射，如劍之掌所散發出的驚人劍氣竟將那名女子的右腕
    齊齊切下。

    　　血腥之氣頓時瀰漫開來。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皆是一震。

    　　幽求亦不例外。

    　　他雖對劍陣有不屑之意，但亦知劍陣之中諸人可相互呼應，牽一髮而動全身，
    擊殺任何一人，都會受到來自他人的有效攻擊，故幽求並未指望一擊便能得手，只
    是要借此牽動對方，而不是被對方所制約。可事實大大出乎幽求的意料之外，非但
    被襲者未能及時避開，就是她的同伴亦未曾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已重挫此人。

    　　幽求心中不由有些惑然，竟無絲毫欣喜。

    　　直到幽求已撤招而退，數柄寒劍方從幾個方位向他剛才所在的位置攻去。

    　　不可思議的是，這顯然已慢了半拍的攻擊，竟然還有明顯的破綻。

    　　幽求一生經歷無數血戰，對敵之時，他的本能反應甚至已比他的思維更快，如
    此良機，幽求絕不可能錯過！他倏然擰身，右腿如一柄巨劍般劃空掃出，立從幾女
    配合的破綻處破入，痛呼聲中，幾柄軟劍幾乎同時脫手飛出，五名女子右臂骨骼盡
    碎，倒跌而出。

    　　戰局突然急轉而下，讓隱身於桑樹林中的都陵也大驚失色，他已看出最終素女
    門必定落敗，但同時他亦看出幽求要想取勝，定然會浪費一些時間與付出代價！

    　　而事實卻讓他目瞪口呆。

    　　顯然，幽求自身亦是吃驚不小，以至於他再傷五人後，竟反而錯過殺敵良機，
    抽身而退。

    　　秦月夜已花容失色！

    　　她猛一咬牙，向劍陣之外的素女門弟子揮手道：「上！」竟要以剩下弟子替代
    受傷弟子，重組劍陣。

    　　「是！」

    　　立時有六名弟子應了一聲，同時掠空而起。

    　　身在空中，六女忽然齊齊失聲驚呼，呼聲甫出，倏然中斷，隨即便見六人如斷
    線風箏般急墜而下，砰然落地。

    　　落地之時，竟未能再起——因為，她們赫然已氣絕身亡。

    　　秦月夜只覺一股涼意自心底升起，她的臉色頓時有些蒼白了。

    　　「什麼人？竟敢管我幽求的閒事！」幽求突然振聲吼道。

    　　都陵暗自一驚，不明所以。

    　　驀聞對面的陰暗處傳來森然愁慘的嘶啞怪笑，怪笑聲中，幾個人影已自黑暗中
    緩緩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面容威儀傲然之人，此人身著紫色長衫，邊鑲金絲，髮束金
    箍，二寸寬的腰帶上綴有數顆明珠。

    　　站在他左側後方的是一形容猥瑣的中年人，臉上掛著已不能稱為笑容的諂笑，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卑微笑容背後的虛假，它只是臉部肌肉收縮運動至讓人感到它
    像是在笑的位置而已。

    　　只是，世間既然有習慣於諂笑的人，就一定會有願意看到這種笑容的人。

    　　就如同既然有青樓，就一定會有嫖妓之人一般。

    　　這形容猥瑣的中年人懷中卻偏偏抱著一柄華貴絕倫的劍，劍雖未出鞘，但眾人
    已感受到此劍的絕世風範。

    　　誰都能猜出此劍絕不應為中年人所用，的確如此，劍是衣飾華貴的紫衫客的劍
    ，他與其劍一樣，高高在上，咄咄逼人。

    　　在他們的身後，又有幾人。

    　　只是，眾人已無法看清他們的面目，因為他們的五官皆隱於黑色的蒙巾之後。

    　　甚至，他們的身體也是模糊不清，已與黑夜融為一體。

    　　也許，他們本身就是黑夜，給他人一種恐懼。冰寒的感覺。

    　　素女門幾名弟子幾乎同時失聲驚呼：「是他！」

    　　她們的目光集中於那形容猥瑣的中年人身上，一臉驚駭之色。

    　　這時，倏聞幾聲短促的呼聲，幾名受了傷的素女門弟子突然先後倒下，身子一
    陣抽搐，就此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又有數名素女門弟子胸沉氣悶，呼吸不暢，臉色煞白，內息突然衰
    弱至極。

    　　幽求沉聲道：「你們中毒了……」

    　　話剛說完，他的臉上忽然有了極為古怪的神色。

    　　那形容猥瑣的中年人吃吃怪笑道：「不錯，她們已中了毒，不過，中毒的可不
    僅僅是她們，還有秦門主，以及被譽為天才劍客的幽求！」

    　　秦月夜心中一沉，如墜冰窖。

    　　門中弟子的情景足以證明此人所言不假，她立即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聚
    作一處，設法逼出體內之毒！」

    　　說話間，她發現自己的體內有了異樣的感覺，更是驚愕不已。想起方才幽求驚
    愕莫名的神色，不難猜知他多半也已察覺自己亦中了毒。

    　　有兩名素女門弟子似乎想對秦月夜說些什麼，但也許是忌憚體內即將發作的毒
    素，欲言又止，倖存的素女門弟子迅速聚集一處，圍成一個圈子，盤膝而坐，面向
    外側，以防有人趁機進攻。此時，幽求與秦月夜心照不宣，雙方自然而然罷手息戰。

    　　一連串的變故使都陵一時難以理清心緒，只知目瞪口呆地望著場中情形。

    　　幽求沉聲道：「幽蝕，我早已料到這一切皆是你在暗中操縱！」

    　　那紫衫客正是風宮容櫻之子幽蝕，而形容猥瑣的中年人則是如同他的影子一般
    的滑么！

    　　在他們身後的黑衣人，自是風宮玄流最精銳的「吉祥營」的人馬。

    　　「吉祥營」與風宮白流的「神風營」一樣，是雙方最為強悍的力量。

    　　滑么輕聲一笑，有些不屑地對著幽求與素女門的人道：「宗主神機妙算，算準
    素女門的女人要圍攻幽大劍客時，絕不會用松明，只會用燈籠，因為世間只怕沒有
    一個女人喜歡用松明燈。所以，宗主就讓我在素女門的必經之途設了一個店舖，擺
    上許多燈籠。當然，這些燈籠全做了手腳，要怨也只能怨秦門主太疏忽，近日並不
    是懸掛燈籠的節日，一個小店怎麼會有數十盞燈籠？若說是積存的貨，卻又不該這
    麼新，可惜秦門主沒有留意這一切。本來任你們殺得兩敗俱傷後，我們再收收拾殘
    局也無不可，只是宗主說如果就讓你們這麼不知不覺地中毒而亡，未免不夠有趣。」

    　　購下數十盞燈籠的素女門弟子正是識出眼前的滑么就是她們在途中遇見的那家
    雜貨店舖中的老闆，才顯得那般震驚！素女門獨居海外，門下弟子極少涉足江湖，
    江湖經驗閱歷遠不如其他門派弟子，加上滑么形容卑微，與市井之徒極為相像，自
    是輕易地騙過了她們。

    　　此計其實皆由滑么所出，他卻將功勞悉數歸於幽蝕。對此，幽蝕早已習慣，在
    他看來，無論計謀是滑么獻出的，還是由他自己想出的，都無不同之處。就像狩獵
    時擒獲一隻兔子，是由獵犬捕獲，還是由獵手直接射中並沒有多大區別一樣。

    　　幽求不屑地道：「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暗算於人，根本不配為戰族後人！」

    　　「不要上他們的當，他們有意引你說話，是想讓你無暇逼出體內的毒！」秦月
    夜忍不住出言提醒幽求，她雖是為殺幽求而來，但自幽蝕出現後，她與幽求的仇已
    退至次要的地位，當務之急是如何對付幽蝕，否則性命堪憂！

    　　此時，秦月夜當然明白向自己透露幽求行蹤的人，一定是受幽蝕指使，而幽求
    先前所做的推測，也多半不假，幽蝕這麼做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利用她們對付
    幽求，同時也想削弱素女門的力量，以穩固風宮玄流在東海至高無上的地位。

    　　審時度勢，眼下惟有聯合幽求，素女門眾人方有可能逃過此劫，至於與幽求的
    仇，此時已無暇顧及。

    　　幽求看了秦月夜一眼，未曾開口，他當然明白秦月夜心中所想，但以他的性格
    ，又怎會與她聯手對敵？

    　　滑么懷抱寶劍，古怪一笑，道：「以宗主尊崇的身份，自是不屑用此計，但我
    卻可以這麼做。因為我只是一個忠於戰族的奴僕而已……」

    　　幽蝕舉起一隻手，阻住他繼續說下去，他冷冷地對幽求道：「想必有關洛陽劍
    會的事，你也已有所聞，更應該知道所謂的洛陽劍會，其實只是有人要借此機會，
    使風宮內訌更劇烈。只要你一死，重開洛陽劍會就會毫無意義，對風宮有所圖謀之
    人的計劃自然將落空。所以，我要取你性命。」

    　　幽求的嘴角處浮現出譏諷的笑意：「僅僅因為這個原因？」

    　　幽蝕不假思索地道：「當然不是，但僅這一個理由，就已足夠。」

    　　幽求哈哈一笑，道：「你想成為風宮未來的主人，所以你要殺我，對不對？其
    實我根本無意成為風宮的主人，只是即使沒有我，還有兩個人比你更有可能成為風
    宮之主，他們的資質都絕不在你之下，卻也絕不會如你這般目空一切！也許，過早
    地擁有他人不可企及的權勢，使本該可以成就大業的你，卻趨向了平庸，你太自以
    為是了，也許這輩子還未遭受挫折，這恰恰是你致命的弱點！」

    　　幽蝕的眼中有精光暴射。

    　　他緩聲道：「你說的是否是牧野靜風？可你莫忘了他今日已屢受挫敗，只有退
    守無天行宮的分兒了！

    　　「哼，他接手風宮白流時，白流的勢力本就不如玄流，如果你處於他的位置，
    只怕輸得更慘！」

    　　幽蝕的瞳孔漸漸收縮，他緩聲道：「那另一個人，又是誰？」

    　　「牧野靜風之子牧野棲！」幽求一字一字地道。

    　　幽蝕半晌無語，倏而縱聲長笑，他笑得那麼肆無忌憚，彷彿他遇見了一件世間
    最可笑的事情。

    　　幽求的神情依舊，他冷冷地道：「牧野棲與牧野靜風分離五年，牧野靜風一直
    不知其子下落。牧野棲本該為玄流的人所殺，或者，被仇恨牧野靜風的其他幫派所
    殺，但他卻活了下來，這已絕不簡單。何況，我還曾與他見過一面。」

    　　幽蝕背負雙手，慢慢踱了幾步，很快又停了下來，歎了口氣道：「一個將死之
    人，卻關心這些事，又有何意義？」言罷，他向身後揮了揮手，道：「你們一起上
    吧，如果五十名『吉祥營』弟子還殺不了一個已中毒的人，那麼『吉祥營』也不必
    再存在了。」

    　　數十個黑色的身影如幽靈般自幽蝕身後的黑暗中閃出。

    　　幽求目光一閃，道：「你不敢與我一戰？」

    　　幽蝕道：「你已中了毒，再不配讓我親自出手！」

    　　幽求冷冷一笑：「很好的理由！」

    　　此時，幽求已確定自己中了毒，同時也明白毒氣極可能是在那幾隻燈籠墜地燃
    燒時散發出的。正因為如此，素女門的數名弟子才會突顯滯緩，被他輕易擊傷。

    　　他亦知「吉祥營」中每一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個個心狠手辣。

    　　但他從不知畏懼退縮是什麼，所以，他本就高大偉岸的身軀此時更為挺直！

    　　就如同一柄千錘百煉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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