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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六 卷

    　　　　　　　　　　　    【第三章　暗渡陳倉】

    　　那人影漸漸上升，當它蹲伏於屋頂上時，在他的腳下現出一個磚砌的煙囪！

    　　此人正是范離憎！

    　　幽求雖然心計過人，但智者千慮，終有一失，他忽視了順牆而砌、直聳屋頂的
    煙囪。

    　　酒鋪煙囪本就頗大，范離憎又借生火引爐之機，將與煙囪挨著的牆內側掏空，
    只剩下外側薄薄的一層牆皮，他將煙囪一側掏出幾塊磚，再用火鍬之物什伸入其中
    ，將土牆慢慢「鏟」下，這個計劃，他自三年前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實施，每次皆只
    求保密，不求速度，以至於整整用了三年時間，才得償所願！為了轉移他人的注意
    力，范離憎還故意強闖「試劍林」，但總每每被突然出現的幾個蒙面人擋回。當范
    離憎的武功增強時，攔阻他的人的武功竟也隨之而增強！好在這只是范離憎「明修
    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但在范離憎內心深處，仍是暗自驚愕，不明白柳風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能讓諸
    多高手為她日夜守在竹林四周！

    　　范離憎相信幽求在夜幕降臨時突然離去，必定會驚動柳風的人，事實證明他所
    猜不假，方才出現在酒鋪中的幾個黑衣人定是柳風的人！

    　　此刻，想必無論是幽求，還是柳風的人，都斷定范離憎真的已不可思議地遁出
    竹林了！

    　　在他們看來，這間屋子實在無法藏住一個大活人！

    　　范離憎長吸了一口氣，頓時心生脫出囚籠、天地遼闊之感！

    　　按構想數年的計劃，范離憎如夜鳥般劃過夜空，隱入竹林中，隨即向東潛行！

    　　東邊有一條小溪，平日他與幽求飲用之水正是取自小溪之中。

    　　安然抵達小溪旁，范離憎激動至極！小溪的流水聲可以為他作掩護，使他人難
    以憑聲音分辨出他的行蹤！

    　　范離憎如魚般悄然鑽入一個水潭，隨即順流而下。小溪一直在山谷谷底蜿蜒前
    行，在亂石叢中時隱時現，范離憎則一忽兒將身子沉入水中，一忽兒又在亂石中騰
    走挪掠。水路雖然曲折艱險，但范離憎身懷武學，自然不在話下。

    　　前行五里左右，竹林消失了，兩側山上長滿大片大片的松林，小溪裡的岩石不
    再如先前那般龐大如磨盤，而兩岸的灌木卻越發茂密。

    　　再行一陣，山谷豁然開朗，水流聲亦突然加大，卻是從斜刺裡，又衝出一彎溪
    水，與這邊匯作一處，成了一條小河！

    　　范離憎心道：「想必離酒鋪已甚遠了！他們又怎會想到我竟由此途徑逃走？」
    思忖間，前面出現一個大水彎，水流也變得緩慢了。

    　　范離憎毫不猶豫地扎入水中，向前滑出老遠！去勢盡了，范離憎仍不肯鑽出水
    面，他四肢攤開，舒展身軀，任憑它隨波遙流，讓自己的心去體驗獲得自由的愉悅！

    　　原來，自由竟是如此美好！

    　　范離憎的內力已頗為深厚，他在水中潛行將近一盞茶的時間後，方破水而出！

    　　甩一甩頭，還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范離憎突然發現岸上有一個人正面向自己
    而立！

    　　范離憎魂飛魄散！他無暇思索，猛地再次扎入水中！

    　　剛扎入水中，范離憎立即想到自己如此舉措實在可笑！既然自己的行蹤已被他
    人發現，潛入水中又有何用？

    　　同時心中飛速轉念：「此人是幽求嗎？若不是他，又會是誰？有誰會在深夜來
    到此荒野之中？」方才乍見岸上有人，范離憎極度驚駭之下，竟根本沒有看清那人
    的身形容貌！

    　　正準備鑽出水面之際，忽聽得有破空之聲倏然響起，范離憎一怔之後，立刻明
    白過來！

    　　是暗器！而且此人的暗器手法頗為高明！但同時范離憎亦斷定此人絕不會是幽
    求！因為幽求一定怕傷及他的性命而不會使用暗器的，范離憎知道在幽求的內心深
    處，已然將自己當作了他的化身！

    　　幽求費盡心思培養他，並非因為對他有某特殊的感情，而是因為幽求想再塑造
    一個自己！

    　　「既然此人不是幽求，就更不應平白無故地對自己痛下殺手！」范離憎心中如
    此想著，早已反手抽出劍來，破水而出，疾迎暗器！

    　　以范離憎之劍法，已難有暗器能傷著他！「當當」兩聲，暗器已被擊飛！同時
    范離憎立覺虎口一麻，一股大力由劍身湧來，令他暗吃一驚，雙腳一壓，人已沖天
    而起！

    　　身在空中，只聞一個嘶啞難聽的婦人聲音喝道：「好小子，原來還有兩下子！」

    　　暗器破空之聲再起！其聲竟飄渺不定，時顯時隱，讓人難以捉摸！

    　　好可怕的暗器手法！

    　　范離憎不明白此人為何不問青紅皂白即對自己痛下殺手，但他已不及辨解，而
    是強擰身軀，生生止住上升之勢，如同秤砣般急墜而下！

    　　數枚暗器自他身子上空掠過！

    　　長劍疾出，倏然點地，「噹」地一聲，劍身彎曲如弓，復又彈直，范離憎藉著
    這一點之力，人如輕葉，飄然飛出！

    　　他不願與這來歷蹊蹺的婦人纏戰，是因為他擔心打鬥聲會引來幽求，或者柳風
    的人！

    　　心意已定，范離憎全力施為，將自己的輕身功夫發揮至極限，如箭射出！

    　　但那婦人卻陰魂不散，對他緊追不捨！

    　　范離憎又驚又怒，卻仍是不肯停下！

    　　一路上婦人罵個不停，言語粗俗不堪入耳，不過片刻，兩人已在數里之外，那
    婦人與范離憎的距離漸漸遠了，卻也只不過是七八丈之隔！

    　　眼看即可脫身，范離憎忽聽得身後傳來「撲通」地一聲悶響，然後是一聲痛呼
    ，身後衣袂掠空之聲突然消失，范離憎只恐有詐，再行數丈，方驀然轉身，長劍護
    胸！

    　　月光下，哪裡還有婦人的身影？

    　　范離憎反而更是百般警惕，他的全身肌肉放鬆了，神經卻繃得更緊，隨時準備
    應付突然而來的襲擊！

    　　呻吟聲忽起！卻是在離范離憎十幾丈外！

    　　只聽得那婦人一邊呻吟一邊罵道：「小雜種，你有種就過來把老娘一刀砍了！
    欺老娘眼瞎，一味逃跑算什麼本事……啊喲……小雜種，你過來，讓我一刀砍了你
    的小腦袋……」

    　　范離憎又好氣又好笑，心道：「腦袋是隨便砍的嗎？」婦人的話語惡毒，范離
    憎很是憎厭，但聽她呻吟之聲不絕，不由又有些不忍，忖道：「她說自己是瞎子，
    方纔那一聲響，大概是撞在物什上了。此人雖然可惡，但多半是因為有所誤會，她
    才如此對我！她的武功未必比自己高明，我只需小心提防，她也休想傷得了我！」

    　　當下，范離憎慢慢地向婦人走去，口中說道：「前輩只怕有些誤會了，在下從
    未見過前輩……」

    　　話未說完，那婦人又是一聲：「小雜種……」忽然靜了片刻，語氣變得有些和
    緩地道：「難道真的是我找錯人了？無怪乎你的武功似乎更為高明了……」

    　　范離憎試探著問道：「前輩，你傷得重嗎？」

    　　「死不了！」說完，婦人到吸了一口冷氣，顯得甚為痛苦。

    　　走得近了，范離憎依稀看出這是一個形容枯瘦、頭髮花白的婦人，年約五旬，
    眼睛雖是睜著的，卻顯得黯然無光，果然已雙目失明！此刻她的頭髮披散，滿臉血
    污，模樣甚是猙獰可怖！范離憎雖知她臉上血污只是皮外傷，卻仍心悸不已。

    　　范離憎在她身前二丈遠的地方站定，道：「前輩的傷如果不礙事，我這便先行
    離去了！」

    　　婦人嘶聲道：「你是做賊心虛了麼？」

    　　范離憎為之氣結！好不容易才平靜心緒，道：「我與前輩素不相識，『心虛』
    二字從何說起？」

    　　婦人「嘿嘿」冷笑兩聲，道：「你不是要竊我刀訣嗎？刀訣現在就在我身上，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將刀訣取去！」

    　　范離憎強抑怒火，道：「既然你如此想，我離去之後。你大可放心！至於所謂
    的刀訣，我用的是劍，要刀訣何用？」

    　　正待轉身，那婦人已叫道：「且慢！你道我不知你的狼子野心嗎？你定是要隱
    在暗處，以圖謀暗襲我，或是去邀來幫手，不利於我！……」話音倏止，隨即森然
    道：「哪一路的朋友？是與這小子一條道上的嗎？」范離憎心中一震，雙目電掃，
    卻未見有人影！

    　　便在他一愣之間，婦人已暴然而起，自身下抽出一把長刀，悍然撲向范離憎！

    　　無形刀氣漫射而出，刀勢如虹，隱然有氣吞萬物之勢！

    　　如此醜怪老嫗，竟擊出驚世一刀，讓范離憎震愕不已！

    　　這等刀法，絕對應是不世高手方能擁有的刀法，一刀甫出，立時遮天蔽日，凌
    壓世間萬物——包括對手的心志。一招之間，仿若已有鬼神難測之玄機！若是常人
    ，面對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刀法，休說應戰，只怕早已為對方的不世刀氣所懾服
    ，束手待斃！但，范離憎並非常人，縱然今日他的武功並未達到絕世高手之境，而
    他的心靈卻已遠遠超越了他的武功修為，達到風雨巋然之境！

    　　無暇思索，范離憎立時將內家真力提升至最高境界，「縱橫怒」全力擊出！

    　　縱如驚電、橫如風雷，劍網恢恢，密而不漏！

    　　刀劍相接，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響徹夜空！

    　　兩人身形一錯即分！

    　　范離憎落地時，已是冷汗涔涔！

    　　一直以來，他心中都暗自覺得幽求所創的「破傲四式」已是驚世不凡，沒想到
    今夜這婦人的刀法竟比「破傲四式」猶要略勝一籌！雙方一接之下，范離憎險些命
    喪對方刀下！奇怪的是對方的刀總是功虧一簣，在最關鍵的一刻必會變向！

    　　是否因為她雙目失明，才使刀法打了折扣？

    　　范離憎身形堪堪落定，婦人已沉喝一聲，刀芒狂捲過來！

    　　竟然仍是方纔那一招刀法！

    　　范離憎不敢怠慢，一式「無情冷」疾出，劍挾冷風，一往直前！

    　　「噹」地一聲暴響，范離憎只覺劍身上一股絞勁傳至，劍身立時扭曲！大驚之
    下，范離憎急忙順著絞力的方向，團旋疾飛！

    　　堪堪化去斷劍之危，刀身顫鳴中，刀氣再次漫天而至！

    　　刀法如前！

    　　范離憎突然明白婦人為何攻得這麼緊了！她雙目失明，對敵時自然不利。唯有
    不間歇地進攻，方能知曉對手所在方位，否則一旦給對方騰挪掠移之機，便很是危
    險了！

    　　范離憎雖然明白了這一點，卻並無破敵之術！婦人雖是將一招刀法連使三次，
    但一旦范離憎出招應戰，所感受到對方刀法的特徵卻一變再變，不可捉摸！

    　　刀勢雖同，刀意懸殊——世間竟有如此神奇的刀法？！

    　　在范離憎的感覺中，對方驚世的一招初使時凌厲狂野無匹，第二次使出時卻是
    快捷辛辣！

    　　范離憎好勝之心大起，心道：「我倒要看看你這一招刀法能隱含多少刀意？能
    接我幾招劍法！」

    　　一式「傲滄桑」傾灑而出，灑脫而傲然！彷彿是信手揮就，沒有半分雕琢之感
    ，卻偏偏又渾如天成，無懈可擊！

    　　疾速相接，范離憎倏覺右肋一痛，大驚之下，一招「無情破蒼穹」全力擊出！

    　　「噹」地一聲暴響，范離憎堪堪擋住反抹向自己咽喉、如幽靈般的寒刀，身形
    順勢倒翻！

    　　右肋濕熱一片——他竟已受了傷！

    　　婦人吸了吸鼻子，怪笑一聲：「小子，你掛綵了嗎？好極好極！」

    　　「好極！好極！」

    　　遠處忽然有人隨聲附和，婦人一張口，兩粒暗器倏然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與此同時，她的身形暴起，如撲食之鷹，向那邊疾撲過去，那曠世一刀遙遙揮
    擊而出！

    　　「叮」地一聲暴響如雷，火星四濺，碎石進飛！顯然，婦人砍中的是一塊巨石！

    　　婦人破口大罵道：「小雜種，你就是縮進烏龜殼中，老娘也要把你這個龜兒子
    揪出來！」

    　　范離憎被這意外之變故弄得目瞪口呆，他一招失利，正擔心難以抵擋對方循環
    不息卻又無懈可擊的一刀時，突然有人將婦人引了開去，一時間范離憎不知是驚是
    喜！

    　　正自怔神間，倏覺身側有異響！

    　　側身一看，赫然發現一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隱於一塊岩石後，正對著自己
    拚命地搖手，並不時指指他自己的嘴巴。

    　　范離憎頓時明白過來，此人一定是要自己不要出聲！不知為何，范離憎不由自
    主地點了點頭，同時心中轉念道：「這少年是什麼人？方才說話者的聲音略顯稚嫩
    ，莫非就是他？那婦人要追殺的其實是他，卻誤將自己當作是她追殺的人了吧？」

    　　那婦人兀自在那邊罵不絕口，不時揮砍幾刀，木折石裂，聲勢駭人，卻不知這
    少年是如何迅速潛行至這邊的。

    　　只見那少年忽然從身側提出一件東西，范離憎定神一看，才知那竟是隻兔子！

    　　少年招了招手，然後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西北方向，隨即指著范離憎，
    再指向東北方向。

    　　范離憎心道：「對方是讓我分頭逃走！」他心中本就不欲與婦人糾纏不清，當
    下又點了點頭。

    　　那少年齜了齜嘴，也不知是笑了笑，還是做了個鬼臉。

    　　婦人手中之刀「噹」地一聲砍在了一塊岩石上，喝道：「小兔崽子，你在哪裡
    ？若不早早出來，老娘定把你碎屍萬段！」說到這兒，她霍然轉身，直向范離憎這
    邊走來，一臉猙獰怨毒之色，范離憎雖知她雙目失明，並不能看見自己，而且她的
    武功未必比自己高明許多，卻仍是心驚肉跳！

    　　那少年緩緩起身，靜立片刻，猛地把手中兔子扔了出去！兔子在地上滾了滾，
    急躥而出！

    　　婦人冷笑一聲，飛身撲向兔子逃遁的方向！

    　　少年在婦人身形乍起之時，立即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范離憎微微怔了怔，也
    迅即反身掠起，朝東北方向急奔！

    　　他希望婦人察覺上當後，會沿他這個方向追擊，因為他已看出那少年的輕身功
    夫不如自己，而自己的輕身功夫又略高於婦人，她縱是追擊自己，也是徒勞！

    　　但那婦人察覺上當後，淒聲長嘯，竟自向那少年逃走的方向追去！但見月色下
    一白一黑兩個身影向西北方向標射而去，而且彼此間距離越來越近！

    　　范離憎心道：「那少年在我受傷之時突然現身，顯然是為了幫我，否則他悄悄
    逸走，又怎會有危險？」如此一想，范離憎再不猶豫，竟悄然追隨婦人的身後而去！

    　　疾行片刻，前邊出現了一片極為茂盛的灌木林，少年與婦人一下於全沒了蹤影！

    　　范離憎躊躇不前時，忽然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范離憎幾乎驚呼失聲！擰腰、滑步、拔劍、出招，動作一氣呵成！電閃石火間
    ，范離憎已反向攻擊出快如驚電的一招，同時他的身形迅速平滑出二丈開外！

    　　驚魂甫定，卻聽得一聲輕笑，一個聲音道：「兄弟好快的劍法！」竟是那少年
    ！范離憎心中「咯登」一下，愕然忖道：「他的輕身功夫並不如何高明，為何竟神
    不知鬼不覺地靠近到我身旁？而且還從容逼開我的劍招？」

    　　轉身一看，幾乎啞然失笑！但見少年手持一根長木棒，棒子一端繫著一條甲魚
    ，猶自掙扎不已，想必方才搭在范離憎身上的就是這只甲魚！

    　　范離憎暗自佩服少年的逃生本領，口中道：「多謝你方才挺身相助。」

    　　少年輕笑一聲，低聲道：「錯了，錯了，應該是你救了我！若非你突然從河中
    出現，那麼現在就不是我吃甲魚，而是甲魚吃我了！那老婆於好厲害的刀法，我是
    一招也接不了的，好在總算有些逃命的本事！」

    　　頓了頓，又道：「幸虧你竟然有那麼棒的劍法，否則定是要連累你了。」

    　　未等范離憎開口，他忽然「噓」地一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老婆子發現中
    計後，一定會折回的，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慰勞慰勞肚子！」

    　　范離憎這才記起自己已一日未進膳食，腹中一陣亂響，但還是遲疑著道：「我
    ……」

    　　少年道：「若是怕我害你，我也不敢勉強兄弟你了。」

    　　范離憎心道：「即使你想對我不利，只怕也難以得逞，何況我身上可沒有刀訣
    劍訣之類的！」當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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