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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二十一 卷

    　　　　　　　　　　　    【第八章　戰魔之女】

    　　阿雪推開了門，門是虛掩著的，應聲而開，門軸發出極為難聽的磨擦聲。

    　　院子裡因堆著各種雜物而顯得擁擠不堪，范離憎小心翼翼地避過各種雜物，隨
    同阿雪一道進入了一間廂房，甫一進屋，范離憎便感覺到了屋內那種異乎尋常的昏
    暗，一時難以適應。

    　　這時，一個低啞的婦人聲音自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傳出：「阿雪，他願認你這個
    妹妹嗎？」

    　　范離憎被這個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循聲望去，這才發現一個枯瘦的老婦人正
    坐在一張梨木椅上，那椅子太過寬大，相形之下，老婦人便如同深深地埋入了椅子
    中。此時，她直直地盯著范離憎與阿雷這邊。

    　　阿雷看了范離憎一眼，答非所問地道：「他已來了……我把燈點燃吧。」

    　　那婦人自是段眉，范離憎聽了兩人的對話後，這才記起阿雪告訴他段眉雙目已
    失明，於是略略猶豫片刻後，他道：「……前輩，阿霞既然是我妹妹，我自是會認
    她的。」

    　　「前輩？」段眉重複了一過，隨即古怪地笑了笑，道：「你能如此稱呼我，我
    知足了，你生母的師妹一定很恨我，而你多半是她撫養長大的，你能前來此地，已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她的聲音緩慢而沉重。

    　　范離憎心道：「段眉似乎並不像姨娘所說的那般蠻橫乖戾……」

    　　這時，阿雪將一盞油燈點燃了，屋內頓時亮了不少，范離憎這才真切地看清段
    眉以及屋內的情景。

    　　段眉的雙眼雖然睜著，卻黯淡無光，她的容貌也遠比范離憎想像中蒼老。他難
    以相信眼前這個形容枯瘦的老婦人就是當年使父親有負母親的女人。

    　　段眉似乎能察覺出范離憎看她時的目光乃至心情，道：「當年你母親有理由恨
    我，因為那時她已是……城主夫人，而我之所以釀成大錯，只是因為你父親欺瞞太
    多，你父親的計謀又有幾人能識破？更何況當時我父母皆亡，孤身無依，只有任他
    擺佈。」說到這兒，她長長歎了一口氣，接著道：「時移事易，不說也罷。如今我
    只求你能看在與阿雪同屬一脈的份上照顧她。至於我，便聽天由命吧，縱有劫厄，
    也是報應！」

    　　望看段眉一頭已經花白的髮絲，無神的雙眼，范離憎忽然心中一軟，道：「前
    輩大可不必如此，上一輩人的恩怨就讓它過去吧，既然我願意照顧阿雪，自也不會
    對前輩置之不顧。」

    　　阿雪端著油燈的手微微一顫，一滴燈油液在了她的手上。

    　　　　　　※※　　　　　　※※　　　　　　※※

    　　牧野靜風在傲天峰巔見到了約他之人，當他識出對方是誰時，心中之震愕難以
    言喻。

    　　「你以為我是……你的敏兒嗎？」與牧野靜風相距三丈而立之人意味深長地道
    ，聲音顯得十分柔和輕緩，不難聽出，這是一名女子的聲音。

    　　牧野靜風正是因為認出了約他相見的人是蒙敏，所以才使他心神萬分激盪。

    　　牧野靜風只覺恍惚如夢，對方的話他竟不曾聽清，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閃過
    一幕幕往事，往日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一齊湧上了心頭，仿若在極短的時間內，
    他已重歷一次人生。

    　　同時，他的腦海中似乎又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來自冥冥之中的一個聲音：「你
    的敏兒……你的敏兒……」

    　　如夢似幻之中，他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身在何處，更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一聲幽幽的歎息聲將牧野靜風猛然驚醒，那女子輕聲道：「這麼多年過去了，
    沒想到她對你仍是如此重要。若非親見，有誰會相信舉手投足之間足以讓整個武林
    風雲變色的風宮宮主竟也有心神大亂之時？」

    　　「你……真的不是敏兒？」牧野靜風的語氣顯示出他此時的心情與其說是驚訝
    ，倒不如說是失望。

    　　那女子沒有回答——因為事實上她根本無須回答，當年蒙敏被風宮四老中的寒
    掠所殺是牧野清風親眼目睹的。

    　　牧野靜風重新恢復了冷靜，此時他已不僅是對亡妻蒙敏難以割捨的牧野靜風，
    更多的是風宮宮主！

    　　牧野靜風為方纔的失神而驚愕，他知道若對方是絕世高手，且對他懷有敵意，
    那麼他的失神就已成了致命的錯誤！

    　　當他明白眼前的女子並非蒙敏之時，心中湧起一股怒意，他絕難容忍他人易容
    成蒙敏的容貌！

    　　他的聲音使寒意徹骨的冬夜更添冷意：「沒有人可以易容成我的女人，你會為
    此舉而後悔的！」

    　　「我也不希望自己成為他人的影子，可惜命運弄人，人世間總有太多的陰差陽
    錯，當年只要略有偏差，那麼成為你的女人就是我，而不是她……」

    　　一聲冷哼，牧野靜風冷冷地打斷了對方的話：「天底下除敏兒之外，沒有人配
    擁有她的容貌！你若識趣，還是盡快以本來面目示我，否則難免一死！」

    　　他的話十分犀利，已隱透殺機。

    　　「十幾年過去了，你忘了許多事也在所難免。若是你還能記得倚弦山莊，也許
    你就不會說方纔的一番話了。」那女子有些酸楚地道。

    　　「倚弦山莊？」這個久遠而又有些熟悉的名字落入牧野靜風的耳中，使他心頭
    不由微微一震。

    　　往事漸漸浮上牧野靜風的心頭，終於，他顯得極為意外地道：「你是……小雨
    ？」

    　　對方竟久久未答，一時間，惟有凜冽的寒風掠過山巔時的尖嘯聲。

    　　牧野靜風驚訝地發現那女子的雙肩在微微顫動著。

    　　良久，那女子方道：「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原來這位被牧野靜風認作是蒙敏的女子正是與蒙敏一起在「倚弦山莊」為旦樂
    效命的屈小雨。

    　　蒙敏、屈小雨本都是旦樂手下的殺手，為了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旦樂以屈小
    雨作為蒙敏的替身，兩人無論容貌、身材都是驚人地相似，牧野靜民初遇她們時，
    曾誤將她們認作是同一人。旦樂被牧野靜風所殺之後，他的部屬便追隨蒙敏，但蒙
    敏其時已與牧野靜風傾心相愛，兩人皆有退出江湖之意。無奈之下，且樂的舊部屬
    便追隨與蒙敏幾無二致的屈小雨，並在暗中留意蒙敏的安危。數年前，「笛風客棧
    」的那一場變故中，將牧野棲救出者正是屈小雨及追隨她的人。

    　　這些年來，屈小雨一直以她開設的「風笛客棧」

    　　作掩護，暗中留意牧野靜風的一舉一動，並曾巧遇牧野棲以及其祖母楚清，這
    一切，牧野靜風是在牧野棲進入風宮後知曉的。但因為在此之前，牧野棲曾殺了不
    少風宮弟子，故他們父子二人對過去的事都盡可能迴避不提，因此牧野靜風對其中
    細節知之並不甚詳。

    　　縱是如此，牧野靜風至少知道屈小雨對他父子絕無惡意，如果牧野棲是在屈小
    雨手中，那麼自己就不必再有什麼擔憂了。

    　　當下牧野靜風道：「原來是你救出了我兒牧野棲。」其實他並不能斷定對方的
    用意，他有意在未知真相之前便說出是對方救下了牧野棲，自是為了消除她的敵意。

    　　屈小雨卻道：「你如何斷定我的用意是救他？」

    　　牧野靜風微微一怔，卻已哈哈大笑道：「我對自己的判斷很自信！」

    　　屈小雨沉默了一陣子，道：「你的兒子的確在我們手中，我也會將他交給你，
    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他的武功已被廢了。」

    　　此言對牧野靜風而言不啻一記驚雷，他以低沉得可怕的聲音道：「是什麼人所
    為？」說這話時，他本能地想起自己當初廢了白辰的武功之事，對屈小雨所言難以
    置信——也許他只是不願面對事實。

    　　「你見了今郎之後。他自會將一切告之於你，不過你若想見他並將之帶回風宮
    ，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屈小雨道。

    　　「你要挾我？」牧野靜風沉聲道。

    　　「我還不至於不明智到想要挾風宮宮主的地步，其實我要你答應的事，是很容
    易辦到的，且對你無任何不利。」

    　　略一沉吟之後，牧野靜風道：「好吧，你且說說。」

    　　　　　　※※　　　　　　※※　　　　　　※※

    　　清風樓。

    　　密室之中。

    　　龐紀的臉色仍顯得有些晦暗。他的傷勢似乎還沒有痊癒，但此時他的眼中卻有
    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其眼神與臉色反差太大，以至於讓人無法捉摸出他此刻的心情。

    　　封一點是龐紀之父龐予的結義二弟，但他從不倚老賣老，在龐紀面前，仍是以
    屬下身份自居，這也是多年來龐紀與他一直相安無事的原因之一。

    　　封一點對龐紀道：「樓主，牧野棲的去向始終未能查明。」

    　　龐紀點了點頭。道：「風宮動向如何？」

    　　「風宮竟毫無動靜，這其中會不會有何蹊蹺？按理無論牧野靜風是否知曉正盟
    截殺牧野棲之事，在牧野棲失蹤之後，他們都應有所舉動才是。即使將牧野棲救走
    的是風宮中人，如今其子武功被廢，牧野靜風又怎會善罷甘休？」封一點疑慮重重
    地道。

    　　「救走牧野棲的人絕對不會是風宮中人，風宮之所以尚無任何動靜，定是因為
    牧野靜風還沒有找回牧野棲。他不想讓大多的人知道牧野棲此時的情況，以免使牧
    野棲的處境更為不妙。所以，眼前的風平浪靜只是暫時的，一旦牧野棲被風宮所救
    ，或被他人所殺，那麼武林中必將又有驚濤駭浪！」龐紀道。

    　　封一點看出龐紀說這一番話時神情十分從容，甚至還有某種期待，不由暗暗奇
    怪，心忖道：「難道樓主不知一旦風宮要進行瘋狂報復時，首當其衝的目標必然是
    正盟？」

    　　想到這裡，他又記起一事，忍不住問道：「不知樓主對牧野棲被救走之事如何
    看待？是否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龐紀毫不猶豫地點頭道：「當然。」封一點倒有些意外了，愕然相望，龐紀笑
    了笑，解釋道：「牧野棲之所以能被救走，易周出力甚多！」

    　　封一點大震，愕然道：「易周……」隨即不解地問道：「聽樓主的語氣，似乎
    早已斷定了這一點……」

    　　龐紀顯得有些神秘地一笑，道：「若是易周與他的同伴不能藉機將牧野棲救走
    ，倒讓我有些失望了。

    　　如果救走牧野棲之人的目的是為了親自殺了他，或是利用牧野棲要挾牧野靜風
    ，那對正盟來說自然有利；若是救走牧野棲之人將牧野棲交給風宮……」他有意頓
    了一頓，方繼續道：「那更合我意。」

    　　封一點聽到後面，大為疑惑，他實在無法明白救走牧野棲的人將其送回風宮後
    ，對正盟有何好處？

    　　雖然他心中有些疑惑，但既然龐紀不把話挑明，封一點便決不會追問，他轉而
    問道：「那麼，易周又該如何處置？」

    　　龐紀哈哈一笑，道：「無須處置，如不出我的意料之外，他應該很快就要不辭
    而別，離開清風樓了。」

    　　正當此時，外面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龐紀示意封一點將密室之門開啟，一名
    清風樓弟子立於門外，略顯急切地道：「按主，今晨易周離開清風樓後，到現在還
    未返回，弟兄們四下打探，仍無他的下落……」

    　　說到這兒，他才留意到封一點正以一種十分奇怪的表情看著他，這讓他不由有
    些慌亂，忖道：「難道自己有何不妥之處？」

    　　卻聽得龐紀淡淡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封一點與那名清風樓弟子都有些錯愕之感，在他們的印象中，龐紀談吐時一向
    溫文爾雅，這等市井庸俗之言本絕不會出自他的口中，似乎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促使
    龐紀一反平時的性情。

    　　　　　　※※　　　　　　※※　　　　　　※※

    　　風宮無天行官。

    　　牧野棲靜靜地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也不動，雙目仰視上方，眼神顯得空
    洞茫然，他的目光似乎並未曾停留在任何物事上，而是如霧一般飄渺不定。

    　　他的臉色極為蒼白，蒼白得使人不忍正視。

    　　他已這樣靜靜地躺了一天一夜，其侍女小意卻在床榻旁陪著他坐了一天一夜。

    　　忽聞外面傳來了清脆的接二連三的爆響聲。

    　　「是什麼聲音？」一人空洞的聲音傳入小意的耳中，她看了牧野棲一眼，見他
    仍是雙目直視上方，一動不動，似乎根本沒有說任何話，這讓她幾乎懷疑是自己的
    幻覺，但她最終還是輕聲道：「是爆竹聲，今夜就是除夕。」

    　　「除夕？」這一次小意竟真切地看到牧野灑的雙唇顫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
    不易察覺的顫動而已。

    　　「好響亮的爆竹聲……」牧野棲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未等小意明白過來，忽
    又聽牧野棲一字一字地道：「你去將禹詩找來！」

    　　小意極度震愕。

    　　禹詩身為風宮四老之首。地位極為尊崇，牧野棲雖是風宮少主，但平時對禹詩
    也要禮讓三分，沒想到此刻他非但直呼禹詩之名更平白無故地要見禹詩，小意忙道
    ：「禹老日理萬機，他……」

    　　未等她將話說完，牧野棲突然一躍而起，雙手緊扣她的雙肩，嘶啞著聲音道：
    「我是風宮少主！」

    　　一向俊朗倜儻的牧野棲此時顯得面目猙獰，他的眼中有著瘋狂的光芒，每一個
    字都帶著一股森寒之氣。

    　　小意心中泛起一股寒意，她顫聲道：「是，少主，我這就去請禹老……只是婢
    女身輕言微……」

    　　話未說完，「啪」地一聲脆響，牧野棲猝不及防地出手竟重重扇了她一記耳光
    ，小意嬌嫩的臉頰登時出現了清晰的指印，口角溢血。

    　　牧野棲嘶聲道：「賤人，你記住，我是風宮少主，哪怕是我身邊的一條狗，也
    不會身輕言微！」

    　　他用力地抓著小意的頭髮向後一拉，使她的頭不由自主地仰起，而收野棲的眼
    中有著瘋狂而殘忍的光芒。

    　　這絕非小意平時所見的牧野棲！

    　　她強忍奇痛，道：「是，婢女錯了，婢女這便去！」

    　　正當此時。外面有人輕輕叩門，隨即聽得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道：「不敢煩
    勞少主，老夫正想見一見少主。」

    　　是禹詩的聲音。

    　　牧野棲的神情忽然一下子冷靜下來，與方才判若兩人，他掃視了小意一眼，道
    ：「有請禹老！」

    　　小意見他突然變得冷靜下來，反而更為忐忑不安，她將禹詩迎入房中後，奉上
    香茗，便識趣地退下了，卻不敢離得大遠，而是在外面靜靜候著。

    　　牧野棲道：「禹老的修為真是日進千里，我在房中所說的話，禹老竟能一字不
    漏地聽得清清楚楚，無須多久，只怕我連話都不敢說了。」

    　　禹詩忖道：「方纔你對婢女高聲嘶喊，即使是修為比老夫更低者也能聽見。」
    口中卻道：「老夫得知少主已安然回返風宮，立即自江南趕了回來面見少主，方才
    只是無意中聽見少主所說的話而已。」

    　　牧野棲古怪一笑，道：「安然回宮？難道禹老沒有聽說我的武功已被廢？」

    　　禹詩聽他語氣有異，便道：「正盟必將為此付出百倍代價！」

    　　牧野棲道：「只怕未必每個人都如禹老如此想。

    　　也許我武功被廢，對某些人而言，倒是正合心意！」

    　　禹詩心中一震，乾笑一聲，道：「少主多慮了，風宮上下，誰不為少主回官而
    歡欣？」

    　　「對戰族子民而言，失去武功與死何異？可惜有人卻幸災樂禍！」

    　　禹詩一怔，道：「少主所指是……」

    　　牧野棲沉聲道：「我身為風宮少主，可如今卻武功被廢，這既是我之不幸，亦
    是風宮之不幸，然而卻有人暗自竊喜，喜不自禁之時，更大肆燃放爆竹，張燈結綵
    ！」

    　　「少主，今夜乃除夕之夜。」禹詩道。

    　　「除夕又如何？」牧野棲冷然道：「戰族乃戰神蚩尤的後人，為何要順從炎黃
    子民的習俗？這分明是懷有叵測之心！禹老，那個燃放爆竹之人非但不依戰族習俗
    ，反而奉迎炎黃一族的喜好，此人是否該加以懲治？」

    　　禹詩不曾料到牧野棲會以這種方式抨擊本是無關大局的小事，當他看到牧野棲
    冷靜之後隱藏著瘋狂時，頓時明白過來。但牧野棲以蚩尤戰族與黃帝子民的對立壓
    人，又讓人難以反駁他的話，當下禹詩順口道：「應當加以懲戒！」

    　　牧野棲道：「既然禹老也這麼說，那請禹老吩咐下去，要各殿主約束部下，不
    可在近日以任何方式迎新辭歲，違者槍殺勿論！」

    　　禹詩略一轉念，道：「此事惟有宮主方能定奪，老夫不敢越俎代庖。」

    　　牧野棲沉聲道：「但我是風宮少主，區區小事還需驚動宮主嗎？莫非是我在風
    宮的地位已是無足輕重了，因此所說的話也不值一哂？」

    　　禹詩目光一閃，牧野棲的武功未曾被廢時，尚且不會對禹詩說出如此咄咄逼人
    的話，沒想到此時反而話出犀利。但禹詩是何等人物，當然明白牧野棲此時的心境
    ，他很快答覆道：「老夫定會依照少主的意思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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