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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六 卷

    　　　　　　　　　　　    【第九章　十大正門】

    　　范離憎還待再問對方一些問題，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抬頭一看，只
    見街那頭有十幾人快步走來，皆是青衣麻鞋，背插長劍，人人神色凝重！

    　　范離憎只覺衣角一緊，已被胖子拉到一邊，見胖子神色有異，便順了他的心意
    ，貼牆側身而立。

    　　見十幾人皆已走過，胖子方道：「他們都是青城派的人，這些日子以來，青城
    派的人在鎮裡出沒格外平常，他們傳說在武林中是十大名門之一，可不是隨便能招
    惹的。」

    　　范離憎一聽說是青城派的人，立即想到被自己斬斷一手的王世隱，心中一動，
    便道：「青城派是名門正派，怎會與我們為難？」

    　　胖子看了看他腰間的劍，道：「公子你大概也是武林中人，只是在暈睡了七八
    天後，對武林中事反倒知之甚少了吧？青城派平日自不會與我們這些人為難，但他
    們掌門人一死，少了約束，又心懷仇恨，可就不好說了……」

    　　話未說完，范離憎脫口驚呼而出：「他們的掌門人死了？」

    　　乍聞王世隱的死訊，范離憎如何能不吃驚？

    　　胖子以同樣吃驚的眼神望著范離憎，道：「公子與他熟識？」

    　　范離憎搖了搖頭，道：「他們的掌門人可是王世隱王前輩？」

    　　胖子點了點頭，道：「這幾天鎮子中都在議論此事，卻稱他為王掌門人。」

    　　范離憎隱然心中不安，忖道：「王世隱怎會突然死去？他的死是否與我有關？」

    　　胖子大概不願與江湖中事有所瓜葛，自知言多必失，於是拱了拱手，道：「在
    下尚有俗事未了，先行告辭，公子請自便。」匆匆走出幾步，復又回首道：「鎮東
    羅家祖籍四川青城，據說先人曾是青城派弟子，公子不妨去看看。」邊走邊說，很
    快消失在一條巷子之中。

    　　范離憎怔立片刻，對重創王世隱之事，他本就負疚於心，如今突聞王世隱死訊
    ，當即想到王世隱會不會因為斷腕後武功大打折扣，才被仇家所殺？

    　　終於，他決心要將此事探個究竟，否則他永難心安！

    　　當下，他依胖子之言向東而行，走不多遠，忽然發現異常之處：此時日正當頭
    ，鎮子裡的店舖卻早已大門緊閉，街上偶見幾人，也是行色匆匆！

    　　范離憎暗自納悶，本待向人打聽羅家所在，一時間竟找不到可以相問之人！

    　　正自躊躇問，一條橫街上突然出現十幾人，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格外醒目！范
    離憎定神一看，但見十幾人中，有僧有道有儒，高矮胖瘦不一，不由暗暗稱奇。

    　　十幾人看似緩緩而行，轉瞬間卻已在咫尺，范離憎心中一凜，頓知這十幾人竟
    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老僧，壽眉修長，雙目微闔，法相莊嚴，大袖飄飄，讓人
    一望之下，敬仰之心便油然而生！

    　　范離憎不敢失禮，微微側身，讓過這一行人。

    　　十幾人悉數由范離憎身邊走過，漸行漸遠。

    　　倏地，走在最後的一個矮小老者突然「咦」了一聲，驀然轉身，范離憎只覺眼
    前一花，那老者已立於他三尺之外！

    　　好快的身法！

    　　范離憎心中一凜，臉上神情卻並無多少變化。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這可以讓他拔劍的速度更快！

    　　面對十幾位高手，在未分清敵友之前，范離憎不能不小心。

    　　那老者的腦袋恰似一隻風梨，上窄下寬，偏偏臉上還有些斑斑點點，更絕的是
    他的毛髮稀朗，卻紮了一根細長的辮子，看上去十分刺眼。

    　　咧嘴一笑，露了兩顆黑黑的牙齒，宛如兩粒梨核中的黑仁——老者道：「小兄
    弟前往何處？」

    　　未等范離憎開口，他已搶先道：「你無須回答，我料定你是前去羅家，現在鎮
    子裡只要是帶刀佩劍之人，莫不是去羅家的，只不知小兄弟是哪一門下高徒？」

    　　范離憎未及回答，老者又搶先道：「你見了諸派前輩而未開口招呼，說明你一
    定不是他們門下的，那麼你必是思過寨的人了，是也不是？」

    　　范離憎剛要搖頭，老者已連珠炮般道：「思過寨年輕一輩的人個個狂傲，但能
    狂傲到見了少林癡愚禪師、武當無想道人、慈靜庵悲天神尼、華山游天地等諸位名
    宿而視若未睹的，除了舞陽還會有誰？舞陽老弟，為何你們思過寨老寨主仍端個老
    大的架子，不肯出動，只派了你這小子前來？」

    　　范離憎哭笑不得，道：「晚輩並非思過寨派來的……」

    　　老者一蹦老高，嚷道：「這更不得了！正盟旗下九大門派皆匆匆趕來，唯獨你
    們思過寨竟毫無動靜。舞陽小兄弟，你是瞞著寨主偷偷溜出來的吧？可真不容易，
    受傷了嗎？」

    　　邊說著，竟繞著范離憎疾行數圈，步法身形怪異至極！

    　　范離憎被他問得有些糊塗了，竟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沒有受傷……」話剛
    出口，幾乎失聲笑出！

    　　與老者同行的人皆已止步，這時一個低沉深厚的聲音道：「游兄莫再盤根問底
    了，這位小兄弟根本不是舞陽。」

    　　范離憎心中一寬。

    　　老者一呆，道：「你不是舞陽？那麼你是誰？燕高照老傢伙門下弟子十三人，
    與你年歲相仿的有三人……」還待再猜，那渾厚的聲音道：「他是燕寨主最得意的
    弟子戈無害戈少俠。」

    　　范離憎不曾料到此人會如此斷言，錯愕之下，竟啞口無言！

    　　但見一位膚色微黑、濃眉如劍、神色威嚴的老者越眾而出，他的身材極為魁偉
    ，舉步間自有威勢，手中一桿長槍長達丈許，槍尖紅纓如火！

    　　范離憎不知此人就是「天下鏢盟」盟主嶽峙岳老俠，只是見他神容威嚴，正氣
    凜然，猜知必是正道前輩人物。

    　　只聽得嶽峙道：「戈少俠，一年不見，你的架子可大了不少！我嶽峙一把老骨
    頭倒也罷了，難道連癡愚禪師等幾位前輩，也不被你放在眼中？」

    　　范離憎一愕之下，飛速轉念！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面目已經變了，莫非易客後的容貌與所謂的「戈無害
    」極為相似，以致讓人誤認？「戈無害」是思過寨的人，而思過寨與少林等九大門
    派同為十大名門，為何眼前這位前輩對「戈無害」的語氣頗為不善？

    　　他心中一動，當下道：「晚輩知道諸位前輩有要事在身，心想縱使背負失禮之
    罪名，也不敢耽誤前輩們的正事。」說到這兒，他行了半跪之禮，向眾人道：「晚
    輩向諸位前輩賠禮了！」

    　　他雖未與癡愚禪師、無想道人等前輩高手謀過面，但這些人在武林中皆是德高
    望重，倍受尊崇，范離憎卻只是個年僅十六的武林後進，對他們行如此大禮，並無
    不妥。

    　　范離憎身邊的老者乃華山掌門人游天地，極具俠義之心卻性情古怪，江湖人稱
    其是最不像大俠的大俠，時而大智若愚，時而卻大愚若智。

    　　此刻，他忙不迭地將范離憎扶起，口中嘖嘖有詞道：「眾人皆說老燕的弟子狂
    傲，我看此言有失偏頗。」

    　　天下鏢盟盟主嶽峙輕哼一聲，一臉不以為然，卻也未再說什麼。嶽峙並非心胸
    狹隘之人，他之所以對「戈無害」如此有成見，是因為一年前京城風順鏢局押鏢途
    經思過寨附近時，與思過寨寨主燕高照最得意的弟子戈無害狹路相逢。當時道路狹
    窄，戈無害與一女子同乘一騎，而風順鏢局則有六輛鏢車，風順鏢局的鏢師認出對
    方是戈無害，以為思過寨與天地鏢盟同為正盟中人，彼此都會禮讓謙就，於是請戈
    無害退至開闊處，待鏢隊過後再走。

    　　風順鏢局的人說得客氣，戈無害竟絲毫不賣帳，借口道路狹窄，冒然後退，馬
    匹受驚，恐有危險，竟要風順鏢局的鏢車後退！

    　　此舉自是無理至極，鏢局中人雖講求事事謙讓三分，但也都是血性漢子，於是
    便有人要教訓無理的戈無害！

    　　沒想到戈無害雖然年少，武功卻極高，風順鏢局幾人甫一出手，就吃了虧！

    　　正相峙不下時，恰好嶽峙路過此地，明白衝突原因後，念在燕高照的份上，沒
    有為難戈無害，但對戈無害的傲慢無禮，卻是記憶猶新，此刻見「戈無害」突然格
    外謙遜，不由大覺意外！

    　　游天地與燕高照私交甚厚，但不知為何，近幾年來，燕高照已久未在江湖中走
    動，對「正盟」中的大小事宜，也很少過問，至多派門下弟子代其出面，九大門派
    對思過寨的行事方式漸漸感到不滿。這一次，青城派掌門人王世隱突然被殺，其他
    八大門派立即做出反應，唯獨思過寨卻不見動靜，游天地一面暗自責怪老友燕高照
    ，一面又不願燕高照與其他門派弄得大僵，此刻見「戈無害」竟如此恭謙，如何肯
    放過這個改善思過寨與各門派關係的機會？

    　　當下便道：「你師父說他舊病復發不能親來，是也不是？老夫早就勸他去請衛
    老鶴治一治，也不知好點了沒有，不過看情形大概是沒有什麼效果，因此只好讓你
    代師前來了。十大門派的交情也不是一兩日了，燕老頭這次不能親來，下次我見了
    他，必讓他罰酒三杯……」

    　　他東拉西扯，其實就是代「戈無害」向眾人求情，使戈無害也能代表思過寨參
    與追查殺害王世隱兇手的事。

    　　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正盟盟主，即少林掌門癡愚禪師緩聲道：「戈小俠請！」

    　　以癡愚禪師的身份，此言一出，無異於已將范離憎視作思過寨派來參與此事之
    人，想必癡愚禪師是以大局為重，雖覺思過寨只讓一個晚輩前來，未免太不成禮，
    但正盟與風宮之爭戰常處下風，若是失去思過寨這一盟友，只怕形勢更為不妙！念
    及大局，只好不計其他。

    　　范離憎心知眾人是為青城掌門人王世隱之死而來，自己正想探明此事，何況事
    已至此，若再澄明自己並非真正的戈無害，反而更是不敬，當下他便將錯就錯，道
    ：「大師先請，諸位前輩請！」

    　　他卻恭恭敬敬地跟隨於眾人之後，以顯示對他人的尊敬。

    　　嶽峙暗暗稱奇，心想這小子怎麼突然性情大變？

    　　范離憎卻忖道：「諸位前輩都認定我是所謂的戈無害，難道替我易容的那人，
    就是有意將我裝扮成他的模樣？抑或只是一種巧合？」

    　　他心事重重，以至於到了羅家大院裡，游天地暗拉了他一把，他才醒過神來，
    定睛一看，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但見諾大一個大院中已黑壓壓地坐滿了一地人，少說也有二三百之多，其中大
    部分人靠東席地而坐，他們皆身著青衣，腳穿麻鞋，背插長劍，神情肅穆，范離憎
    這一次已知這些人定全是青城派的門下弟子！

    　　西側靠院牆一帶則坐了數十人，衣著不一，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當范離憎的
    目光掃向西邊時，倏然目光一跳，幾乎驚呼失聲！

    　　西側有一年輕人抱膝而坐，神情略顯緊張，赫然正是范離憎十二歲那年，被幽
    求挾迫進入「試劍林」為范離憎試劍的留義莊二莊主的弟子付春飛！

    　　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范離憎心神大亂，不過很快又鎮定下來，他暗自告誡自
    己：「此刻，我已是戈無害，而不是范離憎！」

    　　倏地，包括付春飛在內的所有院中席地而坐的人皆肅然而起。青城派二百多弟
    子齊齊拔出長劍，劍尖直指地面，中指、食指和劍身交錯成十字形——這正是青城
    派的最高禮節！

    　　其他人亦各自恭然向范離憎這一行人行禮！

    　　范離憎這才明白自己這一行人在正盟中皆是身份地位趄然的前輩，是以眾人要
    以大禮相見，而自己一介少年，混跡其中，實在不倫不類，不由心中愧然。但見眾
    人的目光倒有大半是落在他的身上，更有不少人臉上隱隱有絲憤然之色！

    　　范離憎心中「咯登」了一下，暗忖道：「倘若他們知道事實上我只是一個外人
    ，只怕我會成為眾矢之的！」

    　　這時，一個清瘦雅儒之人從人群中走出，他的身後擁簇著幾名家丁打扮的人，
    在諸多江湖豪客當中，顯得格外惹眼！

    　　但見他向癡愚禪師等人一一施禮，恭然道：「諸位乃武林泰斗，能光臨寒舍，
    實是蓬篳生輝！」

    　　癡愚禪師雙手合十道：「羅施主俠腸仁心，將青城王大俠的遺骸妥為安置，使
    之免去風雨之罪，功莫大焉，老衲代王大俠亡靈，謝過羅施主！」

    　　范離憎心道：「原來這文士卻是羅家的主人。」

    　　青城派中忽然有人快步槍出，猛地跪於癡愚禪師面前，泣聲道：「盟主，家師
    死得不明不白，望盟主能追緝兇手，以慰我師父在天之靈！」

    　　話音甫落，青城派又轟然跪倒一片！

    　　但剩下的青城弟子卻神情漠然，似乎對掌門人之死並不太在意。

    　　范離憎心中一動，暗忖道：「難道王世隱前輩在青城派中並不甚得人心？」

    　　癡愚禪師朗聲道：「諸位快快請起，王大俠之死，我正盟中人豈能置之不理？
    今日十大門派皆有人在場，合十大門派之力，自可查出真兇！」

    　　青城派弟子堪堪站起，忽聽得一人道：「當今武林，風宮逆亂，正盟與風宮糾
    纏猶恐不及，青城派內部之事，又怎敢勞師動眾？依我之見，敝派掌門人之事，應
    由敝派自行查探，目前要緊的是青城派群龍無首，需得有一位足以服眾者主持派內
    大局，如此一來，方能讓青城派上下一心，盡快查明真相！」

    　　說話的人乃一三旬漢於，眉毛略略下吊，呈窮苦之相。

    　　立即有人高聲道：「馮師哥，我師父屍骨未寒，你就窺視掌門入之位了嗎？」

    　　范離憎一呆。

    　　再看他人，卻並無多少驚愕之色，彷彿他們早已料到會有如此局面！被稱作馮
    師哥的人冷笑一聲，道：「他能坐上掌門人之位，已是難以消受了，難道人都死了
    ，還要佔著掌門人之位嗎？」

    　　此言甚是不中聽，論及輩分，這位「馮師哥」是王世隱的師侄，竟當著眾多武
    林前輩的面如此說話。讓范離憎大覺意外！

    　　立時，一片「嗆啷」之拔劍聲響起，數十名青城派弟子齊齊拔劍，怒喝道：「
    莫以為掌門人仙去，你們就可以胡作非為！」

    　　又有近百名青城弟子長劍出鞘，劍指對方，毫不示弱地道：「難道我等便怕了
    不成？」

    　　更有人高呼：「王世隱當年的掌門之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今日他被殺，於
    青城派而言，是福非禍！」

    　　一時間，大院內亂如沸粥，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阿——彌——陀——佛！」

    　　一聲清朗佛號由癡愚禪師口中緩緩送出，其中暗含正宗佛家內勁，烈而不戾，
    聲如天籟，字字入耳，猶如當頭棒喝，眾人齊齊一震，心中的暴戾之氣大消，歸復
    一片清明！

    　　院內頓時肅然而靜，落針可聞。

    　　癡愚禪師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但凡與之目光相撞者，莫不是心頭一震，若有所
    思，若有所悟！

    　　癡愚禪師以其渾厚祥和的聲音道：「抱木積薪，寢於其上，火未及燃，而謂之
    安，可歎可笑！青城之勢，諸位自知，為何不能暫棄成見，以挽狂瀾？傾巢之下，
    從未有完卵，蕭牆之禍，向來最多，還望諸位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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