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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六 卷

    　　　　　　　　　　　    【第九章　人間溫情】

    　　都陵不喜言辭，但他知道自己對「足劍」這分情有多珍視。在冷酷，血腥的江
    湖中，「足劍」是惟一個能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甚至，連師父都無法讓他領略到這種溫情。

    　　而在「足劍」心中又何嘗不是如此？

    　　雖然都陵身在風宮，極少有機會與她相見，但任憑時光如梭流逝，他們的情意
    非但沒有因此而淡漠，反而越來越濃，越來越深。

    　　以至於，不可分解……

    　　當都陵突然出現時，秦月夜著實吃驚不小。

    　　而當她發現都陵正以一種溫情的目光望著遠方的黑暗處時，她更是驚愕不解，
    憑著女性的直覺，她感覺到了什麼。

    　　都陵收回目光，轉向秦月夜道：「你不能殺他！」

    　　此言一出，幽求心頭一震，立時升起一個念頭：「莫非，他是阿七的人？」在
    這個世上，似乎也只有容櫻一人會阻攔別人擊殺他了。

    　　秦月夜看出都陵的身手不弱，不由有些懊惱，當下沉聲道：「閣下何人？為何
    要助這殺人如麻的魔頭？」

    　　都陵冷然道：「無可奉告！」

    　　秦月夜忽然笑道：「冷峻如石，用左手劍——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應是風
    宮白流的都陵，是也不是？」

    　　都陵微覺有些意外，但既已被她認出，亦不否認，道：「是又如何？」

    　　秦月夜道：「我只是覺得奇怪，據說風宮白流與幽求向來仇隙頗深，為何你卻
    反而要救他？」

    　　都陵沉聲道：「風宮的事，從來不喜外人插手過問。」

    　　秦月夜已猜知附近必有都陵的同伴，以都陵一人之力，她尚沒有必勝的把握，
    何況另有他人？如今她與風宮玄流已結下怨仇，若是再與風宮白流衝突，以偏安東
    海的一個素女門，又怎能與風宮玄、白兩流同時抗衡？

    　　當下秦月夜只好放棄眼看唾手可得的戰果，歎道：「既然幽求有風宮自流護著
    ，我素女門只怕是難以得手了。」

    　　卻聽得幽求吃力地道：「我幽求不需要任何人……幫助！」

    　　只見他竟已奇跡般地緩緩站起，雖然身軀在微微搖晃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但畢竟他已站立起來，而不是半跪於他人面前。

    　　都陵的聲音彷彿不帶絲毫感情：「我只是奉命行事。」

    　　幽求古怪地笑了笑，道：「是牧野靜風讓你來救我的？」

    　　「幽求，你是被逐出的風宮中人，竟敢直呼我聖宮宮主的名字？」

    　　一個陰摯至極的聲音忽然自黑暗中傳出。

    　　幽求哈哈一笑，竟仍是豪氣干雲。

    　　「禹詩，相別四十餘年，你我總算重聚了，今日是你取我性命的大好時機！」

    　　　　　　※※　　　　　　※※　　　　　　※※

    　　幽靜祥和的亦求寺。

    　　妙門大師在默然打坐。

    　　佛像莊嚴，梵音悠遠。

    　　佛像神態寬容、慈祥、安寧、平懷，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容，無所不能。立
    身佛堂之中，就有一股莫名感觸湧上心頭，隨即又很快漸漸消彌於無形。

    　　那股莫名感觸說不出、道不清，卻也無須說、無須道。

    　　莫非，這就是佛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妙門大師微闔的雙眼倏然睜開了。

    　　他緩緩起身，在陪他打坐的兩名弟子驚訝的目光中走出寶殿。

    　　原來妙門大師每日午後打坐二個時辰，從來不會中斷，今日他為何中途起身？

    　　妙門大師緩步穿過庭院，走至亦求寺正門前，目光向外望去。

    　　正門外面正有兩個人影行色匆匆地拾階而上。

    　　待那兩人走到正門處，妙門大師和聲道：「二位施主一路辛苦了。」

    　　兩人猛然抬頭，竟是師一格與別之棄。

    　　兩人神情皆是又驚又喜，師一格正待開口，別之棄卻已在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角
    ，隨即兩人齊聲恭然道：「大師安好。」

    　　妙門大師微微點頭，道：「二位施主請。」

    　　師一格與別之棄恭恭敬敬地隨在妙門大師身後，不敢越前半步，三人進了一間
    齋房，妙門大師待送上清茶的知客僧退出後，便將門閂上，轉身之時，師一格與別
    之棄已跪拜於地，開聲道：「弟子參見大師伯。」

    　　妙門大師歎了一聲，道：「我已遁入空門，並不應再執俗家之禮，你們都起來
    吧。」

    　　師一格、別之棄恭恭敬敬地施完禮，方站起身來。

    　　原來，妙門大師竟是墨門中人，只是厭倦了墨門南北兩支的紛爭，方遁入空門
    ，他正是別之棄、師一格二人的大師伯。

    　　別之棄道：「大師伯，似乎我與師弟未大師伯就已預先察知，大師伯深諳玄學
    奧妙，實是讓我們折服。」

    　　妙門大師正色道：「論及五行之術，又有誰能與玄門的人相提並論？大師伯只
    是略知一二而已。七日前夜觀天象時，填星搖擺不定，且有逆行之象，浩蕩之氣不
    足，是土不勝水，故大師伯猜想門中或有變故。」後面的話，他隱而不說：一旦墨
    門有所變故，你們多半會來找我這位已遁入空門的大師伯了。

    　　別之棄接道：「大師伯，墨門的確有了變故，南支求死谷已覆滅於水族手中！」

    　　妙門大師身子微微一震，久久無語。

    　　他清修多年，已深居憚心，此刻卻仍如此的震動，顯然對墨門中事仍念念不忘
    。他雖已猜知墨門必有變故，卻沒有料到變故竟如此之大。

    　　妙門大師良久方道：「難道真是到了群逆並出，天道逆行之時？墨門本已支離
    破碎，再遭此劫，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別之棄忙道：「我們師兄弟二人驚擾大師伯清修，正是想請大師伯出山力挽狂
    瀾，扶大廈之將傾！」

    　　妙門大師搖頭道：「我已是方外之人，若再插手墨門中事，定是名不正言不順
    。」

    　　師一格道：「大師伯在墨門中素得眾望，又有誰會說三道四？」

    　　妙門大師依舊堅持道：「若墨門有中興之日，自會有擔當重任之人。我與墨門
    既有一段緣分，當然會為墨門盡綿薄之力，但卻不敢越佛規一步。」

    　　別之棄見妙門大師絕不可能出山，不由歎道：「墨門南北兩支曾各立門主，南
    支之主墨東風早已遇難，北支之主亦於五年前病逝。唉，不知何人能一統南北兩支
    ，重振墨門。」他本是為墨玉之事而來，此時說到激昂處，倒忘了自己最初的來意。

    　　妙門大師見別之棄提及墨東風時，語氣已與先前大異，不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
    一眼。

    　　師一格留意到了，略一思忖，大致明白妙門大師心中所思，於是道：「大師伯
    ，我們來此拜見，還有一事要向大師伯請教。」

    　　妙門大師「噢」了一聲，頷首道：「但說無妨。」

    　　師一格與別之棄交換了一個眼神，別之棄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妙門大師一五
    一十地述說了一遍。

    　　聽罷，妙門大師如雪壽眉緊緊皺起，長歎一聲。

    　　別之棄心中頓生愧然之情，他惶然不安地道：「師侄愚鈍，墨門已值非常之期
    ，我卻仍在計較個人恩怨得失，實是不該。」他們的師父已不在人世，而沙門大師
    在墨門中時德高望重，對他們二人亦有教誨之恩，故別之棄對妙門大師既親又敬，
    還有些畏懼。

    　　妙門大師並未責備他，只是道：「那兩塊玉可在？」

    　　「在。」別之棄忙將兩塊玉石從懷中掏出，忐忑不安地將之遞給妙門大師。

    　　妙門大師接過玉石，細細端詳，別之棄輕聲道：「紅繩繫著的那塊是……是十
    幾年前找到的，綠繩繫著的則是近幾日發現的。」

    　　「一格，你去提兩桶水來。」妙門大師吩咐道。

    　　「用清水可能試不出真假墨玉。」師一格心中如此想著，卻並未說出，而是依
    照大師伯的吩咐，去提了兩桶水。知客僧本欲代勞，卻被他婉言相拒了。雖然妙門
    大師乃亦求寺住持，但涉及墨門門內事務時，妙門大師亦避開眾僧，亦求寺群僧並
    不知道妙門大師在遁入空門前的身份。

    　　妙門大師將兩塊玉石分別放入桶中，道：「等上片刻，便可知分曉了。」

    　　別之棄與師一格神色略顯緊張，別之棄甚至連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下意識地
    轉過身去。

    　　過了片刻，別之棄忽然急切地道：「大師伯，不用試了，我……我不想知道兩
    塊玉石孰真孰假！」

    　　師一格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師兄一定是不願看到最終試出在其妻被殺現場找
    到的墨玉是真的，那就等於證明墨東風極可能就是兇手。

    　　自第二塊墨玉出現後，別之棄心中既懊悔自己當年太過武斷，同時亦不斷說服
    他自己：小草留下的那一塊墨玉才是真正的墨玉。

    　　別之棄多麼希望能為自己找到寬宏南支的理由，畢竟，墨門南北兩支不和終非
    他所願。

    　　妙門大師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分真假，你如何心定？」

    　　別之棄嘶聲道：「假的墨玉一定是十幾年前得到的那一塊，一定是我冤枉了墨
    ……墨師弟……」他竟稱墨東風為「師弟」，連師一格也大吃一驚，不由暗自欽佩
    這位師兄。

    　　妙門大師有些欣慰地笑了笑，道：「既然你能在未知真相前，便拋棄對墨世侄
    的成見，為什麼不能在知道真相後，亦拋棄對他的仇恨？」

    　　別之棄道：「我……我……」一時間竟惶然不知所言。

    　　師一格迅速偷偷掃了兩隻水桶一眼，他已做好盤算，一旦結果不如人願，他便
    緘口不語。只掃視一眼，他便發現紅繩所繫的那塊玉所在的水的顏色比較清淡，而
    另一桶水則已是一片漆黑。

    　　他心中一喜，脫口道：「師伯，孰真孰假是否可下定論？」

    　　妙門大師向兩隻水桶看了一眼，點頭道：「清淡的那一桶水中的玉石是假的。
    」頓了頓，又道：「換而言之，當年別師侄找到的那塊墨玉是贗品。」

    　　別之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一時間百感交集。

    　　師一格見師兄心結已解，暗自替其心喜，忙將那塊繫了綠繩的玉石取出，另外
    一塊捨之不管。

    　　別之棄卻亦將其取出，端詳片刻，感慨萬千地道：「此物幾乎誤我一生！」說
    著就欲將假玉拋出，忽聞妙門大師道：「慢，別師侄，你怎地就對師伯的話如此深
    信不疑？」

    　　別之棄一怔，恭然道：「難道師伯還會欺騙小侄嗎？」

    　　妙門大師道：「其實你心中疑團並未全消，只是不願再追究，於是索性順水推
    舟，信了師伯的話，是也不是？」

    　　別之棄沉默了片刻，果斷地道：「師伯放心，從今往後，小侄都不會再追究此
    事。」言下之意其實已默認了妙門大師的猜測。

    　　妙門大師正色道：「我說你手中所持之玉乃假墨玉，是言之確鑿的話，你不必
    姑且聽之，姑且信之。」

    　　別之棄略顯拘促不安。

    　　妙門大師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心中皆有疑惑：難道連『化水成墨』這種神奇
    不凡之玉也可偽作？當然，事實就在跟前，兩塊玉石中必有一真一假。當年別師侄
    以玉石為證，聲討墨師侄時，師伯亦未細想，加上當時墨師侄不曾站出來澄清事實
    ，而南支的其他人亦無法交出墨玉，故師伯我也以為真是墨師侄鑄下了大錯，也就
    沒有細加追究，以免引起南北兩支發生更大的衝突。今日你們送來這兩塊玉石，墨
    玉真假問題便不容迴避，思量之餘，我想起世間有一種武學，的確可以做到這一點
    ！」

    　　別之棄、師一格聽到這兒，齊齊一怔，他們不曾料到偽制墨玉竟與武學有關。

    　　妙門大師神色凝重地道：「天地間有一種武學，可以逆乾坤，定生死，化陰陽
    ，亂五行，滅萬物，驚鬼神，化腐朽為神奇，化神奇為腐朽。此武學若能大成，世
    間便再也沒有一種武學能勝過它……」妙門大師的目光深邃而空洞，似乎投向了遙
    不可及的遠方。

    　　半晌，師一格方輕聲道：「難道連本門的驚心訣練至最高境界，也無法勝過它
    ？」

    　　妙門大師緩緩搖了搖頭。

    　　師一格、別之棄齊齊變色。

    　　他們知道驚心訣乃墨門三大絕學中的最高武學，比無為掌、墨門劍法更具神鬼
    莫測之威力，而今，妙門大師竟斷言即使將驚心訣練至最高境界，仍是無法勝過他
    所說的武學，那麼，可想而知此種武學將是何等駭人？

    　　何況墨門的驚心訣如今已是下落不明。

    　　妙門大師沉默了片刻，繼續道：「人世間萬事萬物繽紛繁雜，不可勝數，日昇
    月落，草木枯榮，如此等等，似乎錯綜複雜，無跡可尋，其實天地間的一切皆遵循
    天道：草木春榮秋枯，太陽東昇西落。但當魔劫之道降臨時，天道逆轉，一切匪夷
    所思的事都可能發生！」

    　　「魔劫之道？」別之棄與師一格皆愕然道。

    　　「魔劫之道依靠吸收天地間的濁氣而生，集世間一切凶逆殘暴苦厄於一身……
    魔劫之道勝過天道之日，我等所賴以生存的『界』，就已成了遵循魔劫之道的『界
    』！」

    　　他的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而我所說的最可怕的武學就是稱作魔劫之道！魔
    劫一旦大成，任何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會成為可能，包括呼天應地使晝夜混淆。
    當然，亦包括將黑墨融入墨玉之中。」

    　　別之棄，師一格兩人皆目瞪口呆，玉石密封無孔，又怎能將黑墨融入其中？換
    而言之，即使真的有這種可能，那玉石為何仍晶瑩圓潤？

    　　妙門大師似乎看出了兩人的心思，解釋道：「當事物達到一個『氣』的境界時
    ，就不可以常理推之，以魔劫之道將黑墨融入玉石中固然不可思議，但當年先祖傳
    下來的墨玉能化清水為墨，豈非一樣不可思議？」

    　　別之棄。師一格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妙門大師接著道：「魔劫之道是蚩尤戰族的最高絕學，其實墨門乃隱世武門，
    與武林中尋常門派並無恩怨，自然也不會有人要利用假墨玉挑撥墨門南北兩支的關
    係，惟有戰族中人方有這麼做的能力與理由。」

    　　聽妙門大師提及戰族，別之棄二人皆神容一肅。

    　　妙門大師沉聲道：「七日前老衲夜觀天象時，已察知五星有逆行之象，五星逆
    行，天道悖亂。墨、懦、玄、皇四門與戰族的爭戰，歷千年而不息，蚩尤一族敗而
    不滅，今日必將趁天時而動，墨門肩負維世之責，卻猶如一盤散沙。唉，實是世道
    堪憂啊！」

    　　師一格道：「請大師伯指示，我等應當怎樣，方可力挽墨門頹勢？」

    　　妙門大師道：「求死谷覆滅，可謂事莫大蔫，墨門當召集門下所有弟子，共商
    大事。

    　　本來，無論是由北支，還是南支出面，都不能成功地將所有墨門弟子聚集到一
    堂，但求死谷慘變之後，卻又另當別論了。

    　　一則南北兩支勢力已強弱懸殊，二則以追緝殘殺求死谷兇手為名，南支的弟子
    多半不會拒絕。」

    　　師一格沉吟道：「南支弟子大多數依附於求死谷，倖免遇難者的確已經不多，
    但北支又由誰能服眾？」

    　　說到這兒，他想到自八十年前冷囂入魔後，墨門已凋零分裂，不由有些黯然。

    　　妙門大師胸有成竹地道：「你們手中不是有墨玉麼？墨玉乃黃帝賜給我墨門的
    神聖之物，有墨玉在手，南支的人絕不會不應號召。」

    　　師一格歎道：「可惜巢師叔……心智不清，否則由他老人家聚集同門，倒更為
    名正言順。」

    　　妙門大師道：「此事二位師侄不必顧慮太多，只要以誠相待，盡可能摒棄成見
    ，北支不因為南支今日勢弱而藉機凌壓，相信他們亦會以大局為重。」

    　　別之棄對師一格道：「此事由師弟操持更為妥當。」別之棄雖為師一格的師兄
    ，但眾所周知他與南支積怨多年，而師一格卻因其性情寬宏憨厚，與南支的關係尚
    屬和緩。

    　　師一格沉吟片刻，道：「我就勉力而為吧。」他心中拿定主意，在辦此事前，
    必須首先告知於巢師叔，雖然巢師叔半癡半癲，並不能做出什麼決斷，但他畢竟是
    墨門目前輩分最高的人。

    　　妙門大師頗為關切地道：「你們親眼見到花輕塵的女兒沒入藥鼎山的沼澤中嗎
    ？」

    　　師一格鄭重地點了點頭。

    　　妙門大師歎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神情憂鬱。

    　　別之棄自責道：「師侄心胸俠窄，不能容人，以至於釀成此禍，請大師伯懲治
    。」

    　　妙門大師緩聲道：「人死不能復生，復言何益？

    　　若是這孩子之死，能讓墨門中人看清時下形勢，總算……總算沒有白死。「這
    已是對別之棄很重的責備，別之棄滿臉愧然之色，不敢正視妙門大師的目光。

    　　妙門大師又對別之棄道：「你在藥鼎山十數年，有沒有查到戰魔甲的下落？」

    　　別之棄道：「沒有，師侄無能。」

    　　妙門大師自言自語地道：「難道是我推測有誤？」

    　　正當此時，別之棄倏覺右手一震，大驚之下，他急忙攤開右掌，一看，頓時目
    瞪口呆。

    　　只見他手中那塊假的墨玉不知為何竟已碎成粉末！

    　　目睹此變，師一格亦怔立當場。

    　　妙門大師神色大變，霍然起身，身子與桌沿相撞，竟將桌上的三盞茶悉數震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讓心如古井的高僧妙門大師震驚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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