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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七 卷

    　　　　　　　　　　　    【第五章　華山隱步】

    　　雙方以極快的速度相接！

    　　一陣急如驟雨般的金鐵交鳴聲後，范離憎與無顏擦肩而過！在即將落地的一剎
    那，倏然憑空倒翻，劍身自下向上劃出一道駭人圓弧，霸道至極，長劍過空，隱隱
    有風雷之聲！

    　　無顏絕未想到范離憎在劍勢將盡之時，會突然再起驚人變化，平添駭人威力！

    　　大駭之餘，未及有更多反應，立覺右腿劇痛，身子失衡，斜跌出去！

    　　無顏右腿自膝蓋以下，已蕩然無存！

    　　范離憎挫敗無顏後，未做絲毫停留，旋身貼地而進，直取無發！

    　　此刻，游天地的「小隱步」已大見滯緩，中了無發一掌後，真氣渙微，立覺胸
    口沉悶如身負千斤巨石，一個踉蹌，斜斜跌出，無發如附體之幽靈，搶身而入，揮
    掌直擊游天地的天靈蓋，招式凌厲狠辣！

    　　游天地已無力迴避，間不容髮之際，范高憎的劍及時出手，如卷葉秋風，銳不
    可擋，無發心中一凜，不得不收住勢在必得的一掌，側身右腿一掃，正中游天地左
    肋，游天地悶哼一聲，倒飛而出，而無發亦藉著反衝之力，斜掠二丈，閃過范離憎
    凌然劍勢！

    　　范離憎顧不上追擊，忙搶身而進，扶起游天地，關切地道：「前輩，你傷勢如
    何？」

    　　游天地剛欲開口，卻噴出一口黑血！

    　　范離憎心中一沉，知道他中毒頗深，性命危在旦夕，四下一望，只見正盟群豪
    已重新後撤，退回院子中，卻毫無混亂之局面，想必他們是為了救護癡愚禪師諸人
    ，不使幾人陷入孤軍奮戰之境，才主動後退的。

    　　羅家大院已成了大屠場，不斷有人倒下，正盟的人數雖佔有優勢，但傷亡的人
    卻更多一些，不少人吸入毒煙後，最初還能抗衡，時間久了，因激戰而使內息紊亂
    ，毒素漸深，武功大減，難免落敗而亡。

    　　而范離憎懷中游天地的臉色漸顯青紫色，若不及時救治，必定性命不保。范離
    憎飛速轉念，迅即將游天地攔腰一抱，縱身掠起，向正堂疾射過去，無發忙著救護
    無頗，竟也無暇攔截！

    　　范離憎要在屋內覓得一僻靜處，以內家真力幫游天地抑製毒性。

    　　正堂中有一具棺木，想必就是收殮王世隱屍體的，范離憎擔心如幾大掌門一樣
    中了暗算，遠遠地繞過棺木，踢開旁側一扇門，進入一間不大的臥室，忙將游天地
    放下，正待以自身內力助游天地逼出體內之毒時，倏聞外頭「轟」地一聲巨響，宛
    如山崩地裂，響聲驚人！

    　　屋子一陣震顫，幾片瓦重重摔在地上，摔個粉碎，窗欞一陣「吱吱咯咯」的爆
    響，似將碎裂！

    　　隨即外面慘叫聲不絕於耳，讓人恍如置身阿修羅地獄中！

    　　不過片刻，一切聲音全然消失，週遭一片死寂，靜得異乎尋常，更顯陰森可怕
    ！既沒有了廝殺的喊叫聲，也沒有了慘叫聲。

    　　范離憎知道一定有異常之事發生了！

    　　　　　　※※　　　　　　※※　　　　　　※※

    　　河南登封少室山。

    　　天下第一名剎少林寺。

    　　寶殿巍峨，香煙裊裊，誦經聲時而急促，時而悠揚。

    　　天王殿後的毗盧閣卻一如即往，一派肅穆，六名「觀」字輩的僧人在毗盧閣前
    日夜輪流值守。

    　　「觀」字輩僧人輩分僅比方丈癡愚禪師小上一輩，可謂輩分尊崇，由六名「觀
    」字輩少林僧侶守護的人，除了閉關修煉的苦心大師還會有誰？

    　　毗盧閣內室有幾丈見方，四周門戶緊閉，沒有一絲光線透入，底層大殿中央一
    老僧盤膝而坐，手持佛珠，默默誦念。油燈如豆，在旁側跳躍不休。

    　　老僧鬚眉皆白，神態寬容、慈祥、安寧、平和，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容。

    　　在如此肅穆之境，時間與空間都已不具備平常的意義，朝也罷，暮也罷，僅在
    一念之間；遠也好，近也好，皆在一心之中。

    　　佛珠一顆一顆地數過，仿若數過世間一次次悲歡離合，一件件喜怒哀樂……人
    生如念珠，無論是苦是樂，都會一一經歷，然後又重新開始，一次又一次，週而復
    始。

    　　近十年來，苦心大師幾乎全在閉關清修之中渡過。

    　　世間有幾人能洞悉苦心大師的深邃佛心？

    　　他所思索的，絕非芸芸眾生所能領悟。

    　　燈蕊倏地一跳——不，不是佛燈在跳，而是苦心大師一直微微闔閉的眼中目光
    倏然一閃！

    　　有什麼樣的事情，可以讓苦心大師心驚？

    　　數念佛珠的手停滯了片刻，終於又重新開始了千萬遍的動作。

    　　但他撥動佛珠的速度在不經意間已比平日快了少許！

    　　倏地，「啪」地一聲輕響——是佛珠串繩斷開的聲音！

    　　聲音雖輕，但在如此靜寂的大殿內，也是清晰無比！

    　　佛珠串繩雖斷，但佛珠卻一顆未落！

    　　苦心大師的動作快得驚人！他的左手拈著佛珠的一端，無形浩然真力已輕易地
    將佛珠吸附成一串！

    　　佛珠未曾落地，但苦心大師的心中卻已有無數佛珠落下，在他的心底撞起了一
    聲聲異響！

    　　他伸出右手，以雙掌掌心將佛珠捧起，古波不興的深邃目光中，竟有了罕見的
    驚詫與疑慮！

    　　就在這時，外面驀然響起了急促的鐘鳴聲！

    　　是傳警之聲！

    　　如此鐘聲，自苦心大師入寺以來，就從未響過一次。

    　　苦心大師聳然動容，少林寺千年古剎，雄踞正道之首，更是天下武林聖地，有
    何事可以驚動少林？

    　　苦心大師沉思片刻，緩緩起身。

    　　厚重的木門輕輕開啟，已有三年未見陽光的毗盧閣終於有陽光射入！

    　　護守於門外的圓觀、虛觀立即垂首合十，恭聲道：「師叔祖清安！」

    　　心中亦驚亦喜亦憂，他們自然也聽到了傳警的鐘聲，但為苦心大師護法之事乃
    方丈癡愚禪師親口囑咐的大事，職責所在，他們絕不會離開。心中卻在思忖寺中究
    竟發生了什麼事，使沉寂百年的警鐘竟被敲響？

    　　同時，他們對苦心大師尊崇無比，深信只要苦心大師出關，以其通靈如神的武
    功境界，縱使有天大的事，也不足為懼！

    　　苦心大師微微頷首，向天王殿走去。

    　　當他步入天王殿時，天王殿內已聚有少林「玄」字輩以上的僧人百餘名。

    　　少林僧人自苦心大師以下有「癡、觀、玄、不、太」諸輩弟子，自「玄」字輩
    以上，年歲多途四旬。

    　　應屬方丈癡愚禪師的位置卻空缺著。

    　　苦心大師神目微閃，面對眾僧的問安，他還禮以答，隨即道：「為何不見方丈
    ？」

    　　戒律堂長老乃癡愚禪師師弟癡戒，他骨骼精瘦，卻自有凜然之威，此刻他立即
    答道：「青城派掌門人遇害，掌門師兄已與正盟諸派掌門前往。」

    　　頓了頓，方繼續道：「風宮玄流趁機發難，其中峒崆。青城兩派相繼落入他們
    手中，寺中派往察看掌門師兄情形如何的弟子，至今未有消息回復。」

    　　縱使苦心大師禪心深邃如海，穩重如山，耳聞青城、峒崆兩派落入風宮玄流手
    中，亦不由禪心一震！

    　　能讓少林沉寂百年的警鐘敲響的事，果然非同小可！

    　　　　　　※※　　　　　　※※　　　　　　※※

    　　與少室山相距三里的另一座高山之巔，有兩人迎風而立。

    　　其中一人身著紫色長衫，邊鑲金絲，二寸寬的腰帶上嵌有數顆明珠，髮束金箍
    ，身軀高大偉岸，儀容威儀而傲然，一時間竟難以看出他的年齡大小，只知在四十
    至六十歲左右。

    　　在他身側垂首而立的是一個形容猥瑣的中年漢子，一張苦瓜臉上永遠有著慇勤
    的諂笑，他懷中抱著的劍雖未出鞘，但猶能感受到此劍之絕世風範！

    　　少室山的警鐘聲遠遠傳開，即使在這與之相距三里之遙的山上，仍是清晰入耳！

    　　聽得裊裊鐘聲，華服男子的臉上有了興奮之色。

    　　他望著遠處的少林寺眾殿宇，微微笑道：「滑么，看來攻下青城與峒崆兩門派
    在江湖中的確影響不小，連少林這幫和尚也沉不住氣了！」

    　　被稱作「滑么」的猥瑣中年人諂笑道：「宗主這一次定可以大挫枯智那老傢伙
    的氣焰了！」

    　　華服男子微怒道：「你忘了我曾吩咐過，在沒有外人時，你休稱我為宗主！若
    非有枯智作梗，我早已榮登風宮宮主寶座，哪會是什麼宗主？」

    　　滑么連聲道：「是，是。不過你是宮主惟一的兒子，將來這位置她終是會傳給
    你的。」

    　　華服男子哼了一聲，不置可否，隨即又道：「枯智做夢也不會想到，他要設計
    一舉剷滅正盟幾位掌門人的事，我早已暗中透露給白流的人，牧野靜風也是個人才
    ，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這一次，枯智多半要吃虧？」

    　　滑么有些擔心地道：「牧野靜風野心日漸高漲，如再讓他得勢，豈非更助長了
    他的氣焰？」

    　　華服男子不屑地一笑，道：「家母心智如神，豈會輸給牧野靜風？他一連攻佔
    我們二處行宮，其實皆在家母的計劃之中！」

    　　滑么「啊」地一聲輕呼，很是驚愕。

    　　華服男子道：「白流的人犯了風宮禁忌，在不合適的時間過早暴露於武林，引
    起武林中人的警惕，對風宮大業很是不利，這種後果，定要讓白流的人承擔！只怕
    白流的人還在沾沾自喜之中，全然不知大禍即將臨頭！」

    　　滑么連聲道：「宮主英明如神，絕非滑么可以領悟！」

    　　華服男子又道：「據說幽求離開『試劍林』後一直在尋找一個姓范的小子，這
    當中又與武林中人結下不少冤仇，可是事實？」

    　　滑么道：「幽求狂傲一生，視他人如無物，若他入江湖，不樹下幾個死敵才是
    奇事！」

    　　華服男子沉吟道：「幽求身攜風宮聖物，無論白流、玄流都想得到，宮主說她
    成竹在胸，能讓骨笛落入玄流手中，我相信家母能做到這一點，但我仍要插手此事
    ，奪取骨笛，這次是證明我實力的絕好機會。我的黑客，也該派上用場了！」

    　　這次，滑么只是恭然而立，他知道關於「黑客」的事是宮主容櫻之子幽蝕的最
    大秘密，儘管幽蝕對滑么頗為信任，卻也未將有關「黑客」的事向他透露更多，除
    了知道「黑客」是幽蝕暗中培植的力量之外，滑么便一無所知了。他甚至不知「黑
    客」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他很明智，知道幽蝕不願讓他人更多地瞭解「黑客」，所以此時他選擇了沉默
    ，以免引起幽蝕的不快。

    　　沒有人比滑么更瞭解眼前的幽蝕，幽蝕身為前任風宮宮主幽無尊與容櫻二人的
    兒子，卻沒有能夠成為新的宮主，而是一直被其母容櫻壓制著，地位僅為三宗主之
    一，同時與另一宗主枯智又多有掣肘，故心中多有忌恨，性情多疑敏感，追隨他的
    人常因他的多疑與狹隘而招來殺身之禍。

    　　滑么之所以能夠為幽蝕所信任，大概是因為幽蝕認定滑么形貌猥瑣，絕不會對
    他構成威脅。

    　　幽蝕遠眺少林寺，眼中漸有瘋狂之光芒閃掣，他緩緩地道：「但願牧野靜風不
    要讓我太失望，最好的結果莫過於枯智的人與正盟中人兩敗俱傷！」

    　　滑么輕聲道：「兩虎相爭，得利的又會是誰？難道是牧野靜風嗎？」

    　　幽蝕詭秘一笑，道：「看似如此，其實卻恰恰相反！」

    　　　　　　※※　　　　　　※※　　　　　　※※

    　　牧野靜風靜坐於無天行宮「笛風軒」中，他的身前長案上放著兩幅畫。

    　　兩幅畫所繪都是人像，而且輪廊較為模糊。

    　　左邊的一幅，是牧野靜風找來丹青高手，依照追緝阿雪、段眉的人中惟一倖存
    者的描述，畫下來的一位年輕人。

    　　右邊的一幅，則是牧野靜風將牧野棲少時形象細細描述，然後丹青高手再由此
    推測五年後牧野棲的模樣會是如何。

    　　兩幅畫由兩個不同的人單獨畫成，雖然皆是較為粗陋模糊，但誰都能看出二者
    之間的相似之處！

    　　望著眼前的兩幅畫，牧野靜風心潮起伏！

    　　「難道棲兒不但活著，而且已習得超凡武功？」

    　　「若是如此，他為何要與風宮作對，殺了我神風營數十人？」

    　　「若他不是棲兒，而且與我處於敵對局面，為何又要以血箋傳警，讓我留心偽
    作的霸天刀訣之詭異？」

    　　血終是濃於水，牧野靜風記起了少時牧野棲的聰明可愛，想起父子間發生的點
    點滴滴的溫馨，不由有了莫名感傷！

    　　這五年來，他已很少動過真情，在他的心中，只有不斷地爭戰，不停地擴大風
    宮白流勢力，同時逐步樹立自己在白流中的絕對權威，他的血因為日甚一日的輝煌
    而沸騰，萬眾仰視的無上榮耀讓牧野靜風時時刻刻沉浸於追逐武林至高無上的快意
    之中！

    　　也許，今日是牧野靜風五年來第一次思索與這一切無關的事。

    　　沉思之中，時間悄然滑過，不知不覺，一抹夕陽已從窗外斜斜照入，躍上牧野
    靜風的長案上。

    　　牧野靜風猛地醒過神來，立即想起一事：不知奉命前往羅家大院的人戰果如何？

    　　　　　　※※　　　　　　※※　　　　　　※※

    　　范離憎被屋外的一片死寂深深震撼！

    　　這種無聲，甚至比驚天巨響更有威懾力，它讓人不由自主想起死亡！

    　　醒過神來，范離憎立即急掠而出。

    　　衝出正堂，范離憎神色大變！

    　　正堂前的大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內積著烏黑色的水，數百具屍體堆於
    黑水之中，情形之慘烈，觸目驚心。顯然，坑中的黑水皆有劇毒！

    　　而這十丈見方的巨坑，東、西、南三側已有上百名人靜立著，每人皆是身著白
    衣。

    　　是風宮白流中人！

    　　為首的正是風宮四老之禹詩！

    　　坑中數以百計的屍體此時膚色皆成烏黑色，身上衣衫亦成了烏黑色，根本無法
    分清哪些是正盟中人，哪些是風宮玄流中人。

    　　頃刻間，諾大的戰場成了陰森可怖的屠場！

    　　難道癡愚禪師、龐紀、「四無相」這樣的高手，也一併葬身其中了嗎？

    　　范離憎心泛寒意，一時之間他的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只知驚駭欲絕地望著眼前
    的一幕。

    　　甚至，他已忘記了自己處境的危險，忽視了自己也許已是對方最後的一個獵殺
    對象。

    　　當所有的目光齊齊落在他的身上時，范離憎猛然驚醒！

    　　他應該立即抽身逸走，以他一個人的力量，又怎麼可能與對方抗衡？

    　　但，他沒有這麼做！

    　　相反，反而向前踏進一步。

    　　因為，他的心中已被無邊無際的義憤所充斥，以至於連最初的寒意也被完全驅
    去！

    　　他要向這群殺人之魔討還公道！

    　　縱使他以螳臂擋車，自不量力，但也要這麼做！

    　　此時此刻，他已忽視了自己的生命、榮譽，忽視了力量的對比懸殊。

    　　「知其不可而為之」是一種不明智，卻也是一種大無畏！

    　　在向前邁出兩步時，范離憎已存必死之心。

    　　就在他的手欲摸向劍柄的時候，他看到了禹詩的笑容——那是一種滿意的、毫
    無敵意的笑容！

    　　他是向范離憎笑。

    　　儘管范離憎並不認識禹詩，但他仍是能一眼看出這蒼老而陰鷙的老者一定是這
    群惡魔的首領！

    　　禹詩的笑意讓范離憎臨時改變了主意，當然，他並非為禹詩的笑容所打動、而
    是憑著直覺，范離憎知道此事背後一定有異乎尋常的地方！

    　　他的手重新放鬆，貼在了兩腿側。

    　　只聽得禹詩清晰無比地道：「你做得很好！不愧為思過寨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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