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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六 卷

    　　　　　　　　　　　    【第四章　霸訣復現】

    　　一座土地廟隱於參天古木間，廟內僅有一盞油燈。

    　　兩少年席地而坐，身前鋪著一塊紅綢，綢布上擺放著一些糕點水果。

    　　范離憎道：「這糕點水果是敬神的供品……」

    　　那少年不以為然地道：「神不分善惡，敬他何用？活該他們挨餓！」言罷抓起
    一隻鳳梨，大嚼幾口，忽然「撲」地一聲，將嚼過的殘渣吐在山神爺的臉上！

    　　范離憎大吃一驚，不知對方是生性頑劣，還是憤恨世俗！

    　　少年憤然道：「我最恨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狗屁神仙！大夥兒敬他畏他，只盼他
    能保佑好人，懲治惡人！卻不知老天也是欺軟怕硬之輩，與其靠諸般神靈保佑，倒
    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只要你足夠強大，就是神也要敬畏三分！」

    　　范離憎見他年歲與自己相仿，卻如此敢作敢為，倒有些佩服，便也拾起一隻鳳
    梨，若有所思地嚼著。

    　　少年忽然道：「其實我已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此言一出，范離憎心中猛地一震，但他神色依舊平靜，淡然道：「是麼？」

    　　那少年道：「此地離『試劍林』不遠，兄弟你的兵器是劍，而且劍法不凡，嘿
    嘿……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無指劍客幽求的弟子范離憎！」

    　　范離憎目光倏然一跳，光芒一閃即逝。

    　　他閃爍其辭道：「聽說『試劍林』外人根本無法進去，而林中人也極少現身，
    傳言中的幽求弟子更是從未出現過，所以也不知關於『試劍林』的說法是真是假。」

    　　他的話已明顯否認了對方的猜測。

    　　少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方道：「原來你並非范離憎。」頓了一頓，又道
    ：「如果事實上你就是范離憎，那麼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因為你的神情太過
    於鎮定。」

    　　范離憎淡淡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少年撫掌道：「不錯，范離憎若是能聽到你這句話，定會視你為知己！」

    　　「為什麼？」范離憎甚為奇怪。

    　　「因為在江湖人看來，范書之子必如其父，你卻不作如此想法，其實，世事多
    變，人心更是難測，如此武斷某人某物，真是可笑至極！說不定日後那范書之子成
    為大仁大俠者，而牧野靜風之子卻成了大奸大惡之人，也未必不可能。」

    　　范離憎暗自好笑，心想他言語雖然偏激，性情卻也直率。

    　　范離憎忽然想起一事，道：「那位前輩提及什麼刀訣，莫非……」

    　　少年不等他說完，已點了點頭，道：「不錯，她身上的確有刀訣，你看她的刀
    法，是否高明得有些不可思議？」

    　　范離憎沉吟道：「的確如此，以她的刀法，應早已名震江湖才是，但我卻從未
    聽說過武林中還有一位雙目失明的絕世刀客！」

    　　少年道：「她能有如此驚世駭俗的刀法，就與她的刀訣有關。」

    　　范離憎斟酌著對方字眼道：「縱使刀訣再如何神奇不凡，外人亦不便強搶。」

    　　少年詭秘一笑，道：「你是在指責我嗎？」

    　　「就事論事而已。」范離憎道。

    　　少年道：「我自知斤兩，以我的武功，又怎能從她手中奪得刀訣？實不相瞞，
    我這樣做的目的，其實是為？救她性命！」

    　　范離憎心中頓生不悅，暗道：「你是在消遣我嗎？救人哪有這種救法的？」

    　　當下再不多言。

    　　那少年也不以為意，自顧大嚼食物，風捲殘雲，很快將糕點水果一掃而光。少
    年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站起身來，道：「這一帶已是是非之地，呆在這兒凶多吉
    少，我勸你還是離得越遠越好，我可不敢在此地多作逗留。」

    　　言罷，逕自向廟外走去，走至門邊，忽又回頭，道：「那老婆子捨你追我，你
    本已可安然走脫，卻反而尾隨亍她身後，看來你心地頗為不錯，我叫白辰，他日有
    緣，也許還會相見！」

    　　范離憎微微點頭，道：「其實我就是范離憎！」

    　　白辰竟並無驚詫之色，他道：「你終於還是說了實話，其實我早就斷定你是范
    離憎。『范離憎』三字在江湖中名聲鵲起，至少比我白辰響亮得多。江湖中有誰不
    知道『試劍林』？

    　　知道『試劍林』，自然就知道無指劍客幽求與連挫劍道高手的少年劍客范離憎
    。」

    　　他老氣橫秋地拱了拱手，逕自離去！

    　　獨留范離憎一人呆坐廟中，思緒紛亂如麻！

    　　「這名叫『白辰』的少年所說的一切是否都是真的？他的年歲與自己相若，對
    江湖中事卻知之甚詳，言談間多有驚人之語，讓人難辨正邪真假……」

    　　心中轉念無數，終於拿定主意，追蹤白辰！此舉雖然不夠光明磊落，但作為權
    宜之策，亦無不可。

    　　　　　　※※　　　　　　※※　　　　　　※※

    　　追蹤至一個小鎮上，范離憎遠遠望見白辰悄然掠入一家客棧的院牆內！

    　　此時已是夜深人靜時分，鎮子中寂靜得彷彿已不在人間，白辰潛入客棧，意欲
    何為？

    　　「莫非他是一個小飛賊？」想到這一點，范離憎心中極不是滋味，隱隱有一種
    被戲弄的感覺。

    　　倏地入影一閃，一人飄然落於客棧外的巷子裡——正是白辰。他的懷中抱著一
    團東西，一時間也無法看清究竟是何物。

    　　范離憎心中倏緊，暗自忖道：「他果然品行不軌，竟做出這等下三濫的勾當！
    那老婦人大概也未冤枉他！」

    　　但見白辰迅速環顧四周，隨即將懷中所抱之物湊到嘴邊，仰了仰脖子，然後小
    心翼翼地將之放在一個角落裡。

    　　范離憎一時雲裡霧裡。

    　　白辰又在懷中掏了一陣子，掏出一物，便見他右手上下揮動，姿勢甚為奇特，
    像是在塗抹什麼。范離憎好奇心大起，待白辰離去後，他急忙上前，躬身一看，發
    現白辰丟棄的竟是一隻半尺高的罈子，隱隱有酒香自壇中飄出！

    　　范離憎一時哭笑不得，難道白辰如此年紀，就已嗜酒如命，以至於星夜盜酒？

    　　或是其中另有蹊蹺？

    　　他一不做二不休，顧著白辰消失的方向繼續追蹤，但此刻他身處集鎮之中，街
    巷交錯，走出不遠，就再也難以迫尋白辰的下落！

    　　心念一動，范離憎身形一晃，如夜鳥般飄然掠起，凌空斗折，輕盈飄落一間屋
    頂上，了無聲息。

    　　范離憎伏在瓦背上屏息凝氣，悄悄地揭下一片瓦，再掰成兩半，扣於手中，內
    力疾吐，兩片碎瓦先後飛出，一前一後，但後者速度更快，飛出二十幾丈外後，前
    後猛地一撞，「啪」

    　　地一聲，立時撞得粉碎，碎瓦如驟雨急落，將屋頂撞得響成一片！在如此寂靜
    的夜裡，其聲格外驚人！

    　　很快，幾間屋子先後亮起了燈光，又有猶帶睡意的罵聲傳出。

    　　范離憎彷彿已與屋子融為一體，一動也不動地伏在屋頂上，頭微微抬起，警惕
    地留意著有無異常之處！

    　　與范離憎相去十丈左右的一間屋頂上驀然閃現出一個人影，如同幽靈乍現！

    　　范離憎一眼就看出此人身材比白辰高大許多，身上有幽幽寒光閃動，顯然攜著
    兵器。

    　　這一帶果然已成是非之地！

    　　那人多半是被范離憎有意弄出的聲響所驚動，但見他卓立於月光下，渾身上下
    透著一股高手氣息！

    　　巡視片刻，那高大身影斜斜掠出，陡然折身，消失在一角屋簷下——他所站立
    的屋子亦亮著燈。

    　　范離憎迅速轉念，忖道：「白辰尚未離開鎮子，他若是有異常之舉，屋頂上的
    夜行人定能發現，但看情形此人並未發現異常情況，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白辰
    隱藏得極好；另一種可能就是此人與白辰本就是同道中人！」

    　　范離憎藉著樹影牆角的掩護，悄悄向那間屋子靠近，因為知道左近暗隱高手，
    范離憎極其小心翼翼，好一陣子，他才挨近那間屋子。

    　　這是一間民房，門窗皆閉，范離憎隱於暗處觀察片刻，發現西側的房內有人影
    晃動，當下他屏息凝氣，悄然向西側窗下摸去。

    　　貼身牆根，范離憎仔細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倏地，屋內響起一個蒼老而森然的聲音：「白辰，老夫吩咐你辦的事，你辦到
    了嗎？」

    　　范離憎心中一動：「白辰果然在此！卻不知喝問他的又是什麼人？」

    　　未聽見白辰回復，另一個粗啞的聲音卻又響起：「白老弟雖是嗜酒如命，但也
    不該在這種時候尋開心！」

    　　范離憎更為驚愕，此人之所以這麼說，定是察覺到了白辰身上的酒氣！

    　　但白辰盜酒之事，不過發生在片刻前，他怎麼愚蠢到即將向他人覆命之時，去
    大飲一通？

    　　那豈非主動授人把柄？

    　　惟一可以解釋的只有一種可能：白辰是有意讓他人認為他是因酒誤事！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與常理顯然不符！

    　　范離憎好奇心大起，他發現白辰的舉止越來越讓人難以捉摸！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范離憎冒險探出身子，從西窗的一個小洞中向裡面窺視，
    好在他所站的地方堆放著一大堆竹竿，可以略作掩護。

    　　只見屋內共有三人，其中一枯瘦蒼老、面目陰沉的老者朝南而坐，此入神色間
    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與肅殺氣息，讓人望而生畏。他顯得極其的蒼老，勝上皺紋縱橫
    交錯，但他的目光卻是犀利如劍！

    　　側立於老者身旁的人身材高大偉岸，非常威武，他的背後有一截兵器高出雙肩
    ，非刀非劍，因為只有小半截露出，故無法看清究竟是什麼兵器。

    　　立於老者身前的少年濃眉大眼，頗有英武之氣，正是巧遇范離憎的白辰。

    　　但見他雙頰微紅，雙目微微瞇起，一副醉意朦朧的模樣，他的衣衫一片濕漉，
    被體溫一熱，渾身兀自冒著熱氣，模樣顯得可憎可笑。

    　　只聽得白辰道：「那老婆子的刀法……果然厲害，若不是有寒老傳的『聯扁步
    』保命，只怕我多半是回不來了。」

    　　范離憎一呆，暗忖道：「『聯扁步』想必應是一種步法的名稱，但以『聯扁』
    為名，未必太奇怪了。」

    　　卻聽得那高大雄偉的人冷笑道：「白老弟，寒老的步法乃獨步天下的『聯翩步
    法』，可不是什麼『聯扁步』，寒老待你恩重如山，傳你步法，也不是讓你用來逃
    命的，而是用來克敵制勝的！」

    　　范離憎心道：「『聯翩步』怎能稱獨步天下？難道比武帝祖誥的『風雲步』還
    高明嗎？」

    　　想到「風雲步」，不由憶起當年武帝祖誥曾將「風雲步」傳給父親范書，但父
    親最終卻不思報恩——一時間范離憎心中頗為複雜。

    　　白辰低聲道：「若是無法克敵制勝，用來逃命，亦無不可……」說話時，他的
    聲音含糊不清，似乎嘴裡含了顆石子般。

    　　那高大偉岸之人勃然變色，低喝道：「你……」

    　　陰鷙老者竟無怒意，相反，他的神色反而顯得更為和緩，只見他緩聲道：「你
    將事情經過與老夫細說一遍。」

    　　白辰應了一聲，道：「是。」就開始敘說，但他似乎醉意頗濃，說話語無倫次
    ，頭尾倒之，讓人聽得雲裡霧裡，大覺吃力，那高大偉岸之人眉頭越皺越緊，幾乎
    要擰作一團了，一臉憤恨之色，讓人懷疑他一個忍耐不住，就會拔刀撲向白辰！

    　　范離憎驚訝地發現自始至終，白辰沒有提到過他一次！

    　　從白辰的敘說中，范離憎可知白辰是為了一本刀訣，乃是奉了被他稱作「寒老
    」的老者之命前去老婦人家中，設法將老婦人引出，至於老婦人家在何處，白辰話
    意含糊，范離憎竟無從分辨。

    　　白辰被老婦人一路追殺，皆仗著「聯翩步法」才數次逃過厄運，不知為何，白
    辰逃走的線路出了差錯，沒能將老婦人引到這個鎮子裡來，卻引到了一片荒野之中
    。荒野中「聯翩步法」再難全力施展，白辰形勢危急，幸好這時前面出現了一條河
    流，白辰便跳入河中，老婦人再難憑聲辨別白辰的蹤跡，竟被他借水流逃脫了！

    　　范離憎聽到這兒，心想白辰所講多半是真的，只不過他隱瞞了與自己相見這一
    節未提而已。

    　　陰鷙老者雙眼倏然精光暴閃，冷聲道：「你是何時喝的酒？」神色甚為嚴厲！

    　　白辰「啊」地一聲，隨後低聲道：「我本不該……可是……反正木已成舟，大
    錯已成……」

    　　老者寒聲道：「你身上還有脂粉氣，又做何解釋？！」

    　　范離憎乍聽此言，心中之驚愕難以言喻！

    　　「脂粉氣？這又從何說起？先前我怎麼就沒有聞到？」范離憎百思不得其解！

    　　白辰臉上有了惶然之色，他吱吱吾吾地道：「我錯了……我頭腦一暈，就出現
    了一個女孩……不對，是出現了一個女孩，我頭腦就一暈……」

    　　「住口！」老者倏然拍案而起，臉色陰沉至極！他森然道：「你可知這刀訣是
    為誰來取的？」

    　　白辰聲音更低：「宮……宮主。」

    　　「哼！宮主對刀訣甚為重視，你卻飲酒誤事，真是膽大包天！」

    　　高大偉岸之人手捋頜下短鬚，臉顯幸災樂禍之色。

    　　范離憎見老者似乎狂怒不已，心存殺機，心中登時一緊，忖道：「他若是要殺
    白辰，我救是不救？白辰為了刀訣而連累失明的老婦人在荒山野嶺中奔走，的確不
    該，但他畢竟有恩於我，父親當年有恩不報，方為天下人所不齒，我怎可步他後塵
    ……」

    　　正自思忖問，卻見老者竟又慢慢坐下，聲音放輕了許多：「所幸老夫有先見之
    明，知道靠你辦事，多半難以成功！所以在計劃中就沒有指望你把目標引到這兒來
    。她的刀法雖好，終不可能高明過我，我之所以沒有直接上門去取刀訣，而用此計
    ，不過是想知道刀訣是在她身上，還是隱藏於其它地方，現在看來，刀訣應該是在
    她的身上。只怕她不會想到，在她全力追殺你的時候，她的女兒已落在了我們手中
    ！」

    　　白辰大吃一驚，愕然望著陰鷙老者，很快醒過神來，恭維道：「寒老英明！我
    白辰雖然不濟事，但跟著寒老，總是不會出太大的漏子！」

    　　寒老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的身子向後靠了靠，道：「有老婦人的寶貝女
    兒在手，就不怕她不交出刀訣來！婁射日，你去將她的女兒帶過來！」

    　　那高大偉岸之人見寒老不再問白辰的罪，心中頗為不服，卻又不敢違逆寒老的
    意思，應了一聲，便向門外走去。

    　　范離憎見他將要走到門前，便準備退出。

    　　就在這時，只聽「砰」地一聲，木門突然被撞開？，一個人影飛身而入！

    　　婁射日大驚之下，立即做出反應，側步斜滑之間，已迅速反手拔出兵器，一道
    光弧劃空而出！

    　　卻倏然而止！

    　　因為飛身而入的人竟已砰然落地！

    　　此人赫然是負責看押那老婦女兒之人！只見他腰間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

    　　寒老驀然起身，臉色鐵青！婁射日手持兵器，一時不知所措。

    　　白辰亦是目瞪口呆，一臉驚愕之色。

    　　這時，范離憎終於看清了婁射日所持兵器的真面目，但見他的兵器狹長尖銳，
    分為三個平面，與「刺」有些相像，但份量卻重得多，更大區別在於這件兵器三面
    有刃，可砍可削可刺，比「刺」更具殺傷力！范離憎雖不能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自屋內三人的反應亦可猜出此事決不尋常！

    　　婁射日將倒在血泊中人的上半身扶起，焦急地道：「是誰下的手？那丫頭是否
    已經走脫？

    　　其他三人何在？」

    　　那人臉如白紙，剛一張口，便已鮮血狂噴！

    　　「寒老」自然是風宮四老之寒掠，他知道負責看守那女孩的四個人是由風宮死
    士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武功都足以躋身一等高手之列，而關押那女孩的屋子與此處
    相距不過數丈，是什麼人能夠在毫不驚動這邊的情況下，連殺他的四名屬下？

    　　其他三人顯然無生還之理，而眼前此人也是危在旦夕，那麼救走小丫頭的人為
    何不索性將此人也一併殺了？要殺一個傷得如此嚴重之人，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寒掠心中疑雲重重。

    　　他快步走向傷者，看樣子像是要設法延長他的生命，以問出自己想要瞭解的事
    情。

    　　就在他剛要蹲下身之時，目光倏然一沉，冷笑一聲，身形暴起！

    　　其疾其快，難以言喻！

    　　范離憎大驚之下，立即反身倒掠！掠出幾丈之外，仍不敢駐足，雙足在地上一
    點，便如夜鳥般飄然而起，射向幾棵梨樹之間！

    　　身在空中，只聽得「轟」地一聲響——寒掠並不是攻向他這邊，而是沖天而起
    ，破出屋頂！

    　　隨即密如驟雨般的金鐵交鳴之聲倏然在那邊屋頂上響起，范離憎遠遠望去，只
    見火星四濺，場面甚是壯觀！

    　　范離憎吃驚不小，這才明白寒掠所發現的並不是自己！

    　　當他右腳在一截橫枝上一鉤，如同一隻壁虎般緊緊倚附在一棵梨樹上時，那邊
    已有一個人影沖天而起，凌空倒翻，向遠處飄射而去！

    　　身法之優美灑脫，讓人歎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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