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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三 卷

    　　　　　　　　　　　    【第七章　聖僧重現】

    　　此時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長長的。

    　　樹影斑駁。

    　　半里之外的山谷谷口立著一位老僧，眉須皆白，一襲灰袍，雖然相隔甚遠，但
    牧野棲仍是感覺到老僧

    　　眼中充滿了悲天憫人之大慈大悲。

    　　老僧的衣袍在晚風中微微拂動，而他的神容卻平靜如千年古井，彷彿他與天地
    日月一般亙古幽遠。

    　　牧野棲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這種震撼不是震驚，亦非不安，而是來自於靈魂深處難以言狀的感覺。

    　　一種神聖般的感覺。

    　　牧野棲脫口道：「前輩可是苦心大師？」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能做出這種判斷。

    　　「老衲正是苦心，老衲已在此等候牧野施主多時了！」

    　　牧野棲心中倏然一沉，如墜冰窖。

    　　苦心大師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是武林七聖之一，僅列於武帝祖誥之後，此時他的
    武功又將達到何等境界？

    　　牧野棲忍不住回頭望去。

    　　苦心大師朗聲道：「回頭已無岸。」

    　　在牧野棲身後半里開外，已有逾百武林中人，有道有僧有尼，顯然全是正盟中
    的人。

    　　牧野棲右手握在了自己的劍柄上。

    　　他已絕望！

    　　但絕望之餘，他的心中反而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意。

    　　　　　　※※　　　　　　※※　　　　　　※※

    　　范離憎、天師和尚及廣風行告別妙門大師，離開「亦求寺」，沿著妙門大師指
    點的路徑，趕赴「天下鎮」，為免再節外生枝，范離憎三人皆在夜間趕路，一到白
    天，則尋個地方歇息。

    　　夜間行路，自然難計行程，所以常常錯過可投宿之地。這一路上，他們倒有大
    半數白天熄身於山林之中，廣風行戲言：「晝伏夜出行蹤詭秘者非盜即賊。」

    　　好在廣風行久歷江湖，縱使棲身荒野，他也能設法讓三人不至於挨餓忍饑。

    　　這一夜，三人匆匆趕了一宿的山路，終於翻過三座高聳入雲的山峰，當三人沿
    著峰側而下，進入山谷時，東方的天際透出了灰濛濛之色，三人早有經驗，知道再
    過半個時辰，天色就要大亮了。

    　　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奇石忽已暝。

    　　熊咆龍吟殷巖泉，粟深林兮驚層巔。

    　　天師和尚凝神頃聽片刻，但聞遠處有飛瀑濺落聲，溪流淙淙聲，風捲松濤聲如
    嗚咽，不由喜道：「此山谷應偏離人煙，今日我等可安心歇息了。」

    　　廣風行亦道：「天色將明而不聞雞鳴聲，最近的村戶人家也應在四五里開外，
    不如將昨天吃剩的半隻獐子用火熱一熱，填飽肚子後再好好睡上一覺，到了天黑時
    分再趕路。」

    　　范離憎已不再擔憂廣風行生火時會有濃煙，他竟能讓煙貼地飄出幾丈外，消散
    開後，方升騰而起，幾乎不著痕跡。當下范離憎放下行囊，從中取出半隻已烤熟的
    獐子。

    　　天師和尚道了一聲：「阿彌陀佛，貧僧去尋些清水。」他雖不住寺廟不念佛經
    ，但對佛家的戒律卻嚴守不貽，一路上只吃自亦求寺帶來的乾糧，范離憎與廣風行
    用葷時，他亦自行避開。

    　　林間遍地枯枝，不過片刻，范離憎便找來一堆，廣風行亦已準備妥當，正待引
    火，忽聽得天師和尚在遠處「啊」地一聲驚呼，顯然極度驚駭，范離憎與廣風行齊
    齊色變。

    　　但聽得一陣「嘩嘩」亂響後，天師和尚已自林中疾掠而出，一臉驚惶之色，身
    形甫定，便結結巴巴地道：「有……有人……」

    　　范離憎與廣風行相視一眼，沉聲道：「多少人？難道是風宮中人？」

    　　「不……是，只有一個人。」天師和尚結巴道。

    　　范離憎心中稍定，忖道：「以天師的武功，又有什麼人可以讓他如此吃驚？」

    　　廣風行若有所悟地道：「莫非大師見到的是……死人？」

    　　天師和尚急切地道：「不，是活人，但活人是在水中。」

    　　頓了頓，又補充道：「整個人在水中，被鐵鏈所束縛，沉入水中。」

    　　聽到這兒，范離憎與廣風行心中皆是一凜。

    　　在深谷之中，一個大活人被人用鐵鏈束縛著沉入水中——無論如何，此事都讓
    人感到詭異可怖。

    　　三人夜行之困乏立時被忘卻，廣風行低聲道：「大師，你是否已看清對方的確
    是活人？」

    　　天師和尚道：「我找到水流，正要取水，忽然水面『嘩』地一聲響，伸出一隻
    手來——阿彌陀佛，我呆立不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想是水鬼將之殺了，但那
    隻手很快沉入水中……」

    　　范離憎飛快地續道：「於是你平定心神，仔細查看，才知是有人被鐵鏈束縛，
    沉入水中，是也不是？」

    　　「是，不……不是，天色如此昏暗，我辨之不清，但除了人之外，又有什麼東
    西會有手？」

    　　范離憎果斷地道：「我們去看個究竟！」

    　　「慢！」廣風行低聲道：「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

    　　「不會，誰能未卜先知，知道我們會在這深谷中歇息而天師和尚又定會去取水
    呢？無需多說，救人要緊！」言罷，范離憎揣起密匣、天師和尚便在前邊引路，三
    人行得極快，但聽得水流聲越來越清晰入耳，越來越響，終於，天師和尚道：「到
    了。」

    　　范離憎趨前幾步，立時感受到了濕漉漉的氣息，踏著茂密的水草，范離憎與天
    師和尚並肩而立，前面就是一條寬不過三尺的小溪，山谷中的小溪甚為曲折，循著
    地勢，在此處衝出一道深溝。

    　　溪水奔騰不息，卻不見有人影。

    　　天師和尚不安地道：「莫非，他已沉下水去，不幸遇難了？」

    　　廣風行毅然道：「我下去看看。」

    　　范離憎及時攔住他道：「此事太過古怪，要多加小心。天師，你武功最高，不
    妨將上游水流以掌力震開。」

    　　天師和尚應了一聲，縱身向上游掠出丈許，立足岸邊，捉聚週身浩然真力，凝
    於雙掌，沉喝一聲，雙掌倏然向水中擊去。

    　　無儔掌風以排山倒海之勢狂捲而出，「轟」地一聲，立時激起沖天水柱，溪水
    很快出現了極為短暫的斷流。

    　　范離憎駭然看到自己立身之處所臨的溪水中，果然有一人正僕身向下！

    　　因為天色昏暗，加上水流又很快捲至，范離憎無法細加辨認，饒是如此，已足
    以讓他驚駭欲絕。

    　　他再不猶豫，將密匣置入廣風行懷中，縱身躍入水中。

    　　岸上兩人緊張地望著水面，大氣也不敢喘。

    　　水下不時發出翻湧聲。

    　　過了片刻，「嘩」地一聲，范離憎衝出水面，微喘著道：「果然有……有一條
    鐵鏈，鐵鏈多半卡入了岩石中，難以拔出。」

    　　天師和尚當即道：「我來助你！」

    　　「不可！」范離憎道：「你看護密匣，以免中了別人暗算，廣叔，你來助我一
    臂主力。」

    　　他本稱廣風行為廣大俠，相處久了，便順了廣風行意願，改稱為廣叔。

    　　兩人一同沉入水中後，天師和尚雙臂緊抱密匣，目不瞬轉地望著水中，口裡不
    停地念著我佛保佑。

    　　「轟」地一聲，兩個人影一同衝出了水面！

    　　范離憎手中還牽著一條粗大的鐵鏈，他在溪邊巖上一借力，人已飄落岸上，雙
    手順勢向上牽帶，很快又有人露出水面。

    　　此時天邊已出現了少許亮色，可隱約見到那人的頸部、腰間各有鐵鏈纏繞，廣
    風行將他扛於肩上，亦爬上岸來。

    　　天師和尚急切地道：「他是否還活著？」

    　　廣風行將人放下，讓其上半身處於地勢略低之處，雙掌抵於對方腹部及胸部，
    有節奏地按揉，同時對天師和尚道：「煩勞大師將真力貫入他體內——不可操之過
    急。」

    　　天師和尚立即依言而行。

    　　過了一陣子，終於聽得那人一聲呻吟，吐出一大口水來。

    　　天師和尚喜道：「他醒了，他醒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廣風行道：「可加強真力了。」

    　　天師和尚的渾厚內家真力源源注入那人體內，片刻之後，那人低低「啊」了一
    聲，身上的鐵鏈一陣輕響。

    　　廣風行長吁了一口氣，歎道：「欲取他性命的人好不殘忍，殺人不過頭點地，
    又何必如此？若不是有事在身，我必問清是什麼人這般害他，再為他出口惡氣！」

    　　范離憎沉吟地道：「人被浸入水中能生存的時間絕對不會很長，兇手應該離開
    此地不會大久……」

    　　話未說完，他的腳忽然被一隻手抓住了，低頭一看，原來是那人想支撐起上半
    身，范離憎忙將他扶起，心中暗自奇怪，忖道：「此人溺水而昏迷，恢復得倒十分
    快速。」

    　　天師和尚連聲問道：「是否該為他換一身衣衫？或是讓他吃點東西……」一邊
    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以僧袍為那人擦去臉上的水珠。

    　　范離憎將那人抱到方才放下包裹行囊的地方，讓其依著一棵松樹半躺半坐著，
    自己則與天師和尚一同生起了火堆，此時，他們已顧不得生火是否會被他人注意了。

    　　火堆很快生起，范離憎站起身來，轉身道：「我扶你過來烤一烤火，吃……」

    　　他的表情忽然一下子僵在那兒，後面的話亦滯留於喉底，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廣風行察覺到有異樣，猛然轉身，卻聽得范離憎以極度吃驚的聲音道：「是你
    ？」

    　　火光將那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儘管此刻其臉色顯得十分蒼白，但仍能看出
    ，他是一個頗有英武之氣的年輕人。

    　　對方赫然是范離憎初出「試劍林」時遇上的白辰。

    　　白辰不是在橫渡邑江時，遭遇狂風暴雨、船傾人亡了嗎？又怎會在這深谷中出
    現？

    　　　　　　※※　　　　　　※※　　　　　　※※

    　　牧野棲已有必死之心，再也無所畏懼，他對苦心大師怒目而視，大聲道：「佛
    家有言，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何況我並沒有錯，為何要將我逼至不可回頭之絕境
    ？」苦心大師稱其為「牧野施主」，顯然已斷定他是牧野靜風之子。

    　　苦心大師平和地道：「牧野施主與正盟如何結下怨仇，老衲並未親睹，自不會
    妄加評說，無論如何，牧野施主親歷了思過寨兩位弟子被殺之事，已不能置身事外
    。」

    　　牧野棲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恨聲道：「正盟中人知我是風宮宮主之子，還有
    誰會信我？我若為正盟挾制，又怎能查明真相，以對正盟有所交代？戈無害的確是
    我所殺，但他是死有餘辜，至於思過寨的池四俠，他雖是亡於我劍下，但當時是有
    人在暗中陷害於我，我牧野棲再不明智也不至於會當著幾大正盟高手的面殺害池四
    俠，大師乃得道高僧，難道還不能洞悉這一切麼？」

    　　「公道自在人間，水落石出終有時，老衲觀牧野施主氣色有心浮氣躁之象，欲
    請施主前去少室山，待到雲開霧散時再作定奪，不知牧野施主能否隨我等一行？」

    　　牧野棲哈哈一笑，道：「大師要軟禁晚輩麼？想必少室山之行，定是有去無回
    ，倒不如在此痛痛快快地大戰幾回合！」

    　　苦心大師正色道：「在未弄清是非曲直之前，牧野施主必無性命之憂。」

    　　牧野棲道：「連少林方丈癡愚禪師也會舉棋不定，欲出爾反爾，在下已難以相
    信任何人。大師既然相信『水落石出終有時』，想必也相信善惡因果，不如今日不
    再阻撓在下，待到水落石出之時再作定奪，又有何不可？」

    　　「巧言令色，實乃年輕人之大忌，牧野施主莫非真的不能明白輕重好歹？」

    　　一股怨忿之色油然而生，牧野棲大聲道：「正盟與風宮積怨多年，如今知我乃
    風宮宮主之子，早已存有殺我洩恨之心，現在有了所謂的理由，又豈肯放過？既然
    說真相有待明查，又何必勞千餘之眾，對我牧野棲一人虎視眈眈？」

    　　說到激憤處，牧野棲倏然沉肘翻腕，「錚」地一聲，拔劍在手，振聲道：「我
    牧野棲不死，諸人心中終是不快，欲取我性命者，就請放馬過來！」

    　　苦心大師輕輕一歎，道：「當年你父親牧野靜風與老衲有數面之緣，如今他自
    己誤入歧途，老衲便替他管教管教你。」

    　　無論是牧野棲，還是他身後的正盟中人，聽得此言，皆吃驚不小，牧野棲本已
    做好最壞的打算，準備與癡愚禪師這般級別的絕世高手一戰，沒想到苦心大師竟搶
    先出手了！

    　　牧野棲再如何自信自負，亦知自己絕非苦心大師的對手，他在心中道：「苦心
    大師，你這麼做，分明是不想給我牧野棲任何機會！」

    　　一股悲愴之感迅速掠遍全身，他沉聲道：「據說大師已十幾年未與他人交手，
    武功亦不知高至何等境界，在下乃無名小輩，能有幸一睹大師神功，死亦暝目了！」

    　　言罷，牧野棲緩步向苦心大師走去，雖未回頭，但他能感覺到來自身後的形形
    色色的目光，不由忖道：「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在幸災樂禍？在他們心目中，是否覺
    得『牧野靜風之子』這一稱謂本身就已是殺我的理由？」

    　　當他行至苦心大師幾丈開外時，便隱隱感到一股無形氣流在週身迴旋飄蕩，並
    不強烈，卻無孔不入，充斥著每一寸空間，牧野棲忽然感到了無形的壓迫力，他清
    晰地意識到，這絕非來自於對方無可匹敵的渾厚真力，反而像是來自於自己的內心
    深處。

    　　苦心大師雙手合十，目光深遠如千年古井。

    　　牧野棲的腳步漸漸加快——這並非因為他已可在無形壓力中長驅直入，而是因
    為越接近苦心大師，他就越無法從容不迫。

    　　臨近苦心大師三丈開外，牧野棲身形快捷如飛，如一抹輕煙般向苦心大師長射
    而進！

    　　一丈之距！

    　　牧野棲手中的寒劍倏然揚起！

    　　但劍至半途，忽聞金屬斷裂之錚鳴聲響起。

    　　牧野棲劍未及敵，突然凌空斷成兩截！

    　　他一招未出，就已處於下風。

    　　驚怒之下，牧野棲身形未作絲毫滯留，渾如天成的「太無劍法」已傾灑而出。

    　　「好劍法！」

    　　苦心大師讚歎一聲，右臂一振，僧衣之袖已向牧野棲的斷劍捲去。

    　　牧野棲如何不知苦心大師所練的是佛門正宗武學，根基之深，絕非其他諸派武
    學可比。武功高深如苦心大師者，舉手投足間無不是驚世一擊，他豈能被苦心大師
    的僧袍卷中？心至劍至，斷劍沒作絲毫停滯，已斜掠開去，在空中留下一道玄奧莫
    測的軌跡，劍如綿綿不絕之江水，轉攻苦心大師右肋！

    　　苦心大師的憎衣突然無風自鼓，牧野棲的斷劍並未走空，直刺於僧衣之上！

    　　但牧野棲的神色卻隨之大變！

    　　因為他的凌厲一劍竟然無法將苦心大師的僧衣刺穿。

    　　牧野棲的劍一觸即彈開，劍芒流燦，組成一張嚴密劍網，立時將苦心大師的身
    形籠罩其中。

    　　苦心大師兩手緊貼，右壓左，豎二手中指，屈二指頭如鉤，並以二手拇指壓無
    名指，正是佛門大手印中的「被甲護身印」！

    　　一股佛門先天真氣四向橫溢，充盈於苦心大師周遭每一寸空間，劍氣之與相擊
    ，竟發出金鐵相撞的鏗鏘聲，聞者莫不變色！

    　　此刻，癡愚禪師亦在遠遠觀望，見此情形，又驚又喜，暗自忖道：「師叔閉關
    數年，佛門大手印神功已臻更高境界，值此群孽出世、生靈塗炭之際，不可謂不是
    蒼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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