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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六 卷

    　　　　　　　　　　　    【第六章　靜谷幽女】

    　　牧野靜風的心情似乎頗為愉悅。

    　　他的心情越好，寒掠就越顯得志忑不安，未等他開口，牧野靜風已先道：「那
    母女二人何在？」

    　　寒掠再也不能沉默，他忙道：「回稟宮主，那母女二人都……都不在屬下手中
    。」

    　　牧野靜風神色一變，失聲道：「怎會如此？昨夜你飛鴿傳書於我，不是說已被
    你擒得一人？」

    　　寒掠道：「屬下的確曾擒得一人，但後來竟被一來歷不明的高手劫救而走！」

    　　聽到這兒，都陵、禹詩神色皆有所變，葉飛飛卻是神情如舊，她對風宮的諸般
    事宜本就漠不關心，她甚至已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或者說，她甚至弄不明
    自自已是否還活著。

    　　許多時候，她會隱隱覺得自己已面目全非，原來剛烈大膽的葉飛飛早已不復存
    在，剩下的只有一具靈魂出竅的行屍走肉而已。

    　　那一對母女在不在寒掠手上，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婁射日已冷汗涔涔！

    　　牧野靜風緩緩起身，沉聲道：「難道你竟無法從他的武功上判斷其身份來歷？」

    　　寒掠愧然道：「屬下並未與此人交手。」

    　　牧野靜風歎了一口氣，道：「昨夜為何不將此事從速稟報於我？」

    　　寒掠遲疑著道：「這……」

    　　牧野靜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先將昨夜所發生的事細說
    一遍！」

    　　寒掠應了一聲：「是！」略略定神，這才將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敘說出來。
    越往下說，寒掠心中越是覺得惴惴不安，因為他忽然發現昨夜所發生的事，多半是
    不合情理的：有什麼樣的高手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格殺三名風宮頂尖高手
    而不發出一點聲音？白辰犯了大錯，寒掠為何不加以懲罰？兩個武功極高的少年同
    時出現，是否太湊巧了？

    　　如此多的「不合情理」之事同時出現，那麼任誰也會對寒掠所說之話的真實性
    產生懷疑！

    　　一側的婁射日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濕透！

    　　聽罷，牧野靜風歎息一聲，淡淡地道：「寒老大概是覺得本宮主所要的刀訣是
    無甚重要的東西吧？」

    　　寒掠聽出牧野靜風語意不善，急，忙道：「屬下不敢！屬下自知有錯，甘願受
    宮主任何懲罰！」

    　　牧野靜風苦笑了一下，道：「風宮上下誰人不知風宮四老勞苦功高？我怎能為
    區區刀訣而責怪寒老？」

    　　寒掠一時竟無法摸透牧野靜風的心思。

    　　牧野靜風道：「還是先看一看幾名死難的弟子，但願能發現其中端倪。」

    　　婁射日心中鬆了口氣，暗忖道：「待宮主見了對方手段之可怕時，自會對我等
    原諒一二！」

    　　當下他趕緊恭聲道：「讓屬下為宮主引路！」

    　　牧野靜風「嗯」了一聲，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是寒老新提任的婁殿
    主？」

    　　婁射日見牧野靜風竟知曉他，一時倍感榮幸，忙道：「屬下正是婁射日！」

    　　禹詩聲色未動，心中卻已轉念：「愚貨！你怎能如此回答？聽起來倒好像你這
    殿主是寒老的私臣一般！」他掃了寒掠一眼，發現寒掠的神色果然很不好看。

    　　婁射日卻兀自未知，恭恭敬敬地將牧野靜風迎向昨夜關押阿雪的屋子，一行人
    緊隨其後。

    　　走至屋外，便可見鎮子四周皆有刀槍寒芒閃動，主要的路口處更有風宮弟子嚴
    加把守，刀出鞘、箭在弦——整個鎮子已被風宮屬眾牢牢控制！

    　　婁射日「吱呀」一聲推開那間民捨的門，道：「官主，昨夜那年輕女子就是關
    押在此，有四位風宮死士中的好手嚴加看管……」倏地，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
    神情仿若被人重重砍了一刀，全然僵硬，顯得甚為可笑！

    　　屋子裡的三具屍體竟已不翼而飛！

    　　寒掠心中忽然掠過一絲寒意，他隱隱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這是他數十年來
    在江湖風風雨雨中歷煉出來的、超越常人的判斷力！如同一匹老狼，它隨時能察覺
    到潛在的危險，並迅速做出反應！

    　　婁射日的舌頭像是短了一截，他嗑嗑巴巴地道：「奇怪……昨夜屍體還好端端
    地在這兒……」

    　　牧野靜風的目光冷如千年冰霜！

    　　他寒聲道：「看不住一個大活人倒也罷了，難道連幾個死人也看不住？寒老，
    這又該做如何解釋？」

    　　矛頭已直指寒掠！

    　　寒掠此時反倒冷靜下來，他搖頭道：「屬下無可解釋，因為昨夜之人行事不但
    嚴密，而且不可捉摸，眼下情況，的確讓屬下百口莫辯！」

    　　牧野靜風沉默了良久，臉色方漸漸平復下來，顯得甚為無奈地道：「也罷，此
    事我不再追究，寒老自可放心。」

    　　寒掠心中一緊，立時明白牧野靜風言下之意！

    　　他突然有了驚人之舉，竟雙膝一屈，轟然跪於牧野靜風面前！

    　　此舉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因為風宮四老的確勞苦功高，身份格外尊崇，故自牧野靜風入主風宮後，除了
    在無天行宮「戰風台」舉行繼位大典時，牧野靜風一向不接受風宮四老跪拜！

    　　牧野靜風微微變色道：「寒老何必如此？」

    　　寒掠慨然道：「取刀訣之事寒掠的確有不力之罪，但絕非有意如此，更無叵測
    之心，望宮主明鑒！」

    　　牧野靜風道：「你起來再說吧？」

    　　寒掠正待開口，忽聽得一聲呻吟突然由屋內傳出！

    　　呻吟聲甚為微弱，但在眾人聽來，卻不啻於一記響雷在耳際炸開！

    　　　　　　※※　　　　　　※※　　　　　　※※

    　　范離憎與婁射日一拼之後，立即抽身而去！

    　　疾行三四里遠，方收住身勢，四下一望，才知自己此刻在一片曠野之中，遠處
    的山巒起伏廷綿，前方幾丈遠的地方有一彎流水，寬不過二丈，流水叮咚，其聲纏
    綿悅耳。

    　　仰望天空，星高雲淡，夜風習習。

    　　正值深秋，穀物已熟，深吸一口氣，便有谷香陣陣，沁人心脾。五年來，范離
    憎一直未曾離開「試劍林」半步，「試劍林」內雖然是景色優美如畫，但天天面對
    著同一幅「畫」，而且又是心情抑鬱之時，也是會厭煩的。此時身置曠野之中，四
    下無人，彷彿已是天我合一，一種莫名感觸登時湧上范離憎胸間，使之幾乎忍不住
    要仰天長嘯！

    　　激盪如潮的心緒久久方平，范離憎信步走向河邊，但見河中波光粼粼，曠野蟲
    鳴此起彼伏，他一時竟不由癡了，渾然忘記今夕何夕，身置何地。

    　　他索性依著河邊的一棵垂柳坐下，拔了一根草莖放入嘴中，慢慢地嚼著，呆呆
    出神。

    　　恍惚間，似乎想到了許許多多的事，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正自茫然間，忽
    覺眼前一花，不知何時，對岸竟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子！

    　　秀髮飄揚，裙角飛舞，飄逸如仙！晚風吹拂，勾勒出她隱含天地至理的曼妙曲
    線，恬靜超然，彷彿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范離憎呆若木雞！

    　　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我遇見仙女了！我遇見仙女了！」

    　　是的，除了仙界之人，誰會有如此淡雅若仙的氣質？凡家女子又怎會在這夜深
    人靜之時，出現於曠野之中？

    　　垂柳的枝條一下一下地抽打著范離憎的臉，范離憎竟自不覺！

    　　甚至，他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覺中已壓得很輕，像是擔心一不留神就會驚擾這如
    夢幻般悄然出現的女子！

    　　夢？

    　　范離憎心中一動，自忖道：「這會不會只是一個夢境而已？」

    　　河面上升騰著淡淡的水霧，讓一切都朦朦朧朧而不真切。

    　　范離憎用力地擰了自己一把——痛！

    　　那麼，就不是夢了。

    　　那白衣女子靜靜佇立了片刻，忽然裊娜娉婷地向河邊的一塊巖中走去。

    　　不！也許說是「飄」更為貼切些！

    　　范離憎此刻只能看見她的側影，她面部曲線隱約可見，可謂鐘靈秀美，無與倫
    比！

    　　范離憎癡癡地望著相隔數丈遠的女子，恍然有靈魂出竅之感！

    　　他的心中並無凡俗雜念——也許面對如此職逸出塵的女子，任誰也難生俗念的
    ——他心中只有對極致之美的東西存有一種近乎頂禮膜拜的感覺。

    　　忽地，那女子幽幽一聲輕歎！

    　　范離憎心頭一顫，登時清醒了不少！

    　　他飛速轉念：「仙女永遠是快樂開心的，自然不會歎息，如此看來，她原來不
    是仙女！那麼，她為何來到這荒野中的河邊？難道……難道她要尋短見？」此念閃
    過心頭，范離憎頓覺手心有冷汗滲出。

    　　他也不知為何會為一個陌生的女子如此擔憂？

    　　他在心中默念道：「但願這只是我胡思亂想，她根本沒有尋短見的意思，如此
    美麗的女孩，又怎麼會尋短見呢？……」

    　　心念未了，忽見那女子突然躍身而起，直向水面落下！

    　　范離憎的心跳在極短的一瞬間連同他的呼吸一同倏然而止！

    　　隨即他有了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快如驚電的動作。

    　　右腳尖一挑，一塊碗大的石塊已被倏然挑飛，范離憎的身軀亦隨之疾然掠出，
    向對岸標射而去。

    　　身形去勢已盡，但與那女子落水之處猶有一段距離，范離憎左腳倏然下踏，正
    好踏在自己挑飛的石頭上！

    　　身形再起！

    　　在那女子眼看即將入水的剎那間，范離憎已從她上空掠過，伸手一帶，正好扣
    住她的一只手腕，她竟被帶得向上空升起！

    　　一點寒芒倏然在她的左手指間閃現！

    　　就在這時，范離憎急切而惶然地道：「姑娘為何要尋短見？」關切之情溢於言
    表。

    　　那女子美如貝扇般的睫毛一顫，左手指間的寒芒倏然消失！

    　　范離憎握著她的纖纖玉腕，只恐一用力便會傷了她，當下以巧勁一帶，左手已
    攬住了女子的腰肢，右腳在一塊突出的岩石稜角處一點，終於安然落於一片淺草叢
    中！

    　　范離憎長吁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軟香滿懷，幽香撲鼻，他心中一蕩，勝上菲
    紅，趕緊鬆手。

    　　那女子「啊」地一聲驚呼，失去他支撐的身軀向後便倒！

    　　范離憎一驚之下，無暇思索，立即疾然伸手，攬住她的身軀，不料草地下有積
    水，一片淤滑，加上范離憎心慌意亂，被對方身軀一帶，腳下一滑，竟不由自主向
    前倒去！

    　　在即將與地面接觸的一剎那，范離憎做出了最後的努力：他強擰身軀，讓自己
    的身子先著地！

    　　「啪」地一聲，污水四濺。

    　　那女子嬌呼道：「決放開我！」聲如天簌，動聽至極，范離憎忙道：「是，是
    ！」但只是一味應答，竟然不知鬆手！

    　　那女子突然「撲哧」一聲笑！

    　　范離憎猛然醒過神來，這才鬆開手。

    　　那女子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衫秀髮，嗔怒道：「都是你不好，害我沾了這麼多
    污泥！」

    　　范離憎翻身站起時，已是渾然如一隻泥猴，他心道：「女人就是奇怪，她可以
    不顧惜性命，卻不能容忍衣衫弄髒少許！」

    　　當下他道：「姑娘為何要輕生？有道是……咳咳…螞蟻尚且偷生……」

    　　那女子「咯咯」一笑，道：「是螻蟻尚且偷生。」

    　　范離憎道：「是麼？我識字很少，不會咬文嚼字。總之，天無絕人之路，姑娘
    年紀輕輕，前途無可限量，怎可如此看不開？」

    　　那女子道：「你說的都頗有道理，但對我全無用處！」

    　　范離憎頓時緊張起來，急忙道：「姑娘何苦一意孤行？總之今次讓我撞見了，
    我就決不會讓你尋短見！」

    　　那女子正色道：「你怎知我是要尋短見？」

    　　范離憎一呆，頓時啞然！

    　　不錯，世間哪有人在絕望之時還笑得如此開心動人？若是連她這般絕色女子也
    要尋短見，那麼普天之下的女子都應去自殺了。

    　　范離憎忽然發現自己有時候竟然很笨！

    　　但只要她不尋短見，自己再笨一些，也是無妨的。

    　　只是方纔她的舉止太易讓別人誤會了。

    　　那女子忽然道：「聽說武林中人有不少人會飛，就像你方纔那樣，看來，你一
    定是武林中人了？」

    　　范離憎見月光下的她神情嬌癡，不由心中一顫，微微別過臉去，笑道：「那不
    叫飛，而是輕身功夫，至於我嘛，大概也算是武林中人了。」

    　　「你如此年輕，就是少俠了。」

    　　范離惜一怔，苦笑一聲，道：「我哪算什麼少俠？縱使天下每一個年輕人都有
    可能成為少俠，我仍是不可能成為少俠。」

    　　「為什麼？」女孩訝然道。

    　　「不為什麼。」頓了一頓，范離憎又補充道：「為什麼太陽總是從東方升起，
    西方落下？

    　　有些事情，是無須刨根究底問為什麼的。」

    　　「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我相信終有一日，人們能夠明白太陽為何東昇
    西落！」

    　　那女孩固執地道。

    　　范離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道：「就算有這種可能吧，就算我有
    朝一日，真的能成為少俠…說到這兒，他忽然發現那女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驚
    之下，正待相問，卻聽對方「噓」

    　　地一聲，那女孩探過身來，幾乎是在他耳邊道：「小心藏好，無論發生了什麼
    事情，都不要出聲！」

    　　「為什麼？」范離憎以同樣低如蚊蟻的聲音道。

    　　「有些事情是不能問為什麼的，你能答應我嗎？」那女子的眸子亮如星辰。

    　　范離憎根本無法拒絕這樣美麗的眸子，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女子忽然伸出一隻手指為范離憎刮去了臉上的一點污泥，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她已倏然轉身，疾奔幾步，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躍入河中！

    　　范離憎難以相信自己所看見的這一幕，他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上一塊岩石上。水
    面已經恢復了平靜，幽幽暗暗，向遠方無期無止地流淌著。

    　　也許流水是世間最為奇異的物質，它可以將一切都掩飾得不留一絲痕跡！

    　　范離憎不停地安慰自己：「她只是與我開個玩笑，她說過不會自尋短見的！」
    但時間越來越久，卻始終不見那女子露出水面！范離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不顧曾
    答應她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出聲的承諾，大聲呼道：「姑娘，姑——娘！」

    　　回應他的只有湍急之流水聲！

    　　范離憎在高低起伏的礁巖上躥越縱掠，在河岸旁來回奔走，不停地呼喊著，他
    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焦急惶然，為一個陌生的女子焦急惶然！

    　　終於，他絕望了，因為——人！不可能在水中潛伏這麼久！

    　　范離憎頹然坐在岩石上，望著河水，悵然若失。

    　　良久，方暗歎一聲，起身就要離去。

    　　忽聽「嘩」地一聲響！

    　　范離憎大喜過望，他倏然轉身，只見一個高挑美麗的女子赫然俏立於河邊一塊
    圓石上，圓石只比河面高上少許，她赤著腳，背向范離憎，河水一次又一次地舔弄
    著她的雙腳！

    　　范離憎狂喜之下，急忙縱身掠至那女子身後，驚喜地道：「姑娘，你可把我嚇
    壞了，沒想到你竟有這麼好的水底功夫……」

    　　一道寒芒倏然自那女子腋下如毒蛇般疾吐而出，速度奇快無比！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猝不及防的突襲，范離憎根本避無可避，他只有眼睜睜地
    看著那道寒芒向自己胸前疾速射至！

    　　在寒芒即將穿體而過的那一瞬間，范離憎感覺到腳下的圓石突然一晃。

    　　隨即一股涼意深深地沒入了他的軀體！

    　　頓時，涼意化為奇痛徹骨，彷彿有千萬把鋼刀在同時割著他的肉，剮著他的骨！

    　　范離憎大叫一聲，就此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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