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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六 卷

    　　　　　　　　　　　    【第一章　破傲劍法】

    　　酒鋪西側的棗樹長高了不少，已高過屋頂，枝葉斜伸，覆於屋頂之上；酒鋪四
    周的竹籬已成了淡黃色，而屋頂的酒旗早已不知所蹤。

    　　但屋子中卻仍有酒香飄出，而且仍是老刀燒那種霸道而帶有野氣的酒香！原來
    ，每隔十天，就會有人將來菜等物什以及二壇老刀燒送至離酒鋪兩里遠近的地方，
    地點卻變化無常，幽求候了幾次，沒能發現什麼，便不再追查，他知道這又是柳風
    所為。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但范離憎的心中卻隱隱不安，因為今天又是他需要
    面對「試劍者」的日子。

    　　幽求為了督促范離憎習練劍法，竟想出了一記奇招，他每隔半年外出一次，然
    後帶回一名劍客，讓范離憎與之相戰，若是范離憎能勝了對方，那麼對方可以全身
    而退：若是范離憎敗了，幽求便會出手，斃殺此人！幽求將這些人稱作「試劍者」
    ，他料定范離憎不願累及無辜，只好全心習劍，以求不敗！

    　　五年來，幽求已帶回九名劍客，范離憎三負六勝，結果被幽求所殺的劍客共有
    四人，除了勝范離憎的三名劍客外，還有一人是有意示弱，亦遭格殺！

    　　一年前，范離憎與「孟焦雙劍」之孟明比劍，三十招取勝，孟明因此而被幽求
    放過；半年前，幽求挾迫而來的竟是三根莊莊主步岳！以步岳之劍法，已可躋身劍
    道頂尖高手之列，幽求以他為范離憎的「試劍者」，正顯示出幽求內心渴盼范離憎
    能早日名動天下，成為絕世劍客，以實現自己多年夙願！

    　　結果，范離憎與步岳苦戰二百餘招，方僥倖取勝，而他自己亦受傷不輕！

    　　卻不知，這一次幽求為他尋來的「試劍者」又會是什麼人？

    　　無可置疑，此人的劍法必定在三根莊莊主步岳之上！

    　　而對方的劍法越高明，喪命於此的可能性就越大！從某種意義上說，范離憎是
    為拯救對方的性命，才力圖擊敗對方！

    　　幽求端坐於一張長凳上，指著一清瘦的中年劍客，道：「此人乃青城派掌門人
    王世隱。

    　　據說青城派也算是十大名門正派之一，但自從當年『傲青城』申盾與青城派一
    段恩仇拚殺之後，青城派一蹶不振，上任掌門人戴可就已是名不符實，現任掌門人
    多半也不過如此，我知道你這半年來劍法進展極快，要擊敗他想必並無問題！」

    　　范離憎心中「咯登」一下，暗自忖道：「沒想到連十大門派之一的青城派掌門
    人也會被挾迫而來！縱然他們青城派真的日趨勢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前輩
    能執掌青城派，必有其過人之處，倘若我不能勝他，豈非要連累了他？」

    　　而王世隱聽罷幽求的一番話後，一直陰晴不定的臉上出現了錯愕之色，略顯驚
    詫與不屑地斜睨了范離憎一眼，臉色和緩了許多！

    　　范離憎何嘗不知王世隱此時心中所思？他定是不懂幽求的規矩，以為擊敗范離
    憎將對自己有利，而范離憎不過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年，憑借自己的武功，自是
    勝券在握！

    　　而事實上取勝對他來說，便是惡運降臨之時！

    　　但范離憎卻不能對王世隱有所暗示，否則一旦王世隱刻意相讓，更為不妙！

    　　范離憎心中暗道：「王前輩，但願你的武功真的是名不符實！」

    　　心中想著，他已緩緩拔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目光堅毅，劍身在朝陽照射下
    光芒四射。

    　　王世隱目光一跳，神色頓時凝重了許多！

    　　這一切皆未逃過幽求的眼光，他的嘴角悄然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王世隱終是武林十大門派的掌門人，范離憎雖未出手，但他已看出對方舉手投
    足間已隱隱有大家風範！只怕其劍上造詣，絕對不俗！

    　　范離憎乃從未涉足江湖的武林後進，其輩分遠低於王世隱，但范離憎卻不以晚
    輩之禮對待王世隱，實是別有良苦用心。他要激怒王世隱，使之出手絕不留餘地，
    唯有如此，幽求才不會遷怒於王世隱。

    　　而劍中高手在動怒時，難免心浮氣躁！

    　　果不其然，王世隱臉現忿然之色，右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緩緩地向范離憎踏
    進一步！

    　　雖是一小步，但在范離憎感覺中，卻有洶湧如朝的殺機壓迫過來，空氣也似乎
    因此而凝滯不少！

    　　唯有高手，方有如此先聲奪人之氣勢！雖未出招，卻有招意橫空！

    　　范離憎心道：「以青城派掌門人的身份，想必不會是畏懼生死之人，王前輩被
    幽求挾迫至此，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心中頗有怨意，以至於有如此驚人的殺意！」

    　　他決定要全力以赴，挫敗王世隱！

    　　這是惟一可以救助王世隱脫身的途徑。

    　　當下他淡淡一笑，亦向前踏進一步！

    　　局勢頓時如弓在弦，一觸即發！

    　　僅僅是二人對陣，卻有兩軍對壘時的騰騰殺氣！

    　　這本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可地上的落葉為何會飄舞飛掠？

    　　王世隱心中之驚愕，難以言喻！他很難相信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其氣勢竟
    已完全可以與自己分庭抗禮！

    　　他的腦中倏然閃過一道光亮！當下逼視范離憎，沉聲道：「你是范書之子范離
    憎？」

    　　范離憎微微一震，臉上神情如舊，他緩聲道：「正是。」

    　　王世隱嘿嘿一笑，道：「原來如此。」看似隨口道來，其實卻隱有譏嘲之意，
    弦外之音便是說：你是范書之子，無怪乎會與幽求沆瀣一氣！

    　　但這層意思卻又是陰晦的，讓人無以駁斥，所以更讓人難以忍受！

    　　自幽求五年前再現江湖後，江湖中人對白髮無指的幽求已是人人皆知，而幽求
    與古治一戰，更讓世人知曉原霸天城主范書已有後人，而且跟隨幽求。王世隱身為
    青城派之主，對此自然不會不知。

    　　面對王世隱的冷言相譏，范離憎心中升騰而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哀——為王
    世隱而悲哀！范離憎不曾料到王世隱在江湖中之聲望，竟也如此狹隘刻薄！

    　　一股怨憤之意油然而生，范離憎的劍尖緩緩上揚！

    　　無形戰意在流動，奔瀉！

    　　王世隱的雙眼微微瞇起，像是要迴避眩目的陽光，而眼中之光芒卻已暴熾！

    　　劍身緩緩平舉於胸前，左手食指、中指並壓劍脊——正是青城劍法的「平步青
    雲」之起手式！

    　　范離憎的眼中只有對手的目光以及對手的劍，其他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已變得
    淡漠！

    　　他對劍道有著非凡的悟性，當他手持長劍時，便會有一種興奮莫名的感覺，仿
    若某種本該屬於自己的生命的東西終於回歸了軀體，立時有著無邊的愜意與激情在
    他體內奔湧、沸騰！

    　　正因為如此，他雖然對幽求存有怨恨之心，但一旦沉入劍道，便會渾然忘我！

    　　那時，他已不再有自己的情感，劍的喜怒哀樂便是他的喜怒哀怒！他更在潛意
    識中固執地認為，劍也是有生命。有情感的！

    　　是否正是因為他與劍有著非凡的情結，幽求方對他「情有獨鍾」？

    　　幽求眼見范高憎卓然而立，雖然身軀比對手略矮一些，但氣勢卻絕不遜色於對
    手，不由暗自欣喜，心道：「此子劍心之通明，比及我當年竟有過之而無不及！我
    苦悟四十年，方悟出的四式『破傲劍法』，已是冠絕古今！一年前我便開始向此子
    傳授此四式劍法，只是此子生性孤寂，不知他已將劍法領悟了多少！」

    　　想到這兒，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眼見場上二人猶自默默對峙，忍不
    住開口對范離憎道：「『破傲劍法』問世至今，不曾對敵，今日一戰，萬萬不可輸
    與對方，墮我傲名！」

    　　「名」字甫落，范離憎倏然動了。

    　　快如驚電！

    　　在范離憎的感覺中，幽求方纔所言，彷彿來自於遙遠的天邊，模糊依稀！他的
    整個靈魂都已沉浸到劍訣之中，自然忽視了外界的一切！

    　　王世隱的心神卻為之所牽動！范離憎一直身如滿弦之弓，蓄勢待發，稍有契機
    ，立刻被他捕捉到了！

    　　劍如驚鴻，一往無回！

    　　王世隱已盡得青城派劍法真傳，范離憎身形乍動，他已暴然翻腕，劍影幻作萬
    千，平掃而出，排列如扇，招至半途，內力疾吐，長劍錚鳴，劍尖驀然彈跳，劃出
    一道奪目光弧，直取范離憎咽喉！

    　　倏地一聲輕響，范離憎的劍尖竟已抵在對方的劍背上，並以快不可言之速疾劃
    而下！

    　　雙劍劇烈摩擦，火星四射！

    　　王世隱沉哼一聲，雙腳一錯，身形暴旋！

    　　范離憎的身軀突然憑空飄起，如同全無份量、隨風飄蕩的柳絮！在對方劍勢帶
    起的氣機牽引下，貼著王世隱飄掠！

    　　他的劍赫然仍是壓在對方的劍身上，並繼續下滑！

    　　王世隱心中一凜，右手肌肉彷彿感受到了潛在的危險，倏然跳動！但青城派掌
    門人又豈是等閒之輩？一聲沉喝，劍尖倏然下挫，迅即疾揚，同時強擰身軀，順勢
    倒滑！

    　　劍如行雲流水，酣暢淋漓，讓人一見，頓有賞心悅目之感！

    　　這正是青城劍法的精妙之處：靈秀輕盈！

    　　范離憎劍身一壓，身形沖天而起。

    　　金鐵交鳴之聲倏然響起，雙劍一擊之下，范離憎立時倒翻而出，飄然落於四丈
    開外！

    　　他的神情淡漠，目光堅毅，緩聲道：「王前輩，小心了，我要三招勝你！」

    　　他雖僅是一少年，但出言卻是擲地有聲，讓人難以懷疑他所說的話！

    　　但王世隱卻絕不會相信！因為方才交手時，對方的劍法雖然精絕，與他年齡不
    符，但若說要三招取勝，無疑是癡人說夢！

    　　王世隱怒極反笑！

    　　幽求的目光卻已落在王世隱的一側衣角上。

    　　那片衣袂上，赫然已有一個劍孔！

    　　無疑，這是范離憎在對方身上留下的！

    　　范離憎定是基於這一點，方有「三招勝敵」之豪言！

    　　當然，這分驚人的自信，還因為范離憎知道自己尚未出手的「破傲四式」，其
    威力的確已是驚世駭俗！

    　　幽求心道：「他若是將對方衣袂已被洞穿之事說出，自有懾敵之功用，但他卻
    避過不談，顯然是想在劍法上真正地勝過對手！」

    　　王世隱心中怒意如狂，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以范離憎這等默默無聞的後輩，
    連與他交手的資格都沒有，今日這狂妄少年竟大言不慚，要三招勝他，在王世隱聽
    來，這無疑是一種莫大的羞辱！

    　　他殺機暗萌，再也無暇顧及有把柄在幽求手中，決定要格殺眼前這個不知天高
    地厚的少年！

    　　心意已定，他的神情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即將來臨前的大海，在寧靜中暗隱肅殺氣息！

    　　范離憎目光微垂，直視劍尖。

    　　腦海中卻是劍意奔騰！

    　　「破傲四式」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掠過！

    　　無情冷：縱橫怒；破蒼穹；傲滄桑！

    　　劍意由心透劍，劍身輕鳴不已！

    　　驀地一聲清嘯，范離憎身如流星過空，標射而出！

    　　雙目竟未看對手一眼，而是垂視地面，神情淡然冷漠。

    　　似乎對手已是刀下魚肉，根本無反抗可能，只能束手待斃———好狂傲的劍法！

    　　偏偏王世隱心中竟然真的悄悄滋生出這種感覺，他只覺對方看似拙劣的一劍，
    卻自有一往無前、義無反顧之氣勢，一劍之下，已生生切斷了他的所有退路！漠然
    一劍，實而不華，其氣勢卻將對手緊緊籠罩其中！

    　　好可怕的劍法！

    　　王世隱一咬牙關，疾速踏進一步，運劍如風，縱橫交錯，幻影無數，迅而凝形
    ，宛如一條銀龍狂噬飛撲，氣勢駭人，劍破虛空之聲如裂帛！

    　　正是青城劍法最為剛猛的一式「龍嘯九天」！

    　　范離憎目光依舊低垂，腳下一錯，仿若神鬼附體，以詭異玄奧之身法欺身再進
    ，劍挾冷風，逕取王世隱！

    　　「龍嘯九天」攪起的漫天劍芒，竟被清冷一劍生生洞穿，威勢盡失！

    　　范離憎手中之劍如一抹無法抗拒的詛咒，長驅直入！

    　　王世隱又驚又怒！他身為青城派掌門人，當然是以劍法見長，所以他的劍上造
    詣絕對不俗！但眼前這狂妄少年的劍法，卻已是聞所未聞，玄異至極！

    　　范離憎一招懾敵的劍法正是「破傲四式」的第一式：無情冷！

    　　王世隱強抑心中的寒意，在對方的劍芒即將破體而入的一剎那，長劍豎封，身
    如旋風，不退反進！他的劍如同附於軀體的一層光暈，爍爍生輝，瞬息之間，與范
    離憎的劍撞擊了無數次！

    　　藉著奇異的身法，王世隱堪堪避過對方一招「無情冷」，去勢未了，團旋飄飛
    出三丈開外，方止住身形！

    　　王世隱藉以拒敵的正是青城派獨步江湖的「旋字劍訣」，青城劍法雖然不俗，
    但青城派弟子人人能得而習之，唯有「旋字劍訣」，卻非歷任掌門人不傳！轉旋之
    力，本就是世間最為玄奧的力量，似攻似守，無攻無守，亦攻守守！當「旋字劍訣
    」發揮至最高境界時，若身手不濟之人身置其中，便如同怒海狂激中的一葉孤舟，
    風雨飄泊，殺機重重，只有任敵斃殺！

    　　百年前青城勢力如日中天時，其掌門人為一代宗師師待逸。師待逸在與西域第
    一高手高卓音決戰時，相鬥千招，難分高下，最後山谷突起旋風，師待逸幡然頓悟
    ，臨陣創出「旋字劍訣」，終於將離卓音擊得潰不成軍，敗回西域！

    　　「旋字劍訣」自此名動江湖！只是自師待逸之後，青城勢力江河日下，數十年
    「傲青城」

    　　申盾之變故更讓青城派雪上加霜，「旋字劍訣」也如青城派一樣，漸漸為武林
    中人所淡忘！

    　　范離憎在被王世隱以「旋字劍訣」封殺一式「無情冷」後，目光倏抬，精芒一
    閃，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他的嘴角忽然掠過一抹幾近於無的淡淡笑意，一閃即逝！

    　　幽求看在眼裡，暗自詫異！他與范離憎共處五年，平日雖然少有言語，但對彼
    此的性格卻又極為熟悉，見范離憎如此表情，幽求猜想他定是有所領悟，卻不知他
    所悟到的又是什麼？

    　　卻見范離憎劍身一沉倏揚，暴然襲擊，劍氣縱橫交織如網，立時有凌駕萬物之
    勢！

    　　地上的落葉被劍氣所牽引，飄飛而起，迅即又在縱橫交錯的漫天劍氣中被生生
    絞碎，化作塵埃！

    　　縱橫之間，氣吞萬物！劍擊長空，隱隱有風雷之聲，仿若一招之下，便可滅絕
    萬物！

    　　幽求深知此招威勢，雙足一點，連人帶椅倒飛出二丈開外！他並不擔心范離憎
    會誤傷了他，而是不願因為他而影響這一式「縱橫怒」的發揮！

    　　面對如此凌厲的一劍，王世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哀傷！

    　　他自幼便入青城派，在青城派同輩人當中，他一直是很出色的，也一直以此自
    詡，自認為天資過人。後來他如願以償地成了青城派掌門人，雖然這其中有不為外
    人可知的隱情，但在內心深處，他仍自認為由他接任掌門人之位是情理中事！

    　　他一直是個自視甚高的人！

    　　但今日面對年僅十六的少年范離憎時，他一向不錯的自我感覺突然土崩瓦解！
    低之而起的是難言之哀傷！

    　　他很難接受這個事實，自己在劍道浸淫數十年，沒想到今日與一少年對陣，竟
    處處受制！

    　　洶湧而至的劍氣已不容他感慨太多！身為一派掌門人，無論是勝是敗，都應是
    轟轟烈烈！

    　　當下他將自身功力提至十成，劍身劇顫，在空中劃出無數圓弧，當頭迎去！

    　　「旋字劍訣」果然不同凡響，范離憎之縱橫劍網與對方快慢形狀各異的劍芒之
    光弧一觸之下，氣勢立即有所收斂，甚至，范離憎暗覺手中長劍有被對方牽動之趨
    勢！

    　　本是橫如風雷、縱如驚電的「縱橫怒」之威力，竟被化去不少！一時間，縱不
    成縱，橫不成橫！

    　　幽求的眉頭暗自皺起，他心中疑惑地道：「這小子的『無情冷』已有七成火候
    ，為何這一式『縱橫怒』卻是虎頭蛇尾，與前一式之精絕相去甚遠？難道是因為此
    子生性冷漠，與『無情冷』之招意甚為相合，而對至剛至猛的『縱橫怒』卻難以悟
    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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