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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三 卷

    　　　　　　　　　　　    【第五章　鑄刃奇匠】

    　　天師和尚忽然有些擔憂地道：「他……他會不會利用斷劍自殺？」

    　　妙門大師道：「當時他被套在刑具上，全身無法動彈，只有肘部以下部分可以
    略略移動，即使讓他手持利劍，他也無法用劍刺中自己的致命部位。」頓了頓，又
    道：「也正因為如此，死谷中人才敢將斷劍交給他，沒想到，死谷弟子處處防範，
    終還是上了他的當！」

    　　妙門大師欠了欠身子，微微歎息一聲，道：「那人以左手握著斷劍，仔仔細細
    地端詳，神情極為專注，死谷弟子知他是鑄兵奇匠，自有奇招，一時間誰也不敢驚
    擾他。那人看著看著，突然毫無徵兆地疾速將斷劍刺向自己的右腕，只一挑，便將
    右手的手筋挑斷了！」

    　　一時間，齋房內一片肅靜，誰也沒有說話，半晌，天師和尚方喃喃自語道：「
    原來如此……此人倒也剛烈。」

    　　妙門大師接著道：「老枘這才明白過來，眾死谷弟子一怔之後，猛然醒悟，此
    人既然自斷手筋，便如同廢人，又如何能鑄劍？驚怒之下，他們立時萌生殺機，要
    取此人性命。阿彌陀佛，老衲敬重此人的為人，便出手救下了他。」

    　　妙門大師只是將教人的經過一言帶過，但要從百餘名死谷屬眾的重重圍困之下
    ，救出一個人，其艱險可想而知，范離憎見妙門大師不願彰示自己，不由暗自欽佩。

    　　妙門大師道：「老衲將那人帶回寺中時，由於身受重刑，他已是遍體鱗傷，氣
    息奄奄，老衲整整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方將他內外傷勢治癒。」

    　　廣風行忍不住道：「那……他被挑斷的手筋……」

    　　「自然也接好了。」妙門大師淡淡地道。

    　　范離憎甚為驚愕，誰人不知手筋、足筋一旦被挑斷，向來是無法接續的，但妙
    門大師絕不會打誑語，如此看來，這位大師必有著超凡入聖的醫術，無怪乎當年悟
    空為救天師和尚，會求助於他。

    　　「那人鑄兵一生，本以為自斷手筋之後，即使留得性命，從此再也無法鑄造兵
    器，心中之失落自是難免，老南以海蛟之筋為他續上已斷的手筋，使之右手非但可
    靈活自如，甚至比先前更穩健有力，他對老衲好生感澈，便向老衲透露了他的身世
    ，原來他是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神奇世家的傳人，這一世家以鑄兵之術代代相傳，
    以『鐵』為姓，以鑄兵之術在家族中的排名為名，此人自稱為『鐵九』，想必是說
    在鐵門世家歷代傳人中，他的鑄兵之術，排名第九。」

    　　天師和尚疑惑地道：「這鑄兵之術，又如何能有什麼排名？」

    　　妙門大師道：「其實世間除了各大武林門派外，還有一些奇異的門派，他們無
    意於江湖紛爭，猶如地下暗河，默默流淌，世人豈可因為未能見到這條河，便否認
    它的存在？」

    　　廣風行沉吟道：「既然鐵九的鑄兵之術如此高明神奇，在鐵門世家中卻只能排
    名第九，那麼其他排名在他之上的人，其鑄造兵器之術，豈非已高得不可思議？」

    　　范離憎亦道：「他們鐵門世家的鑄鐵之術代代相傳，後人又如何與前人相較高
    下？何況鐵九儘管能在同輩中排列於第九位，但日後卻可能有他人超越他，那麼『
    鐵九』豈非要變為『鐵十』、『鐵十一』……」

    　　「正是如此。」妙門大師道：「在鐵門世家中有一份家譜，與尋常家譜不同的
    是，此譜上的名字是不時更換的，而且家譜中，永遠只有九十九人，鐵門世家的人
    出生時，與常人一樣，也有尋常的名字，惟鑄兵之術在整個家族中處身於百名之內
    ，方有資格列入此譜。據鐵九說，他十四歲時，便可躋身家譜之中，成了鐵九十七
    ，二十歲時，成了鐵二十一，三十餘歲時，便已在十名之內了。鐵九不單向老衲說
    了身世，更許諾說日後有事需他援手，必會不遺餘力，當時老衲心忖出家之人本應
    遠離血光凶兵，更不會去鑄造兵器，故對他的話也不甚在意。直到三月前，老衲摯
    友悟空提及血厄之事，說他一直想尋找一位能將『天隕玄冰石』鑄成劍鞘的鑄兵神
    匠，老衲向他提及了鐵九，沒想到三個月過去，鑄造劍鞘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范離憎不無擔憂地道：「大師見到鐵九，是在二十年前，不知今日還能否找到
    他？」

    　　「當年鐵九臨走時，留下一物給老衲，他說只要持此物去一個名為『天下』的
    鎮子裡找一個叫韋馱的人，就可以見到他。」

    　　「天下鎮？好古怪的名字。」范離憎喃喃自語道。

    　　　　　　※※　　　　　　※※　　　　　　※※

    　　一日之後。

    　　風宮無天行宮。

    　　笛風軒。

    　　牧野靜風的神色凝重至極，更有隱隱肅殺之意在他眉間湧動，讓人難以正視。

    　　他的聲音森寒如冰：「正盟與我風宮相戰，屢戰屢敗，苟延殘喘至今，沒想到
    他們竟敢為我牧野靜風之子傳出必殺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本宮必讓他們為此付
    出慘重的代價！」

    　　在他面前的是禹詩、炎越及都陵三人。

    　　禹詩輕咳一聲，道：「宮主，在沒有查清殺了池上樓之人是否真的是少主之前
    ，我們不宜輕舉妄動，以防中了正盟圈套。」

    　　炎越道：「不錯，休說至今為止，宮主還未與少主相見，難知其真假，即使是
    真，此事也有些蹊蹺，就算少主的武功比池上樓、戈無害高明，但他與思過寨又怎
    會結下深仇大恨呢？」

    　　禹詩神情哀傷地道：「屬下的女兒在思過寨潛伏多年，對思過寨的情況瞭若指
    掌，她從未對屬下提及思過寨有如少主這般年輕的仇敵。況且，戈無害莫名失蹤，
    連思過寨也不知情，正因為如此，范書之子范離憎才能順利以戈無害的面目進入思
    過寨，這一次，真正的戈無害重現，與他的失蹤一樣讓人無法捉摸。

    　　據正盟的說法是少主在擊殺戈無害時，恰好被池上樓遇見，而池上樓被少主擊
    成重傷時，又正好被癡愚等人親眼目睹。太多的巧合，讓人不能不懷疑這是一個圈
    套。而正盟又說少主受傷離去之後，我風宮為了替少主報仇，將崆峒派左尋龍、天
    下鏢盟沙湧江等人悉數殺死，惟獨被癡愚禪師走脫。事實上，我風宮根本未插手此
    事，那麼，事情的真相要麼是正盟故佈疑陣，要麼是另有他人假冒風宮弟子殺了左
    尋龍、沙湧江等人，以激起正盟對風宮最大的仇恨——若是後者，也未嘗不是一件
    好事，自羅家莊院一役後，正盟元氣大傷，一直不願與風宮正面交戰，這一次，也
    許他們會沉不住氣，風宮就可一舉殲滅正盟。」

    　　牧野靜風微微頷首，臉上有了讚許之色，其中固然有對禹詩分析的肯定，但更
    多的是對禹詩在愛女禹碎夜被殺後，他仍能以大局為重，做出如此縝密入微的分析
    表示讚賞。

    　　牧野靜風讓都陵暗中查找牧野棲之事，本不欲讓其他人知道，因為風宮樹敵太
    多，若有風聲走漏，恐會為牧野棲引來殺身之禍，沒想到他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都陵道：「宮主，屬下已查明救走段眉母女二人的人的確是
    少主。」

    　　牧野靜風對此早有預感，故都陵此言倒並沒有讓他吃驚，他知道都陵想說的絕
    不止這件無關緊要的事，當下以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都陵繼續道：「依屬下之見，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如何救少主，而是如何讓少主
    回到風宮。」

    　　「不錯，少主武功甚高，回到風宮後，必使風宮如虎添翼，敵人亦不再有可乘
    之隙，否則，若有人欲加害少主，我等亦是防不勝防。」炎越附和道。

    　　牧野靜風默然無語，此刻，他心中思忖著：「自己成為風宮宮主之事，兒子牧
    野棲不可能不知道，那麼，他為何遲遲不肯與自己相見？是迫於某種壓力身不由己
    ，還是對自己有成見？」

    　　心中疑慮，牧野靜風自是不會向禹詩等人提及。

    　　卻聽得禹詩道：「少主一直不願回歸風宮，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屬下之見，
    不妨等少主被正盟中人逼至窮山惡水之境時，再施以援手，少主雖會因此而受些磨
    難，但惟有如此，方會使他明白風宮才是最適於他的地方。」

    　　牧野靜風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一震，暗忖道：「薑還是老的辣，他竟早已看
    清此事。」

    　　禹詩繼續道：「如今正盟已是日隱西山，而少主武功甚是了得，當日神風營數
    十弟子緝拿段眉母女，卻被少主一人從容截殺，如今正盟雖對少主發出必殺令，但
    只要我們稍加留心，少主就不會有差錯。」

    　　牧野靜風軒眉微微一挑。

    　　神風營緝拿段眉母女被牧野棲阻截之事，牧野靜風本已封鎖了消息，沒想到禹
    詩卻仍是得知了此事，這讓牧野靜風心中略略有些不快。

    　　禹詩又道：「思過寨一役之後，兩名神秘女子從思過寨帶走一隻密匣，此密匣
    與血厄劍有莫大的關系，屬下全力追殺，怎奈她們二人武功竟不在當世絕頂高手之
    下，終被她們雙雙走脫……」

    　　「那只密匣亦從此下落不明，是嗎？」牧野靜風道，其實，在此之前，牧野靜
    風已單獨約見都陵，從都陵口中，他知道范離憎與天師和尚已攜帶一隻木匣，順江
    而上，而且還知道禹詩已暗中派人阻殺天師和尚與范離憎。

    　　禹詩搖頭道：「後來屬下方知神秘女子手中的密匣極可能是假的，因為她們逃
    脫之後，屬下在一座廢棄的驛站中見到了那只密匣，匣子已被打開，裡面空空如也
    ，但屬下卻在地上找到了幾枚針形暗器，而密匣內又有機括，由此看來，那只密匣
    應是思過寨布下的一個陷阱，真正的密匣仍在思過寨內。屬下仔細察看了那只密匣
    中的機括，由機括的結構來看，它一次性射出的針形暗器應是二十四枚或三十六枚
    ，但屬下在現場卻只見到二十枚針形暗器。換而言之，此女身上至少已中了四枚暗
    器，而在這之前，她已被屬下所傷，想必密匣突然射出機括時，她固有傷在身，行
    動並不敏捷，所以猝不及防之下，她被暗器射中要害部位的可能性極大——但最終
    她卻還是走脫了，如果屬下猜得沒錯，她應當是被人救走的。」

    　　牧野靜風皺了皺眉頭，道：「禹老，莫非救走她的人，極不尋常？」

    　　禹詩緩緩點頭，道：「不錯，屬下猜測救走她的人很可能是少主。」

    　　此言一出，舉室皆驚，牧野靜風也聳然動容！

    　　半響，牧野靜風方道：「你如何能推知這一點？」

    　　禹詩神色一肅，低沉著聲音道：「宮主，屬下在那座廢棄驛站附近見到了一座
    墳墓，從碑文看，是主母的墳墓，而替主母立碑的人，正是少主！」

    　　牧野靜風怔立當場！

    　　他像是費了極大的努力，方強定心緒，沉聲道：「你是說，我母親已死？」

    　　禹詩極為謹慎地酌字酌句道：「如果那座墓是真的，的確如此。屬下覺得，雖
    然江湖中有不少人知道宮主母子失散之事，但知曉主母名諱的人，卻絕對不多！」

    　　牧野靜風神情有些恍惚：「她老人家不是武林中人，除了我們家人之外，他人
    是不會知曉的。」頓了一頓，又有些遲疑地道：「那碑文上所寫的名字，是否為『
    楚清』二字？」

    　　禹詩點了點頭，忽然鄭重跪下，肅然道：「啟稟宮主，屬下知道此事關係重大
    ，所以自做主張，已著人將碑文臨摹下來，以讓宮主過目，此舉對主母實有不敬之
    處，乞請宮主降罪！」

    　　牧野靜風親自上前將他扶起，以少有的和悅氣色道：「禹老所做所為全是為了
    風宮大業，本宮又怎會怪責於你？你乃風宮支柱，為風宮勞心勞力，本宮若再責怪
    你，豈不讓眾人寒心？」

    　　禹詩隱隱覺得牧野靜風一直對他心存芥蒂，今日卻對他如此推心置腹，疑惑之
    餘，不由心萌知遇之情，當下取出懷中一卷薄紙，小心展開，正是由石碑上臨摹下
    來的碑文。

    　　牧野靜風只看一眼，就斷定這的確是牧野棲的字跡。

    　　他的目光落在了「棲」字上，碑文中的「棲」字，赫然多了一橫筆。

    　　牧野靜風記起兒時牧野棲初學「棲」宇時，就經常將右半部分的「西」與成「
    酉」，後經蒙敏教誨，才改了過來，只是心神不定時，又會故錯重犯，牧野棲為祖
    母立碑時，自是神情恍惚不定，難免再次出錯。

    　　平時忙於風官戰務，牧野靜風已極少記起從前的事，今日目睹這個錯寫之字，
    往事不期然地一幕幕閃過心頭，他不由輕輕喟歎一聲。

    　　眾人心頭齊齊一震。

    　　他們幾乎從未聽過牧野靜風的歎息，往日風宮屬眾所能見到的牧野靜風，有喜
    有怒，卻惟獨沒有「哀」。

    　　在戰族子民的心中，他們的宮主應是一往無前，決不會有任何哀傷的。

    　　牧野靜風接過禹詩手中的紙卷，小心收好，緩步走至窗外，默默眺望遠方。

    　　秋意已深，窗外已是一片蕭瑟。

    　　良久，良久……都陵輕輕地喚了一聲：「宮主……」

    　　牧野靜風沒有回頭，他緩聲道：「禹老，你可知家母是如何去逝的？」

    　　禹詩道：「墳墓是新堆砌而成的，附近的官道上又有打鬥的痕跡，而且地上有
    斑斑血跡，也許主母就是在那一場血戰中遇難，少主將主母安葬後，路過廢棄驛站
    時，正好救了那名受傷的神秘女子，此女為了爭奪血厄，與風宮自是結下了怨仇，
    當她知道少主的真實身份後，便恩將仇報，設下陰謀，使少主陷入重重困境之中…
    …」

    　　牧野靜風冷冷地道：「誰最有可能知道主母被殺的真相？」

    　　「應當是少主本人！」禹詩肯定地道。

    　　牧野靜風斷然道：「你立即調集人馬，前去為主母護陵，本宮要去拜祭她！」

    　　「是！」禹詩應了一聲，又道：「那血厄劍之事，又該當如何？」

    　　「只要血厄劍不落在天罪山之人手中，就無關大局。禹老，一件兵器與主母墳
    墓的安全孰輕孰重，你應當清楚吧？」

    　　禹詩立時有冷汗滲出。

    　　他的確希望牧野靜風能夠多派人手截殺范離憎與天師和尚，禹詩相信，若非范
    離憎告密，沒有人會知道自己女兒禹碎夜的真實身份，禹碎夜的死，讓禹詩對范離
    憎恨之入骨，欲將他千刀萬剮而後快，但今日聽牧野靜風語氣，他對血厄的興趣似
    乎並不大，這使禹詩心中甚為懊惱。自己在思過寨苦心經營多年，連自己女兒的性
    命也斷送于思過寨，難道此事將不了了之？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自己暗中派出的人馬，竟屢屢遭到來歷不明主人的襲擊，
    范離憎亦因此而逃過一次又一次的劫難。

    　　都陵不動聲色地看了禹詩一眼，隨即道：「范離憎是范書之子，在『試劍林』
    中又與不少幫派結下怨仇，天下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只怕為數不少。不知何故，思
    過寨人明明已知道了范離憎易容成戈無害之事，為何竟不追究其罪責？是否因為思
    過寨有需要利用范離憎的地方？不過思過寨能保得了他一時，卻保不了他一世！」

    　　禹詩立時明白了都陵說出這一番話的用意，他是在提醒自己要殺范離憎，大可
    不必親自動手，若非痛失愛女，心緒不寧，以禹詩的心智，當然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而今由都陵出言提醒，禹詩感覺到更多的不是感激，而是比此複雜十倍的心緒。

    　　他緩緩地道：「不錯，誰也保不了他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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