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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五 卷

    　　　　　　　　　　　    【第九章　劍心不滅】

    　　青衣人這才轉過身來，目光由面具後射出，落在范離憎身上，停留片刻後，語
    氣甚為和緩地道：「能被你看中的人，必有過人資質！他既然是范書之子，也就不
    足為奇了。不過，收范書之子為徒，只怕會有後患！」

    　　幽求不以為然地道：「我就盼著有一天他能擊敗我，那時縱是死於他的劍下，
    我也心甘情願！」

    　　范離憎忽然冷聲道：「若要敗你，十年足夠！」

    　　幽求聞言，不怒反喜，欣然道：「夠氣魄！柳風，十年之後，此子若是殺了我
    ，你千萬不可為難他！你我相識四十年，我從未對你要求過什麼，這是惟一的一次
    ！」

    　　柳風苦笑一聲，道：「我答應你。」頓了一頓，又道：「我知道你一生孤獨，
    難得尋到此於為徒，必定十分開心。你放心吧，從今日起，十年之內他絕沒有機會
    叛離你！當然也不會有人能夠傷他性命！」

    　　范離憎與幽求同時一愕。

    　　幽求輕笑道：「你總說我過於狂傲，沒想到你比我更為狂傲！」

    　　柳風不置可否地一笑，道：「由此處向西二里之處，就有一居所，你可以居住
    其間，我擔保絕不會有人驚擾你們！」

    　　幽求目光一閃，緩聲道：「我覺得你越來越神秘了！四十年來，你一直不肯讓
    我見到你的真面目，難道你要永遠瞞著我？」

    　　柳風搖了搖頭，道：「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的廬山真面目，只是那時也許你
    會後悔看到真相！」

    　　范離憎心道：「這人行事古怪，多半極醜，幽求老賊雖然殘忍狂傲，但他年輕
    時定是才貌出眾，這女人刻意瞞著他，也就不足為奇了。」

    　　幽求道：「我本欲去北方，沒想到今天竟連遇兩位絕世高手，以至重傷，只好
    先暫棲此地了。」

    　　柳風一怔，道：「兩位絕世高手？難道除了古治那老傢伙外，還另有高人？」

    　　幽求道：「正是！他的武功與當年祖誥老兒的『空寂大法』甚為相似，但卻又
    不盡相同，戰局本應是他佔了上風，沒想到最後他竟也受了傷！」

    　　柳風喃喃地道：「空寂大法……祖誥……」沉思片刻，似有所悟。

    　　范離憎心中頗為沮喪，酒樓一戰，眼看幽求性命堪憂，姨娘水紅袖之仇即將得
    報，不料這詭異女子突然出現，非但救下了幽求，更揚言要困住自己，不讓他有機
    會叛離幽求，這使范離憎對此女子恨之入骨！

    　　卻見柳風對幽求施禮道：「幽郎，柳風告辭了，你多保重！」其聲柔情款款，
    竟似一溫柔妻子對夫君的叮嚀！

    　　柳風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她與幽求之間又有一段怎樣的淵源？

    　　幽求再未開口，只是默默地望著柳風。

    　　柳風緩緩倒退幾步，雙足倏然一點，人已如風飄起。少頃，竹林深處傳來幽幽
    簫聲，其聲婉轉纏綿，如歌如泣，漸漸離去。

    　　幽求靜靜地聽著簫聲，忽然輕輕一歎，低聲吟道：「樽中有酒不成歡，一夜簫
    聲入九天；醉愁蝴蝶夢來纏，賺得月下酒千杯……」其聲竟與簫聲相呼相應，絲絲
    入扣！

    　　　　　　※※　　　　　　※※　　　　　　※※

    　　禹詩料定牧野靜風必會派寒掠去攻擊歷代宮主繼位的必到場所——「戰風台」
    所屬無天行宮！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攻擊失敗後，牧野靜風竟沒有藉機問寒掠的罪
    ，寒掠心中之吃驚更是難以言喻，他轟然跪下，嘶聲道：「多謝宮主不殺之恩，寒
    掠必為宮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牧野靜風擺了擺手，道：「此次失利，與我佈署失誤亦有關聯，怎可由你一人
    承擔？你身上傷勢頗為不輕，就好好歇息幾日吧！」

    　　寒掠的確傷得不輕，當牧野靜風派他前去攻打「戰風台」無天行宮時，他斷定
    這是牧野靜風借刀殺人之計，一旦自己沒能完成任務，必定死無葬身之地，故在攻
    打「戰風台」之時，寒掠全力拚殺，以免授與牧野靜風把柄！

    　　但對方的防守力量之強大遠遠出乎已方預料，寒掠的屬下死傷近半，仍是無法
    得手，寒掠自己亦多處受傷！他本以為向牧野靜風覆命時，必被對方藉機問罪，沒
    想到事實卻並非如此！

    　　寒掠恭恭敬敬叩拜之後，便告退而出，卻聽得牧野靜風道：「慢！我尚有一事
    ！」

    　　寒掠心中微震，回轉身來，道：「但憑宮主吩咐！」

    　　牧野靜風道：「宮中事務繁雜，白辰那小子再留在我身邊多有不便，你不妨將
    他安置於你麾下，將來他若能為風宮出力，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葉飛飛大驚！她心忖白辰與風宮四老有不共戴天之仇，白辰一旦離開牧野靜風
    ，棲身於寒掠麾下，豈不是羊入狼口？

    　　正待開口相勸，牧野靜風已道：「白辰，你可願意？」

    　　白辰竟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牧野靜風掃了葉飛飛一眼，道：「難道你對寒老不放心嗎？」

    　　葉飛飛一怔，她不曾料到牧野靜風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直言相問，頓時一股委屈
    之情油然而升，當下緊咬下唇，再不言語！

    　　白辰卻徑直走到寒掠身邊，寒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年齡尚幼，先在
    我身邊吧！」

    　　白辰緩緩點頭，目光卻是落在遠處。

    　　葉飛飛忍不住顫聲道：「孩子，你……多保重！」

    　　白辰望著葉飛飛，靜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很漫不經心的笑容！彷彿世間的
    一切都已被他看得很淡很淡！

    　　葉飛飛一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望著寒掠離去的背影，禹詩心中歎息一聲，暗道：「宮主今日如此待你，他日
    若是再對付你，那麼誰也不會懷疑宮主是公報私仇！可歎你此刻也許還是對宮主感
    激流涕！宮主將這姓白的小子交給你，多半不是因為信任你，而是要消去你的警惕
    之心！其實這小子對宮主來說，並不重要，而在你看來，那小子是宮主交給你的人
    ，身份特殊，就絕不敢讓他在你手上出什麼意外……唉，寒老啊寒老，宮主之妻死
    於你手上，你是凶多吉少，在劫難逃了！」

    　　　　　　※※　　　　　　※※　　　　　　※※

    　　三個月後。葉飛飛在風宮雖不是地位超然，但要見一見白辰，仍是不會有人攔
    阻的。

    　　大概是對牧野靜風不殺之恩的感激，寒掠甚至親自陪著葉飛飛去看白辰，走在
    寒掠身後，葉飛飛心如潮湧：「身前三尺之距，就是殺害敏姐的兇手，而自己卻不
    能為敏姐報仇！穆大哥有為敏姐報仇的機會，卻莫名其妙地放過了！難道，這血仇
    就永遠也不能報了嗎？」

    　　正自思忖間，忽聽得寒掠道：「白辰何在？葉姑娘要見他！」

    　　葉飛飛猛地清醒過來，抬眼望去，只見兩名風宮弟子正垂首立於寒掠身前。

    　　當葉飛飛走進白辰幾尺見方的居所時，看到白辰盤腿坐於地上，弓腰低首，手
    中拿著一根草莖，口中唸唸有詞，他的頭髮凌亂如草，直到葉飛飛走到他的跟前，
    他才被驚動，猛地抬起頭來，見是葉飛飛，眼中立時閃過驚喜之色，一躍而起，叫
    了聲：「姑姑！」

    　　葉飛飛這時已看清白辰用草莖撥弄著的是一對蟋蟀，其中個頭稍大的那只斷了
    一根長鬚。葉飛飛心中頓時很不是滋味，她皺眉道：「這蟲子是你餵養的嗎？」

    　　白辰用髒兮兮的手摸了摸臉，頓時在臉上留下五道指印，他道：「這叫蟋蟀，
    大的那只是『沖天將軍』，小的那只叫『小鬥士』，『小鬥士』可凶了……」

    　　葉飛飛打斷他的話，有些不滿地道：「玩物喪志，整日提籠架鳥多半是不成器
    之人。」說到後來，幾乎有些聲色俱厲！

    　　白辰轉著手中的草莖，低聲道：「寒老身邊人多，很少用得著我，我便整日閒
    著——再說我們臨安老家養蟋蟀的人頗為不少，我七歲那年，有一個叫黑七的人馴
    養了一隻叫『翼龍』的……」

    　　「別說了！」葉飛飛的聲音很輕，臉上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孩子，在
    這兒三個月，你過得還好嗎？」

    　　白辰嘴角輕顫了一下，隨即道：「他們待我都很好，有人還表示要傳我武功，
    他們說我小小年紀，就能跟隨寒老，只要努力用功，將來必有所作為……」

    　　葉飛飛越聽心情越沉重！她像是不認識白辰般，怔怔地望著他，久久無語！

    　　她多想責問白辰，責問他是否忘了他的大哥白隱是死在誰手上的，責問他是否
    忘了白家上下是如何遇難的！但，他終究是一個孩子，問這些話，是否太過殘忍？

    　　屋內氣氛凝重至極！一聲乾咳，寒掠緩步而入，他似笑非笑地望著白辰，道：
    「臨安白家為風宮所滅，你身為白家幼子，難道不恨老夫嗎？」

    　　白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曾經恨過。」

    　　寒掠哈哈一笑，道：「曾經？那麼，為何如今不再有恨？」

    　　白辰目光投向了冰涼的石壁，道：「因為現在我明白仇恨的對象是自己永遠也
    勝不了的人，若要報仇，只會自討苦吃！」

    　　寒掠大笑！笑罷方道：「無論你所說的是真是假，能講出這一番話，便說明你
    極不簡單！以後你常在老夫身邊，殺老夫的機會自然不少！」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輕了些，像是自語般：「但你要記住，你要有十足的把握
    才能出手，否則，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白辰一字一字地道：「多——謝——教——誨！」

    　　　　　　※※　　　　　　※※　　　　　　※※

    　　幽求與范離憎向西而行，但見竹林延綿，順著山坡起伏有致，行出二里，果見
    一山谷中隱約現出房舍一間。當二人走近那間屋子時，幽求忽然輕輕地「啊」了一
    聲，臉上神色驚愕欲絕！

    　　但見此屋門前有一青石路彎曲延伸，四周以竹籬隔擋，屋子西側有三株棗樹，
    綠蔭蒼翠，東側則搭了個涼棚，下擺方桌四張，桌上各有一筒竹筷，一條黃白相間
    的狗趴在地上，正怔怔地望著兩個不速之客。

    　　屋頂上則樹了一桿旗幟，一個大大的「酒」字迎風飄揚！

    　　這分明是一家酒鋪！范離憎甚至聞到了從屋內飄出的淡淡酒香！

    　　但此地週遭皆無村鎮，縱是傻子，也不會在這荒谷中開設酒鋪！幽求是因為這
    一點而吃驚嗎？

    　　卻見他臉現茫然之色，喃喃低語：「為什麼這兒也有三株棗樹？為何屋子裡陳
    放的也是老燒？」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黃白相間的狗身上，忽然輕輕地喚了一聲：
    「小高……」

    　　范離憎一怔，卻見那狗猛地立了起來，呆呆地望著幽求。

    　　幽求神色更為古怪，他又輕聲道：「小高，過來，過來……」

    　　狗遲疑著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走出十幾步，便一溜煙直竄過來，在幽求腳邊
    蹭著身子，發出嗚咽般的叫聲。

    　　幽求歎息一聲，低聲道：「它果然叫小高……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在范離憎看來，幽求一直是冷漠傲然，仿若天空中遙遠而孤零的寒星！但自從
    神秘莫測的柳風出現後，幽求忽然有了讓人吃驚的變化！

    　　幽求彷彿猜知了范離憎的心思，他看了范離憎一眼，道：「假若你與我一樣，
    在四十年前就見過與此完全相同的酒鋪，就會與我一樣吃驚了！」

    　　范離憎目瞪口呆！

    　　幽求緩緩地接道：「一樣的棗樹，一樣的狗，一樣的桌子、竹籬……惟一不同
    的就是四十年前的酒鋪是在遙遠的北方，那兒的冬天常常是冰天雪地。」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甚至，連狗的名字、模樣與當年的那一條狗，也是一
    般無二！」

    　　范離憎雖未開口，但吃驚之色盡顯臉上。

    　　　　　　※※　　　　　　※※　　　　　　※※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的一個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冷得連人的思緒都已冰封。這是一間很簡樸的
    酒鋪，來這兒喝酒的多半是一些窮苦人。經過一天的辛勞後，他們就會來這兒用一
    碗烈酒，換得短暫的興奮與飄然。對有些人來說，生活永遠是那麼的沉重，快樂永
    遠是那麼難求，唯有在微醺的醉意中，才能淡忘一些東西，獲得片刻的輕鬆。

    　　酒鋪由一老一少打理著，老的是爺爺，花白鬍子，少的是孫女，不很漂亮，但
    卻生活得十分快樂，因為快樂，便有了另一種美。喝著酒，看著一個快樂的女孩忙
    忙碌碌，其實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幸福！

    　　酒鋪門前有青石板路，有竹籬，有棗樹——還有一隻喚作「小高」的黃白相間
    的狗。小高本是老人兒子的名字，後來小高被毒蛇噬咬，不幸身亡，幾乎每一個酒
    客都聽老人說過他兒子遇害的經過。

    　　快樂的女孩就是小高的女兒。酒客們心中暗想：「為狗取一個與自己兒子相同
    的名字，這是否有些不合適？」當然這樣的疑問只能存於各自的心間。

    　　那一天，酒鋪的生意很好，但客人總是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酒鋪中的烈酒
    固然可以讓人熱血沸騰，但坐久了，酒意一退，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中返回家去，絕
    非妙事，倒不如趁酒意尚在燃燒沸騰時離去！

    　　客人走了一陣又一陣！火爐中的薪木添了一次又一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北方冬日的黑夜，總是那麼的漫長！

    　　最後酒鋪裡只剩下一位酒客了，他靜靜地坐在遠離火爐的那張桌前，重複著兩
    個簡單而機械的動作：倒酒、喝酒；喝酒、倒酒。

    　　酒是烈得像北方人性子般的老刀燒，一碗飲下，如刀割喉，體內如火焚燒。

    　　這是一個年輕人，他的身材高大偉岸，容貌俊朗不凡，衣飾華貴。但他那孤寒
    般的眸子中，有著深深的失落與悲憤！

    　　他是今天第一個出現在酒鋪中的客人，從清晨到傍晚，他只說過一個字：酒！
    也只做了一件事：喝酒！

    　　他與這樣簡樸的酒鋪是那般的格格不入！他手中所持的，本不該是瓷碗，而應
    是金盞玉杯；他飲下的不該是廉價的老刀燒，而應是陳年佳釀；坐在他身邊的不該
    是一些粗俗的農人，而應是「巧笑嫣然」的美女。更何況，他的腰間還有一柄古雅
    的劍，這更讓他人敬而遠之。

    　　一碗。又一碗。沉默如石！沉默如死！女孩幾次想上前勸止，但都被她爺爺的
    眼神阻止了，是老人數十年的人生閱歷在告訴他，這不凡少年絕非他們這樣的人所
    應該接近的。祖孫二人將一切都收拾妥當，只等年輕人離去，他們就可以打烊了。

    　　當年輕人喝下第二十碗——也許是二十一碗酒時，他忽然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從腰間解下佩劍，將劍緩緩抽出。劍芒如秋水，照映著年輕人英俊卻又落寞的臉容
    。他的手指修長，卻顯得很有力量，握劍時的手勢，幾致完美無缺，優雅至極！縱
    使如酒鋪中的祖孫二人不諳武學，也能感覺到這是一雙為劍而生的手！默默地端詳
    著手中的劍，年輕人的表情極為複雜！驀然，他「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污穢
    之物！穢物噴灑在那柄古雅的劍上！

    　　女孩幾乎驚呼出聲！她覺得那樣出色的劍，應該擦拭得一塵不染，然後小心存
    放著，如此糟踏，未免可惜！劍之光芒，頓時為穢物所淹沒！

    　　年輕人呆了呆，忽然放聲長笑起來。沒有人聽過如此淒厲的長笑，笑聲中的無
    盡悲憤與難以渲洩的痛苦深深地震撼著他人！

    　　寒風更疾！快樂的女孩竟在年輕人的笑聲中流淚了！那一瞬間，她忽然領悟了
    許許多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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