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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九 卷

    　　　　　　　　　　　    【第八章　智魔聖心】

    　　斷歸島上的風宮玄流弟子一直在焦慮地遠望三里開外的那兩艘船隻。不過，他
    們並沒有太多的不安，因為他們相信容櫻的驚世武學足以傲視天下。

    　　眼見三里之外的海面上突然風起雲湧，濁浪滔天，風宮玄流弟子皆興奮莫名。

    　　他們知道那定是容櫻以其生平絕學「風魔訣」對敵，對於風宮鎮宮絕學，他們
    有絕對的信心。

    　　雖是相距三里之遙，但驚天地、泣鬼神的洶湧海嘯聲仍是清晰可聞，只見那邊
    海浪澎湃，而數十丈開外卻風平浪靜，實為奇象。

    　　倏地，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巨響過後，一切歸於平靜。

    　　平靜得有些詭異！

    　　風宮玄流弟子見三里之外的海面歸於沉寂，立知戰局已定。

    　　孰勝孰敗？

    　　倏地，有人低聲驚呼：「那艘黑色的船隻離開了。」

    　　聞者皆驚，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這豈非預示著敗的人是容櫻？

    　　立即有兩艘快舟如離弦之箭般從斷歸島劃出。

    　　遠遠地，他們看見容櫻佇立在船頭，不由暗鬆了一口氣，容櫻的快舟結構獨特
    ，足以抗拒驚濤駭浪。

    　　雖然有兩艘船向容櫻靠近，但她卻始終未轉身看一眼，兩艘船上的玄流弟子心
    中不由忐忑不安，驚惶失措地道：「宮主……」

    　　容櫻終於轉過身來，掃了他們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淡然道：「回島。」

    　　　　　　※※　　　　　　※※　　　　　　※※

    　　斷歸島天符樓底層。

    　　在戒備森嚴的一間屋子裡，只有兩個人：容櫻與枯智。

    　　此時，容櫻臉上的一慣平靜已蕩然無存，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更有怨毒之
    色！

    　　她聲音有些低啞地道：「枯老，風宮鎮宮絕學『風魔訣』是否真的有秘笈傳世
    ？」

    　　枯暫深深陷下的雙目微啟，道：「『風魔訣』的確有一部秘笈。」

    　　「如此說來，那部秘笈如今是在白流群逆手中？」容櫻道。

    　　枯智微微點頭。

    　　容櫻忽然咬牙切齒地道：「幽無尊那老鬼好不陰毒，沒想到他已命歸九泉，仍
    能害我！」

    　　她的眼中閃著如毒蛇般的光芒，瘋狂而怨毒。

    　　枯智心中「咯登」一聲，容櫻這種目光對他而言，印象太深刻了。

    　　四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容櫻與他密謀對付幽無尊時，他在她的眼中便看到了
    這樣的光芒。

    　　在她逐出牧野靜風的祖母——牧野笛之母時，他在她的眼中也看到了這種光芒。

    　　但他卻只有恭敬地道：「宮主息怒……」

    　　容櫻正視著他，道：「枯老，你可知幽無尊當初如何待我？他假意傳我『風魔
    訣』，其實傳給我的『風魔訣』有所殘缺，根本無法將『風魔訣』的絕世威力發揮
    至極限！」

    　　說到這兒，她的呼吸略顯急促，臉色更為蒼白，半晌方又道：「他如此老奸…
    …巨滑，始終……沒有完全信任我。」她說得極為緩慢，緩慢得讓人吃驚。

    　　枯智忽然道：「宮主，你……是否受傷了？」

    　　容櫻身軀微微一震，立即斷然否認道：「沒有。」隨後面無表情地道：「枯老
    此言何意？」

    　　枯智道：「屬下只是聽宮主說習練的『風魔訣』有所殘缺，方斗膽相問。因為
    越是玄奧莫測的武功，就越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容櫻目光一閃，道：「枯老果然獨具匠心，所知甚多。」

    　　枯智忙道：「不敢，屬下知道宮主智謀絕世，任何人都不能與宮主相比，所以
    屬下也就不怕在宮主面前露拙了。」

    　　容櫻將枯智的言行神情前前後後迅速回憶了一遍，當下道：「我要在天符樓三
    樓獨處一日，試著將『風魔訣』殘缺之處彌補起來。你要讓人好生守護，宮中事務
    ，就由你及兩位宗主暫且代為處理即可。」

    　　枯智心中略感有些意外，卻仍是不假思索地道：「屬下謹遵宮主令諭！」

    　　容櫻點了點頭，轉過身向外走去。

    　　枯智臉上出現了複雜莫測的神情。

    　　容櫻離去之後，他在一隻蒲團上盤膝而坐，雙目微閉，雙手交疊於膝上，似乎
    已無思無慮，如老僧入定。

    　　多少年來，他就在這種靜坐中度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彷彿這就是他永恆
    的生存方式。

    　　一個能在這種獨自靜坐中度過如此長的歲月之人，一定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

    　　事實上，枯智的確是一個有著驚人耐心的人，他深深地知道，在這種無聲的日
    子中，其實暗藏著一個驚人的秘密。

    　　儘管他在風宮玄流的地位極高，但尋常玄流屬眾與他謀面的機會卻極少。

    　　也許，孤寂是世間最可怕、最難以忍受的，因為它吞噬的不是人的血肉軀體，
    而是人的靈魂。而在漫長的孤寂中生活過的人，必然有著超越常人的敏感。

    　　因為，他更多地是用心去感知外界的一切，而非聆聽。

    　　看似沉寂如石的枯智此刻心中卻是思緒萬千，一個個念頭閃過他的心間。

    　　「她究竟有沒有受傷？」

    　　「為何幽蝕下落不明，她卻如若無事？」

    　　「在海面與她一戰的人，究竟是何方高手？」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哨然滑過，在這間地下室中並不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但枯
    智卻能憑著不可思議的直覺，感覺到黃昏的降臨。也許這與他數十年如一日地靜坐
    於地下室中不無關係。

    　　過了一陣子，屋內漸漸變得昏暗了。也就在這時，有短促而尖銳的鳥鳴聲傳入
    室中，枯智雙目倏睜，他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熠熠生輝。

    　　他站起身來，在光線黯淡的地下室中默立了片刻後，毅然走出了地下室。護守
    天符樓的精銳好手齊向枯智施禮，枯智只是微微頷首，其中一人在他身後恭聲道：
    「枯老，是否需要人隨行？」

    　　枯智道：「不必了，宮主在天符樓靜休，你們要好生守護，不可讓宮主受到絲
    毫驚擾。」

    　　那人恭然應「是」，隨即重新隱入天符樓陰暗不顯眼的角落裡。

    　　枯智離開天符樓後，朝歸斷島西向而行。斷歸島西向設有「觀天台」，「觀天
    台」在西方一開闊處，仰望星空，一覽無遺。枯智除了在天符樓地下室靜坐外，偶
    爾也會在「觀天台」觀摩天象。正因為枯智能洞悉天象玄機，所以他在風宮玄流中
    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與作用。

    　　也許是因為白天孤絕無相驚擾後，斷歸島的防衛力量大概已集中於島嶼四周，
    在斷歸島核心地帶反而防務疏鬆，一路上，枯智並未遇到多少玄流弟子。

    　　夜空中，那短促而尖銳的鳥鳴聲又響了起來，此刻枯智正穿行在一片高大茂盛
    的松林之中，他忽然停下了腳步，靜靜立於林間，屏息凝氣，剎那間，靈台一片清
    靈，週遭一切聲音都清晰入耳，卻並不嘈雜。

    　　枯智靜立了片刻，忽然有了奇怪的舉止。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撥開木塞，隨即將瓷瓶中之物傾倒於自己的衣襟
    上。

    　　黑暗中，無法看清瓷瓶中倒出來的為何物，也未聽見任何聲音，想必應是水狀
    之物。

    　　做完這一切，枯智繼續前行，但腳步卻明顯放慢了許多。

    　　「噗噗噗……」林子上空忽然傳來了鳥兒振翅的撲擊聲，枯智眉頭微微一挑。

    　　幾乎就在同時，一隻夜鳥在夜色下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穿過松林，射向枯智
    ，臨近枯智時，雙翅一斂，準確地落在了枯智的肩上，發出低沉而短促的鳴叫聲。

    　　此鳥身子並不甚大，羽色幽暗，雙翅收攏後，體形猶如紡錘，在鳥的爪子上，
    赫然繫著一隻小竹管。

    　　枯智迅速解下小竹管，從小竹管中取出一卷紙團，那鳥低聲鳴叫後，雙翅一振
    ，已如箭般在密林中穿飛，瞬間消失無蹤。

    　　枯智將紙團攏在手中，繼續前行，似乎方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半個時辰後，枯智從「觀天台」返回「天符樓」，進入幽暗的地下室中。

    　　他對這裡的一切都那麼熟悉，縱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他也能準確地判
    斷出室中一切擺設所在的位置。

    　　數十年來，枯智一直孤身獨處，很少讓人伺候他。事實上他幾乎沒有什麼需要
    他人伺候的事，枯智一向只吃粗茶淡飯，從沒見他飲過酒，與斷歸島的奢華形成一
    個十分鮮明的反差，枯智的生活幾近於清苦。

    　　那個紙團仍握在他的掌心，按照常規，他應點亮油燈，看一看紙團中究竟寫了
    什麼。

    　　但，自從枯智跨入門內的那一刻起，他便一動不動地立於黑暗中，似乎突然間
    他已化作一尊無聲無息的石像。

    　　室內一片死寂！

    　　枯智的心卻漸漸提起，他的身心彷彿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因為在跨入門內的那
    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到室內隱隱有一絲異乎尋常的氣息。

    　　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生活在這裡，縱是有極為微妙的變化，亦足以被他敏
    銳地捕捉到。

    　　更何況此刻充斥室內的是比殺氣更為可怕的——死氣！

    　　殺氣是尖銳的，而死氣卻是無孔不入，那是一種可以在瞬息之間摧毀人的鬥志
    的絕霸之氣。

    　　修為稍弱者面臨這比驚人殺氣更為可怕的氣息時，無疑將鬥志全無，心膽俱裂。

    　　枯智一動也不動。

    　　他知道在黑暗中隱有一個絕對可怕的對手，以至於在這個本應為他所熟悉的空
    間，他竟絲毫沒有佔盡地利的感覺。相反，在跨入門內的一瞬間，他便驀然感覺到
    自己步入了一個必殺之局。

    　　對手藏於黑暗之中，殺機卻無處不在，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能夠數十年如一日孤寂靜坐的人，他的冷靜絕對是很少有人能夠企及的，但此
    刻枯智的手心卻有冷汗滲出。

    　　最讓他心驚的不是隱身於黑暗中的對手的武功，而是在這戒備森嚴的斷歸島最
    核心處，怎會有如此可怕的對手？

    　　倏地，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頓有所悟，心神大震，脫口道：「是你！」

    　　就在他的話剛出口的那一瞬間，一股空前強大的氣勁已以滅天絕地之勢席捲而
    至。

    　　對手趁枯智心神震愕的那一瞬間發動攻擊，實是高明至極。

    　　枯智不敢怠慢，立時將自身修為提至極限，向那股空前強大的氣勁疾迎過去。

    　　兩股驚世力道悍然相撞，頓時爆發出一聲可怕的巨響！勁氣橫溢，以青石相砌
    的牆壁再也無法承受這股氣勁的衝擊，轟然倒塌。

    　　枯智只覺胸中氣息一滯，如受重錘悶擊，他的身形立即順勢向後倒飛，去勢極
    快，立時將身後的門框撞得四碎。

    　　枯智未作絲毫停滯，單掌順勢拍擊側牆，身形更快，仿若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在
    牽引著他的身軀反向倒掠。

    　　天符樓地下室甬道曲折，但枯智卻極為熟悉，他的速度快不可言，身形如電，
    仿若在天符樓地下室穿掠的旋風。

    　　就在他離入口處不過數丈遠時，倏聞一個嘶啞的聲音傳來：「枯老，如此行色
    匆匆，所為何事？」

    　　是君火宗宗主鮮於皆安！

    　　鮮於皆安在入口處叉手而立，背插那把曾殺戮無數的「火冷刀」，刀身狹長，
    通體赤紅，邪氣逼人。

    　　他立身於入口處的台階上，居高臨下望著枯智，一臉驕橫霸氣，這是他面對枯
    智時從未有過的表情。

    　　枯智頓知鮮於皆安在此出現並非偶然，而是要將他攔截於此。

    　　身形略停，身後已有衣袂掠空之聲響起，一個身影快如無形之風，飄然落在他
    身後三丈開外。

    　　枯智頓時身陷困境！

    　　「枯智，你已沒有機會再見天日了，因為此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枯智身後
    那人道。

    　　「果然是你。」枯智道。此人的聲音對他而言太熟悉了——他身後的人赫然是
    容櫻！

    　　「原來你根本沒有受傷。」枯智又道。

    　　「不錯，我只是要讓你放鬆警惕而已。數十年來，我一直視你為心腹，沒想到
    最終連你也敢背叛我！」容櫻的聲音極冷，冷若千年玄冰，那股寒意足以穿透人心。

    　　枯智緩緩轉身，終於看到了容櫻，容櫻的眼中有驚人的殺機！人世間最不可忍
    受的也許就是背叛，而自信自負的絕世高手更難以容忍他人對自己的背叛。

    　　在他們心中，所有的一切必須以他為中心，一切都應在他的運籌掌握之中。

    　　枯智曾猜測容櫻已受傷，但容櫻卻予以否認了，正因為她否認了，枯智反而更
    堅信容櫻的確已受了傷——而這正是容櫻所要達到的效果！

    　　洛陽之行，使她對枯智已起了疑心，所以枯智的一舉一動其實已在她的嚴密監
    視之下，枯智在樹林中所做的事，自然也沒能避過她的耳目。由這一點，足以證明
    枯智的身上隱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方才容櫻與枯智一拼之下，已感覺到枯智的武功之高，尚在她的意料之外，這
    顯然是因為枯智一直有意隱藏了自己的武功修為所致，這使容櫻更添恨意。

    　　她寒聲道：「知道戰魔甲隱藏之地的人，本只有你我二人，如今戰魔甲卻已不
    知所蹤，定是你洩露了這個秘密。非但如此，你還向他人透露了本宮與幽求有關的
    秘密，以至於使風宮玄流陷入不利之境！你追隨我數十年，應當很瞭解我的性情，
    沒有人可以阻礙我，任何不利於我的人，都必須死！」

    　　枯智的眼中忽然閃過驚愕之色，似乎對容櫻所言有些疑惑不解。

    　　容櫻察覺到了他的神情變化，但在她看來，這定是枯智為混淆他人視聽，她絕
    不會再為枯智的假象所蒙蔽。

    　　想到幽求、幽蝕因為枯智的緣故而落入孤絕無相手中，容櫻恨意狂枳，不除枯
    智難消她心頭之恨。

    　　容櫻對枯智一向倚重，以至於在幽蝕對枯智有所排斥時，她對枯智的信任並未
    因此而改變。而今日卻在未給枯智任何申辯機會的情況下對他出手，枯智如何不知
    容櫻殺他之意已不可更改？此時他面臨容櫻、鮮於皆安兩太強故的攻擊，形勢危在
    旦夕。

    　　飛速轉念間，枯智心意已定，一聲沉哼，身形驀然暴起，浩然真力疾貫右掌，
    向頂上樓層全力轟擊。

    　　震天巨響聲中，以青石鋪砌而成的底層樓板被擊穿，枯智亦由破開處穿掠而上。

    　　天符樓乃枯智一手規劃營建，第三層為藏放風宮宗卷秘笈之處，故這一層結構
    最為複雜，不但暗藏機括，其佈局更符合陰陽五行之理，縱是身為風宮玄流之主的
    容櫻，對其中的佈局仍是無法與枯智相比，若是枯智退守於此樓層中，只怕對付起
    來極為棘手。

    　　想到這一點，鮮於皆安立即隨之而起，直撲樓層破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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