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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五 卷

    　　　　　　　　　　　    【第五章　刀劍如人】

    　　牧野棲和衣躺下，側身望著外面，但見月光的映照下，屋內物什全都蒙上了一
    層淡淡的銀色，唯有那柄刀，卻是黑得出奇，此刻反倒格外顯眼。

    　　牧野棲見那柄刀離床有五尺的距離，忍不住道：「瞎爺爺。書中說行軍打仗者
    多是枕戈待旦，你為何不將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卜貢子在另一頭緩緩躺下，輕笑道：「這柄刀若是置於床邊，保準你根本無法
    入睡。」

    　　牧野棲訝然道：「這卻為何？」

    　　卜貢子道：「刀劍如人，人有平庸無奇者，有絕世不凡者，刀劍亦是如此。江
    湖中人所用的兵器，多是凡鐵，能削鐵斷金的兵器，已是罕見。」

    　　「那瞎爺爺這柄刀，能不能削鐵斷金？」

    　　「削鐵斷金何足道哉？此刀是我先祖聖刀所用的兵器，可躋身曠世兵器之列，
    曠世之兵已有靈性，可與主人心念合一，你與此刀不相融，將之放在你身邊，必有
    排斥的感覺。」

    　　牧野棲心道：「竟有這般奇事？刀便是刀，至多不過格外鋒利一些而已，難道
    還能有七情六慾不成？」

    　　卜貢子彷彿已猜知他的心思，道：「其實如聖刀這般級別的兵器，亦算不得兵
    器之王，真正的兵器之王，是如日劍、月刀那樣的千古神兵，你父親所持兵器，就
    是由日劍、月刀合體而成，此類兵器，已有驚天地、泣鬼神之能，此等兵器對習武
    者而言，就是看上一眼，也是莫大的榮幸！」

    　　牧野棲聽他提及父親，忙道：「我父親手中竟有絕世神兵？兩件神兵又怎會合
    二為一呢？」

    　　卜貢子歎道：「這事的確不可思議，按理絕世神兵皆有傲世之氣，怎能接納外
    者？其中詳情，唯有你父親一人知悉。日劍、月刀固然是千古神兵，但也並非至高
    無上，據我所知，自古以來，至少有五件兵器，絕不遜色於日劍、月刀。」

    　　牧野棲心道：「就算你此言不假，自古以來亦唯有五件兵器凌駕於父親的兵器
    之上！而普天之下的兵器何止萬千？」口中卻道：「不知這五件又是什麼兵器？」

    　　卜貢子靜默片刻，方道：「這五件兵器僅是在武林中人口頭傳說而已，從未聽
    說過有人親眼見到過，這五件兵器分別為無痕劍、悲慈刀、睚眥劍、精衛戈、隱意
    鞭，與破日劍、碎月刀相比，它們的威力只高不低，其中又以無痕劍最具神鬼難測
    之能，江湖傳言此劍一出，甚至可使天地呼應，氣象變更！」說到這兒，他的言語
    中已透露出悠然神往之情！

    　　牧野棲暗自咋舌，心忖可呼天應地的劍該是何等驚人？若是有朝一日能目睹此
    劍風采，可謂幸運至極了！但轉念一想，便知這多半是癡心妄想而已，連瞎爺爺這
    樣武功卓絕的人物也不曾見過此劍，何論他一個孩童？

    　　胡思亂想之際，卜貢子又道：「主人收了你為徒，一定很是高興！」

    　　牧野棲道：「我卻來看出師父有多少欣喜之色，他見我沒有任何武功底子，又
    怎會心喜？」

    　　卜貢子不以為然地道：「你若是練過武功，反倒不妙，因為世間又有誰的武功
    可與主人相比？若別人傳你的武功越多，就越難再改造你，譬如一塊玉，若是讓平
    庸的玉匠雕琢過後，再由高人出手，就難以琢磨成絕世精品。主人向來不形於喜怒
    ，其實他心中定是頗為欣慰的。」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忽然壓低少許：「你道主人方纔所畫的人像誰？」

    　　這正是牧野棲心中的一個謎團，當下他問道：「是誰？」

    　　卜貢子猶豫了片刻，含糊其辭地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總之，主人畫的
    人像越多，就愈是他心情煩悶之時。主人一向寡言少語，終年隱居此地，只怕一年
    之中，也說不了幾句話，我追隨主人數十年，最初還以為這是性格使然，時間久了
    ，才知道他之所以惜言如金，極可能是有難言之苦衷！你道世間最大的痛苦是什麼
    ？是保守秘密！若是保守一個連至親的人也不能相告的秘密，那更是莫大的痛苦！
    」說到這兒，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牧野棲頓時對自己的師父大感興趣，道：「師父的至親又是什麼人？是了，多
    半是瞎爺爺，對不對？」

    　　卜貢子好一陣子沒有聲響，以至於讓牧野棲心感不安，正待開口，卜貢子已道
    ：「自先師祖起，我全家便在主人師門中世代為僕，我也不例外。主人待我，自是
    仁厚有加，但我自知身份，怎敢奢求太多？」他輕輕歎息一聲：「主人雖能一呼百
    應，但在他身邊的卻僅有一僕一徒，所謂一僕，自是我了，而這一『徒』，則是你
    唯一的師兄，但他離開主人已有多年，而我在十年前亦奉主人之命前去華埠鎮，從
    此主人身邊再無一親近之人。」

    　　牧野棲奇道：「既然師父他老人家身邊只有兩人，又怎能一呼百應？」

    　　卜貢子不答反問道：「這一路來，你可曾留意到有什麼異常之處？」

    　　牧野棲茫然地搖了搖頭，忽地心中一動，用力一拍床榻，失聲道：「我記起來
    了，最後十里路兩側但凡有屋子，必定是黑白兩種顏色！而且……而且似乎總是黑
    色在北側，白色在南側！」

    　　卜貢子道：「看來你倒是細心之人，你所說的正是這一路上最異乎尋常之處，
    你可知這十里長路有何來歷？」

    　　牧野棲心道：「我如何能知曉？」

    　　卜貢子自言自語道：「你已入師門，我不妨對你直言，這十里長路名為十里黑
    白道，我們一路走來，風平浪靜，但若是換了他人，途經十里黑白道時，定是舉步
    維艱，處處艱險！能走過十里黑白道而保全性命之人，遍視武林，亦如鳳毛麟角！」

    　　牧野棲大吃一驚！他靜心一想，途經黑白道時，除了兩側房屋黑白分明之外，
    再無任何不妥，更勿論有什麼凶險了，卜貢子的話會不會言過其實？但自客棧驚變
    之後，牧野棲已幾歷險境，明白了「江湖險惡」之說絕非戲言，當下又驚又奇，思
    忖片刻，道：「這黑白道與師父定有關係，是嗎？」

    　　卜貢子嗯了一聲，道：「黑白道上之人皆對主人唯命是從！」

    　　牧野棲心中「啊」了一聲，忖道：「沒想到師父手下竟有不少人手！但在『若
    愚軒』卻僅他一人，師父為何不讓別人伺候？」

    　　牧野犧暗覺自己雖然已拜天儒為師，但對師父及師門之事，卻知之太少，而卜
    貢子奉師父之命暗中觀察自己達十年之久，對自己大概可謂已是瞭若指掌。換而言
    之，自己能成為天儒的弟子，看似巧合，其實是有其必然之處的。

    　　卜貢子與主人闊別多年，終於回到主人身邊，自是心潮起伏，難以入眠；而牧
    野棲因家門慘變，前途未卜，亦是輾轉反側。一老一少翻來覆去，直到天色將亮，
    方才入睡。不知過了多久，牧野棲在沉睡中忽然猛地一驚，睜開眼來，但見曙光微
    露，卜貢子已坐在床邊，那把烏黑髮亮的刀橫置於他的雙膝上。牧野棲又驚又奇，
    暗忖難道自己是因為此刀臨近身側才驚醒的？

    　　但見卜貢子雙眼微微瞇起，嘴角處有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神情顯得頗為欣慰
    ，他不由暗覺奇怪。

    　　過了片刻，牧野棲聽到外面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方有些明白。少頃，一個
    淳厚而略顯沙啞的聲音在屋外窗下響起：「弟子衣四方恭請師父老人家安好！」

    　　不知為何，這人的聲音有些發顫，顯得甚為激動。卜貢子嘴角處的笑意更甚，
    卻未開口，靜了片刻，方緩緩地道：「好小子，你竟敢擅自闖入『若愚軒』百丈之
    內？」話語間似乎大有責備之意，但他臉上的微微笑意卻讓他的真情暴露無遺。

    　　外面的衣四方惶然道：「是，是，師父你果然在此！弟子怎敢擅自闖入？全是
    因為已得主公恩准，弟子才能來見師父。」

    　　卜貢子道：「主人心情甚佳，方便宜了你這小子，換了平時，連黑白二總領也
    極少有機會靠近若愚軒！」頓了一頓，又道：「你進來吧，與你同來的又是誰？」

    　　牧野棲心中暗道：「原來門外有兩個人！卻不知瞎爺爺是如何得知的？」

    　　思忖間，虛掩著的門被推開了，門口處出現了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年不及
    四旬，臉膛紫紅，軒眉如劍，格外濃密。

    　　牧野棲趕緊翻身坐起，心中暗自嘀咕：「為何只見一人？」

    　　那漢子一見卜貢子，臉上立時有了驚喜之色，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話未
    開口，臉卻已更顯紫紅！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地道：「師父，你一
    去十年，又無人能知師父行蹤，弟子還道……還道…」

    　　他這麼一跪，牧野棲立見在衣四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一個年僅六七歲的小
    女孩，紮著一對沖天小辮，正將自己的一隻手指放在口中吮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飛快地轉動，一會兒落在卜貢子身上，一會兒又落在牧野棲身上。原來與衣四方同
    來的竟是一個小女孩！

    　　卜貢子臉上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接過衣四方的話語
    ，道：「你還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師父了，對嗎？」

    　　牧野棲初時還以為卜貢子真的惱怒了，但細加留意，立即發現卜貢子的臉上雖
    然再無笑意，但他的眼神中卻仍有難以掩飾的喜悅！

    　　衣四方忙道：「弟子不敢！」

    　　卜貢子語氣平淡地道：「為師不在身邊，你豈非清閒自在多了？我傳給你的刀
    法多半也忘了吧？」

    　　衣四方不安地道：「這十年來弟子從不敢懈怠，只是弟子天資鈍愚，恐怕有負
    師父厚望！」

    　　卜貢子道：「你也不必大過自謙，方纔我聽你的腳步聲，快而不亂，就知你的
    內力已增進不少，況且你有資格面見主人，說明這些年來武功定然精進不少，你起
    來吧。」

    　　衣四方依言起身，牽過身後的小女孩，道：「這是婧兒。婧兒，還不拜見太師
    父？」

    　　那小女孩倒也乖巧，雙膝一曲，便要跪下，卜貢子當即雙手微揚，一道柔和的
    勁道飄然而出，正好將小女孩的身子托住，口中喝斥衣四方道：「這是你收的徒弟
    嗎？不好好教她武功，卻讓她磕拜，拜得全沒了骨氣！」

    　　婧兒忽然開口道：「婧兒從不胡亂跪拜的，婧兒只拜爹爹與主公老爺爺。」言
    罷，她噘著嘴，似乎對卜貢子的話甚為不滿。

    　　卜貢子一怔，隨之哈哈一笑，頗有些驚訝地道：「四方，原來你竟成家了。」

    　　高大雄魁的衣四方神色顯得有些不自然，他磕磕巴巴地道：「弟子不曾成家，
    婧兒她……她……是弟子的義女……」

    　　卜貢子恍然而悟，點了點頭，道：「這孩子倒也機靈。」

    　　言罷，他下了床，整整衣衫，這才對衣四方道：「四方，這是主人新收的弟子
    ，將來照應少主人的重擔，多半會落在你的身上了。」

    　　衣四方一驚，飛快地看了牧野棲一眼，迅速垂首，恭聲道：「白道端木總領麾
    下高字堂天級弟子統領衣四方參見少主人！」

    　　牧野棲趕緊起身還禮，急聲道：「晚輩怎敢擔此大禮？」

    　　對衣四方的一長串頭銜，他一時也未能弄明白。正當此時，忽聽得天儒的聲音
    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貢子，黑白二總領及八大堂主皆在若愚軒，你將小棲領來
    吧。」

    　　牧野棲神情一肅，低聲道：「師父也來了。」就要開門迎接，卜貢子卻哈哈一
    笑，道：「主人還在若愚軒呢！」牧野棲頓時瞪大了眼睛。

    　　卜貢子臉帶崇敬之色地道：「主人神功蓋世，能凝聲成形，又有何奇？黑白總
    領及八大堂主齊聚若愚軒，定是主人要將新收弟子之事告之眾人。黑白道上有兩大
    總領，一是北側白道的端木總領，另一位則是南側黑道的敖總領，兩大總領麾下各
    有四大堂，端木總領麾下為『高、山、流、水』四字堂，而敖總領麾下則是『陰、
    睛、圓、缺』四字堂。齊聚兩大總領及八堂主，是極為罕見之事。」說到這兒，他
    話鋒一轉：「四方，你雖得主人恩准涉足此間，也不應久留，還是速返自己所在之
    地吧。為師返回之事，是『生死二司儀』告訴你的吧？見了他們，代為師向他們問
    候一聲，他們的修為可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為師經過『歸去亭』的時候，可沒發
    現他們的行蹤！」大概他與所謂的「生死二司儀」頗為投緣，言及他們時，嘴角處
    又有了笑意。

    　　牧野棲一邊隨著卜貢子往外走，一邊思忖著：「趕赴『若愚軒』的途中，的確
    曾經過一處涼亭，似乎就在七里之外吧，至於是否就叫『歸去亭』卻沒有留意，更
    不知那兒有什麼生死二司儀！這一路過來，一直風平浪靜，除了路途兩側屋子顏色
    奇特外，再無異常，沒想到事實上這十里路中卻是包羅萬象，玄秘莫測！」此時他
    才忽然發現江湖中極少有一眼便可以看透的事。

    　　　　　　※※　　　　　　※※　　　　　　※※

    　　戴無謂頹然頓坐於地時，恰好響起一位女子的喝問聲。

    　　喝聲甫落，眾人眼前一花，樓上已多出兩位美貌女子！其中一人略為年長，身
    著紅衣，秀美無倫，眉如青山，鼻若凝脂，頭上束著墮馬髻，高聳而側墮，身材美
    妙，蠻腰纖細，玉顏修長。最讓人心動的是那雙有種意態慵閒的風情眸子，讓人一
    見，頓生愛憐之心，為她的嬌慵之風韻所傾倒！這是一個讓人很難判斷年齡的女子！

    　　另一女子甚為年輕，容貌卻反而略遜一籌，但她的身軀卻成熟得讓人驚心動魄
    ，讓人一見，便想到她的年輕與活力！

    　　兩女子見眼前一片狼籍，地上更有人倒於血泊中，不由齊齊一驚！

    　　她們的目光落在了戴無謂身上，略為年長的紅衣女子道：「你就是戴無謂？」
    語氣甚不友好，對戴無謂這樣年長她許多的前輩，竟直呼其名！

    　　關東三義之徐達怒喝道：「好刁蠻無禮的婦人！戴老先生乃武林前輩，豈是可
    以直呼名諱的？」若說他先前稱戴無謂為前輩多少有些敷衍，然而在見識了戴無謂
    的驚世身手後，徐達的這一稱謂，端的是發自內心肺腑了！

    　　那紅衣女子冷哼一聲，道：「世間最不可原諒的就是那些以高人前輩自居之人
    ，他們以為公道正義在手，恨不得判定世間一切是非善惡！」

    　　戴無謂緩緩睜開眼來，緩聲道：「姑娘就是殘害閻公子的人吧？」他說得很慢
    ，顯見其傷勢極重！

    　　紅衣女子冷笑道：「可惜那貪色可惡的閻公子是冒犯了我的小師妹，若撞在我
    手中，只怕他早已沒了性命！戴無謂，據說你處處為人士持公道，為人正直，今日
    方知你是混淆黑白，欺名盜世之武林宵小！為老而不尊，可笑可歎！」

    　　戴無謂微闔的雙眼倏然睜開！紅衣女子但覺戴無謂目光如電，鋒芒逼人！分明
    是唯有絕世高手才會有的氣勢，不由大驚！定神再看，戴無謂已回復了他的謙和平
    凡！一時間，紅衣女子轉念無數！

    　　幽求忽然冷冷地道：「能夠擊傷我的人，怎會是武林宵小？你不但辱及了戴先
    生，也辱及了我！」在幽求看來，戴無謂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辱及了他的對手
    ，劉他而言，也是一種污辱！

    　　紅衣女子側目一看，目光正好與幽求的眼光相撞，那是戰意洶湧的目光！幽求
    高大偉岸的身軀、狂傲無限的眼神，讓她猛然意識到這白髮怪人絕對不是一個平凡
    之人！世間再難尋找有如此可怕戰意之人！而能成為他對手的戴無謂，豈非也應是
    不平凡的？

    　　紅衣女子目光一閃，忽然輕笑道：「恕小女子眼拙，竟識不出尊駕是何方高人
    ！」

    　　幽求的嘴角猶帶血跡，但他是一個永遠也不願在別人面前示弱之人，他強抑內
    傷，盡力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明瞭：「你可能識不得我，卻應該聽說過數十年前
    掃蕩洛陽劍會的人！」

    　　紅衣女子聞言一怔，隨即眼中寒意漸熾，她聲冷齒寒地道：「此言當真？莫非
    你是虛張聲勢？」

    　　幽求狂笑一聲：「我幽求何需假他人之名？」

    　　紅衣女子神色更顯凝重，隱隱有股憤恨之色：「那麼，你是否還記得在洛陽劍
    會所殺害的人？」

    　　幽求淡淡地道：「那一次死於我劍下的超過百人，我如何記得清楚？」

    　　此言一出，眾人皆已色變！一日之間，殺人逾百，該是何等殘忍無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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