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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六 卷

    　　　　　　　　　　　    【第四章　藝出同門】

    　　小草駭然發現他的招式中隱隱有墨門劍法的影子，著實吃驚不小！看來，也許
    別之棄真的是墨門中人。

    　　小草對墨門劍法頗為熟悉，當下立即強擰身軀，右腿順勢橫掃對方腰肋處，以
    快制快。

    　　荊樹變指為掌，挾凌厲掌風，直切向小草咽喉。

    　　小草立即辨出這正是「無為掌」的第四式，此時她已完全可以確定別之棄亦是
    墨門中人！如此看來，父親為墨門南支弟子，別之棄為北支弟子，雙方有怨仇亦並
    非全無可能。

    　　心中想著，她左掌已疾迎而出。

    　　此時，她還需抱著白辰，能否應付對方的悍然掌勢毫無把握。

    　　雙方掌勢驀然相接，在招式接實的那一剎間，小草只覺對方的勁力有了極為細
    微的變化，這種變化，除了與之對掌的小草外，外人極難察覺出來。

    　　小草只覺一掌之力，所受的衝擊遠弱於想像，同時更有一股側引之力傳至。

    　　小草心中一動，不及細想，人已順勢斜斜掠出，身在空中，疾出一掌，草廬頓
    時被擊穿一個大窟窿，小草挾著白辰，由洞中穿飛而出。

    　　身在空中，她聽得荊樹悶哼一聲，好像是受了傷，無暇細想，小草抱著白辰，
    已飄於數丈開外，向山下而去。

    　　草廬內，別之棄沉聲道：「荊樹，你好大的膽子，眼中已分明沒有了我這個師
    父！以你的武功，怎麼可能讓她如此輕易走脫？莫以為師父功力盡失，就不知你的
    伎倆，方纔你所使出的無為掌第四式，顯然是做了手腳，看似在攔阻她，其實是在
    助她一臂之力逃脫，是也不是？」

    　　荊樹摸了摸嘴角處的血漬，恭聲道：「弟子豈敢？」

    　　別之棄喝道：「你還詭辯？為了她，你拼著自己受傷，也要對師命陽阻陰違，
    你……你……」極度氣憤之下，別之棄竟說不下去了。

    　　荊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師父息怒！師父心中之苦，弟子如何不
    明白？只是那場恩怨發生時，那位姑娘也許還未出世，師父要將她強行留下，又有
    何用？弟子有違師命，甘受師父處罰！」

    　　別之棄手指荊樹，渾身顫慄，良久方說出話來：「好，好，所幸墨東風與花輕
    塵都死了，否則今日來的若是他們，你荊公子多半更是避得遠遠的，老子是死是活
    你是決計不會顧的！」

    　　荊樹神色大變，急忙磕頭道：「師父養育教誨大恩，弟子怎敢忘記？師父心中
    有氣，就打罵弟子吧！」別之棄是其師父，卻稱他為荊公子，幾近於將他逐出師門
    ，如何能不讓他驚駭失色？

    　　別之棄痛苦地揮手道：「出去！出去吧！」

    　　「是。」荊樹倒退著出去了。

    　　別之棄獨自一人坐在屋內，猶如木雕，一動不動，臉色陰晴不定。

    　　良久，他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此時他已冷靜了些，暗覺荊樹所為其實不無道理，對自己剛才怒斥荊樹有了些
    悔意。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叩門聲，別之棄心中鬆了口氣，暗忖道：「荊樹畢竟是
    我一手撫養大的，對我並不記恨。」

    　　口中卻淡然道：「進來吧。」

    　　推門而進的卻不是荊樹，而是一位面目清瘦、皮膚微黑的中年漢子。

    　　此人正是師一格！

    　　別之棄一怔，隨即詫異地道：「師弟，你……怎會在這時候到此？」

    　　別之棄的確是墨門中人，而師一格則是他的師弟，當年師一格曾救過他的性命
    ，故他們師兄弟二人倒頗為投緣，只是別之棄溺愛藥鼎山周圍的奇花異草，極少離
    開此地，故師一格與他相見的機會並不多。

    　　別之棄功力盡廢後，師門招式雖可傳與荊樹、查二兩人，但卻無法將其中的玄
    奧之處演示給兩位弟子揣摩，故師一格每次上得藥鼎山，除了與別之棄相見外，也
    常對荊樹、查二加以點拔，故查二、荊樹有一半武功修為是來自於這位師叔。

    　　師一格見草廬破出了一個窟窿，便道：「師兄，莫非你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別之棄在此之前曾接到師一格的飛鴿傳書，聲明若是有一年輕女子帶著一年輕
    男子前來求匡，請他務必全力相助，別之棄對師弟的救命之思一直念念不忘，故對
    師一格一向是有求必應。此刻他心想若是以實相告，師一格必怨自己那般對待小草
    ，於是道：「昨夜起了大風，就將它吹成如此模樣了，我已吩咐荊樹設法將之補好
    。」

    　　師一格的目光掃過落在地上的斷草，心知別之棄所言不可信，心中疑團頓生，
    突然道：「師兄，是否你已將那一對年輕人送走了？」言罷直視別之棄，暗觀他的
    神情變化。

    　　別之棄道：「師弟所言可是信中提及的兩位？我可是久侯他們而不至，師弟這
    一次上山，不會是因為擔心師兄不肯鼎力相助吧？」

    　　師一格此次趕赴藥鼎山的確是為了白辰與小草而來，小草尋機與他分道而行後
    ，師一格放心不下，亦趕赴藥鼎山。只是他在途中有所耽擱，而小草卻是日夜兼程
    ，沒有片刻滯留，故反而比師一格早些到達藥鼎山。

    　　師一格聽了別之棄的話，道：「原來他們還落在我之後。」他的目光掃過尚未
    來得及收拾的刀、叉、錘、剪、針之類物針，驚訝地道：「師兄這麼早就為人治病
    療傷了麼？」

    　　別之棄見自己竟真的瞞過了師弟，心中反倒有些不安了，按行程計算，小草下
    山時應與師弟相遇，因為自山下上山，惟有一條山道，但聽師弟口氣，似乎並未遇
    到小草與白辰，莫非是……是小草絕望之下，尋了短見？

    　　此念一起，別之棄頓時坐立不安了，額頭亦微微滲出了絲絲冷汗。

    　　他本是仁義之人，方圓百里眾口皆碑，只是亡妻之恨刻骨銘心，乍見仇人女兒
    ，頓時大失理智，冷靜下來後，已略有悔意，想到因為自己的絕情，可能已使一年
    輕姑娘走上絕路，心中的惴惴不安自是難免。

    　　面對師一格的問詢，他如被驚嚇般「啊」了一聲，方回過神來，支吾道：「不
    是……是……是，昨夜未收拾好。」他擔心師一格再問下去會讓他無以回答，當下
    立刻轉換話題道：「近日我在山中挖得一株奇藥，一株花開三色，極不尋常，藥書
    有云：花開兩色，必有奇性，那麼花開三色，又當如何？我與你去藥圃中走一遭。」

    　　師一格見師兄顧左右而言他，心中暗存疑慮，只是他深知這位師兄的脾性，對
    別之棄一向敬重有加，相信他縱然對自己有所隱瞞，亦有不得已的苦衷，當下便道
    ：「我對藥理只知皮毛，邀我賞藥，豈不是盲人秉燭？」

    　　未等別之棄開口，門外忽然傳來荊樹的聲音：「師父，那瓶『歸宗露』既然未
    給那位姑娘服用，是否由弟子將它重新收好？」

    　　別之棄與師一格同時一震。

    　　別之棄立即明白過來，冷笑道：「你是有意提醒你師叔麼？」語氣雖冷，卻並
    無太多責備之意。荊樹深知師父性情，知道他怒氣一消，對方纔之舉多半有了悔意
    ，才敢有意以「歸宗露」為借口，提醒師叔，他知道師父與這位師叔頗為投綠，若
    由師叔婉勸，或許能勸得師父回心轉意。

    　　師一格立時猜出其中端倪，心中一沉，強自鎮定心神，道：「師兄，荊樹所說
    的，是否就是我信中提及的花姑娘與白公子？」

    　　別之棄沉默了良久，方緩聲道：「她是墨東風與花輕塵的女兒！」

    　　說到這兒，他看了師一格一眼，接道：「其實你早已知道了這一點，是也不是
    ？否則你不會先飛鴿傳書，隨後又親自趕到藥鼎山。你這麼做只是擔心我不肯出手
    相救，若非他身份特殊，你絕不會有這種擔心的。」

    　　師一格鄭重地道：「不錯，我的確已知道她的身份，乃墨門弟子。」

    　　別之棄道：「你……」他重重—跺腳，歎道：「師弟，你為何總是這般執迷不
    悟？墨門分化成南北兩支，已是不爭的事實，而南支之祖冷囂其心入魔，為墨門帶
    來滅絕性的災難，墨門從此一蹶不振，他們南支不肯迷途知返，歸依北支，我們又
    何必屈尊去奉迎南支？」

    　　師一格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墨門南北兩支積怨數十年，要想化干戈
    為玉帛，需要眾人以誠相待，取同存異，而不可在枝枝節節的事上糾纏不清。其實
    雖說南支之祖冷囂罪不容誅，但冷囂被誅殺之後，墨門門內弟子本應盡釋前嫌才是
    ，可北支卻念念不忘過去，對南支百般指責，於是南北間隔不消反增。我們的大師
    伯正是厭倦了墨門內部紛爭，方遁入空門，不再過問墨門中事。長此以往，墨門只
    怕永無重振之日了……」

    　　別之棄慍怒道：「你是要指教我麼？你道我不知墨門南北兩支宜合不宜分？只
    是縱是北支所有弟子可以摒棄前嫌，我別之棄卻無法做到！否則阿苗在九泉之下亦
    不得安寧！」

    　　師一格見他提及師嫂之死。知道若再各持一辭，只會越說越僵，當下道：「姑
    且不論墨門南北兩支孰對孰錯，師兄可知那重傷的年輕人並非墨門弟子，非但不是
    墨門弟子，且與墨門無親無故，他之所以受傷，是仗義出手，為水族中人所傷。此
    人本為臨安武林世家白家的三公子白辰，白家被風宮所滅後，他忍辱負重，屈身於
    風宮門下，伺機報仇，後為風宮識破，被逐出風宮。他以一己之力，敢深入風宮龍
    潭虎穴，足以讓人敬佩。師兄若是不救此人，豈不有違師兄昔日心性？」

    　　別之棄道：「他體內潛伏著三股內息，皆是極為強大，常人的軀體內若是隱有
    這三股內息，必定無法承受，猶如囊中盛物，若是所盛之物太多，終會漲破此囊。
    奇怪的是他雖然已氣息全無，肢體卻並不僵硬，亦未腐敗，難道在無呼無吸之時，
    尚有精元氣神未曾散去？這與常理可大大不符。」

    　　師一格見他語氣鬆動，忙道：「他體內可是有蘊含土、水、火五行三氣的氣勁
    ？」

    　　別之棄點頭道：「正是。如此怪症我亦是聞所未聞，只是依據五行調和之理，
    推測若是能將他體內的土、水、火化為一體，也許會有效，於是便將『歸宗露』灌
    入他的體內……」不等他說完，師一格有些意外地道：「師兄將『歸宗露』也給他
    服下了？」

    　　別之棄搖頭道：「不是服下，而是直接灌入。」

    　　師一格心道：「歸宗露乃師兄珍而惜之的奇藥，當年他真氣逆岔而武功盡廢，
    是他生平最大憾事，故這些年來，他一直潛心配製一種可以引衲融合體內逆岔真氣
    的藥物，最終製成『歸宗露』，此藥用在白辰身上，倒是頗為適宜。」想到這兒，
    他忙問道：「師兄為此子用了『歸宗露』的情形如何？」

    　　別之棄歎了一口氣，道：「墨東風的女兒已與他一同離去，離去時尚未醒過來
    ，『歸宗露』雖有奇效，但此子是生是死尚難斷定，更不能說其藥效如何了。」說
    到這兒，他似乎不經意地問道：「按理你上山時應當會在途中與他們相遇才是。」

    　　師一格聽說別之棄已在白辰身上用了「歸宗露」，心中略寬，料想小草與白辰
    已在自己趕往藥鼎山時先行離去了。師一格對救醒白辰並不抱什麼希望，他最擔心
    的是別之棄知道小草的真實身份後，會因亡妻之恨，而對小草有所不利之舉，那麼
    墨門南北兩支的誤會將會更深了。

    　　但此時他卻一驚，道：「我上山時，未曾遇見任何人！」

    　　別之棄已猜知這一點，此刻被他證實，頓時顯得有些不安了，他強自定神道：
    「莫非是她走岔了路？」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猜測毫無根據，蒼白無力，說完後便
    沉默下來了。

    　　想到小草那哀傷而絕望的眼神，師一格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沉聲道：
    「我去找一找！」

    　　言罷匆匆向別之棄告辭一聲，逕自離去。

    　　別之棄略略怔神後，長歎一聲，緩緩地道：「荊樹，你也去吧。」

    　　荊樹此時正站在門外，悄然等候師父招呼，聽得此言，不由有些驚訝，心忖師
    父怎知我一定站在門外？

    　　無暇多想，道了一聲：「是，師父。」亦隨師一格而去。

    　　直到午後，師一格與荊樹才一同返回，別之棄一直站在自己那間已破損的草廬
    前，猶如一尊雕塑，當他遠遠看見師弟與徒兒的身影出現在山路上時，眼中的不安
    之情更甚。

    　　因為並沒有人與他們同行。

    　　師一格與荊樹越走越近，只聽師一格一臉憂鬱與疲憊，他對別之棄輕輕地搖了
    搖頭。

    　　別之棄的心猛地一緊！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大聲道：「別之棄，你錯了！」

    　　　　　　※※　　　　　　※※　　　　　　※※

    　　風宮無天行宮「閒風閣」。

    　　葉飛飛已有數個月的身孕，她的身軀顯得有些臃腫，卻讓她平添了一分母性的
    美麗，那種美麗是恬靜的，不張揚，卻很溫馨動人。

    　　自小草走後，牧野靜風為她另換了一個侍女，豐腴而甜美，未言先笑，名為桃
    子。

    　　這時，桃子已被葉飛飛支開，屋中只剩下她與牧野棲二人。

    　　葉飛飛坐在寬大舒適的軟椅上，而牧野棲則很恭敬地站在她的面前。一時間，
    兩人竟無話可說，彷彿有一種無形而捉摸不透的東西阻隔在他與她之間，而這種隔
    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是五年的時光嗎？

    　　是因為葉飛飛已成了牧野棲的後娘嗎？

    　　是因為牧野棲曾站在與風宮對立的立場上嗎？

    　　也許都是，又不全是。

    　　葉飛飛心中道：「棲兒已經長大成人了，當然不可能如小時候那樣對我這個姑
    姑太依戀。何況他對我仍是很尊敬的，總不忘過來向我問安。」心中雖然這麼想著
    ，但隱隱覺得有一絲失落感。

    　　也許，這種失落並非自牧野棲進入風宮後才有的，而是早在五年前就已隱藏了
    下來。她極少過問風宮事務，五年來的日子平靜如止水，無所謂幸福還是不幸福，
    一切似乎都依著一股慣性在向前而去。更多的時間，她是生活在記憶中，在記憶中
    有聰慧溫柔的敏姐，有可愛的棲兒，有穆大哥，有他們的笛風客棧，笛風客棧中的
    那片蔥蔥鬱郁的竹子……

    　　最終還是葉飛飛首先打破了沉默，她道：「棲兒，聽你爹說你在數個月前，就
    曾與他聯絡，並因此而幫了他，是嗎？」

    　　牧野棲道：「棲兒只是無意中得知有人要利用什麼刀訣暗害我爹，於是就暗中
    提醒了爹。」

    　　他當然不會真的是無意中得知此事的，那麼，為何在面對至親的葉飛飛時，他
    仍要有所隱瞞？

    　　葉飛飛雖已極少過問江湖中事，但當初久歷江湖形成的敏銳心思卻仍存於心中
    ，她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殺了風宮數十名弟子？」

    　　牧野棲神色坦然地道：「我對風宮一向無甚好感，若不是有風宮，我們一家人
    又怎會分散？我娘更不會死！我爹亦不會成為世人眼中的魔頭！當時，除了爹與姑
    姑外，我恨風宮中的每一個人！」

    　　葉飛飛皺眉道：「僅僅是以前如此想？」

    　　牧野棲緩聲道：「姑姑，你該明白，是正盟將我逼至走投無路之境的，他們自
    以為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無端地誣陷我，而他們這麼做的惟一原因就因為我是風
    宮白流宮主的兒子！縱然我做得再好，他們也是不會信任，我又何必自討沒趣？他
    們自稱正盟，卻是假仁假義，虛偽狡詐，與魔道又有何異？」

    　　葉飛飛歎了一口氣，道：「這一次，正盟的確錯怪了你，只是此事將來總有水
    落石出之時，你若真的棄……投身風宮，依姑姑之見，終是有些不妥。」

    　　「棄明投暗」四字話到嘴邊，葉飛飛終是忍住沒有說出口。

    　　牧野棲道：「姑姑推己及人，自是這麼想。但若非我爹全力相救，我今日已無
    法站在此處聽姑姑的教誨了！正盟既然自封為『正』，其中自詡為光明磊落之輩絕
    對不少，為何這麼多正人君子中，竟無一人看出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堅信他們當中
    其實早已有人明白了這一點，只是因為我是牧野棲，是風宮白流宮主之子，無論是
    否真的有錯，都是死不足惜！我若是離開風宮，必定陷於無窮無盡的追殺之中，棲
    兒當然不會忘記我娘與姑姑的教誨：大丈夫當不惜死。只是棲兒還不想死得不明不
    白！我若是死了，在世人眼中，只怕是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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