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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八 卷

    　　　　　　　　　　　    【第二章　陌生之感】

    　　慕小青道：「聽大師兄說，正盟十大門派中，有六位掌門人遭到不幸，而華山
    游前輩又下落不明，莫非真的是正道氣數衰竭？」

    　　范離憎心道：「看來江湖中人並不知道游天地前輩已被救了！」

    　　正待開口，忽聽得一聲極為輕微的呻吟聲，范離憎急忙轉身，只見燕高照已緩
    緩睜開了眼睛。

    　　當范離憎與燕高照目光相遇的那一剎間，他心中忽然猛地一跳，一股異樣心緒
    突然升起。

    　　他隱隱覺得燕高照的目光有些不尋常，但究竟有何不尋常，范離憎卻根本無法
    分辨出來。

    　　也許，那只是一種錯覺而已……這種感覺只在范離憎心中停留了極短的一剎那
    ，隨即已道：「師父，你醒了？」

    　　燕高照極為吃力地點了點頭，以低啞虛弱的聲音道：「無害，你回來了？」

    　　范離憎點了點頭。

    　　一切都很正常而合理。

    　　慕小青柔聲道：「師父，八師哥特意去苗疆為你找來一味藥，師父現在就服用
    嗎？」

    　　這時，范離憎敏感地在燕高照眼中捕捉到了一絲—閃即逝的驚慌神色，這讓范
    離憎心頭大震。

    　　在極短的一剎那間，范離憎轉念無數。

    　　他不明白面對自己的弟子，燕高照為何會有驚慌之神情出現？

    　　是否因為久病之後，體虛神衰，心緒紊亂才有一些莫名情緒？

    　　抑或又只是自己的錯覺？畢竟，房中的光線黯淡，而且范離憎自身也頗為緊張
    ，極可能會產生誤覺。

    　　燕高照吃力地搖了搖頭，喘息著道：「我的病無藥——無藥可治，何必……何
    必苟延性命？」

    　　慕小青走近床榻，以溫柔的聲音細細切切地道：「師父，難得八師哥一分孝心
    ，再說全寨上下都在盼著師父早日康復，主持大局……」

    　　燕高照冷笑了兩聲，道：「是麼？」又是好一陣喘息。

    　　范離憎見他瘦骨嶙峋，心中不忍，想到病人皆是心情煩躁不安，便道：「既然
    師父現在不想服藥，弟子就先收好。」

    　　不料燕高照猶豫了一下，卻道：「你……你二師兄何在？」

    　　范離憎道：「師父是想見二師兄嗎？」

    　　燕高照雙目微闔，輕輕地點了點頭。

    　　范離憎正待起身，卻覺自己的衣衫被慕小青從身後輕輕拉了一下，隨即聽得她
    道：「我這就去找二師兄。」

    　　言罷，慕小青立即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范離憎本就擔心自己對寨中情形不熟
    悉，難以順利找到俠異，既然有慕小青代勞，他倒可暫且安心。

    　　不多一會兒，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推門而進的除了俠異、慕小青外，還有佚魄。

    　　俠異快步走到燕高照榻前，恭敬地道：「師父有何吩咐？」

    　　燕高照吃力地道：「寨內……寨內情形如何？」

    　　俠異小心翼翼地道：「寨中事務，大師兄瞭解得更多一些。」

    　　燕高照低聲道：「佚魄，你……說說吧。」

    　　佚魄道了一聲：「是，師父。」當下便將寨內大小事務向燕高照一一稟報。

    　　范離憎垂手立於榻前，他驚訝地發現當佚魄向燕高照稟報時，燕高照顯得心神
    不定，隱隱有不耐之色，但寨內事務煩多，佚魄雖是揀些要緊的事情說，但一時也
    不易講完。

    　　佚魄只說出了四五件事，燕高照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這些小……小事
    ，還要提它？為……為師辛辛苦苦調教你們，難道……難道什麼事也……也辦不了
    嗎？我命不久矣，你竟還用這些事來煩我！」

    　　佚魄連聲道：「是，是，弟子知錯了。」

    　　燕高照哼了一聲，道：「我有事要……要與俠異說……」

    　　佚魄身子微微一震，隨即道：「是。」

    　　當下他與范離憎、慕小青一齊告退，出了屋子，站在長廊上，慕小青微垂著頭
    ，默默出神，而佚魄則背負著手，在長廊來回踱步，他的腳步雖然放得很輕，但看
    得出，他的心情很煩躁。

    　　過了少頃，俠異推門而出，他的雙眉緊鎖，臉有憂鬱之色，見了長廊上的三人
    ，便輕聲道：「師父他心神不定，說是……說是只怕……離死不遠，他還說我比較
    細心，不能擔當大任，但可輔佐師兄弟，師父希望日後不論誰繼任寨主之位，我都
    要多多出力……」他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師兄弟之間，誰不比我強？何況師父
    也絕對不會有事的。我勸慰了一番，師父心情稍定，說想試一試無害尋來的藥。」

    　　佚魄微微點頭，若有所思，隨即對范離憎、慕小青道：「你們進去吧。」

    　　再次見到燕高照時，他的神情果然平靜了不少。

    　　范離憎便將瓷瓶中的「藍鳳神水」倒入一個碗中，再將勺子豎立於碗中，把另
    一隻碗中所盛的半碗清水沿著勺子緩緩注入藥中，隨後用勺子將藥水順攪九圈，再
    反攪九圈，最後用一隻蓋子將藥水蓋住了。

    　　范離憎對著這碗藥水，雙目微閉，口中輕念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這才將蓋子
    掀開，輕聲道：「苗疆的蠱術頗為神奇，其實他們種下的蠱據說也是有好有惡的，
    苗人煉藥時，常在藥中下蠱，用藥時，需以咒語將蠱引發，方有藥效，是真是假，
    卻是不知，眼下師父病危，姑且信之。」

    　　他在藥上大做手腳，其目的就是要印證先前他所說的「此藥服法頗為複雜」這
    種話。

    　　范離憎知道「水族」中人的目的是為了從燕高照口中得到一個秘密，所以他們
    絕不會在這時候對燕高照下毒手，相反，水族中人要想讓「戈無害」得到燕高照的
    信任，就必須做出能取信於燕高照的實事。

    　　在范離憎的幫助下，慕小青為燕高照一勺一勺地把藥喂完。

    　　這時，文規與杜繡然推門而入，文規輕聲道：「八師弟，你長途跋涉，想必十
    分勞累了，還是由我在這兒守候吧。」

    　　范離憎想了想，道：「如此也好。」

    　　杜繡然以異樣的目光看了慕小青一眼，毫不避嫌地上前拉著范離憎的手，道：
    「我們走。」

    　　范高憎想到慕小青方才黯然神傷的情形，不由有些尷尬，輕輕一掙，欲擺脫杜
    繡然的手，沒想到杜繡然反而拉得更緊了。

    　　范離憎不便過於強硬，當下向燕高照告辭退出。

    　　在門戶重疊中穿行時，范離憎心中忐忑不安，只恐自己無法找到戈無害的住宿
    之地，沒想到甫一走出思空苑，便見莫半邪已在門外靜候。

    　　范離憎一顆心當即落定。

    　　原來戈無害居於苦吟坡，因為先前莫半邪已將思過寨內情形細細解說，范離憎
    知道與戈無害同在苦吟坡的還有燕高照的另外五名弟子，分別是佚魄、幕小青、文
    規，以及第四弟子池上樓，第十三弟子弘月，其中弘月年僅九歲，武功多半是由大
    師兄佚魄傳授。

    　　范離憎步入戈無害居處「金戈樓」，刻意收斂目光，不肯東張西望，以免露出
    破綻，盡管如此，他仍是清楚地感覺到「金戈樓」與「思空苑」的陰暗沉悶完全不
    同，裡面的陳設無不顯示出這兒的主人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當他的目光不經意掃向西向的窗口時，目光倏然一跳，幾乎驚訝失聲。

    　　窗台上赫然有一個花瓶，花瓶中插著一朵白色的花！

    　　神秘白衣女子！

    　　神秘的白花！

    　　范離憎心中迅速閃念：「是衣姑娘……」

    　　一陣清脆的風鈴聲把范離憎的思緒牽回，只聽得杜繡然道：「無害，我送你的
    風鈴，你為何掛在角落中？」

    　　范離憎轉過身去，只見杜繡然正微抑著頭，在撥弄著掛在床前的一串風鈴，清
    脆悅耳的風鈴聲讓人心情為之一振。

    　　范離憎心中想著窗台上那一朵潔白的花，隨口道：「掛在那兒方便……」

    　　「你……！」杜繡然柳眉一豎，臉有嗔怨之色：「為何這一次回來，你變得笨
    嘴笨舌了？」

    　　一旁的莫半邪哈哈一笑，道：「無害遠赴千里之外，途中辛勞可想而知，他能
    陪著你說話，已頗不容易了！」

    　　杜繡然噘了噘嘴，嘟囔道：「誰稀罕？」臉色卻緩和了不少，她自語一般道：
    「小竹這丫頭，你這些日子不在寨內，她就疏懶了，風鈴上都積了不少灰塵，真該
    好好教訓教訓她了。」

    　　正說間，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片刻後，門口處出現了一個頗為俏麗的婢女
    裝束的年輕女子，見了眾人展齒一笑，一一施禮，口中道：「婢女小竹向無害公子
    、阿繡姐姐、麻叔問安。」

    　　杜繡然皺了皺眉頭，冷聲道：「寨主身染重疾，你身為寨中丫頭，卻是笑逐顏
    開，是何居心？」

    　　小竹一愣，委屈地道：「我……我見無害公子平安歸來，所以……」

    　　「住口！只知花言巧語，你以為人人愛聽麼？」

    　　小竹楚楚可憐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眼眶中已有淚水盈盈欲滴。

    　　范離憎心道：「杜繡然未免太過刁蠻，平白無故發這莫名之火。」於是對小竹
    道：「阿繡只是與你說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話未說完，杜繡然已一把拉下掛著的風鈴，猛地擲於范離憎身上，恨聲道：「
    戈無害，你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喜歡與這小賤人說笑麼？」

    　　沒等范離憎反應過來，杜繡然已如一陣風般衝出門去，經過小竹身邊時，右手
    暗使一式擒拿之術，便見小竹「啊」地一聲驚呼，身不由己地向一側跌去，重重撞
    在了門框上。

    　　范離憎牽累了小竹，頗為內疚，忙關切地道：「你……你沒事吧？」

    　　小竹強自一笑，低聲道：「飯菜已準備妥當，麻叔也在這兒用飯吧？」

    　　莫半邪搖頭道：「我需得侍奉寨主，不能多做逗留，無害，時值正盟多難之秋
    ，縱使在思過寨內，也要多多留心。」言罷亦向范離憎辭別而去。

    　　小竹端來飯菜，菜頗為精緻，比范離憎在「試劍林」中所用的飯菜，自然不可
    同日而語，小竹很是乖巧體貼，一直在一側侍候著范離憎，范離憎自幼便流落江湖
    ，從來沒有人如此溫柔待他，即使是姨娘水紅袖，也因為范書之故，對他十分冷淡
    。所以，面對小竹的小心侍候，他反倒頗不自在，匆匆吃了個半飽，便擱下碗筷了。

    　　小竹為他砌了一盞茶，方收拾碗筷出去，屋內只剩下范離憎一人。

    　　他藉機將屋內情形細細打量了一遍，隨後慢慢地踱至窗前，凝視著窗台上的那
    朵潔白鮮花，心中思緒萬千，近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中不斷閃現，頓生
    唏噓感慨。

    　　試劍林……白辰、刀訣……白衣女子……戈無害、莫半邪……旋字劍訣、申盾
    ……十大名門……思過寨……水族……

    　　思前想後，范離憎也不明白這一切本與自己毫無瓜葛的人和事，如今卻為何不
    可思議地被自己一一遭遇？

    　　正怔神沉思間，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范離憎暗自告誡自己：「我的身份是戈無
    害，是金戈樓的主人，不可太過緊張！」

    　　於是他等腳步聲走得近了，方緩緩轉身，以顯示身為主人所特有的從容不迫。

    　　不料，他尚未完全轉過身來，忽覺腰間一緊，已被人攔腰抱住！

    　　　　　　※※　　　　　　※※　　　　　　※※

    　　牧野棲是第一次聽說大師兄戴無謂的名字，他對「戴無謂」三字自是毫無印象
    ，因為戴無謂在武林中本來就默默無聞。五年前戴無謂與幽求一戰，但在場的倖存
    者僅古治、秦月夜、晨初晴三入，古治乃前輩名宿，而且沒有親眼目睹戴無謂的武
    功。秦月夜與展初晴所在的素女門遠在東海，與中原武林素無太多聯繫，故戴無謂
    雖然顯露出了絕世身手，但武林同道卻並不知情。

    　　牧野棲暗忖道：「師叔武帝祖誥違反門規，卻在武林中享有崇尊無比的地位與
    聲望，師兄戴無謂墨守門規，卻一世無名，二者之間，誰活得更有意義？」

    　　此念一起，牧野棲自己都嚇了一跳，忙將此念壓住，心道：「師叔傲然江湖，
    凌然萬眾之上，固然風光，但若是師門需要一世隱名，我……我也願意遵從，何況
    如今風宮逆亂江湖，我根本就不必隱藏實力！」

    　　天儒見牧野棲怔怔出神，便道：「你師兄雖然隱於江湖中默默無聞，但要找到
    他卻絕不困難，不過此事不是由你去辦，我已吩咐過卜貢子，他昨天就出發離開黑
    白苑了，至於你，為師還有更為重要的事要你去辦。」

    　　牧野棲忙道：「請師父吩咐。」

    　　天儒沉吟道：「少安勿躁，此事絕不簡單，雖然近五年來，由你出手所辦之事
    鮮有失手，但這一次，你所要面對的對手亦是空前強大，為了萬無一失，為師自今
    日起，將傳你太無劍法！」

    　　牧野棲心中一陣激動。

    　　五年前，牧野棲尚是一個毫無武功根基的少年，時至今日，他的劍法卻足以躋
    身武林絕強劍客之列，這固然因為牧野棲的悟性、天賦非凡，但也與其師天儒那博
    大精深、浩瀚如海的武學修為有莫大關係，能得天儒指點，起點就比尋常習武者高
    逾十倍！

    　　今日，天儒如此鄭重其事地說起再傳「太無劍法」之事，說明「太無劍法」絕
    對是驚世絕學！

    　　牧野棲心中甚喜，卻不願將這種喜悅顯現於臉上，他恭聲肅然道：「多謝師父
    ！」

    　　天儒靜默片刻，道：「棲兒，你說天地之間有何物？」

    　　牧野棲雖然不明白師父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應邁：「天地間有山川河流、人
    畜鳥獸！」

    　　天儒微微頷首，道：「不錯，天地間有萬事萬物，生生不息，但是這萬事萬物
    又是由何而來？」

    　　牧野棲遲疑了片刻，謹慎地道：「請師父明示。」

    　　天儒道：「山由土石壘積而成，但初時土石又由何而來？河由水聚，水又由何
    處生？人們世代繁衍，那麼最初的人又來自何處？今天我們所能見到的萬事萬物，
    都能找到它的來由，但若是一代一代地向前推測，卻似乎是無窮無盡了……」

    　　牧野棲為天儒的話所深深吸引，心神恍惚。

    　　的確，萬事萬物追根溯源，似乎無窮無盡！

    　　但，世間又怎麼會有真正意義上的「無窮無盡」？

    　　也許，無論是誰，一旦去思索天地萬物，去思索萬物的來歷，都會感覺到自己
    的渺小，感覺到世間的玄奧。

    　　天儒接著道：「儒門師祖認為在產生萬事萬物之前，有幾個神秘的階段，這就
    是太始、太極、太素、太無、太樸，它們是一種介於有與無之間的存在。」

    　　縱使牧野棲天賦過人，此刻也不由深深蹙眉，他喃喃低語道：「介於『有』與
    『無』之間？存在了，便是有了，又怎麼會在『有』與『無』之間？有……無……
    有無之間……」

    　　天儒道：「西南邊錘山中產有一種獨特的岩石，被人稱作『磁石』，若將鐵製
    之物放在磁石附近，就會為其吸附，磁石對鐵器的吸附力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它
    又是真真實實地存在著，太始、太極等五個階段，就與此有相通之處。」

    　　「五個『太』的階段後，便有了一團混沌，混沌又分陰陽二氣，陰陽二氣再分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五行之氣相互作用，相互包含，你中有我，我中有
    你，以陽氣為主同時又包含陰氣的那一部分上升為天，以陰氣為主又包含陽氣的那
    一部分下沉為地，這樣就有了物化的天地，而後人與萬物產生了，大千世界更為繁
    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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