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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八 卷

    　　　　　　　　　　　    【第二章　聞音聽劍】

    　　闌蝶微微一笑，道：「牧野公子手中所持的正是曇菊，請牧野公於暫作歇息，
    待另外一束曇菊得主後，就可與之一較高下，角逐劍魁之位。

    　　牧野棲先將習柔水的劍物歸原主，並雙手抱拳道：「多謝習姑娘借劍一用。」

    　　習柔水笑道：「牧野公子劍法卓絕，奴家心服。」落落大方地接過了自己的劍
    ，竟不再回前席就坐。

    　　而牧野棲則走向席位前落座了。

    　　幽求心中忖道：「范離憎習我『破傲四式』已頗有成效，連青城王世隱亦在三
    招之內慘敗，牧野棲的劍法雖然不俗，卻未必一定能勝他，只是他為何一直沒有出
    手？」

    　　同時他亦感到牧野棲雖技壓他人，但今日所表現出來的尚未盡全力，跟先前與
    他一戰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牧野棲未盡全力便可奪得曇菊，這只能說明中原劍道實是已日薄西山！

    　　這與幽求四十五年前在洛陽劍會所為，及這五年來風宮肆虐江湖不無關係。

    　　而眾劍客見范離憎一直沒有出手，有不少人在心中暗自嘀咕著：「先前飲酒品
    劍時，此子的舉止匪夷所思，難道他別有高深之處？現在看來，多半是故弄玄虛，
    到了真正體現實力時，他就退縮不前了。倒是牧野棲，他能在第一個由琴聲劍意中
    找出破綻，果然殊不簡單！」

    　　更有人想到范離憎之父范書心計如海，此子只怕亦是如此，他之所以遲遲不曾
    出手，必有用意。至少在爭奪第二束曇菊時，就少去了牧野棲這個最強勁的對手。

    　　一時間，形形色色的複雜目光皆落在了范離憎身上。

    　　范離情沉默依舊，冷靜依舊。

    　　幽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情稍定，暗忖道：「此子一貫冷靜而有主見，此刻
    多半早已胸有成竹！」

    　　古治見幽求目光始終不離范離憎左右，不由有些感慨，心想如果他們二人也算
    師徒的話，可謂是人世間最獨特的一對師徒了。

    　　范離憎忽然有了驚人之舉——但見他離席之後，逕直向其中一盆含苞未放的菊
    花走去。

    　　羊孽、扈不可、姬泉看似平靜，其實一直在凝神留意場中的一切變化，只是未
    見有曇菊綻放而已。范離憎剛有所舉措，三人皆是一驚，正待出手，卻發現范離僧
    所取的那盆花根本沒有盛開。

    　　既然花未盛開，自然絕不可能知道它是不是曇菊，因為從外觀上看，根本無法
    分辨出曇菊與普通菊花有何區別，更勿論是從遠處觀察了。

    　　一時間，眾人皆驚愕莫名，怔怔地望著范離憎。范離憎從容而毫不猶豫地走到
    那盆花前，將之捧起。

    　　他的舉止太過奇異，連闌蝶、太叔斷楚、古治、南宗亦大惑不解，不知范離憎
    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幽求更是震驚莫名，不明白此子怎會有如此驚人之舉。

    　　范離憎一手平端花盆，正視闌蝶，道：「闌姑娘，若在下手中這盆花就是曇菊
    ，是否可算在下奪得了第二束曇菊？」

    　　闌蝶有些意外地望著他，沉吟片刻，方道：「當然可以。只是花尚未開，范公
    子何以如此有信心？」

    　　范離憎哈哈一笑，道：「這是一個秘密，恕在下暫時不能奉告。」

    　　闌蝶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笑容，留意到這一點的人皆有些意外，因為闌蝶一直
    端莊高雅，沒想到在她的身上亦有一分少女所特有的狡黠——一種很可愛的狡黠。

    　　闌蝶正色道：「如果此花就是曇菊，那麼范公子就算第二個得到曇菊的人。」
    略略一頓，她話鋒一轉，接著道：「不過，在它未曾盛開之前，誰也不知道它是不
    是曇菊，所以此時若是有人向你出手爭奪這盆花，亦絕不算違規。」她笑了笑，繼
    續道：「若是花落入他人手中之後再盛開，那麼范公子就算前功盡棄了。」

    　　姬泉本一直舉棋不定，聽得此言，心意立決，當下哈哈一笑，對范離憎道：「
    若是朋友就這麼輕易得到曇菊，未免不夠風光，也會讓場中諸君失望。在下只好勉
    力與朋友拆上幾招了！」

    　　范離憎平靜地道：「悉聽尊便。」似乎己胸有成竹，根本無懼姬泉的出手。

    　　姬泉神色微微一變，沉聲道：「就讓在下領教領教無指劍客所傳的劍法如何高
    明吧！」

    　　話音未落，他已疾速踏進一步，運劍如風。縱橫成網，幻影無數。

    　　幻影倏而凝形，宛如一條銀龍狂噬飛撲，向范離憎狂捲而至，氣勢凌人，劍破
    虛空之聲扣人心弦！

    　　范離憎雙眼竟未直視姬泉，而是落在了左手所托的那盆花上，神情淡然，對姬
    泉的驚人一擊似乎不屑一顧。

    　　好狂傲的劍意！

    　　幽求頓時熱血沸騰，難以自己。

    　　未曾出手，他就清晰感覺到范離憎將要出手的劍法一定是他所傳的「破傲四式
    」！

    　　惟有「破傲四式」，方有如此狂傲的劍意。

    　　直至姬泉的劍已在一尺開外，劍身所挾勁銳劍氣將范離憎的衣衫激得獵獵飛揚
    之時，范離憎手中之劍方如沉寂千年的蛟龍，突然清醒過來，一聲清嘯，頓時天地
    變色，劍挾噬吞萬物、開天闢地之勢，如流星過空，逕直迎向姬泉。

    　　一劍甫出，一股無形的氣勢已籠罩全場，眾人的呼吸頓時齊齊停滯於那一瞬間
    ，心神為之深深震懾。

    　　數十年來，中原劍道衰弱，如此驚世劍法對眾劍客而言，已是久違了。

    　　漠然一劍，實而無華。

    　　但一劍之下，卻已生生切斷了姬泉的所有退路。

    　　正是「破傲四式」中的第一式：無情冷！

    　　幽求的臉色變幻不定，乍驚又喜。

    　　因為他已清晰感到范離憎這一式「無情冷」已發揮得淋漓盡致，盡得其精髓，
    與離開「試劍林」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姬泉頓時心泛寒意。

    　　在對方的劍芒將要及體的那一瞬間，長劍豎封身如旋風，變攻為守，他的劍如
    同附於軀體外的一層光暈，密不透風。

    　　范離憎腳下一錯，以玄奧至極的身法欺身長進。

    　　姬泉所攪起的漫天劍氣突然在瞬息間消失於無形！

    　　他靜靜地站著，臉色蒼白如紙。

    　　范離憎的劍赫然已抵在了他的胸前！

    　　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姬泉長長歎息一聲。緩聲道：「可笑世人謂我為『劍公子』我竟一直以為受之
    無愧！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中充滿了對自己的嘲弄，以及難以掩飾
    的愴然。

    　　的確，對於以劍自詡的江南劍公子而言，還有什麼比這個結果對他打擊更大？

    　　幽求哈哈大笑，對姬泉道：「青城派王世隱在范離憎劍下亦是三招使己落敗，
    何況今日他的劍法已今非昔比？你被稱為江南劍公子倒也無妨，因為在訌南一帶，
    能勝過你的年輕人只怕絕無一人！」

    　　姬泉對幽求的話竟置若罔聞。

    　　范離憎道：「姬兄，其實在下之所以能勝，是因為姬兄用劍不專。」

    　　姬泉一震。

    　　范離憎繼續道：「姬兄既擔心在下手中的菊花就是曇菊，不能不出手。但出手
    之時，又怕真正的曇花其實並非這一盆，會讓羊前輩、扈前輩搶得先機。心有雜念
    ，劍法自然就打了折扣。

    　　姬泉聽到這兒；沉默片刻，神色略顯緩和，道：「無論如何，姬泉的劍法的確
    不如你。」

    　　范離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古治心道：「范離憎先取一盆菊花，莫非就是擾敵之計？他不愧是范書的兒子
    ，此計果然奏效！不過他將其中玄奧說出，似是為解姬泉之尷尬，這一點與范書卻
    有所不同。范離憎這麼做，是因為他心境寬容，還是另有更深的謀略？」

    　　無論基於什麼原因，范離憎兩招之內擊敗姬泉，卻讓眾人震愕不已。

    　　扈不可忽然道：「范公子劍法超凡入聖，只怕再無人可勝過。扈某尚有自知之
    明，知道曇菊再開也絕對沒有扈某的份。」

    　　他突然萌生退意，范離憎頗感有些意外，未等他開口，羊孽亦道：「真是長江
    後浪推前浪，老夫自歎弗如，第二束曇菊已非范公子莫屬了。」

    　　他話剛說完，便聽得有人驚呼道：「開了，開了！他手中的花果然是曇菊！」

    　　范離憎低頭一看，果見自己手中的花已略略綻放少許，露出了嬌嫩的花蕊。

    　　眾人驚愕欲絕地望著范離憎手中的花，皆在暗自思忖著范離憎為何真的能從千
    餘盆菊花中找出這惟一的一盆曇菊來？

    　　惟有范離憎神色如常，似乎他早已料知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愈是如此，眾人越覺得范離憎神秘莫測。

    　　自始至終，范離憎的所作所為，一直是最出人意料之外的。

    　　牧野棲與范離憎對望一眼，兩人的心情都頗為複雜。當五年前江南小鎮華埠鎮
    的那一場變故降臨後，他們就各據一方，兩人絕對不會想到五年後，他們會在舉世
    矚目的洛陽劍會中以這種方式相見。

    　　范離憎之所以趕赴洛陽劍會，是因為悟空老人希望有人能在洛陽劍會抑制風宮
    的勢力。那麼，牧野棲向牧野靜風主動請戰，又是為了什麼呢？

    　　范離憎將那盆怒放的曇菊小心翼翼地放回菊花叢中，它周圍的菊花都含苞未放
    ，惟有它是一束獨秀，極為搶眼。

    　　幽求興奮莫名，他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范離憎一鳴驚人！心中激情難抑，幽
    求忍不住以雙掌按向桌面，內力一吐，用勁極為巧妙，頓時杯中之酒化作一注酒箭
    ，準確地射入他的口中。

    　　幽求將之一飲而下，道了一聲：「痛快！」

    　　古治見他明知一旦劍魁決出，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卻仍毫無懼意，倒有些佩
    服了。

    　　同時想到范離憎既然已言明與幽求之間只有怨沒有恩，而范離憎的劍法甚為高
    明，如此看來，今日眾人對付幽求又多了一分把握，只是不知牧野棲的立場如何。

    　　他身為公證人，此時自然不能不說話，只聽得古治清咳一聲，道：「五色門門
    主牧野棲與思過寨范離憎各得一束……曇菊，現在就由他們二人角逐劍魁之位！」

    　　這一次，他竟一反常態，言簡意賅。眾人本已做好準備聽他長篇大論，聞言倒
    有些意外，他們卻不知古治只是希望劍魁早一刻決出，就可早一時了結中原劍道與
    幽求之間的怨仇，以免夜長夢多，被風宮勢力插手其中，錯失誅殺此劍中魔者的良
    機！

    　　牧野棲與范離憎相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對的自信。

    　　他們本就不是平凡的人，自他們降臨世間的那一刻起，命運就已注定他們將走
    上不平凡的路。

    　　因為他們兩人一個是牧野靜風之子，一個是范書之子。十五年前，牧野靜風與
    范書如旋風般崛起江湖，被稱為武林中最神奇的兩位後起之秀。十五年前的江湖，
    可謂是范書與牧野靜風的江湖。

    　　如今，范離憎與牧野棲又將面臨著非比尋常的劍道之戰。

    　　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牧野棲與范離憎之間有著極為微妙的關係：他們的父輩是
    生死仇敵！

    　　范書殺害了牧野靜風之父，而牧野靜風殺了范書。

    　　這是否會讓這一場劍道之戰更為驚心動魄？

    　　范離憎與牧野棲會不會讓先輩的仇恨繼續延伸？

    　　對於牧野靜風與范書之間的恩恩怨怨，沒有人比古治更清楚。所以，此刻他的
    心情亦是十分複雜。平時神情本就一副憂心忡忡的他，此時更是眉頭緊鎖。

    　　居右望著場中兩位年輕人，心中感慨地思忖著：「如果牧野靜風沒有成為風宮
    玄流之主，那麼只怕所有的人都希望牧野棲奪得劍魁，可如今卻另當別論了。但也
    絕對沒有人希望范離憎取勝，因為范離憎不僅是范書之子，其劍法又是幽求傳授，
    無論是幽求還是范書，皆是罪不容誅之輩——奇怪的是范離憎又怎會成為思過寨的
    人？」

    　　如居右這般心有疑慮的人物自然不少。

    　　牡野棲望著范離憎，心中忖道：「沒想到這五年中，他的武功劍法竟達到了如
    此高的境界，以至於連羊孽這樣的人物也無心與之再戰，我能勝他嗎？」

    　　范離憎亦忖道：「他與我一樣，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必須承受別人無法承受
    的巨大壓力。為了不讓留義莊遭受滅頂之災，我勸他設法說服其父退出留義莊，他
    真的這麼做了，並因此而進入了風宮。不知這次趕赴洛陽劍會是他自己的決定，還
    是風宮的佈署？」

    　　牧野棲心道：「他自幼便沉默少言，沒想到其智慧竟不在我之下。雖然我先得
    一束曇菊，但他得到的那束曇菊卻遠比我輕鬆，這自是因為他以計謀使姬泉心神不
    定，然後迅速挫敗對手，對他人產生極大的震懾力，終事半而功倍！」

    　　范離憎忖道：「我曾答應他，在他進入風宮後，只要他想脫離風宮，我一定盡
    力助他。不知他會選擇怎樣一個時機離開風宮，他會不會說服其父以及葉姑姑一同
    離開風宮？」

    　　牧野棲心道：「我雖然以計懾服了禹詩，迫使他不得不附和父親的旨意，讓我
    接任『神風營』統領之位。但都陵一向深受『神風營』眾死士的擁戴，而我又曾殺
    死數十名風宮弟子。如果今日自己在洛陽劍會上沒有取到一個令風宮白流屬眾滿意
    的戰果，今後統領『神風營』無疑會困難許多……」

    　　在年少時曾親密無間的兩人，此時相距一丈而立，各懷心事，一時雙方誰也沒
    有出手的意思。

    　　闌蝶道：「且容小女子彈奏一曲，為兩位助助興。」

    　　玉指輕揚，琴聲倏起。

    　　范離憎、牧野棲頓時從沉思中醒過神來，目光皆直視對方：范離憎的目光自信
    而冷靜，牧野棲的神情自信而灑脫。

    　　范離僧極為緩慢而鄭重地拔出腰間的劍，他的動作凝重得不可思議。與他方才
    在電光石火間擊敗姬泉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劍尖遙指牧野棲的腳下，范離憎的目光亦垂視地面，他的身軀挺直如劍，黑髮
    飄揚飛舞。

    　　牧野棲左手握住劍鞘，暗吐內力，鞘內長劍如同有了靈性，「嗆嘟」一聲脫鞘
    而出，穩穩落入了他的右手，姿態瀟灑至極。

    　　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笑意浮現於牧野棲的唇間，他的劍亦緩緩揚起。

    　　雖是極為尋常之舉，卻已隱現其不世風範。

    　　無形劍意自兩人身上瀰漫開來，悄無聲息地侵入場上每一個人的靈魂中。

    　　笑菊苑顯得極為平靜，猶如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大海，在平靜中暗隱肅殺氣息。
    惟有一縷縷琴音輕柔婉轉，似乎來自遙遠的天邊，又似乎在眾人心中響起。

    　　眾人的心頭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似乎處身於黑暗的夜色中。

    　　又像是寒夜的風忽然變大了。

    　　——所以，每個人的心中都微泛寒意。

    　　闌蝶的纖纖玉指在琴弦之間飛舞，如同兩隻美麗的蝴蝶。

    　　在范離憎聽來，琴音顯得遙不可及，飄渺無定，若有若無。

    　　因為，此時他的整個靈魂幾乎完全被劍意所佔據，他的思緒中只容得下劍！

    　　雖然四周眾人環視，但在范離憎的感覺中，整個世界除了他與他的劍之外，只
    剩下一人一劍——牧野棲，以及牧野棲手中的劍！

    　　此時整個笑菊苑己聚集了數百人，除若有著無的琴聲外，聽不到任何聲音，惟
    剩嗚咽般的風聲在夜空中迴盪不休。

    　　范離憎的劍開始緩緩上揚。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於他的劍尖一點寒芒上。

    　　他們駭然發現范離憎手中的劍竟漸漸變得模糊。仿若即將虛化成氣。

    　　但他的動作卻是那麼緩慢而凝重。

    　　所有的人全被這意外之景象所深深震憾。

    　　闌蝶的琴音漸顯激越，天地間似乎更添無形戰意。

    　　終於，范離憎的劍平舉齊眉，倏而凝形。

    　　幾乎就在同時，牧野棲的劍尖在極小的範圍內劃出一個完美無缺的弧度，場內
    氣氛頓時緊張至了極點。

    　　「錚」！

    　　一聲鋒響，闌蝶竟拔斷了一根琴弦。

    　　就在琴弦斷開的那一瞬間，牧野棲已飄然掠出，快至無形，向范離憎急速欺近！

    　　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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