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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三 卷

    　　　　　　　　　　　    【第二章　網中縱橫】

    　　天師和尚一躍而起。

    　　「篤篤」之聲不絕於耳，是利箭射中木板時的聲舌。

    　　又聽得「轟」然一聲悶響，窗外突然火光沖天而起，柴房內的一切都被照得清
    清楚楚，一時間反倒讓人有不真實之感。范離憎看到天師和尚與廣風行的臉上皆是
    驚愕之色。

    　　火焰吞吐之聲與物什爆裂的聲音混作一處，顯得格外驚心動魄，窗口處、門縫
    處開始有滾滾濃煙向柴房內飄進，廣風行道：「小心煙中有毒！」

    　　天師和尚不屑地道：「區區火煙，也想圍住我們？」單掌在地上一拍，人已沖
    天而起，如展翅巨鵬，向屋頂掠去。

    　　「嘩」地一聲爆響，屋頂已被天師和尚凌厲掌風擊出一個大窟窿，天師和尚的
    身軀由此掠空而出。

    　　范離憎心道：「將我們引入柴房，再施以火攻，此計固然狠辣歹毒，但這種攻
    襲對我等卻根本無法構成威脅，要衝出這一包圍圈，可謂易如反掌。而無論是風宮
    ，還是水族，都不應以這等毫無威脅的方式攻襲我們……」

    　　他心念未了，忽聽得天師和尚悶哼一聲，竟如折翅之雁般自屋頂飄落。

    　　范離憎與廣風行齊齊一驚，失聲道：「怎麼了？」

    　　天師和尚神情凝重地道：「我中毒了。」略略一頓，又道：「屋頂竟然拉開了
    一張巨大的網，以我的掌勢，竟也破之不開！非但如此，網上還暗結有不易察覺的
    倒鉤，鉤上淬了毒。」

    　　說到這兒，他再不多言，而是提神凝氣，暗聚內家真力，欲杵毒素逼出體外，
    范離憎藉著驚人的火光一看，果見天師和尚右掌有一處傷口，傷處已開始腫脹發青
    ，顯而可見他所中的毒性甚強。

    　　范離憎心中頓時升起不安之感，他知道方纔的那一番推測顯然有誤，對手不但
    絕不弱小，而且很是狡猾。

    　　此時烈焰四起，濃煙滾滾，柴房中的空氣越來越混濁不堪，廣風行將身子伏得
    很低，仍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想到若是濃煙有毒，其後果將何等可怕，范離憎再
    也沉不住氣，他低聲逼：「二位小心，讓我一試！」

    　　「試」字甫出，他已如怒矢般標射而出，「砰」地一聲，木門立即被他一掌震
    得粉碎，一股熱浪立即向范離憎席捲而至，他不由心中一凜！

    　　衝出柴房外，范離憎果見一張巨大的網己將整間柴房網住，巨網的四角各有三
    人拉著，拉住巨網之人的雙手都戴了手套，手套在火花映射下，泛著幽幽金屬般的
    光芒，看得出手套亦有不凡之處。

    　　除這十二人之外，另有十幾人立於四周，各持兵刀，見范離憎衝將而出，他們
    皆無緊張之色，依舊從容而立。顯而易見，他們對這一次突襲極有信心，他們相信
    天師和尚、范離憎，廣風行不可能突破這一張巨網，只需等上一陣子，無需動手，
    范離憎諸人就會成為火中亡魂。

    　　范離憎暗提一口氣，身形倏然疾射而出，以手中的木棍為劍，一式「縱橫怒」
    已傾灑而出，向那張巨岡當頭迎去。

    　　縱如驚電，橫如怒雷，一式之下，隱隱有引動風雷之勢，雖是以木代劍，卻聲
    勢駭人。

    　　「縱橫怒」與巨網倏然相接之時，只聽得「嗶嚓」數聲脆響，范離憎手中的木
    棍已斷作十數截，而那張巨網卻安然無恙。

    　　強勢一拼之下產生的反震之力，更將范離憎的身軀震得倒躍而回，向牆上重重
    撞去，范高惜凌空強擰身軀，反掌疾速在牆上拍擊數掌，身軀如燕般貼著牆體下落
    ，飄然站定！

    　　雖是無恙，但范離憎心中卻是沉重至極，若是巨網上沒有綴以倒鉤，也未淬劇
    毒，那麼他還有信心從對方手中奪下巨網，而今，他手無利刃，血肉之軀又根本無
    法與巨網直接接觸，要想破網而出，絕非易事。

    　　有人長聲大笑道：「縱是有利刃在手，要想破網而出也絕不可能，更何況你手
    無寸鐵？爾等不必再作無謂反抗，不如自行了結性命，也可免去烈焰焚身之苦！」

    　　范離憎怒意暗熾，腳下一挑一送，一截斷木已如電射出，向方才說話者疾射而
    去，眼看斷木即將由網眼穿射而出之際。忽見牽拉巨網的十二人齊齊穆出兩步，動
    作極其的協調一致，剛剛插入網眼中的斷木立時因巨網的移動而被掃落於地。

    　　自始至終，范離憎所欲攻擊的對象一直神色從容，顯然是胸有成竹，料定范離
    憎的攻擊只能半途而廢。

    　　范離憎長吸一口氣，竟自退回柴房內，這時，屋內的溫度已極高，猶如一隻大
    蒸籠，更可怕的是靠近窗戶那邊，連屋內的木柴也開始燃燒。

    　　柴房內堆積的全是於燥的柴禾，不需片刻，整個柴房必然將陷於一片火海之中
    ，形勢之危急自不待言。

    　　范離憎心中極不好受，如今他縱是不惜性命與對手全力一拼，也不可能。

    　　三人亦無心去撲救柴房內所起的火，因為這根本於事無補。范離憎本是極為冷
    靜之人，此時也一籌莫展，廣風行嘶聲道：「照現在的情形看，我們已凶多吉少，
    惟有破斧沉舟，方有一線希望，此時只要有任何計謀，那麼縱然成功的可能性極小
    ，也要冒險一試！」

    　　「我倒有一計！」天師和尚忽然道。

    　　范離憎與廣風行同時脫口道：「該當如何？」

    　　天師和尚道：「那張巨網最可怕之處不在於它的堅韌，而在於它的毒。我本已
    中毒，再中一次也無甚區別，只要我能將牽拉巨網的人陣腳打亂，你們就有機會！」

    　　范離憎立時明白了天師和尚的意思，他知道以天師和尚的武功，縱是中了毒，
    也可在毒發攻心之前，發出驚人一擊！換而言之，天師和尚已決意捨去他一人性命
    ，以爭取一線勝機，其實以他的內家修為，若是及時驅毒，方纔所中的毒並不能危
    及他的性命。

    　　未等范離憎開口，廣風行已搶先道：「此計也許可行——且待我出去看看四個
    方向哪一側最為薄弱……」說著他就要衝出門去，卻被范離憎一把拉住，范離憎沉
    聲道：「廣大哥，我明白你是想搶先一試，但要試也應由我開始！」

    　　廣風行本待否認，見范離憎神情，知道已無法隱瞞，當下道：「你們的武功都
    遠在我之上，更應該活下去……」

    　　未等他說完，忽覺腋下一麻，身子竟已動彈不得，原來是范離憎突然趁機封住
    了他的穴道。

    　　范離憎低聲道：「多有得罪了，天師會為你解開穴道的……」

    　　正待掠出門外，忽聽得外頭金鐵交鳴聲倏然響起，三人齊齊一怔，不由呆立當
    場。

    　　但聞外面的金鐵交鳴聲，呼喝聲越來越密集，而且是從四面同時響起，不時夾
    有短促而慘烈的慘叫聲，讓人聞之心驚。

    　　三人勝上頓時有了驚喜之色：情況有變了！

    　　天師和尚急忙解開廣風行被封的穴道，三人同時掠出柴房外，四下一望，只見
    方才圍困柴房的人正被人數佔優的另一批江湖中人纏殺，雙方拚殺得甚為激烈，不
    過頃刻，已有五六人倒下了，為范離憎三人解圍的人個個頭蒙黑巾，極為悍勇。

    　　范離憎三人面面相覷，大惑不解。

    　　臉蒙黑巾者很快佔了上風，此時，柴房內已完全燃燒，烈焰沖天而起，三人雖
    已出了柴房，卻並不能免去烈焰炙烤之苦，在肆虐的烈焰下，三人的髮梢開始曲卷
    ，全身燙熱，大汗剛出，又立即干了，三人只覺口乾舌燥，五內如焚！而眼前這一
    場莫名的廝殺使他們忽視了烈焰炙烤之苦，百思而不得其解。

    　　寒刃破空，鮮血在空中劃過一道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在火光的映射下，交織成
    一種異乎尋常的淒美之景。

    　　終於，最後一聲短促而沉悶的痛呼聲響過，臉蒙黑巾之人斬殺了最後一名對手
    後，竟未作片刻停留，架起他們死去的同伴，飛速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自始至終，他們未與范離憎三人說過一句話，似乎他們此舉的目的根本不是為
    了救出他們三人。

    　　「轟」地一聲巨響，身後的柴房在烈焰的焚燒下，有一側牆再難支撐，轟然倒
    塌了。

    　　廣風行冒著危險從柴房內抽出一根猶在燃燒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挑開巨網的一
    個角，范離憎、天師和尚脫身而出之後，他這才抽身出來。

    　　回首望去，只見柴房已成了一個巨大的火堆，三人劫後餘生，更多的卻不是欣
    喜，而是驚愕。

    　　廣風行的衣衫已被火苗燒得千瘡百孔，頭髮也卷曲了，這使他的模樣有些怪異
    ，廣風行道：「那一群蒙面人連被殺的同伴也帶走，而且始終不肯以真面目與我們
    相見，由此可知他們是不願讓我們識出他們的身份，而不是為了防備對手的報復。」

    　　天師和尚疑惑地道：「他們救了我們，為何還要刻意迴避我們三人？」

    　　范離憎道：「只怕不是『施恩不圖報』那麼簡單，但有一點是無疑的，他們如
    此舉措，對我們應是無甚惡意的。否則，無論他們是要奪取密匣，還是要取我們性
    命，方才都有絕好的機會。」

    　　廣風行、天師和尚緩緩點頭。

    　　天師和尚搔了搔頭，道：「無論如何，此地已不宜久留，事情真相如何，今日
    也是無法查出的，不如等我師父交待的事辦妥了，再慢慢查明。」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大響，整間柴房終於完全坍塌！

    　　　　　　※※　　　　　　※※　　　　　　※※

    　　牧野棲正在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殺了池上樓時，癡愚禪師與崆峒左尋龍及其他數
    次高手突然趕至，這使牧野棲一時間更無法決斷。

    　　略一猶豫，癡愚禪師已飄然而進，他似乎並未如何動作，卻已不可思議地閃至
    內堂。

    　　牧野棲一驚之下，下意識地疾速跨進二步，長劍直取池上樓。

    　　「小施主，不可如此！」一聲渾厚的聲音響起，癡愚禪師右手微揚，無形掌風
    悄然而起，向牧野棲手中長劍席捲過去。

    　　牧野棲倏覺手中之劍突然承受了一股極為強大的無形之力，手臂一緊，長劍幾
    乎脫手飛出。

    　　一驚之下，他急忙腳下一錯，斜斜倒踏半步。手中之劍順著癡愚禪師那渾厚無
    匹的內力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讓人目眩神迷的弧線，竟在對方強悍的勁氣之下，
    順勢而作，將劍抵於池上樓的胸口心臟處！

    　　一接之下，牧野棲與癡愚禪師同時暗驚，牧野棲心知若非癡愚禪師心懷慈悲，
    只取他的劍而攻，如改為攻擊他本人，那麼此時他絕難順利地將劍抵於池上樓的胸
    前。而癡愚禪師因教人心切，故一出手就已用了七成功力，沒想到對方如此年輕，
    卻已有非凡劍道，竟能順勢而作，手中之劍既未脫手，也未折斷，實是大出癡愚禪
    師的意料之外。

    　　此刻，牧野棲的劍抵於池上樓胸前，雙方立時出現了僵局。

    　　牧野棲當即很恭敬地道：「晚輩不得已冒犯禪師，望禪師寬宏。」說話時，他
    的劍尖仍是不離池上樓前胸。

    　　池上樓身為名門弟子，備受江湖人物尊敬，如今卻被一少年以劍威脅，心中極
    度不忿，加上有傷在身，臉色極不好看。癡愚禪師本為正盟盟主，天下共知，思過
    寨則為正盟一支，牧野棲如此對待池上樓，無疑近於羞辱於正盟。

    　　癡愚禪師緩聲道：「小施主，凡事應適時而止，何必如此咄咄相逼？你若信得
    過老衲，就說清事由，分個是非曲直，青紅皂白。」

    　　牧野棲道：「禪師乃武林泰斗，一言九鼎，晚輩自然信得過，晚輩並無與池大
    俠為故之心，只是緣由一場誤會……」

    　　「誤會？我師弟戈無害親口告訴我殺他的兇手是你，你就要殺我滅口，又有什
    麼誤會可言？我池某技不如人，你將我性命取了便是！若是你此刻不殺我，日後我
    必為師弟報仇！」他一口氣說完這一段話，忍不住一陣劇烈的咳嗽。

    　　癡愚禪師低誦一聲「阿彌陀佛」，隨即道：「池大俠傷至如此，小施主既然自
    忖無錯，便請相信老衲一次，老衲擔保在事情末明真相之前，絕不會為難你。」

    　　牧野棲搖了搖頭，道：「晚輩對禪師自是信服，只是戈無害已死，死無對證，
    要想查明真相，談何容易？晚輩既不想冒犯池大俠，更不敢冒犯禪師，晚輩只求禪
    師與諸位今日能給晚輩一個機會，晚輩日後自會證明戈無害之死，是咎由自取！」

    　　「你說戈無害之死，是咎由自取？如此說來，你倒是匡扶正義，除暴安良了？
    」一個低啞的聲音道，說話者是自院子裡進入內堂的一名五旬劍客，此人身著青衫
    ，臉色略略顯得蒼白，鼻樑格外高挺，他的劍不是如常人那般佩於腰間，而是雙手
    環抱於胸前，這正是崆峒派中用劍的習慣，看來眼前此人應是崆峒派的左尋龍。

    　　牧野棲聽出左尋龍語氣不善，對己頗有指責之意，不由忖道：「果不出我所料
    ，十大名門互為連理，自然是護著正盟的人，我一時又找不出戈無害被他人控制挾
    迫的證據，若是沒有池上樓這一擋箭牌，又豈能逃過他們正盟的共同聲討？那時極
    可能冤死不說，還要背負賤名——所幸我終未走錯。」

    　　當下他鎮定地道：「戈無害濫殺無辜，正好被我遇見，我與之論理，幾言不和
    ，便拔劍相見，我僥倖勝了他，但並不願動手殺他。公道自在人心，要取戈無害性
    命，也不必由我動手，思過寨俠名遠播，對寨中弟子約束嚴謹，思過寨自會處治妥
    當。怎奈戈無害一心要致我於死地，不死不休，我感覺到他極可能被別人挾制而身
    不由已，有心忍讓，可惜為了自保，一不留神，有了無心之錯。池大俠不明真相，
    只是因為與戈無害同門情深，就偏聽戈無害之辭，要為之報仇。戈無害的確是我所
    殺，但若讓我為他償命，武林又有何公道可言？」

    　　「公不公道，世人自有定論，你若信得過我們，就請放下手中之劍。」左尋龍
    毫無表情地道。

    　　「諸位只要能退出內堂，我必離去，絕不傷池大俠毫髮！」

    　　左尋龍臉色更顯蒼白：「讓我等後退……嘿嘿，你的口氣未免也太大了！」

    　　牧野棲神色不變地道：「其實此事之蹊蹺，一想可知、為何我殺戈無害之後，
    池大俠恰好趕到？為何我與池大俠發生誤會時，諸位前輩又碰巧出現？若說這事從
    頭到尾都是巧合，那未必太巧了，讓人難以置信。」

    　　左尋龍慢慢踱近兩步，聲音低沉地道：「你是在指教我等？」

    　　「不敢，在下只是說出一個事實而已。」

    　　左尋龍正待再說什麼，忽聽得癡愚禪師道：「左掌門，池大俠的傷勢要緊，我
    們退一退，又有何妨？」

    　　原來，崆峒、青城兩大門派先後被風宮攻陷後，青城弟子被斬殺殆盡，崆峒派
    卻有部分弟子僥倖倖免遇難，倖存弟子便推左尋龍為新任掌門。

    　　牧野棲心道：「看來左尋龍已代其兄之位，成了崆峒派的掌門人。」

    　　左尋龍有些不甘心地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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