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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十六 卷

    　　　　　　　　　　　    【第五章　手刀足劍】

    　　葉飛飛幽幽歎道：「你說的這些，姑姑也明白。

    　　唉，為人一生，多少總有身不由已之時！風宮日後若是得勢，天下蒼生將置身
    水深火熱之中；風宮若是落敗，傾巢之下，必無完卵，只怕那時你我將會被世人共
    討之。「牧野棲聽到這兒，心頭猛然一震，臉色微變。

    　　葉飛飛察覺到了，驚道：「你怎麼了？」

    　　牧野棲強自一笑，道：「沒什麼。」

    　　葉飛飛知道他對自己必有所隱瞞，卻也不便追問，當下轉過話頭道：「這些年
    來，你一直在留意風宮的動靜嗎？」

    　　牧野棲道：「不錯，自從知道姑姑與爹爹都在風宮後，我一直暗中留意風宮的
    一舉一動。只是我不敢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便與姑姑見面而已。」

    　　葉飛飛感慨地道：「的確如此，一旦你的身份暴露，要對你有所不利的人不知
    有多少。對了，想必你也知道數個月前，風宮有一位年輕弟子被廢了武功後逐出了
    風宮這件事吧？」

    　　牧野棲沉吟了片刻，道：「棲兒不但知道此事，而且還救過他。」

    　　葉飛飛又驚又喜地道：「你救過他？」

    　　牧野靜風雖然有時會對葉飛飛提及風宮事務，但有關白辰的事，卻不會向她透
    露，因為她一直偏袒白辰，故葉飛飛對白辰的情況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牧野棲見葉飛飛對白辰顯得甚為關切，當下便將自己在邑城如何救出白辰的經
    過述說了一遍。

    　　聽罷，葉飛飛不無擔憂地道：「白辰過了江之後，是否能平安脫險？」

    　　牧野棲心道：「那日白辰只到江心時，就已起了濤天巨浪，看來他多半已溺水
    而亡了。」口中卻道：「白辰頗有智謀，多半不會有事。」

    　　葉飛飛沉吟著點了點頭，道：「他的確有些智謀，連姑姑和你父親都曾被他瞞
    過，若不是他急於求成，風宮只怕永遠也不會對他起疑心的。」

    　　言語中倒頗有些讚許之意。

    　　牧野棲心道：「他若真有智謀，又怎會淪落到扮作叫化子脫身的地步？那日若
    非我全力相救，他焉有命在？」此念方起，他又想哈圖魯之所以能找到白辰，全賴
    自己指引，而非白辰智謀不足，想到這一點，牧野棲心中不由升起一個異樣的念頭
    ，他暗自道：「但願白辰不曾溺水而亡，他日我可會會他，看看他究竟有何過人之
    處，可以攪得風宮不得安寧，投入諸般力量追殺他！」

    　　　　　　※※　　　　　　※※　　　　　　※※

    　　與幽求所居住的小鎮相去三里的一座山上。

    　　山間有一塊巨大的石坪，站在石坪上，可以將遠處的小鎮盡收眼底。

    　　此刻，都陵正端坐於石坪上，他身著一身黑褐色的衣衫，與岩石幾乎融為一體。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般冷峻，冷峻如他身後的山巖。

    　　劍在右側腰間——因為，他使的是左手劍。

    　　都陵是奉牧野靜風之命前來尋找幽求的，正如牧野靜風所言，他從來不會讓牧
    野靜風失望，這次也不例外。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低垂，竟未投向遠處的鎮子，似乎對幽求的行蹤已不再關
    切！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後掠過一陣風，將林子吹得「沙沙」作響。

    　　不，不是有風吹過，而是一個青色的身影如巨鳥般自他身後掠空而出，向他這
    邊飄射而來，衣衫與虛空磨擦時產生的氣旋將草木帶得「沙沙」直響。

    　　都陵不但冷峻，而且冷靜。

    　　冷靜的人總比常人更為敏銳。

    　　但此時都陵卻像是一無所知，他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

    　　莫非，他有足夠的信心面對一切突變？

    　　那青色的人影如一縷青煙般射至，飄然落在都陵左側。

    　　都陵忽然開口道：「你不該在這時候來的。」

    　　聲音似乎十分平淡，卻已沒有平時的「冷」。

    　　出現在他身側的青衣人身材不高，臉上蒙著青巾，他赫然是曾救過白辰的「足
    劍」！

    　　「足劍」竟在都陵身側坐下了，道：「為何不該在這時候來？」

    　　如果此時白辰在場，必定會驚愕不已！

    　　因為，此時「足劍」的聲音柔和婉轉，赫然是女子的聲音！

    　　莫非，讓風宮弟子又驚又怕的「足劍」，竟是—位女子？

    　　都陵道：「我們能找到幽求，其他人就一樣能找到這個地方，你冒險來此，萬
    一驚動了他人，豈不十分危險？你該在天黑之後再來見我。」

    　　「那豈非要你獨自一人在這兒枯坐半日？」

    　　都陵道：「那又何妨？」

    　　「我不管！師父說讓我來見你，並未規定白天不許來，也就不算違背師命！何
    況合『手刀足劍』之力，又有幾人能奈何得了？都大哥，是不是？」

    　　「足劍」拉著都陵的衣衫，輕輕地晃著。

    　　如此神情，如此語氣，如果「足劍」不是女人，那麼就必定有些不正常，如同
    傳說中陰陽莫辨的人妖。

    　　都陵依舊不苟言笑地道：「是師哥。」

    　　「我偏叫你大哥，這兒又沒有外人。」「足劍」說著，又向他靠近了一些，索
    性把手臂挽入都陵的臂彎中，輕聲喚道：「大哥，大哥，大哥……」

    　　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溫柔，到後來已如呢喃私語。

    　　都陵冷峻如石雕般的臉漸漸洋溢出淡淡笑意，就如同在陽光下漸漸融化的一座
    冰山。

    　　他輕輕地抽出手臂，猶豫了片刻，終還是輕輕地放在了「足劍」的腰間。

    　　「足劍」低低地「嗯」了一聲，幾乎整個身軀都偎依到都陵的懷中了。

    　　此時，如果還有人不能看出「足劍」是女人，那麼這個人要麼是個瞎子，要麼
    就是傻子。雖然「足劍」沒有取下她的蒙巾，身上的衣衫亦未改變，但此時讓人敬
    而遠之的「足劍」已消失了，坐在都陵身側的分明是一個情動心動的女子！

    　　當一個女人在她心儀的男人面前，她身上所有的女人韻味都會展露無遺。

    　　莫非，「足劍」在都陵面前亦是如此？

    　　依照「足劍」所言，莫非都陵就是與「足劍」並稱的「手刀」？

    　　而「手刀」與「足劍」竟是師兄妹？

    　　一切謎團，誰也不知。

    　　都陵道：「師妹，師父他是否有意要取得幽求手中的骨笛？」

    　　「足劍」雙臂摟著他的腰，低聲道：「大哥，你進入風宮數年，只與我見面三
    次……」

    　　都陵道：「我已探聽到曾有人找過幽求……」

    　　「大哥，你想我嗎？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盡頭，但我知道，如果
    能與你在一起，那麼無論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不在乎，我都很滿足……」

    　　她的身軀越來越軟，越來越燙。

    　　都陵全身的肌肉卻漸漸繃緊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若……若由我
    們出手，即使可以勝了幽求，多半也會驚動他人……」

    　　「足劍」的雙臂不知什麼時候已纏在都陵的脖子上，雙眼一片濕漉，像是可以
    滴出水來，她近乎耳語般道：「大哥，天快黑了……師父交待的事，只要在天亮前
    辦妥就行……像我們這樣的人，從不知自己的生命會在哪一日停止延伸……你愛我
    吧，我不想……不想在生命消亡之時，仍是一無所有……你明白我的，對不對？對
    不對？」

    　　都陵猛地將她擁入懷中，以讓人窒息般的力量將之緊緊擁住，彷彿要將她的身
    軀與自己的身軀融為一體！他的下頜支著她的肩，嘶啞著聲音道：「我明白……我
    明白……」

    　　兩人的身軀融為一體，向後緩緩倒去。他們在下意識中不斷滾動著，他們已感
    覺不到岩石的涼意，因為他們的心是火熱的，他們亦感覺不到山巖的堅硬，因為他
    們的情是溫柔的……夜色漸臨，月淡星稀。

    　　星月無聲地注視著世間的一切。

    　　注視著人世間無數的故事。

    　　當然也有他與她的故事。

    　　他們的呼吸、情緒、肌膚以及身體都融作一處，潮漲潮落的吸氣與出氣融作一
    處，輕盈而迷幻的感覺與幕色融作一處……

    　　遠處的鎮子已進入了夢鄉，燈光依次熄滅，直至整個鎮子再無一盞燈火。

    　　惟有弦月朦朧地照著整個鎮子，也照著這一片石坪。

    　　石坪一側的幾棵楓樹下響起了「絲絲」聲音，一個嬌柔得仿若就要融化的聲音
    低低道：「是後半夜了。」

    　　若只聽聲音，誰也不會相信說話之人就是讓風宮弟子恨懼交加的「足劍」！

    　　都陵的聲音道：「師父對幽求之事，有什麼吩咐？」

    　　「足劍」道：「師父說要盡可能保全幽求的性命，不可讓他有什麼差錯。」

    　　都陵正色道：「這可不是說笑的事！」

    　　「足劍」道：「這是師父親口對我的吩咐，我何嘗與你說笑了？」

    　　都陵見她的確不像戲言，不由一怔，吃驚地道：「怎會如此？」

    　　「足劍」道：「我亦覺得此事奇怪。其實，按常理，幽求應是無時無刻不是處
    於危險中，因為仇恨他的人太多，多得難以計數，可他偏偏一直性命無憂，可謂是
    咄咄怪事。如今，連師父也要保全他的性命，更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都陵忽然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顯得極為吃驚地道：「看，鎮子那邊！」

    　　「足劍」本是倚在他的懷中，這時趕緊仰身坐起，向三里外的鎮子方向望去，
    心中亦是大震。

    　　但見本已漆黑一片的鎮子此刻突然出現一片亮光，若不細看，還會以為是鎮子
    失火所致。

    　　雜亂的喧鬧聲由鎮子方向遙遙傳來。

    　　都陵沉聲道：「一定是因幽求而起的，我先行一步，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與
    我聯手！」

    　　「我明白！」「足劍」即刻恢復了往常的冷靜，再無纏綿與依人之感。

    　　都陵很快將週身收拾妥當，溫柔地親了親「足劍」的額頭後，毅然走到石坪上
    ，身形微晃，人已如一隻夜鳥般劃空而出，無聲無息地向小鎮方向掠去。

    　　三里之距，不過片刻已置於身後。都陵藉著樹木房舍的掩護，向幽求所居住的
    房舍靠近，當他置身於一片桑樹林中時，與幽求所在的房子相去已不過十餘丈。

    　　遠遠望去，只見那獨門獨戶的屋子外，有一片空地，此時空地上竟有二三十名
    妙齡女子，皆手提燈籠，將一身材高大偉岸、白髮飄揚的男子圍於其中。

    　　被圍者自是幽求。

    　　與幽求正面相對的是一美艷婦人，身著一襲如火焰般的紅衣，秀美絕倫，眉如
    青黛，膚若凝脂，身材美妙，蠻腰纖細，雖已年逾三旬，卻自有風情萬種。

    　　此刻她的臉上雖無一絲笑容，但眼神中卻有一種意態慵閒的韻味，仿若這般風
    情是與生俱來的。

    　　此人正是素女門門主秦月夜！

    　　只是素女門遠在東海，極少涉足中原武林，故都陵並不認識素女門的人。他看
    出場中所有妙齡女子皆身懷武學，不由暗暗稱奇，一時間無法判斷出她們的身份來
    歷。

    　　素女門門下弟子無不是美艷出眾的女子，而在這種夜深人靜時突然出現數十個
    美艷女子，讓人感到的只怕已不是動人，而是有些詭異了。

    　　都陵的目光落在秦月夜身上，心道：「此人應是眾女之首了，怎地有些面熟？
    」一時間卻又記不起在何時何地見過對方。

    　　一個充滿了滄桑也充滿了傲氣的聲音響起：「你們走吧，殺人對我而言，本算
    不了什麼，只是今夜我找不到任何殺你們的理由，而且也沒有殺人的心情！」

    　　這自是幽求的聲音，惟有他的聲音，才顯得這般孤傲。

    　　難道，殺人也要有心情？

    　　都陵卻相信幽求所說的是真心話。

    　　幽求是世所公認的惡魔，同時亦是公認的最為嗜殺卻不陰險狡詐的魔者，縱是
    十惡不赦，他也是惡得明明白白，而絕不遮遮掩掩！

    　　秦月夜冷笑一聲，道：「你應該明白，當武林中有人重提洛陽劍會之時，你必
    然會成為世所矚目的焦點，向你尋仇的，也絕不會只有素女門。你的仇敵太多，每
    一個仇人都不願看到你在洛陽劍會重開時死於他人手中，我秦月夜亦是如此！」

    　　都陵心道：「原來是素女門的人，素女門居於東海海島，怎會與幽求結下仇恨
    ？」

    　　幽求道：「素女門遠在東海，卻最早向我幽求興師問罪，這絕不正常。如果我
    沒有猜錯的話，一定有人向你透露了老夫的行蹤，是也不是？」

    　　秦月夜目光一閃，道：「是又如何？」

    　　幽求哈哈一笑，道：「老夫不但知道是他人慫恿素女門主來此，而且還知道此
    人應是風宮玄流中人！」

    　　秦月夜眼神中的驚愕之色一閃而逝，隨即道：「素女門與風宮一向毫無瓜葛，
    他們又何必這麼做？」

    　　「很簡單，因為風宮玄流中有人一心欲取老夫性命。至於那人為什麼在借刀殺
    人時，首先選中了素女門這把刀，那是因為素女門與風宮東海斷歸島的行宮相距最
    近，寢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個道理，想必秦門主亦是明白的。」

    　　都陵聽到此處，不由忖道：「若素女門門主真的是因風宮玄流的人唆使而來，
    那麼幽求的這一番話倒不無道理。白流受挫，連失兩處行宮，玄流必然會趁勢而動
    ，而與風宮東海行宮最近的素女門，顯然是他們第一個要對付的目標，或剷除，或
    招攬。無論手段如何，先設法削弱其勢力，方能達到目的。」

    　　幽求一番話對秦月夜的觸動顯然不小，她沉默了良久，方開口道：「也許你所
    說的確是事實，正因為如此，我素女門今日更不得不殺你，因為我們已無退路，如
    果此時風宮玄流已趁素女門空虛之機進攻，素女門多半不敵，而我等即使此時回救
    ，亦已遲了。」

    　　幽求輕歎一聲，道：「秦門主甘心為他人利用，老夫亦無話可說。老夫本待在
    洛陽劍會上，將以前的恩恩怨怨徹底作個了結，可惜不能如願，老夫的仇敵太多，
    偏偏諸多仇敵之中，沒有幾人配為老夫之敵。若有一日，老夫不能轟轟烈烈戰死，
    死於某個宵小手中，那老夫將遺憾九泉！」

    　　秦月夜道：「我自知憑自身修為無法勝你，但先祖之仇，又不能不報，這些年
    來，我潛心鑽研揣摩，悟出一個劍陣，尚未用以對敵，但願今夜能以你這絕世劍客
    之血，祭此劍陣！」

    　　話音甫落，人影翻飛穿掠，瞬息之間，十八名妙齡女子已各據方位，將幽求與
    秦月夜圈於其中。

    　　「鏘」地一聲，十八柄軟劍齊齊閃出，如出一轍，在燈光的映照下，劍身光芒
    如秋水泛波。

    　　都陵暗忖道：「看來秦月夜就是劍陣之魂了！」

    　　大凡陣法不外乎兩種，一種陣法講求同進同退，陣法各個方位力量均衡；另一
    類陣法則有一絕對核心，謂之為「魂」，充任陣法之魂者，自是陣中修為最高者，
    而秦月夜所布劍陣顯然是屬於後者。

    　　幽求怒道：「老夫生平最恨以陣法對敵者，這絕非真正的武者所為！勝則勝，
    敗則敗，又何需旁門左道？今日老夫必讓爾等自食其果！」

    　　秦月夜深知幽求的修為，但求全力圍殺能有所成，竟不與幽求逞口舌之利，「
    嗆」地一聲輕鳴，已有一劍在手，寒光漉閃，橫於身前。五年前秦月夜曾與幽求一
    戰，當時幽求已受傷在先，但秦月夜仍是不能取勝，足見幽求劍道修為遠在秦月夜
    之上，故秦月夜出手之際，即將自身修為提到極限，無形勁氣貫於劍身之上，劍身
    立時顫鳴不已。

    　　與此同時，劍陣十八名妙齡女子亦勁貫軟劍，無形真力相呼相應，以秦月夜為
    核心，糾結成一張勁氣橫溢之網，向幽求席捲而去。

    　　原來，五年前秦月夜與幽求一戰後，明白一事：雖然無論是由武帥秦傲傳下來
    的「傲劍劍法」，還是素女門絕學「素女心經」，皆是曠世絕學，但她一則天資有
    限，無法將兩種武學悉數領悟，二則其內家功力亦無法與絕世高手相比，故與幽求
    一戰會落敗。天份已定再也無法更改，而內家真力亦非一朝一夕可以突飛猛進，權
    衡之下，秦月夜最終想到以劍陣對敵，合眾人之功力為己用，以補自己內家真力不
    足之處，這樣方有可能戰勝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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