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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天　下　篇 第 四 卷

    　　　　　　　　　　　    【第八章　劍渡長江】

    　　一個不尋常的孩子！

    　　一個不尋常的劍客！

    　　無論是小木還是幽求，都會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感覺、幽求帶
    給他人這種感覺倒也罷，但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給人這種感覺，則有些出人意料之外
    了。

    　　他們的腳程並不快，只是一直是徑直向北而行。一路上，小木沉默如冰。

    　　三日之後，他們二人已接近長江。

    　　長江自三峽以下，河床變寬，地勢也變得平緩，所以水路生意頗為繁忙、既有
    順流而下的排木，也有逆流而上的海鹽、布匹，對於南來北往的人來說，長江更是
    一條難以逾越卻又不得不逾越的天塹。

    　　因此，靠近江岸的地區總相對繁華一些，走在官道上，可以見到操著形形色色
    的方言之人在行色匆匆地趕路。

    　　熙熙而來皆為名，攘攘而去皆為利；古往今來，有幾人能例外？

    　　幽求與小水再行二日，便已到江邊了、過了長江，便不再是江南。

    　　江水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幽求與小木立於江邊，江風吹拂，挾著一般甜濕的
    氣息，雄渾的奔流聲一下一下地拍擊著人的心靈．在長江邊上臨江而立，沒有人能
    毫無震撼之感。

    　　望著長江，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思潮洶湧。

    　　此時是秋季，長江的水位並不高，但站於此岸望過去，對岸的景致一片模糊，
    江中幾隻漁船也變成幾個黑點。

    　　幽求的武功再如何高明，面對此天塹，仍是只能如俗人一樣靜候渡船的到來。

    　　每一條官道與長江相交處都會有一個渡口。這兒也不例外．幽求到達這裡時，
    已有六七個人在此等候渡船，這些人大多為商賈模樣的人，高矮胖瘦不一。唯有一
    個書生模樣的人，大概是過於勤勉，已疲弱如稻草，江風一吹，他的衣衫便緊緊地
    依附在身體上．越發顯出他的嶙峋瘦骨。

    　　還有一對年老夫婦，一人提著一隻雞籠，雞籠頗大，竹蔑製成，大概一籠能裝
    十幾隻雞．老兩口在一條青石上並肩坐著，邊上的雞籠子不時動盪一下，想必是被
    關於其中的雞有些不安份了。

    　　自幽求出現後，眾入便顯得有些不安了，原本嘮嘮叨叨的老婆子也閉住了嘴巴。

    　　對於身邊之人的這種反應，幽求早已習慣了，自也不以為然。

    　　他那種凌駕萬物的霸氣對普通人來說，自然有一種無形的威壓。

    　　渡口靜下來後，剩下的惟一聲音便是「轟轟」江水奔騰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其中一個矮胖的商人模樣之人忽然顯得有些興奮地低喊了一句
    ：「來了。」

    　　眾入一下子抬起頭來，向江中望去。果然，那邊已有一艘船向這邊徐徐而來，
    原本坐著的人這時都站了起來，臉上有了長吁一口氣的表情。

    　　此時已是接近傍晚，幽求心道：「看來渡江之後，尚有時間覓得一住處！」

    　　在眾人的感覺中，這艘船來得特別慢，所有人中，以幽求與小木最為沉得住氣
    ，他們的臉上一直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他們並不是在此等候渡船，有沒有船隻對他
    們來說並不重要。

    　　船終於漸漸地近了，已可看清這是一艘有篷的船，卻沒有帆。

    　　船離江岸還有十六左右遠的時候，岸上就有人叫道：「喂，船老大，你駛快些
    吧，我們可是急著趕路的。」

    　　船老大一下一下地搖著櫓，不緊不慢，似乎根本沒把發話的人所說之言放在心
    上，那人狠狠地吐了一唾沫，卻也無可奈何。

    　　終於，船隻泊在了渡口，沒等眾入上船，那船老大卻已繫好纜繩，先上了岸．
    但見他赤著上身，皮膚黝黑光亮，像是抹了一層油，一雙赤腳格外地大，顯然是一
    個水中好手！

    　　下得船來，他略略地掃了眾人一眼，道：「正好。」

    　　大概是說這些人他正好可以一次渡過江去。

    　　說完這句話，船老大便一屁股在渡口處的石階上坐下，吆喝道：「諸位便請上
    船吧。」他的年紀僅在三十開外，但他的聲音卻顯得頗有些蒼老，大概是江上風浪
    所賜。

    　　眾人上了船，鑽入船篷下，各自覓得坐位．幽求與小木是所有人中除船老大外
    最後兩個上船的，自是坐在最外面的地方。江水一蕩一蕩的，小水看了幽求一眼，
    發現一向都極為鎮定的幽求此時顯得略略有些不安，不由有些感到意地。

    　　原來幽求自幼生活在北方，而北方人對水幾乎天生有一種排斥畏懼，饒是幽求
    武功蓋世，這種千百年來積澱而成的心理仍是難以避免。

    　　船老大最後一個上船，他在船尾站定，喊了一聲：「都坐穩了！」喊完這話，
    他已解開纜繩，船身頓時一晃。

    　　小木心中忖道：「以一人之力駕馭這艘船橫渡大江極為不易，而這船老大在往
    返之間竟不需要休息，真是了得，尋常船夫恐怕是難以做到這一點的。」

    　　小木生長於江南小鎮華埠，江南多水，所以小木對水上的事情甚至比幽求還要
    瞭解得多一些．他隱隱覺得這船老大應該是有些來歷的！

    　　「會不會是沖幽求而來的十日幫之人？」小木如此想著，臉上卻未顯現出來！

    　　其實小木無時無刻不在思忖著如何逃離幽求的掌握。只是他知道幽求不但武功
    高不可測，而且極富心計，沒有極佳的機會，是無法從他手中逃脫的、與其讓幽求
    對自己心懷警惕，倒不如製造假象，讓幽求誤以為自己根本不會逃離他。

    　　這一路上，小木很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幽求真的以為仇恨使小木一心一意要
    跟著他，然後設法報仇．幽求並不擔心害怕小木對自己的仇恨，恰恰相反，這正是
    他所需要的。

    　　小本堅信不逃離幽求，就永遠不會有復仇成功的可能。即使幽求出於一種特殊
    的目的真要將劍法傳給自己，但自己憑這樣的劍法又怎能殺得了幽求？

    　　船隻開始向對岸劃去，聽著外面有節奏的「嘩嘩」聲，小木暗忖道：「也許，
    在這條江面上，我會有逃離幽求的機會！」

    　　而幽求此時正靜靜地坐在那兒，姿勢顯得有些僵硬、相比之下，其他船客則自
    然輕鬆多了，幾個商賈模樣的人開始津津樂道他們的生意經；書生微閉著眼，背靠
    著船篷，不時搖晃一下腦袋，大概在默念他的「子曰詩雲！」

    　　不喜歡乘船的人乘船時大多不去看船四周的滔滔江水，幽求也不例外．他的目
    光幾乎始終是落在船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嘩嘩」的划船聲突然變小變緩慢了。到後來，竟然完全消失
    了，船身藉著慣性滑出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了下來。

    　　書生雙目一下子睜開了，問道：「到岸了嗎？」

    　　話音剛落，便聽得船老大有些惶然的聲音傳進艙內：「洞庭十二塢的人來了！」

    　　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船隻才到江心而已，前後左右都有他們的船隻，
    過不了的！」

    　　船艙內頓時亂了起來，有好幾人欲探出身子向外看。船身經這麼一折騰，頓時
    一陣搖晃。

    　　這時，幽求反倒冷靜下來，他的嘴角處有了一抹冰涼的若有若無的冷笑！

    　　船老大急切地道：「諸位稍安勿躁！洞庭十二塢雖是橫行長江中下游，但黑道
    行事也並非全無規矩，我看他們雖將我們圍於中間，未必就有天大的災禍。倘是要
    出去探視，他們一惱，說不定反倒招來禍端……」

    　　聽得這一番話，剛探出的幾個腦袋立即又縮了回來，臉上則有了驚駭之色。

    　　書生歎息了一聲，道：「天子腳下，也有逆賊橫行麼？」

    　　一個聳肩躬腰的皮貨商「嗤」了一聲，道：「洞庭十二塢存在於水路上，也不
    是一朝一夕了，那皇宮裡的人就是聾子，也應該已聽說過，可如今還不是任他們胡
    為？」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洞庭十二塢一向是做大買賣的，難道今天會打我們
    的主意？」

    　　那老婆子道：「這些雞可是我的命根子……」沒待她繼續說下去，船老大已接
    口道：「也不知你們這些人中是誰把他們把惹來的！……」

    　　眾人不由相視幾眼．

    　　就在這時，幽求已冷冷地道：「來便來吧，皇帝老兒奈何不了他們，我卻要他
    們洞庭十二塢從此消失！」

    　　說話時，他的目光仍是落在船板上，似乎剛才之言並非對眾人說的。

    　　眾人頓時一下子都靜了下來，那書生張了張嘴，終是沒有說出話來。

    　　正這當兒，只聽得外面傳來一個洪亮的聲盲：「裡面可有一個白髮的朋友？」

    　　眾人的目光頓時「嗖」地集中於幽求身上，然後又迅速閃開。

    　　幽求的目光一寒！

    　　外面那聲音繼續遭：「我洞庭十二塢只是要與這白髮朋友親近親近，與其他人
    概不相干！望這位白髮朋友能現身讓我等一睹尊容，否則我們只好強請了！」

    　　幽求輕輕一笑，道：「竟是衝我而來的，可笑可笑！」

    　　說到這兒，他已經援地站起身來，一躬腰，鑽出船篷。

    　　四下環顧，只見周圍果然有七八艘船將自己所在的船隻團團圍住．那些船隻與
    這艘渡船有些不同，都顯得長而狹，船首翹起，每艘船上都有七八個攜帶兵器的江
    湖中人。

    　　幽求立於艙外，傲然道：「我便是你們要找的人，只是諸位找我，似乎有些不
    明智！」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已穿透了滔滔江水之聲，清晰入耳！

    　　遠處船上一人高聲叫道：「朋友可是幽求？」

    　　幽求輕哼一聲，並不作答，眉頭卻已微皺。

    　　那人又道：「我們洞庭十二塢的人在此等候了二天，總算等到你了！」

    　　幽求長笑一聲道：「江湖中知道我幽求之名的人少之又少，你能說出我的名字
    ，想必是有備而來！」

    　　那人得意地道：「洞庭十二塢雄霸江南，長江以南還有什麼事瞞得了十二塢？」

    　　幽求正待開口，忽又往口。他忽然感覺到有些異常：洞庭十二塢既然是黑幫，
    在長江做無本買賣，那麼如此大張旗鼓地將一艘渡船困於當中，必有緣故．自己與
    洞庭十二塢毫無瓜葛，對方卻指明要見自己，見了自己卻並沒有一圍而上，只是在
    遠處胡亂吆喝。

    　　這卻為何？難道——幽求心念一動，斷然喝道：「爾等毛賊，莫非有意分我心
    神，暗算於我？」

    　　話音甫落，四周船上數十人同時大笑，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你猜得不錯，可
    惜你察覺得太遲了！」

    　　幽求心中一沉。

    　　只聽得四下眾人齊聲高呼：「斷開！」

    　　幽求聞聲一怔，倏覺腳下劇震，然後便聽得「轟」地一聲巨響，整艘渡船突然
    斷作兩截！

    　　因事先毫無徵兆，饒是幽求藝高膽大，面對如此突如其來的變故，仍是吃驚不
    小！一怔之下，他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小木有危險！」

    　　船身一側，幽求重心己失，正要傾倒時，他憑著出神入化的輕身功夫，已飄向
    開始翹起的船尾！

    　　船身入水的聲音與船艙內眾人的驚呼聲交錯一處，一時嘈雜之極！

    　　眼看自己腳下的斷船即將沉沒水中，幽求驚怒之下，雙足一點，人已如巨鳥般
    疾射而出，向上游的一艘船直撲過去！

    　　此時兩船相距遠不止十丈，所以那只快船上的人見幽求悍然射至，都料定他無
    法直接接近他們的船，當下並不慌張。

    　　果然，掠出十丈遠時，幽求的身形開始下墜！

    　　船上的人齊聲歡呼！

    　　卻見幽求的雙足在即將投入水中之前突然加速下踏！

    　　「啪！」一個極為清脆的響聲傳了開來！

    　　這是幽求雙足與水面倏然相接時發出的聲音。因為其速極快，水面竟如同一塊
    堅實的台面般為幽求提供了借力之處！

    　　水花如怒矢般在他的雙腳下從四周標射而出！

    　　同時幽求的身軀竟已借力再次飛起！

    　　船上眾人原本高興的情緒登時全然凝固了，一時呆若木雞！眼看著幽求那白色
    的身影如飛而至！

    　　寒芒倏閃！

    　　船上當即有三四人連哼都未哼出一聲，已倒斃於水中！幾團血色從水中冒出，
    然後再向四周蔓延開來。

    　　同伴的死亡讓其他人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們想都未及細想，立即採取了完全一
    致的行動——躍入水中！

    　　因為事先他們便已知道幽求的武功已高至可怕之境．遠非他們可以相比的、而
    方才幽求所顯露出來的武功也證明了這一點。

    　　他們逃脫的動作快，而幽求的動作也不慢，其中一人動作略略一緩，便覺胸前
    一麻，人已不由自主地倒在船上！

    　　其他數人躍入水中後，久久不曾露面、他們是在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水上功
    夫自然都頗為了得，想必入水之後已潛游出老遠了。

    　　如此一來，船上只剩下二人了！

    　　這時，幽求發現其他的船隻都已四散而去，船速遠非他先前所坐之渡船可比。
    再看渡船那個方向，只見水面上只剩下幾塊木板，以及一些雜亂的物件和兩隻雞籠
    ，而船上的客人這時自然全落了水，正一浮一沉地向下游飄去！

    　　水中的人只能露出一個腦袋，幽求略略一看，竟未發覺小木的身影！

    　　他的臉色頓時變了！

    　　難道小木這麼快便沉入水中了嗎？

    　　想到這一點，幽求不由很是懊惱，他心想如果先前選擇下游的船隻作為攻擊目
    標，那麼此時他便正好可以截住從上游漂下的人，而現在其他船隻早已越去越遠了。

    　　眼見小木竟無蹤影，幽求大急，逼視著未能逃脫的洞庭十二塢那名幫眾，沉聲
    道：「要想保全性命，就為我划船追上那些飄流而去的人！」

    　　那人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望著幽求吃力地道：「這船非一人之力所能操縱，
    就算……啊……」

    　　話未說完，忽然變作一聲慘叫！幽求心中煩躁至極，聽他說無能為力，哪有心
    思再聽下去？當即一掌切出，那人的喉節頓時碎了。立時如一癱爛泥般滑入水中。

    　　這時，幽求腳下的船因無人把持，已順流向下飄去，但照此下去，無論如何也
    不可能趕上由渡船上落水的那些人。

    　　幽求一急，雙腳立即有暗力湧出，本是橫在江面上的船隻竟生生轉了方向，變
    成船首向著下游！

    　　一聲沉喝，幽求雙掌倏圈再吐，兩股渾厚無比的掌力暴捲而出，轟然擊於船尾
    的水面上！

    　　浪花四濺！

    　　由此形成的反衝力頓時將船隻推行數丈距離！

    　　幽求暗喜，當下如法炮製，少頃，他已趕上仍在江中浮浮沉沉的幾個人。

    　　那書生文文弱弱，不料他的水性卻是頗為不錯，此時竟仍能一面踩水，一面向
    船上的幽求大呼：「兄台救我！兄台……啊呀……」

    　　想必是一不留神被灌了一口水，也不知他是被嚇糊塗了還是咋的，竟稱呼已滿
    頭白髮的幽求為「兄台！」

    　　幽求大聲道：「你們可曾見到與我同來的小孩？」

    　　頓了一頓及道：「誰能說出他的去向，我便救他！」

    　　那個矮胖商人雙手死死抱著一根圓木，含糊不清地叫道：「那小孩大……大概
    是沉入水中了……快……快救我！」

    　　幽求怒斥道：「為什麼你們全部活著，偏偏他遭了不測？」

    　　忽聽得那帶著雞籠子上船的老婆子怪笑道：「你放心，就算我們這些人全葬身
    魚腹了，那小子也不會死！」

    　　在這洶湧湍急的水中，一個老婆子竟能如此從容說話，按理幽求應該能察覺出
    這其中的異常之處，但他此時心浮氣躁，一時竟未往這方面想，而是高聲道：「這
    卻為何？」

    　　「因為那小子的命比我們的命值錢百倍！」這一次應話的是文弱書生。

    　　幽求一怔，終於感覺到有些不妥了。

    　　這時，只聽得那老婆子又道：「想必他們已得手了，我們也不必再演戲，再這
    麼折騰個沒完，可辱沒了我們長江七鬼的名聲！」

    　　立即有人應遵：「不錯！」說話的卻是那老頭子，只見他的上半身突然浮出水
    面，彷彿身下有可借力之處一般，顯然他的水上功夫極好！

    　　他向幽求從容一輯，道：「恕我等先走一步，不再奉陪了！」語音動作再也不
    像一鄉下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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