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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正　邪　篇 第 十七 卷

    　　　　　　　　　　　    【第六章　滅世怨氣】

    　　霸天城。

    　　城門外坐著一個人，正對著城門，一動不動，仿若石頭雕就一般。

    　　他就是牧野靜風！

    　　他已在這兒坐了二天二夜！

    　　如果不是因為霸天城在武林中人的眼中已成了黑道中的白道，牧野靜風早已殺
    入霸天城內。

    　　當他一出現在霸天城城門處，便有霸天城弟子上前勸止——之所以「勸止」，
    而不是驅趕，是因為他本是「霸天十衛」之一，而後又曾是地位僅次於城主與城伯
    的「霸夫雙士」之一。

    　　但牧野靜風對霸天城弟子的「勸止」置如未聞！

    　　霸天城弟子雖知他的武功已高到出神入化之境，但他們身負重責，自是不能讓
    一個外人如入無人之境般地坐在他們霸天城的城門前。

    　　衝突本已不可避免，但就在這時候，城主夫人如霜已下令不許對牧野靜風無禮！

    　　霸天城中每一個人都知道范書對城主夫人溫柔體貼，此時城主不在城中，自然
    不敢違抗城主夫人的命令，何況他們知道要驅走牧野靜風必定會付出血的代價。

    　　如今有了城主夫人的命令，他們樂得順坡滾驢，將來城主怪罪下來，自有城主
    夫人擋著。

    　　在這二天二夜之中，如霜讓城中弟子送了幾次飯菜給牧野靜風。

    　　牧野靜風婉言謝絕了，因為他知道如今他與范書已是不共戴天，他不能欠如霜
    人情，以免將來有愧於如霜。

    　　他吃的是懷中揣著的已又乾又硬的窩窩頭。

    　　這對自幼便生活在荒山野嶺中的牧野靜風來說算不得什麼苦。

    　　讓他難以承受的是等待，等待范書的出現！

    　　他如此在霸天城門前以挑釁的姿態出現，為何范書還不出現？

    　　難道他可以棄他費盡心思才得到的霸天城於不顧麼？

    　　漸漸地，他明白了，范書本就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顧一切的人，包括不
    顧自己，不顧情感，不擇手段……他可以不顧一切地追逐霸天城至高無上的權力，
    也可以為了別的目的，放棄霸天城城主之位。

    　　關鍵在於某件事是否值得他為之犧牲一切！

    　　如此一來，豈不是永遠也無法等到范書？

    　　牧野靜風暗暗心焦！

    　　守衛城門的霸天城弟子已習慣了牧野靜風的存在，他們也與牧野靜風沉默著，
    不時有人入城或出城，都知趣地繞開牧野靜風。

    　　連整個霸天城都不願作對的人，又有誰不識趣地要與他作對？

    　　牧野靜風眼中的仇恨的光芒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此時自是午後，陽光亮得讓人心生恍惚之感，牧野靜風自青城山一戰後，一直
    在身不由已的奔波之中，大喜大悲，生生死死，此時牧野靜風已是長髮蓬亂，雙頰
    微陷，身上的衣衫破成一縷縷，在風中飛揚著。

    　　但看到他的人卻絕不會感到他有任何落魄感，他那凜然萬物之氣，是無論如何
    也掩蓋不了的！

    　　日頭一點一點地向西偏，人的影子也一點一點地被拉長。

    　　牧野靜風心中漸生焦躁之處，他似乎看到范書正隱於暗處焦急地望著自己，望
    著他做無用的等待！

    　　牧野靜風微微地側過頭，他看見了西邊的日頭——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已接近遠
    處的山梁，熾白變成了淡紅色。

    　　淡紅如血！

    　　牧野靜風彷彿又看到了父親身上凝固的鮮血，他的瞳孔慢慢地收縮了。

    　　沒有什麼動作，但不遠處一直默然而立的霸天城弟子突然不由自主地一震，像
    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般，惶然四顧，發現一切都平靜如常，並沒有什麼改變！

    　　是牧野靜風心中湧動著的殺機被他們感受到了嗎？

    　　「錚」地一聲，長刀脫鞘之聲並不十分地響，但卻一下子把午後的寂靜擊個粉
    碎！

    　　一種躁動不安的情緒在刀脫鞘之聲響起的一剎那，迅速地蔓延開來！

    　　牧野靜風長刀在手！

    　　霸天城眾弟子神色齊齊一變，不由自主地齊齊摸向自己腰間的兵器。

    　　牧野靜風卻再也沒看他們一眼，他的「伊人刀」已在手中閃掠翻飛如焚。

    　　無形刀氣破空如嘯，扣人心弦。

    　　霸天城外，青石鋪就的地面上火星四濺，好不駭人。

    　　刀收！

    　　地上已出現了一個大大的「范書」兩字！

    　　牧野靜風一聲長嘯，驀然暴喝道：「范書……」

    　　他的聲音如雷一般滾滾而過，竟響徹了霸天城內的每一個空間。

    　　手中「伊人刀」也疾飛而出，「噹」地一聲，正好深深地插在了「范書」兩字
    之上！

    　　牧野靜風霍然起身，眼中有難以抑制的憤怒的光芒，宛如一尊憤怒的天神！

    　　霸天城眾弟子臉色齊變，一片「鏘啷」之聲響起，兵器已紛紛拔出！

    　　牧野靜風卻並未殺進霸天城，他一字一字地道：「霸天城的人聽著，三日之內
    如果找不到范書，我將毀滅霸天城！」

    　　他相信以霸天城眾多耳目，不可能連一個人都找不到，如果霸天城不想自取滅
    亡，就必須交出范書。

    　　是不是他心中被「有情劍法」壓制的邪惡靈魂又開始復甦？要不為什麼此時他
    心中有不可抑止的狂殺之氣？

    　　牧野靜風的言行無疑是對霸天城的挑釁！

    　　說完這段話，牧野靜風右手微揚，本是深深地插入青石中的「伊人刀」已飛起
    ，正好落在他的手中。

    　　牧野靜風目空一切般地轉身，離去！

    　　他多麼希望自己的傲然能夠激怒潛伏不出的范書。

    　　「范書為什麼要害死我父親？我師祖又是怎麼死的？師祖的那本《道藏經》是
    否落入了范書手中？范書又為什麼要這本《道藏經》？師祖用干戈樹做的木盒又藏
    在什麼地方？難道那盒底上有什麼秘密？」

    　　一連串的問題都只有在見到范書之後才有可能得到解答！

    　　范書費盡心思，布了這天大的殺局，不可能沒有目的，只為殺人而殺人。

    　　是不是他本以為可以借小水除去牧野靜風，沒想到最終沒能如願，於是，在陰
    謀得逞後，范書不得不逃避牧野靜風的復仇！

    　　他會不會為了逃避牧野靜風的復仇而永遠隱匿？

    　　這正是牧野靜風最擔心的。

    　　牧野靜風轉身而去的身形看似傲然，其實他的內心有著無限的憂鬱。

    　　就在他轉身而去的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如霜的聲音道：「穆大哥請留步。」

    　　她竟在很關鍵的時刻出現。

    　　牧野靜風駐足，轉身，看到的是已顯得消瘦了不少的如霜，她的身側有十幾名
    霸天城弟子，而且看得出武功修為都不俗。

    　　她畢竟是霸天城城主夫人，她的安全必須保證！

    　　如霜道：「穆大哥，你要找范大哥，對不對？」

    　　牧野靜風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如霜緩緩地道：「我瞭解他，所以我知道除非他主動出現，否則你絕不可能找
    到他。」

    　　牧野靜風的江湖經驗的確遠不如自小便在江湖中浪跡的范書。

    　　牧野靜風沉默著，他在心中道：「只要范書還活著，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
    出他！」

    　　如霜道：「誰也不知道他此時隱匿在什麼地方，包括我。」頓了頓，她又道：
    「但我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現。」

    　　牧野靜風目光一跳，如霜的神情不像在說謊。

    　　如霜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手中有一個小小的紙團，如霜道：「在這張紙上，寫
    著范大哥會出現的時間，你收好吧。」

    　　她身邊的一個人忙道：「夫人不可……」

    　　如霜淡淡地道：「難道你也覺得霸天城城主已不敢面對世人了嗎？」

    　　那人頓時無言。

    　　如霜曲指一彈，紙團已飛向牧野靜風。

    　　牧野靜風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慢慢展開，當他看清紙上所寫的字時，他的臉
    上有了一種異常的表情，看了如霜一眼，然後道：「在那一天我與他相見，合適嗎
    ？」

    　　如霜淡淡一笑，道：「既然我已決定告訴你，心中自有打算的，何況，有些事
    情是不能永遠地拖延下去。」

    　　牧野靜風慢慢地收起那張紙條，道：「好，我可以等！」

    　　然後，他便轉過去，漸行漸遠！

    　　如霜望著牧野靜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佇立著。

    　　倏地，她的身子向前一傾，一個踉蹌，幾乎栽倒。

    　　身邊的人驚呼一聲道：「夫人！」一向與她形影不離的貼身婢女小綠急忙扶住
    了她。

    　　如霜的臉色很是蒼白！

    　　　　　　※※　　　　　　※※　　　　　　※※

    　　秋意越來越濃，越來越深。

    　　濃到霜落時，深到層林落盡，便是冬天來臨了。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而江湖的空虛使冬天更顯得冷。

    　　因為在這一年中，「日劍」蒙悅，「月刀」司狐，卓英雄都先後離開了人世。

    　　武帝祖誥終究還是沒能等到這個冬天過去，便撒手而去了，其實他身上的傷，
    並非不可醫治，但他靈魂尊嚴所受的摧殘是永遠也無法彌補了。

    　　所以，他選擇了死亡。

    　　在他死亡之前，他用顫抖得讓人心酸的手寫下了四個字：「范書……離憎。」
    然後便撒手而去。

    　　在武帝祖誥離世時，他的身邊除了一直照顧他的敏兒、聞佚人諸人之外，還有
    風塵雙子古亂、古治、苦心大師，還有十大門派的掌門人。

    　　對於武帝寫下的最後四個字的內涵，可謂眾說紛紜，「范書」二字倒好明白，
    武帝正是被范書殘害成如此模樣，而「離憎」二字，卻是莫衷一是。

    　　有人說是要世人拋棄心中的憎恨，不要為他一人之仇，而剿滅霸天城，荼毒生
    靈，又有人說是要世人原諒了范書，不必怨怨相報，還有人說這是武帝在詮釋范書
    之所以會如此對付武帝的原因，就是因為范書對人世間美好的一切懷有一種畸形的
    憎惡，他沒能遠離憎恨，所以便一步一步地滑向了深淵……

    　　無論如何，武帝在留下這費解的四個字之後，便成隔世之人了。

    　　武帝、日劍、月刀，以及牧野笛……

    　　他們都是如日月星辰一般的人物，本當照耀江湖，如今卻已從天空中永遠地消
    失了。

    　　所以，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沒有英雄的江湖，是寂寞的江湖。

    　　而沒有梟雄的江湖，是平淡的江湖。

    　　城伯與昔日的霸天城主一併消亡了，死亡大道已沒有了昔日的神秘，而只剩下
    荒涼，死谷更是一片死寂，谷內空餘數千亡魂和那種血與恨化成的花……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霸天城。

    　　大約是因為武帝最後的四個字的作用，人們並沒有為難霸天城——至少暫時沒
    有為難霸天城。

    　　但一旦范書再現霸天城之後呢？誰也不知道。

    　　霸天城似乎很平靜，霸天城在如霜的控制下，沒有四分五裂，士崩瓦解。

    　　也許，霸天城之所以沒有瓦解，是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相信范書必將重新在霸
    天城出現。

    　　霸天城中人對范書有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敬懼，沒有人敢想像如果在范書沒有
    死之前背叛了范書將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這一點，已經由原黃旗旗主榮華的身上得到印證，榮華在范書失蹤後的二月突
    然死亡，屍體被扔在了霸天城城門前，他的身上只有一處劍傷，傷在眉心處，便如
    一點紅紅的胭脂！

    　　不少劍道高手看了榮華的傷口後，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們已看出這樣的傷口可能是他們練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誰都相信這
    是范書的一種警告，可范書所用的兵器不是刀麼？

    　　無論如何，榮華之死已產生了，一種很強的震懾作用！

    　　霸天城有圖謀的人都希望范書早日出現，那樣在范書被武林正道所殺之後，他
    們的願望才有可能實現，而尊敬范書的人也一樣希望范書早日出現。

    　　最希望范書早日出現的自然是牧野靜風了，但從秋天到冬天，牧野靜風自在霸
    天城城門前靜坐二天二夜之後，便如完全消失般。

    　　范書與牧野靜風同時無影無蹤。

    　　誰都能想像得出這一對人一齊出現在江湖中時，將會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武林
    中人曾把他們並稱為武林後起之秀，現在看來，這種結論雖然並不十分正確，但有
    一點卻是無人否認的，那就是范書與牧野靜風將是武林中武功最高的年輕人！

    　　所以，這個冬天雖然很冷，很平淡，很寂寞，但人們的心中都明白這樣的日子
    總不會太長久。

    　　當牧野靜風與范書再現江湖時，便是平淡與寂寞結束的時候！

    　　人們以各種各樣錯綜複雜的心情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幾乎所有的注意力
    都被此事吸引著，所以世人對東海的一座無名島上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曾留意。

    　　那兒是「素女門」所在之處。

    　　秦樓被「素女門」接回島上，秦月夜與葉飛飛與她們同行，對葉飛飛來說，這
    是一次她從未想到過的經歷，她本以為自己離開海島之後，就再也不回來了，海水
    會勾起她的不愉快的回憶。

    　　但她曾答應過母親秦樓只要她肯出手救牧野靜風，她便願隨她走。

    　　如今，秦樓已無知無覺，葉飛飛可以不守諾言，但她不可能這麼做，她的骨子
    裡本就有一種重諾守信講義的「俠」的氣質，這甚至是許多自詡為大俠的男兒所不
    能及的，何況她認為母親是為了她的心願才成如此模樣，她更不能棄母親而去。

    　　她卻不知秦樓之所以與夕苦決一死戰，更主要的是為了巫秋水。

    　　對「素女門」的人來說，門主秦樓已成「活死人」，自然需要另立門主，而秦
    月夜本就為秦樓喜愛，加上秦月夜又為秦樓找回她的女兒葉飛飛，功莫大焉，於是
    便共推秦月夜為門主，秦月夜稍加推辭，便應承了。

    　　對於「素女門」之事，葉飛飛可謂是漠不關心，她只想侍奉母親，直到秦樓壽
    盡！

    　　之後，她將再次浪跡江湖——海島本就不適合她，她雖是門主的女兒，卻沒可
    能融入「素女門」的生活中。

    　　「素女門」本就是一個在中原武林人口中傳說的門派，所以沒有人會留意它的
    變化。

    　　人們在想：范書與牧野靜風再現江湖中，將是孰勝孰負？

    　　冬天也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了，中原卻下了好幾場雪——果然是一個冷冬。

    　　年關到了。

    　　每一年的年關都沒有什麼不同的，人們把一年的辛勞收拾起來，埋在心裡，然
    後把喜悅掛在門上，貼在牆上，展現在臉上，倒入懷中……

    　　其實，世間真的有那麼多歡欣聚集於那樣的一個日子麼？

    　　大約是世人共同找了一個借口，為自己尋得暫時的解脫罷了。

    　　今年的年關，人們似乎總能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氣氛——不是熱烈，而是……緊
    張不安。

    　　許多人都在想：范書會不會在這樣的日子回到霸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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