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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邪 天 下 正　邪　篇 第 十 卷

    　　　　　　　　　　　    【第二章　靈女失算】

    　　范書猜測得沒錯，因為日劍蒙悅的意外之舉，使敏兒的計劃受到了重大的影響！

    　　在日劍蒙悅抓住敏兒的腳踝的一剎那，敏兒心中之震驚無人能知！她怎麼也沒
    有料到蒙悅會不顧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只因為聽到了她的那句話！

    　　憑著這一點，她幾乎完全可以斷定蒙悅就是她這十幾年來一直想著念著的父親！

    　　有這樣的父親，無疑是一種自豪！是一種幸福！

    　　所以有那麼一刻，敏兒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凶險處境！三個人便以這種獨特的方
    式聯作一體，飛速下落！

    　　耳邊是呼籲的風聲，身邊是薄紗一般的山霧！

    　　敏兒清醒過來了，她用自己的左手取出一隻小巧的竹哨，用力一吹。

    　　竹哨的尖嘯聲在絕崖下迴盪開來！

    　　此時牧野靜風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在聽到尖嘯聲後，方回過神來，不知敏
    兒發出此聲又有何用意。

    　　一聲刺耳的尖銳鳴叫在尖嘯聲後隨之響起，此乃鳥鳴之聲，顯得有些陰森！

    　　牧野靜風心中頓時有些明白過來了。

    　　尖銳鳴叫聲響起時，尚在一里之外，但轉眼之間三人卻已聽到了振翅聲，一道
    黑色的光弧如同閃電般射向這邊！

    　　果然是牧野靜風在倚弦山莊曾見過的二隻碩大無比的巨禽！

    　　此時，三人下墜的速度更快了，已可以看見地面以驚人之速向他們逼近，地面
    凸凹聳立的亂石隱約可見，因為速度太快，加上又有雲霧妨礙視線，所以地面的景
    物撲面而來，對人的視覺產生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富有震撼力的衝擊！

    　　感覺上，就像是一片渾沌之物向自己舖天蓋地當頭罩下！

    　　很少有人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即使並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
    ，也一樣會感覺到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下意識恐懼！

    　　連牧野靜風都已臉色發白！

    　　一聲尖叫，巨翅撲肩聲響起時，敏兒的雙臂已被巨禽的雙爪牢牢扣住！

    　　下落之速頓時一緩！

    　　但三個人的體重絕非一隻巨禽所能承受的，何況他們下落了一定的時間，自然
    有巨大的衝力！

    　　黑色巨禽—聲怪嘶，竟噴出一口血來！

    　　顯然，它已用力過度受了內傷！

    　　幾乎就在同時，又有一道金黃色的弧線劃空而至，牧野靜風只覺右手一痛，已
    被一對鐵一般的利爪扣住！

    　　下墜的速度又慢了不少！

    　　雙禽奮力振翅，無奈因為份量過重，加上其中那只黑色的巨禽已受了傷，所以
    三個人仍是不可避免地向地上落去！

    　　雙禽力道逐漸衰減，本已減緩的速度又加快了！

    　　形勢萬分危急！

    　　地面上的東西已變得很大了，因為視覺角度的變化，看上去它們都已變了形，
    如同一隻隻猙獰可怖的猛獸般向他們撲來！

    　　敏兒心生絕望之感！她沒想到自己精心佈置好的退路，竟未能發揮作用！

    　　倏地，一直抓著她腳踝的蒙悅之手突然鬆開了！

    　　雙禽忽覺份量一減，雙嘶一聲，下落之速大減！

    　　忽聞「轟」地一聲響，敏兒聞之，悲呼一聲：「爹！——」竟自昏迷了過去！

    　　等她悠悠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簇低矮的草叢裡，牧野靜風在一旁關切地
    看著自己。

    　　她忙支撐起身體，急切地道：「我們目前在什麼地方？」

    　　牧野靜風見她清醒過來，暗鬆了一口氣，忙道：「我們就在絕崖下的峽谷中。」

    　　敏兒忙向兩側望去，果然，只見兩邊都是高不可攀的絕崖，幾隻小鳥在絕崖的
    半腰處盤旋飛舞，從地上看去，已小成了一個個的黑點兒。絕崖峭壁陡立，亂石突
    兀！

    　　敏兒「啊」地一聲低呼，失聲道：「我爹呢？我爹在什麼地方？」

    　　牧野靜風先是一呆，半晌明白過來，道：「你說的是蒙前輩吧？他……他落了
    下來，自然也是在這絕谷中……只是……只是兩隻巨鳥帶著我們又飛了一段距離才
    落地，所以離蒙前輩落地的地方恐怕有些遠了。」

    　　遲疑了一下，他才接著道：「你已斷定蒙前輩是你爹了？」

    　　敏兒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喃喃自語：「我一定要找到我爹！我一定要找到
    我爹……」

    　　十幾年的親情被壓抑得太久，今日蒙悅可以為了她而不顧自己的性命，這不但
    使她斷定對方一定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而且在那一刻，她已明白了血脈相連的深刻
    內涵！

    　　那是一種永遠無法超越、無法割捨的東西，縱是曾經被歲月與磨難重重包裹，
    但有朝一日它仍是會發出難以阻擋的光輝！

    　　十幾年，數千個日日夜夜的沉澱，一旦爆發，便不可抑止！

    　　敏兒站了起來，這才發現此山谷極為狹長，谷內長滿了奇花怪木，地上縱橫交
    錯著各種各樣的籐葛！

    　　這兒的陽光極其稀少，風也被絕崖擋在兩側，於是谷中一直是潮濕的——獨特
    的環境所能造就的、生長的自然也是獨特的東西！

    　　地上已積累了厚厚的一層落葉，年復一年的積累，使下面的開始腐爛成厚厚的
    一層，上邊則是新落的枯葉，腳踩上去，先是「沙」的一聲，上邊的枯葉脆裂了，
    然後就是「咕」的一聲，下邊的腐葉陷了下去，好像腳下踩著的不是真真切切的地
    面，而是一個不真實的夢。

    　　陰暗處，角落裡，有不知名的鳥鳴蟲啾，因為山谷狹長幽深，聲音在其中迴旋
    飄蕩，反而更增添其寂寥之感。

    　　敏兒與牧野靜風一同向「日劍蒙悅」跌落的地方走去，一路上磕磕碰碰，因為
    山谷中根本沒有任何路，彷彿千百年來，這兒只有土石鳥獸林木而沒有人跡。

    　　頭頂上的太陽因為有山峰的遮擋，而變得很是朦朧。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腐葉枯枝上，兩隻巨禽則在他們頭上盤旋著，其
    中黑色的那只因為受了傷，不時會在樹梢、山巖上棲息片刻。

    　　牧野靜風忍不住地道：「這兩隻巨禽怎麼會聽你的使喚？」他記起了在倚弦莊
    受巨禽攻擊的情景。

    　　敏兒道：「那天在倚弦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齣戲，我是旦樂手下的人，這兩
    隻巨禽也是我們的人所馴服的，我自然知道使喚它們的方法。」

    　　說到這兒，她不由抬頭向山崖上看了看，有些擔憂地道：「按計劃我的人是在
    對面山崖帶著這兩隻巨禽等候我，一旦我從青城山撤下來時，他們便可以接應我，
    現在我卻意外地落在了山谷裡，不知他們會不會因此而焦慮不安，貿然行事？」

    　　牧野靜風有些意外地道：「你的人？」

    　　敏兒點頭道：「不錯，跟隨我的人有六七十名，我之所以作如此選擇，是想借
    他們的力量查找你的下落。」

    　　牧野靜風道：「難怪你能夠出現在青城山巔而不為別人所知，原來是仗著雙禽
    幫忙。」

    　　敏兒道：「我相信此時江湖中人大概都以為你我必死無疑，這樣一來，你我就
    可以免受世人的圍殺。」

    　　說到這兒，她忽然話鋒一轉，道：「穆大哥，借你的劍一用。」

    　　她仍是稱牧野靜風為穆大哥，未曾改口。

    　　牧野靜風疑惑地抽出劍來，交給敏兒。

    　　敏兒揮劍「嘶」地一聲削下一塊衣襟，在地上攤開，然後伸出右手中指，在鋒
    利的劍刃上輕輕一抹，便有殷紅的鮮血滲出！

    　　牧野靜風驚道：「敏兒，你……」

    　　敏兒已用中指滲出的鮮血飛快地在布塊上寫下了一行字。

    　　寫罷，將劍交還給牧野靜風，然後捲起布塊，輕嘯一聲，在頭頂上盤旋著的那
    隻金黃色巨禽已一頭紮下，準確地抓住了敏兒手中的布團，然後長嘶一聲，飄然升
    空！

    　　牧野靜風心疼地看著她完成這一切動作，道：「這樣的事本該由我來做。」

    　　敏兒笑了笑，道：「我要向等候我的人報平安，免得他們見我以竹哨聲引來雙
    禽後再不見雙禽飛回，會擔心我出了什麼事，慌亂之下，說不定就會出什麼差錯。」

    　　牧野靜風道：「你用這種方法離開青城山，豈不是要冒著巨大的風險？」

    　　敏兒道：「在我設定這個計劃時，並沒有想到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所以原
    先以為可以在任何地方引來巨禽助我離開，而今天若是其他人知道我們被雙禽救出
    ，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個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與整個武林對抗。何況雙禽
    久經訓練，本是不會有什麼意外，沒想到我爹他……」

    　　說到這兒，大概她又想起了生死未卜的日劍蒙悅，臉色變了變，不再往下說，
    而是加快了步子。

    　　牧野靜風理解她的心情，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只好與之一起沉默。

    　　突然，敏兒一把拉住牧野靜風，壓低聲音道：「有人！」

    　　她的神情有些異樣。

    　　牧野靜風趕緊停下步子，凝神一聽，果然聽見不遠處有男人的聲音在低聲細語
    ，話語中充滿了溫情，聽起來倒像是有人在對自己的女人說著情話。

    　　兩人的神色驟變，相顧而失色！難道在這絕谷中還有人生活著？

    　　顯然此人不可能是日劍蒙悅，不僅聲音不一樣，而且蒙悅就算倖存下來，也不
    可能在這絕谷中對別人說這樣的一番話！

    　　兩人定了定神，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聲音響起的方向走去。

    　　當他們穿過一叢灌木，從林子中向外望去時，赫然發現有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
    ，頭髮蓬亂如草，懷中偎依著一個人，從體形上看，大致能看出是一個女人。

    　　這絕谷中果然有人！

    　　一不留神，敏兒的肩碰斷了一棵枯枝，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盤腿坐著的人聞聲霍然抬頭！

    　　牧野靜風一看，失聲驚呼：「姬冷！」

    　　姬冷？

    　　敏兒驚愕至極！

    　　姬冷居然還活著？

    　　這時，那人已一躍而起，一把抓起放在他身旁的刀鞘，嘶聲道：「什麼人？」

    　　神情極度的吃驚與不安！顯然他也沒有想到這兒還有外人！

    　　牧野靜風眼力非凡，他已發現姬冷已雙目盡盲！

    　　江湖中人只知道姬冷、巫姒已死在范書手上，至於具體的細節卻無一人知曉，
    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

    　　那麼，他身邊的女人無疑就是巫姒了。

    　　此時，巫姒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就如睡著了一般。

    　　牧野靜風與敏兒相視一眼，走出灌木叢，向姬冷這邊慢慢地靠近！

    　　此時他們的內心極度吃驚，幾乎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姬冷怎麼會出現在這兒？若是被范書逼下懸崖，又怎能不死？方才牧野靜風兩
    人有巨禽相助，尚歷盡九死一生，何況是雙目失明的姬冷？

    　　牧野靜風與敏兒的逼近使姬冷顯得極度的不安，此時他臉上污垢不堪，雙眼微
    陷，臉色蒼白，而且削瘦得不堪入目，再也沒有了昔日叱吒江湖的風采！

    　　但他始終不愧是一名武功卓絕的年輕刀客，在這樣的局勢中，他仍能佇立原地
    ，刀鞘橫封，嚴陣以待！

    　　這位曾讓江湖萬眾矚目的死谷年輕統領的那把刀已不在了，只剩下一柄刀鞘！

    　　他的口中一直在低聲說著什麼，牧野靜風走近了一些，方聽明白他是在說：「
    巫姐，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樣一句話！

    　　牧野靜風心中一動，一個念頭不期然地升上了心頭：「難道他的神智已不正常
    了嗎？」

    　　目光便掃向了地上的巫姒，因為走近了些，可將她大致看清，這麼一看，牧野
    靜風感到驚駭不已！

    　　只見地上巫姒的臉色已絕非是正常人所有的顏色，而是一種幽綠色，她的臉已
    腫大，而且皮膚還有一種淡淡的白色絨毛！

    　　她已經死了！連她身上穿著的衣衫也已朽爛不堪，好幾處露出了幽綠色的肌膚！

    　　她已不再是以前美艷不可方物的「毒美人」巫姒！

    　　一股涼意由心底升起，牧野靜風只覺頭皮發麻，渾身似乎有千萬隻小蟲子在蠕
    動，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時，敏兒也已看到了這可怖的一幕，她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如紙，不由自主地
    向牧野靜風靠攏，緊緊地偎依著他，一隻手用力握著他的手，手心一片冰涼！

    　　姬冷為何要對一具屍體說這種情意綿綿的話？

    　　莫非他真的瘋了？

    　　姬冷手中刀鞘一震，嘶聲道：「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要闖入我與巫姐姐的家
    ？」

    　　家？難道他竟把這詭異陰森的絕谷當作了他的家？

    　　牧野靜風看著這位本是極其出色的年輕人，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緩緩地道：「
    我是牧野靜風——也就是穆風。」

    　　「穆風？」姬冷茫然地重複了一遍，然後道：「我記起來了，你就是殺了死谷
    谷主陰蒼的穆風？」

    　　牧野靜風一愕。

    　　聽姬冷此言，他的神智尚在，否則也不會記起牧野靜風與陰蒼之間的恩怨仇殺
    。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的憤怒，而且直呼陰蒼之名，這似乎又很不正常！

    　　敏兒忽然道：「你身為死谷統領，如今有殺了你的谷主之人在你面前，難道你
    不想為他報仇嗎？」

    　　姬冷冷漠地道：「死谷不是已經全軍覆亡了嗎，又何需再有報仇之事？姬統領
    已為他的谷主死了一次，他們之間的恩怨也該就此了結了。而我不過是巫姐姐的姬
    兄弟而已，我們在這兒幸福地共同生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擾我們。」

    　　敏兒吃驚地望著眼前的姬冷：他竟然把與已是隔世之人的巫姒呆在一起視作幸
    福的生活！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爬上了她的心頭，她忍了再忍，仍是忍不住地道：
    「她明明已死了……」

    　　「住口！」姬冷本已變得古怪醜陋的臉容此時變得更為可怕，他大聲道：「剛
    才她還說天氣涼了，她要親手為我縫製一件秋衣！」

    　　敏兒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了一步，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古怪的人，怎麼也弄不明
    白姬冷到底是正常的人，還是已經瘋了。

    　　姬冷喃喃自語：「我的命是巫姐姐救下的，我知道她對我好，希望我好好地活
    下去，我會聽她的話，永遠陪著她。在這個世上，只有她一人會完全不計回報地幫
    我，愛護我，為我做出犧牲……」

    　　他緩緩地蹲下身來，將巫姒的屍體擁在懷裡。

    　　敏兒突然發現他已失明的雙目中有淚水滑落！而淚水竟是血紅色的！

    　　敏兒心中不由一顫，定了定神，柔聲道：「我相信她的靈魂能夠感受到一切。」

    　　言罷，便拉著牧野靜風的手，慢慢地繞過姬冷——姬冷沉默如石，神情凝重，
    似乎還沉浸在敏兒的那句話中。

    　　牧野靜風與敏兒走出了半里之遙，方道：「沒想到姬冷會變成這個模樣，也不
    知他是如何生存下來的，聽他的語氣，大概是巫姒設法救了他，可從這麼高的絕崖
    上落下，巫姒又怎能救下姬冷？更奇怪的是巫姒按理已死了半個月，為什麼屍體至
    今尚未腐爛？」

    　　敏兒有些感慨地道：「他是如何活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至於巫姒的屍體
    為什麼沒有腐爛，我倒能猜出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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