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來了。」
桀桀怪聲從魔宮深處傳來,撲面而來的陰森冷氣。
一片漆黑的魅影裡看不到任何人。
他從陰影裡走出,紫發在腳踝處輕輕漾動,髮梢碰到肌膚帶起細微的麻癢。
「過來,讓我看看你。」那道雌雄難辨的聲音說道。
他面無表情的走了過去。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一雙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雙手透過層層黑紗露出來,纖細而美麗,又帶著許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竟是如上好的美玉般白皙凝滑。
他低著頭,半張臉隱在黑暗中,只餘一雙勾魂攝魄的紫眸靜靜地看著自己腳下。
不說話,什麼都不想說,也沒必要說。
半晌,女人放開了他的手,聲音不似剛才故意裝出的柔媚,帶上了幾分剛硬冷肅,「你這是在幹什麼?同我置氣?我把那個女人抓到這裡你生氣了?」
他依舊不出聲。
女人從座椅上站起來,抬手一巴掌又重又狠的打在他臉上。
「我現在命令你跟我說話!」女人又氣又怒的看著他。
紫眸慢慢轉過來看向她,十分平靜的說道:「是。」
「你在生我的氣?」
「沒有。」
「因為那個女人?」
「不是。」
又是一巴掌。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他偏著頭一聲不吭。
「你別忘了我們的目的,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壞我的事,別怪我今天沒有提醒你,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紫眸暗了暗,無聲的垂下了眼簾。
「還有,沒有我的准許你休想去看她,若是被我發現你偷偷去找她,她的日子會比現在更難熬。」
女人口中表達出的威脅之意再清晰不過。
他一言不發的站了一會兒,然後,光著腳往後退了半步,朝女人微微俯身,接著轉身就走,紫發在轉身之際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女人隱在黑紗下的面容看不清晰,但那雙噴火的眸子卻死死盯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
踏出那座陰暗的宮殿,他的腳步忽地停了下來。
側頭看了眼通往地宮的方向,黑幽幽的望不見底,他望著那裡站了很久,直到一個魔將偷偷摸摸地走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才轉身隨魔將離去。
……
她在這座地宮裡一關就是七天,沒有一個人來過,連只飛蛾都不曾見過。
七天後,地宮那道鐵�袨陷釭漯驤Q人打開,她半闔著眼眸垂著頭,腳步聲漸漸朝她靠近。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女子的鞋。
她緩緩的動了動眼眸,被女子身上濃郁的香氣熏得有些頭暈。
「離我遠點。」她開口,面容寡漠。
女子輕笑了一聲,抬手把她頭上用來束髮的紫竹簪拔了下來。
「命令我?雪神真是好魄力。」女人說著,聲音依舊是雌雄難辨,紫竹簪狠狠地劃開了長門雪的臉。
她渾身一顫,溫熱的血沿著下巴落在衣襟上,觸目驚心的艷紅,她卻咬緊牙沒有吭聲。
「瞧瞧咱們天界的雪神,一副冰清玉潔高不可攀的傲氣模樣,還不是巴巴的趕著讓男人娶她。」
女人開心一笑,拿著簪子繼續在她臉上劃,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氣,每一劃都鮮血直流,很快,長門雪那張雪白清冷的面容便面目全非。
縱橫交錯的傷口遍佈整張臉,除了那雙璀璨淺眸,竟是找不出其他完好的地方。
「這麼漂亮的臉蛋,劃壞了似乎挺可惜的。」女人丟掉手裡血跡斑斑的簪子,望著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的笑了。
長門雪依舊高傲的仰著頭,眼底流露出不屑和蔑視。
「好一個天界雪神,不愧是將他迷得神魂顛倒的人兒,這份傲骨當真令人讚歎。」女人環著胳膊冷笑著打量她。
「他在哪?我要見他。」長門雪看著這個渾身裹著黑紗的女子一臉平靜的問道。
「你不好奇我是誰嗎?」女子笑呵呵的問道。
「我知道你是誰。」長門雪冷笑,鮮血無聲的從臉上滾落,往昔慣有的高傲被猙獰的傷疤掩蓋,多少顯出幾分猙獰之感。
「哦?」女子愉悅的揚起唇角,黑紗下一雙眼眸如毒蛇般陰狠,「那就請高貴的雪神說說看,我究竟是誰呢?」
長門雪嫌惡的移開眼不去看她,道:「他在哪裡?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這麼想見他啊,可惜他根本就不想見你呢,不然也不會故意躲著你不是麼。」身後有魔將搬來一把舒適的座椅,她腳步輕快的坐下,望著她似笑非笑的說道。
「不過你放心,很快他就會來見你了,見你最後一面。」女人好心的補充道,用看好戲的目光覷著她。
長門雪動了動被掛起來的兩條手臂,血跡早已乾涸,酸痛的彷彿與身體離了家。
她道:「你可以滾了,我想見的是他,他不來我就等,等到他來為止。」
女人冷了眸,顯得那雙眼愈發的像蛇眼,陰暗冷毒的注視著她,長門雪無懼的回視她,兩個人暗暗較著勁。
最後,女人起身,黑紗下的紅唇揚起諷刺的笑,慢條斯理的對長門雪說道:「聽說你心心唸唸想嫁給他,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他根本不喜歡你,為了一步步套住你讓你離開天界,我們可是足足等了四百年呢,要不是因為你體內有雪縷魂,你以為他為什麼要在長門山那個鬼地方待四百年?傻瓜,那是他專門為你設的陷阱等著你往下跳呢。」
地宮裡陷入安靜,長門雪扯了扯嘴角,「原來,是為了雪縷魂。」
「這下該明白了吧,一切都是早有預謀,別再傻兮兮的以為他是真心喜歡你,你們兩個,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她自嘲的笑了起來,黑紗女人心情很好的轉身出去,鐵門再一次被重重闔上。
門外,男子如木樁般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紫衣與身後的暗色交融,頭微微低著,紫發垂在身前,這樣偏僻的位置,長門雪根本看不到他。
黑紗女人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面露笑意說道:「好了,話都說了,人也看到了,跟我回去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呢。」
女人說完就走,嘴角一直愉悅的揚著。
他沉默地低著頭,身側那道門漆黑沉重,裡面是她,外面是他,一扇門之隔,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轟然倒塌,他微不可見的動了動手指,緩緩地轉身往外走去。
……
冥界,黃泉路。
兩個人並肩走著,路邊鬼火終年離蕩,映著原本就陰氣森森的黃泉路更為幽怖。
阿善回過頭看他,「青青這麼急著找你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抬手拂開竄到自己衣袖上的鬼火,淺淺一笑,「不必擔心,以青闌的性子,再小的事情都會變成十萬火急的大事。」
這倒不假,阿善認可的點頭。
她轉過目光看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出口,蹙了蹙眉說道:「如果不是大事我們要盡早回長門山,我留給雪神的橘子沒有多少,現在大部分還在我這裡,要...」
話說了一半忽地停住,像是突然被人截斷了話語硬生生的止了聲。
葉迦言伸出手接住她倒下來的身子,眉眼依舊平靜隨和,唇邊卻微不可聞的溢出一聲歎息。
抱著她穩步走出黃泉路,冥王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乍然一見他懷裡的阿善時嚇了一跳。
「葉公子,阿善怎麼了?」
「沒事,我先送她回去,你派人讓小水來一趟無心殿。」葉迦言淡聲說著,抱著阿善已經走遠。
母夜叉趕來時,葉迦言正替阿善掖好被子。
「葉公子,你找我?」她跑的滿頭大汗。
葉迦言回身,笑著點了點頭,「有件事要請小水幫個忙。」
母夜叉笑哈哈的擺手,豪爽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葉公子你每回找我幫忙都這麼客氣,又不是什麼大事,能幫得上忙的一定幫。」
「嗯,勞煩小水將她送回長門山,越快越好。」
母夜叉愕然的瞪圓了眼睛,「為...為什麼要把姑姑送走?你們不是剛回來嗎?等姑姑醒了我該怎麼向她解釋啊。」
「無需解釋,十二個時辰內她不會醒來,你將她送回去就立刻回來。」葉迦言輕聲說道。
母夜叉急了,「可姑姑醒了發現自己回去了一定會自己跑回來的。」
他含笑搖頭,「不會,我會讓青闌暫時封閉黃泉路,她進不來自然會走。」
「葉公子...是要讓姑姑不再回冥界嗎?」靜了半晌,母夜叉突然問道。
她雖然腦子有點笨反應不夠快,可她不是傻子。
「此事就麻煩小水辛苦跑一趟了。」葉迦言避開她的問題,抬手鄭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善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將她帶回長門山。」
「好。」母夜叉訥訥點頭,又問:「那葉公子呢?葉公子去哪裡?」
「還能去哪,自然是在冥界待著。」他被她的話逗笑,回身目光深深地看了眼阿善。
「現在就走嗎?」母夜叉問。
葉迦言頓了頓,他靜靜地看著阿善,許久才聲音微啞的說道:「給我一個時辰,我想陪她一會兒。」
母夜叉張了張口,艱難的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哦,好,我...我先回去,不著急的,真的,葉公子你有什麼話想說給姑姑聽就慢慢說,慢慢說吧。」
她說的語無倫次,轉身就往外跑,末了還不忘把門關上。
一口氣衝出無心殿,母夜叉站在門外,冥王帶著判官也站在門外,三個人一時無言。
「好了,我們先走吧。」冥王看了眼無心殿裡緊閉的殿門,無力的歎息道。
判官問道:「小水,葉公子找你幹什麼?」
母夜叉情緒低落的說道:「葉公子讓我把阿善姑姑送回人間長門山。」
「哦。」判官愣愣點頭,又反覆說道:「走了好,走了好啊。」
「好個屁,這樣對姑姑不公平。」母夜叉邊走邊抱怨道,還用力的跺了跺腳。
路過忘川河時,三個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伴著沉沉嗚咽的河水,岸邊的歎息一道重過一道,交織著隨河水逐漸遠去。
無心殿裡,葉迦言走到床邊坐下。
屋裡很安靜,靜到只能聽見她淺淺的呼吸聲,他輕輕的握住她的手,一根根輕柔地掰開,與自己十指交錯合在一起,掌心傳遞著彼此的溫度,他望著她淺睡安然的乖巧模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很久,捨不得眨眼,怕轉瞬便錯失這最後的時光,捨不得離開,希望時間就此停住。
可他更捨不得讓她此刻醒來,哪怕他是那麼想聽她說說話。
他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快樂的,悲傷的,幸福的,難言的……那是屬於他們的過去。
那麼多的事情,七天七夜都說不完,他低著眉眼裡笑意暈開,淡淡苦澀的笑鐫刻在那雙如畫明淨的眼眸裡,以後,他都沒機會跟她說了。
報應來的太快,快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完,還沒有親眼看著她魂魄聚齊,還沒有解決萬魔淵的事情...
他走了,她該怎麼辦呢?
明知道回長門山不是明智之舉,可他已別無他法,他已想好應對萬魔淵的辦法,可老天竟連這一點時間都吝嗇給他。
連最後的離開都這麼倉促,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臂上,唇邊露出苦笑。
早該想到的不是嗎?
左臂的溫度一日比一日灼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臨別的日子越來越近。
可他總是假裝不知,故作不知,總想著來的不會那麼快,他以為他能夠陪伴她收回全部的魂魄。
原來都是癡心妄想。
帝祖又如何,在大限面前,終是要低頭認輸。
他以為自己可以抵抗天命,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也不過是芸芸眾生裡渺小的一個,在宿命面前,永遠是被動的那一方。
多不甘!
可再多的不甘,也只能認命。
他捧著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唇邊,低頭輕輕的吻了吻,如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那般珍視的神情,似乎捧在手心裡的是無價的寶物。
房裡越來越安靜,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無溫。
他眼底有了回暖的笑意,像是多年的期盼已經實現,他輕輕地吁了口氣。
緩緩地,他俯下了身,將她連人帶被子抱進自己懷裡,抱著她半晌都沒有說話。
「以後,不要再回天界,去哪裡都好,如果你住慣了這裡,就繼續住這裡,有青闌在不會讓人欺負你。」開口的嗓音低啞,一如往昔的溫柔。
「園子裡的橘樹以後都不會結果了,把它砍了吧,空出地方種些花草也好。」
他說著,像是被自己的話逗笑了,又補充道:「還是算了,冥界這個地方除了彼岸花什麼都養不活,當年為了種活這些橘子費了不少力氣,還是留著吧。」
「以後,不會再對你耍流|氓了,時日所剩不多,只能想到用這個辦法把你體內的忘川毒氣抽離,只是你總是不配合,毒氣在體內仍有殘餘,往後還是會不期然陷入短暫昏睡,那些橘子不要都給了雪神,你多吃一點能夠消弭毒氣,知道了嗎?」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了很多,似乎有些樂在其中,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叮囑著,一個時辰悄然流過。
他想,如果她此刻醒著,一定不會相信他會這麼多話。
手臂緩緩地用力將她抱緊,似要將她揉進自己體內,那般眷戀的姿態,那樣不捨的目光。
可她注定無法看見。
阿善,不要不耐煩,不要覺得我話多,真的只說這一次,以後都不會再說了。
「阿善,千年之罰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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