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幼陷囹圄白髮出】
那美女怔住,呆呆道:「嬋蓮姊姊,我是在幫你出氣呀?這些人睜著眼睛笑話
你,個個該死!難道我殺他們不對麼?」瘋婦人正是上官嬋蓮,她雖因曾一失足鑄
成千古恨,精神失常,但也未瘋到目下程度。自從兒子江尚武被那已遭雷噬的陸世
鵬掠去後,至今生死未卜每日裡她不停地尋找,這才急得瘋成這等模樣。
北坤罡斗宮幾乎盡出所有人力,包括玄陰聖母與逍遙浪子母子,也喬裝行走江
湖尋找,可是那小尚武竟然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鹿雲娘亦在暗暗地尋找江尚武,以報答他父叔不殺自己之恩。半年前,無意中
遇到上官嬋蓮,見她瘋得連自己的生身老子都認不得,大是憐憫。那劍魔宮宮主上
官嘯雲正在為尋不到外孫子而惱火之際,見到女兒又是這般樣子,當場劈死劍魔宮
的三名香堂堂主,大罵屬下無用,正欲掌劈第四位堂主的時候,鹿雲娘現身,勸住
老劍魔道:「上官前輩,不要怪你的屬下,現在尋找小尚武的又豈只是你們劍魔宮
,北坤罡斗宮高手盡出,還有江湖上無數的逍遙散俠受逍遙浪子之托,哪個不是整
日風塵僕僕,不憚辛苦,全力尋找你的外孫子。」
上官嘯雲何嘗不知,只是抑不住煩悶罷了。總算給足鹿雲娘的面子,放了那名
堂主。鹿雲娘已經看出他所擔心的不僅僅是外孫子,還有他的女兒上官嬋蓮,便許
諾道:「前輩放心,自今日起,我便暗中護著嬋蓮姊姊。她有飛衣,天下也只有我
駕著金雕可以跟得住她。」自那一日起,以前的女魔頭居然也是許人一諾、千金不
移,每時每刻未曾離開過蟬蓮周圍。這時見她受到愚弄,當然不讓。盛怒之下,已
動屠盡眼前所有男人之意。
神龜幫幫主雖然見到自己得力下屬死於非命,但自忖不是眼前女人對手,又見
上官嬋蓮瘋瘋癲癲,龜睛轉動,頓生鬼主意:「瘋女人的功夫之高深,端的令人莫
測,我何不以敵制敵,坐收漁利!」主意打定,不怒反笑道:「哈哈,姑娘好厲害
的掌力!對,一掌打死這死鬼,看他的媽媽有無膽量尋你報仇?」
鹿雲娘早聽出他的話中之意,笑道:「你不要枉費心機,我的嬋蓮姊姊再瘋癲
,也不至於中了你奸計。」未料那上官蟬蓮卻道:「鹿雲娘,你叫我什麼?我是誰
?不管我是誰,你殺死了我的兒子,拿命來!」
龜田吉野笑道:「對!殺子之仇不共戴天。而且這女人還搶了你的丈夫!憑您
怎可嚥下這等惡氣?殺了她報仇!」
上官蟬蓮抱頭苦苦思索好久,喃喃道:「奪去我丈夫的是這個壞女人麼?」上
下左右打量起鹿雲娘來。
龜田吉野奸計得售有望,加緊搖唇鼓舌道:「是的,她是奪去你丈夫的人,奪
夫之仇不共戴天!再加殺子之仇,便是非但不共戴天,而且是不共立地。際還要猶
豫,那好得很,打她不過便不要打,免得自己也像你兒子一樣送掉性命。」
鹿雲娘大怒,厲聲喝道:「你還敢胡言亂語,姑娘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嬌叱聲中,掌發若電,再不容情。
東瀛神龜幫幫主功力本來不弱,但在鹿雲娘的掌力籠罩下,頓即呼吸不暢,欲
要變招,感覺似是被裹在一團棉花裡,手足滯窒再也難使出半點力氣,眼睜睜看著
鹿雲娘的纖纖手掌揮向自己要害,就是欲躲弗能!
龜田心裡叫道:「龜兒子都是長命百歲,怎麼才活到四十四歲?要知這樣,還
是不做龜兒子的好。」胸口氣血翻湧,念頭亂轉,閉上眼睛待斃之際,忽覺襲到自
己身上的掌力竟是倏地撤盡,睜開眼睛,見到那瘋女人正與漂亮女人四掌相抵。拼
比內力。心下了然:「原來是我的那番說詞起了作用,這命還是我自己救的。」
龜田吉野心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覷準機會,雙掌狠命襲出,印
向不能閃避的二女。正自暗喜得手,驀地斜側裡伸來雙白胖胖的手掌,與其雙掌膠
在—起,又成對掌比拚內力之勢。順那手掌向上望去,見與自己鬥內力的,竟是前
不久還是氣息奄奄的小和尚。雖想問其究竟,苦於難以開口。
神龜幫中弟子見到便宜,抽出兵器,便要上前結果二女性命。
張發雖是重傷初癒,卻感內氣充盈,見狀道:「吉野君,不可要你的屬下乘人
之危,快快發令阻止!」
龜田吉野心頭大驚:「這小子如此了得!這般以真氣相鬥,我若像他一樣開口
說話,早已敗北。兒郎們要趁機除掉那兩個女煞星,正是自救的唯一辦法,不然,
神龜幫有誰能逃過她們的辣手。」
鹿雲娘與上官嬋蓮功力相若,一經拼比內力,便是泰山崩於前,也無法顧及,
除非兩人齊撤回罡氣,才可安然無恙。若是一人先撤內力,必被另一人洶湧的內氣
所斃,故此誰也不肯先收功力。特別是二人中有一人是瘋子,更是無法相商同時撤
回內力。
張發在少林寺中,其師法圓大師曾傳授過他佛家獅子吼,始終未用,今日見二
女危機,心忖:「我佛以慈悲為懷,但能救人性命,便是自己死掉,也是值得的。
」想到這裡,收回內力,縱聲高嘯,吼聲旱地霹靂樣滾滾炸響,震得百餘神龜幫弟
子步履錯亂,一個接一個倒下!
心說:「我的內力都撤回做獅子吼,那龜田的內力定是趁機而入。阿彌陀佛,
這回小和尚定是圓寂了!」他耳聽著自己的吼聲震天撼地,既驚又奇,感覺對方內
力仍然洶湧而來,竟是直攻入自己的丹田要穴,但半點不適的感覺也無,反覺那股
真氣居然匯同自己的真氣一起化作吼聲,此刻便想不吼,已經欲罷弗能。
「通」、「通」聲不絕,神龜幫弟子接二連三倒下。張發的獅子吼愈來愈響亮
,面孔也變得通紅,而那龜田吉野的臉色,卻紙—樣蒼白,漸無血色。
上百神龜幫弟子抱頭掩耳,痛苦的呼號聲入耳淒涼。
唯有那帶頭登島的大龜伸出頭來,瞪著雙綠豆小眼,湛湛閃光,瞅著兩對拼比
內力的人,忽然慢悠悠向前爬來,張口銜住龜田吉野後頸,慢慢地倒著爬回。
神龜幫幫主早想擺脫與張發對掌的局面,可是雙掌已粘住,無論如何也撤不回
來,內力不斷洶湧外流,知道這樣下去,結果必是自己虛脫而斃。萬念俱滅之際,
感覺到頸中一熱,立即有股強大莫可抗禦的氣流自任督脈注入,經手厥陰心包經激
射而出,震開對面小和尚,又拖著自己向後退去。
張發失去龜田吉野的內力,吼聲立歇,如釋重負,趨前一步深施一禮道:「神
龜爺爺,多謝你拆開我們兩個!在下的那身寶衣,你也應該穿上。」睨了眼龜田,
心中大是不滿:「你假神龜之名,奪了我的寶衣,卻穿在你身上。這時我已經不怕
你,只需與你拼比內力,大做獅子吼,輸的是你無疑。」以前不知少林絕技獅子吼
與瑜珈神功相配合若斯神妙,這時有恃無恐起來。
龜田吉野蒼白的臉上閃過絲紅暈,訥訥道:「張君,我不要你的寶衣便是。你
怎麼可以幫助那兩個女魔頭呢?」說著脫下那黑色的寶衣道:「還你,不許再干涉
我的事。」邁開虛浮的腳步,向二女走去。
張發望向二女,只見她們頭上都已升出縷縷蒸氣,心中駭異,愣了下後,晃身
擋在神龜幫幫主面前道:「男子漢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特別是兩個女人,這樣
還哪裡有一幫之主的作風?」
龜田大急道:「迂腐的小和尚,我若不做次小人,待得她們分出勝負,你和我
們神龜幫人人雄逃活命!」
以內力相拼的二女中,鹿雲娘神智清晰,對周圍發生的瞭若指掌,忖道:「原
來這小和尚是個漢人,並且是個好人。多虧方才沒有莽撞出手殺死他,不然現在誰
來維護我們!」
上官嬋蓮心道:「殺死我兒子的小悍婦好生厲害!我若不施展最厲害的功夫,
看來是難以為兒子報仇:」言念及此,默運家傳神功浩然罡氣,以莫可抗禦之勢湧
向對手。
鹿雲娘身懷其師所遺注過來的一甲子功力,再加近年自身苦練,功力端的不可
小覷。與上官嬋蓮相鬥,實際上並沒有全力以赴。這時見到那神龜幫幫主欲要乘機
下毒手,勉強氣分兩股,邊與上官嬋蓮拼比內力,邊說話道:「姊姊,你的兒子不
是拜在佛家大德門下,做了小和尚麼,仔細想想,他並沒有死。」
上官嬋蓮聞言,攻過來的內力弱了許多,道:「此話當真?」轉頭見到小和尚
張發,喜道:「你是我兒子?」
張發俊面騰的一下通紅,心道:「別看你披頭散髮,顯得蒼老,其實也不比我
大幾歲,怎可稱是我母親!」怕龜田吉野再上前襲擊二女,晃身擋在她們面前道:
「兩位快快住手!」
上官嬋蓮道:「你若是我兒子,自然聽你的話,是別的小和尚,膽敢在我面前
囉嗦,割了你的舌頭!」
這時,那龜田吉野已經舉著黑黝黝的鐵爪繞過張發,向二女靠近。小僧張發心
中在劇烈的鬥爭:「若是我承認是這瘋女人的兒子,便可保住她們的性命,但是這
個虧可就吃大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救了兩命。既在佛門修行早已
看透世間諸般幻相,莫說叫聲媽媽,便是叫她聲奶奶,只要她們可以停鬥,救下二
人的性命,他也會毫不猶豫叫出。
鹿雲娘心道:「這小僧方才做獅子吼時,內力是如何的深厚,他雖有心救我們
出困境,卻是萬萬不會張口叫上官嬋蓮做媽媽的!」
誰也料想不到,內力高強的小僧只是臉紅了紅,羞澀地叫道:「媽媽,不要再
打了!」說完感覺臉上發燒,將頭深埋胸前。
上官嬋蓮神智不清,聞聽此言,驚喜得忘乎所以,內力一下子撤盡,多虧鹿雲
娘早有準備,隨之撤盡內力,這才沒有重創她。直至此時,雙方膠在一起的雙掌方
自分開。
東瀛神龜幫幫主,探出的鐵爪結結實實抓在鹿雲娘肩頭,正自慶幸得手,耳聽
張發叫出「媽媽」二字,接著聽到啪啪聲連響,但覺五指疼痛難忍,已知鐵抓被對
方驚世駭俗的內力震斷。
鹿雲娘轉身罵道:「龜田,竟敢偷襲你老娘!招打。」
張發急道:「打不得!」
鹿雲娘停掌問道:「為甚麼?」
小僧道:「你怎可自稱是他老娘?既然已經說是他的老娘,便不可再殺他!」
暗想:「這位神龜幫幫主雖然血債纍纍,惡貫滿盈,但他對我還是不錯,也得替他
辯白兩句。」
上官蟬蓮出掌封住鹿雲娘的攻勢道:「你沒聽到我兒子告訴你打不得麼?」回
頭叫道:「兒子,你那和尚師傅早死了,不要再學他做個短命鬼!快快蓄起頭發來
,還俗後為娘給你娶老婆,生出個白白胖胖的孫子來。」
張發知她精神失常,也不見怪,道:「小僧並非你的兒子,而是佛門釋子。阿
彌陀佛,施主已陷入魔障,子非其子,母何其母!所以小僧方才稱你聲『媽媽』,
難道施主還不迷途知返麼?」
上官蟬蓮一怔,儼如受到當頭棒喝,愕在當地。
鹿雲娘心道:「嬋蓮已經是瘋瘋癲癲,再與這也是說話夾纏不清的小沙彌絞在
—起,怕是更加瘋上加瘋。」忙道:「這個小和尚不是你兒子,你兒子要比他小得
多。我知道你兒子在哪個廟裡出家,要想見他,便跟我走。」話畢,點足掠上雕背
,直上九天。
金雕在半空盤旋飛翔,鹿雲娘道:「小和尚,你的心腸善良,謝你救了我們。
同時亦是因你與這些強人淺有交情,小女子便賣給你面子,不去斬盡殺絕。如此一
來,我們扯平,兩不相欠。」
上官嬋蓮早已振翼而起,直撲空中的金雕,道:「我的兒子在哪裡?」
鹿雲娘御雕而去,上官嬋蓮緊隨其後,二人所過之處,勁風刮得樹梢搖曳,霎
時俱已去得遠了,變做天邊兩點淡淡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藍天裡。
東瀛神龜幫眾與少林小僧見了,相顧駭然,撟舌難下。
龜田吉野道:「那兩個女魔頭當真走了!會不會再回來?」
張發道:「是真的走了,不知會不會再回來。」
龜田道:「巡海夜叉死了。兩個煞星若當真去而復返,可能輪到我死了。」
張發道:「不會的,我們是朋友,為救你的性命,小僧亦是不惜性命。」
神龜幫幫主疑惑之極道:「張君,你當真不記我曾假神龜之名,欲私吞你的寶
衣之隙?」
少林小僧道:「阿彌陀佛。過而能悔,難能可貴!你既將我當做朋友,我自然
會不顧性命救你。以前的錯念頭,誰都動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龜田吉野笑道:「張君磊落,鄙人欽佩。相信張君在我性命危急之際,也會甘
願做次瘋女人的假兒子相救。」
張發道:「世人著相,其實誰是誰的兒子,子焉知不是父,女焉知不是母。」
龜田幫主大笑:「哈哈,對!人生輪迴,生生不息,這輩子你是他的兒子,下
輩子他又是你的兒子。幽冥的事,誰也說不準,且不管它,咱們喝酒!」
小沙彌微笑道:「你還是拿葷酒魚肉來考驗我的定力麼?」
龜田赧然一笑道:「豈敢,先前的做法,尚祈張君海涵。我馬上派人去尋些素
菇來,陪你食素。」
張發眨眨眼睛,忽道:「不必,其實我食葷也沒什麼。剛才不去吃那魚肉,是
在考驗自己的定力,目下已經通過考驗,且做個酒肉和尚!」心道:「我目下破除
一戒,然後在姬碧瑕的鍥而不捨下,再破掉最後—戒,循序漸進的破戒,總比一下
子還俗好承受些。」
龜田先是一怔,而後放聲大笑道:「兒郎們,拿酒肉來!」霎時,酒肉流水價
擺上。
二人甫要大嚼特飲,忽聽極其尖銳的聲音入耳:「快快給我滾下島去,這裡今
天是持齋日,你們若是在島上破了戒,血光之災立即降臨。」
大家循聲四望,空山寂寂,連鳥影也無。
「無量天尊。佛家不肖弟子要破戒,回你的和尚廟裡去破,不可污了三清聖地
。」那聲音頗是怪異,似是來自四面八方,聽在眾人耳中,感覺卻字字如針。
神龜幫眾本來都悍不畏死,但聽到這聲音,全幫上下俱是不寒而慄。有人抬起
巡海夜叉的屍體,只要聽到幫主一聲令下,便要撤回海上。龜田吉野頗犯躊躇,若
是就此撤退,東瀛神龜幫威名掃地尚且不說,還讓面前的少林小和尚笑話,若是不
撤,聽那聲音所蘊涵的中氣之盈,絕對不在方才飛去的兩個煞星之下。權衡利弊,
委實難決。
張發道:「吉野君,忍得一時之氣,免去百日之憂。得縮頭時且縮頭,總比碰
得頭破血流的好,何況你們是神龜幫的人。我們還是撤回海上去吧!」
神龜幫幫主一聲令下,人人入海而去。
張發與龜田共乘陸地行舟龍乘風留下的彩舟,舉樽邀飲,大是愜意。
張發在家的時候,本來酒量頗豪,此刻重新破戒,再飲這瓊漿玉液,大有千杯
不畏豪氣。龜田連連舉起雙手大拇指,讚他爽快。
又是一度彩霞滿天,夕陽斜下,海面水氣裊裊。不知不覺中,已經繞過桃花島
,行到中夜,朗月疏星下,見到前面黑壓壓似是大陸迎來。
張發正想問問前面是何地界,神龜幫幫主道:「張君禁聲,前面是聖火教臨時
總壇要地,我們上得這六橫島後,一切都得小心,稍有不慎,誰也救你不得。」
張發奇道:「聖火教?沒聽說過,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教派,即是這麼凶,你還
帶兄弟們來這裡做什麼!是來剿滅他們麼?」
龜田臉上發燒道:「不是。是來投奔他們。」
張發小聲在他耳畔問道:「這是為甚麼?」
龜田聲音更小,道:「因為我們個個命懸他們手上。」
小和尚道:「他們始終住在這六橫島上麼?」
「不是,聖火教是最近才自波斯流傳到大唐的。所設的臨時總壇在這裡,命歸
屬它的七十二島主、十八家幫主齊帶全人馬及珍寵異物,於今晚子時聚會在這六橫
島上。」
龜田說到這裡,又壓低聲音道:「你並不是這七十二島與十八幫中的人物,上
得島去實在危險,屆時千萬不要隨便說話,大家都會以為你是我們神龜幫的弟子,
也就沒事了。」
小和尚心道:「既然這裡這樣危險,你為何還要帶我來?若是當真為我著想,
現在放我走也還不晚吶!」轉念又忖:「其實我要離開他們神龜幫,現在已是無人
可以阻止,怪不得人家,是我自己不願意離去的。」因而微微點頭道:「使得,屆
時我不說話便是。」
漸近島岸,忽聞岸上傳來嘟嘟的海螺聲,接著有人斷喝道:「來人是東洋神龜
幫麼?」
龜田提氣回答:「屬下正是龜田吉野,這回我們幫中的神龜爺爺也來了。」
那人聲音變得和悅些,道:「怨不得神龜幫來得最晚,原來是帶神龜齊來的。
教主與其他島主、幫主正在無垢洞中聚會,你可以帶著神龜自去。」
神龜幫幫主應聲道:「是!」回頭向小沙彌張發看上一眼,若有深意,卻不再
說什麼,低頭領著那頭大得駭人的巨龜向島上走去。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龜田回來,這裡留下的人都不會漢語,閒得無聊至極。
張發微運內力,彩舟向海裡蕩去。
繞過幾處水柳,正自出神之際,忽聽前方有人輕聲道:「若是今晚聖火燃不起
來,我們七十二島與十八家幫派的人,都得隨聖火教去波斯,那可苦了咱們的小李
兄弟,新婚燕爾,豈不活活拆散一對戲水鴛鴦麼!」
小僧張發又悄悄到了幾處,聽到的竊竊私語大致內容相同,都是擔憂那所謂的
聖火在島上升不起來。尋思:「我的命是白撿來的,早該死去,既然島上有熱鬧看
,便去瞧瞧那點不燃聖火之怪事,大不了被他們捉住打死。」想到這裡,膽子忽壯
起來,邊走邊在心裡哼著小曲,不知不覺竟哼出聲來:「姑娘在我頭上摸摸,問聲
小和尚怎甘心不娶者婆……」
走過兩處樹萌,小曲聲已放大。前頭有人問道:「是哪個門派的?」
小僧凜然一怔,暗罵自己:「方纔龜田還囑咐我不可出聲,雖然已經看開,將
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讓我如何回答才好?死都不怕,還計較如何回答做甚,如實回
答呀!」念及此處,道:「貧僧少林派的。」
寥寥六字,不啻是在平地上響起一聲炸雷!那人立即大喊:「不好啦,少林派
的賊禿攻上島來了!」跟著他身旁升起三道紅色焰火,直衝霄漢,想必是報警的信
號。
霎時間,呼聲四起,快速向這邊湧來。張發暗暗叫苦:「我是少林派的不假,
可不是攻上來的,是混上來的。既然攻不上來,又打他不過,還是三十六計擇其上
,溜之大吉!」忙專揀人少的地方躲避,只是如此一來,越跑越向島心。
波斯聖火教降伏海外七十二島與內陸十八家幫派,這次在島上舉行升火儀式,
設防得極是嚴密,布下層層明樁暗哨,宛似鐵桶般。
張發開始通過的三層崗哨是防衛最嚴的,按理說他不應該混過。可是那時他大
搖大擺地哼著小曲,經過暗哨時,竟是陰錯陽差唱出通行的暗號,以致防守最嚴的
外層將他當做自己人放了進來。待得第四道防線上的人發現有外人闖入,立即拉動
警繩通知第五道防線,第五道防線的人攔住張發一問之下,聽說是少林派的,立即
驚慌地發出緊急警告。蓋因波運瑜珈神功搬巨石的時候,已是功力布運週身,驚愕
後退時並未來得及收功,等於以瑜珈神功運在後腦去撞石頭。試想瑜珈神功如是連
石頭也撞不碎,還值得陸地行舟龍乘風萬里迢迢尋找麼?
摸摸後腦,信心大增,探頭向深洞望去,黑不見底。猶豫一下,打定要做次入
地獄的地藏菩薩,雙手扣住石壁,慢慢爬行而下。
約摸下降三十丈左有,已到洞底。哭聲這時便起自身畔,聽出是個孩子的哭聲
,道:「阿彌陀佛。小鬼,你哭甚麼?」心說:「我先念聲佛號,便是再厲害的魔
鬼,聽後也不敢輕易害我。」接著連聲:「阿彌陀佛!」起來。
黑影閃動,一個三尺上下的小鬼撲向張發!「阿彌陀佛。孽障,還不站住!」
有心躲避,已經不會移動,尚幸嘴巴會動,情急之下,連宣認為可以鎮邪降魔的佛
號,希望那小鬼不敢加害自己。
小鬼才不理會什麼「阿彌陀佛」還是「南無觀世音菩薩」,雙手抱住張發大腿
,哭道:「這位叔叔,快抱我出去!」感覺到有形有質,這才醒悟:「啊!這小孩
兒並不是小鬼。」
張發驚魂初定,道:「孩子,你怎會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裡?」
小孩哭道:「我是被那老爺爺抱來的。他出去再也沒回來,我出也出不去。」
張發疑竇未盡,道:「那麼你吃什麼活著?」
小孩道:「我剛來的時候,餓得不會動彈,有只小烏龜來同我玩兒,我便會動
了。」
張發道:「你若是小鬼而不是小孩,也不用騙我。小僧是有備而來,打算學地
藏菩薩,度化你們地獄裡的魔鬼。」
那小孩聽到魔鬼二字,更是抱緊張發道:「叔叔,我怕。」
張發道:「阿彌陀佛。你怕甚麼?」
小孩道:「我怕鬼!」黑暗中聽來,更顯得陰森恐怖。
張發道:「你若自己不是小鬼,便不用害怕。小朋友,你說同小烏龜玩後便不
餓了。是怎麼玩的?那小烏龜呢?」
小孩道:「叔叔,真的沒有鬼麼?」
張發脊背冒出冷氣,道:「你若不是小鬼,便沒有鬼。」
小孩慢慢放開他,四下裡望望,對著牆角道:「亮亮,快快出來,咱們來客人
了。」
張發盯著那什麼也沒有的牆角,更是疑神疑鬼。只見牆角下慢慢透出亮光,自
幾乎見不到的縫隙中,爬出只渾身閃著金光的小烏龜!這才透出口氣,心道:「果
然有只奇怪的小龜,看來這小孩是人不是小鬼。」
小孩道:「亮亮,叔叔要見見你,你怎麼這樣的害羞?就像咱們剛剛見到的時
候一樣。」上前抱起小金龜道:「叔叔,我正餓得要死的時候,看到亮亮在我身邊
伸長脖子吸氣吐氣,跟它學上一會兒,就不餓了,也能動了。後來再餓時,也學亮
亮喝些上面掉下來的水,就飽了。」
小沙彌張發已經明白了所以,心中感歎道:「這孩子是人無疑。當真人不該死
總有救!他竟無意中學得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龜息大法,再吃些有礦物質的石鐘乳
,居然活到現在,看他目下的樣子,便是再呆上十年八年,也不會死去。」一時平
靜下來,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道:「我叫江尚武。」
張發聞聽,當真如在夢中,立即想到這孩子十有八九便是北坤罡斗宮出黃金萬
擔、劍魔宮出價明珠千斗,尋找的那個小江尚武,立即問道:「孩子,你的爸爸、
媽媽都叫什麼?」
小孩道:「我媽媽叫上官嬋蓮,爸爸叫江柳楊。這是媽媽教我的,她說我要是
記不住,就打我的屁股。」
張發忖道:「我無意中尋到了這孩子,萬擔黃金與千斗明珠是不要的,聽說北
坤罡斗宮與劍魔宮都另有許諾,若是不圖金錢的人找到這孩子,可以將兩宮中的任
何武林秘籍相送。這……這……我少林寺的秘籍還少麼,自然是也不能要的,只盼
將這孩子送到北坤罡斗宮中,早日讓他們母子團聚。」他有所不知,不久前在金塘
島上遇到的兩個女人中,那個瘋女人便是這孩子的生身母親。在其想來,上官嬋蓮
是劍魔宮的公主,又怎會是個瘋女人。這便是其無江湖閱歷,只要在江湖中稍稍走
動過的人,一眼便會認出上官嬋蓮來。
這孩子正是當年被陸世鵬掠走的小尚武。也虧得他曾得其叔逍遙浪子易血相救
,體內已有天下至寶石龍血漿,再同金龜亮亮學來龜息大法,同時有含礦物質的石
鐘乳可食,這才安然無恙活到現在。算來他被武林至尊掠到這裡已經兩年有餘,居
然大難不死,可說是亙古未有的奇跡。
小尚武道:「叔叔,你立刻領我出去吧,這裡黑乎乎實在不好玩。」
張發道:「不可!外面有海外聖火教聚集在這裡,我們出去必被他們捉住。」
尚武道:「叔叔是說咱們學亮亮,一有危險便鑽到洞中嗎?」
小沙彌面有赧色,道:「你說我們這是龜縮的法門!不,這是大丈夫能曲能伸
。如果這時闖出去,八九誰也活不了。」
那孩子道:「叔叔,我這麼丁點兒,並不是大丈夫,是不是就不能曲不能伸?」
張發道:「孩子,你如果想快點出這地牢中,也無不可,我便帶你去繼續探探
五鬼洞,看看究竟有哪五鬼。」心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小僧豈是徒逞匹夫之勇
的赳赳武夫。」抱著孩子,孩子抱著金光閃閃的小烏龜,向上攀登。
在少林寺,他所學雖少,卻學一精一,這壁虎游牆功夫是少林僧鍛煉輕功的必
修法門,這時倒也派上用場。
出了地牢,抱著尚武繼續向裡走去。這回有金龜的光亮,行動起來方便多了。
愈向裡行,光線反而愈強,因為裡面半點天光也無,金龜所發的金光才完全顯現出
來。可是沒有走出多久,金龜的光亮漸漸暗淡下來,原來又有天光不知自何處透射
進來。
行出百餘丈,張發忽然發現前面出現個面目猙獰,且又不斷變幻的惡魔,心忖
:「五鬼中的一個現身了!」低聲道:「孩子,你怕不怕?」
小尚武道:「不怕,我在黑暗中玩得慣了,再黑也不怕。」
張發揉揉眼睛,心道:「難道是我看花了眼,這孩子說得這般坦然無懼,想必
是什麼也沒見到。」可是分明面前那猙獰的魔鬼越來越近,這時已經看清它是生著
一大一小兩個陰陽怪頭,腹部凸起,胸口護心寶鏡閃閃發光。
那魔鬼在不斷接近他們。張發抱著尚武的雙手在發抖,口中喃喃念道:「阿彌
陀佛。救苦救難的地藏王菩薩,弟子雖然一百個願意追隨您老人家於地下,拯救鬼
魂,可是弟子得先將江公子送到北坤罡斗宮中,不然對得起地下的鬼魂,對不起人
世的生靈。」暗暗叨咕著,將小尚武用左手抱住,右掌運足瑜珈神功,漸漸靠近那
在這過程中已經變化六七十種形象的魔鬼,以少林派獨門手法,發出一記大力金剛
掌力,轟然巨響,那魔鬼只是晃晃身形,變化下形態,也是一掌襲來,手法竟是酷
似少林派的!
張發以連珠掌力接連轟出,那魔鬼也是以連珠掌力來迎。無論張發的掌力是大
是小,或者掌勢是快是慢,那魔鬼都是不慌不忙,影子般迎出掌來,與他的手掌對
在一起,端的怪異至極。
每次對掌,張發但覺對方的手掌冷冰冰連點熱氣也無,更加相信必是鬼怪無疑
。十餘掌對過之後,但覺有股寒氣自右掌心勞宮穴升起。侵入手厥陰心包經,快速
上侵,心中發慌,「我終於被鬼魂的掌力所傷!鬼魂本性屬陰,練的又是陰寒功夫
,實在難擋至極,」心神旁鶩,出手不覺慢了下來。
奇怪的是,那魔鬼也似若有所思,出掌亦慢下來。
小尚武年幼不知鬼魂之說,所以見到面目兇惡的魔鬼,只覺得好玩,半絲懼意
也無,這時伸出瘦瘦的小手掌,去捉那魔鬼的小腦袋,道:「你怎麼一會兒這隻眼
睛大,一會兒又那隻眼睛大?別動,讓我看看怎麼變的。」
那魔鬼突然也伸出只小手,抵住尚武的手掌!
張發正與那魔鬼單掌相交,拼比內力。見狀大疑,忖思:「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們出幾隻手掌,魔鬼便出幾隻,我們大人出手,它也大手相抗,小孩出手,它又
小手相抗。反正和尚我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死去大不了到地藏菩薩駕前聽差,便撤
回手掌試這魔鬼一試,看它是不是也撤掌。」念及此處,右掌收回,果然那魔鬼也
同他一起收回手掌。
心道:「魔鬼仁兄,你還是個磊落的鬼君子,不肯佔人便宜。」昏暗中,見小
尚武正與魔鬼的小手相握,大驚之下,抱著他後躍一步。定睛觀看,見那魔鬼也後
退一步,這時它的形象變得不再可怖,而是滑稽可笑。張發心生疑竇,向左移去,
那魔鬼也跟著向左移動。
抱著尚武向魔鬼深鞠一躬道:「老兄,嚇殺我也!」那魔鬼也向張發鞠了同樣
一個躬,只是形象在鞠躬時歷經數變,有的猙獰,有的滑稽。
小沙彌張發平素不苟言笑,這時忽然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對面的
魔鬼也咧嘴做著各種怪態,只是不發出笑聲。這時他已明白究竟,再不緊張,上前
撫摸著,似是在與那魔鬼握手相仿。
手掌過處,感覺凹凸不平,而且滑不留手,確認面前是一面奇異的玉壁,便如
鏡子一般,只是表面不齊,是以將人影映出魔鬼模樣,難怪每次出手擊打,無論快
慢,都會似與鏡中「魔鬼」手掌相抵一樣。
此洞名曰五鬼洞,想必最先進洞探險的是五個人,來到這裡時,自然會見到凹
凸玉壁中「五鬼」。若是當初六人或七人探洞,那麼便叫做六鬼洞或七鬼洞了。
解開疑團,暗罵自己心疑生暗鬼。靜靜想來,世間本無鬼,都是人的各種陰暗
影子而已。經歷過這番奇遇,他以後再也不相信鬼神之說,後來才毫不猶豫還俗,
由迷信和尚可以修煉成佛,變成篤信佛家的精神弘旨者。
抱著尚武在玉壁前玩上好一會兒,才繞過神奇的玉壁,繼續向前探去。這回張
發心中泰然自若,先前戰戰兢兢神態蕩然無存,走得便也快了。又曲曲折折前行百
步左右,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著什麼。
懼然一驚,俯在尚武耳畔小聲道:「孩子,前面可能有許多壞人,你怕不怕?」
尚武掀起他的耳朵,對著耳孔道:「叔叔,我不怕!」
張發心中暗讚:「將門無犬子,不愧是曠世奇俠江柳楊的公子!」又道:「孩
子,從現在開始,你不要作聲,別讓壞人發現咱們,好不好?」
尚武道:「好!我喘氣也悄悄的。」
張發道:「乖孩子,不怪你值萬擔黃金加千斗明珠。」心想北坤罡斗宮與劍魔
宮富可敵國,我尋到這孩子,他們定會踐諾,我便讓他們用這些金錢買來糧食,去
救濟正在鬧蝗蟲的蜀、魯兩府。是以現在於他眼中,見到的小尚武已經不是普通孩
子,而是千萬嗷嗷待哺饑民的救星。
少林小僧頗犯躊躇,委實難決是否帶著江尚武去冒險。有心要退回到那隱秘至
極的地牢中,待波斯聖火教撤退之後,再出來那才是萬無一失。可是既已聽到人語
,怎耐得住好奇,心想一切都有定數,便是自己不去探險,也可能被發現,不該被
發現,便是到那些人的鼻子尖下轉一圈兒,也是無妨。想到這裡,抱著小尚武向前
輕悄悄走去。
人語聲越來越大,已可聽清。「七十二島、一十八幫的寶貝沒有一件可以使這
聖潔的火種燃起。杜撰哉大學士的祝賀詞華麗有餘,誠意不足,該殺!來人哪,先
殺死這個酸秀才杜撰哉,然後舉師回歸故國。」
張發聽到「杜撰哉」三字,當即怔住,在未出家之前,曉說這人才華橫溢,朝
野知名。多少權貴出重金下聘,欲為子嗣延師,奈何此君不愛黃白之物,無不碰得
滿鼻子灰。他在俗家的時候,最最佩服的便是這人,雖然父親也派人為自己請過這
位鴻儒遭到回絕,但在其心中亦從未稍減對他的崇拜。這時聽到自己所崇拜的大儒
有難,心下大急,顧不得有無本事救人,慌忙搶先奔出。
腳下越升越高,耳中人語越來越清楚,待得眼前豁然開朗時。已經升到山頂。
雖然天光大亮,面前卻是石壁攔路。停住腳步,循光亮來源向下望去,見石洞的盡
頭下面有尺寬的大縫,正是光線來源。
這時他才看清,懷中小尚武頭上生的,竟是灰蓬蓬的白髮,便連眉毛也是白色
的,大怔之下,半晌才明白過來。心說:「這小老人家在暗無天日的山腹中度過兩
年歲月,半點陽光接受不到,不變成這副模樣反倒怪了。」心念電閃,輕聲道:「
你不要說自己叫江尚武,別人問起,便說是我弟弟,名叫小張郎,好麼?」
「好呀!媽媽常給我捉蟑螂玩,我愛叫這個名字!」尚武高興地答應。
張發抱著尚武,自石縫慢慢爬下。那石縫又向他們方才來路方向延伸—段,才
到盡頭。大小腦袋齊向下探望,兩人俱是大驚,只見下面足有百丈深,是個圓圓的
大山洞。山洞中明亮至極,顯然四處都可透進天光。地面上人影綽綽,像成群結隊
的小螞蟻似的。頑童小僧見後,相視一笑,互相吐了吐舌頭。
只見一個大漢高舉鬼頭刀,便要向被綁在石柱上的那位書生砍下。張發剛才還
與尚武啞然對笑,這時嚇得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忽聽有人喊道:「刀下留人
!」接著「錚」的聲響,喊話那人顯然是個女子,聲音嬌柔至極,雖然距離上面頗
遠,猶自像在張發耳畔響起:「北坤罡斗宮與劍魔宮聯合曉喻江湖好漢,凡尋到北
坤罡斗宮少主江尚武者,愛財則得金萬擔、明珠千斗;喜武則任索兩宮所有武學秘
籍!」睜眼看時,地面突然多出位身著綠衫的姑娘。那剽悍的劊子手仰面摔倒,厚
重的鬼頭刀尖嘯著飛上天空,逕向自己射來,忙拉著白毛小子縮回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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