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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蕩 八 荒

                 【第十六章 聞女玉溫猶勝寒】
    
      大家歡呼,張發獨自悲傷。有只溫暖的玉手放在他頭頂,輕憐蜜愛地撫摸著。
    那隻手越來越顫抖,只是不肯離開。良久之後,那手終於被凍僵在張發頭上,正是
    姬碧瑕的纖纖玉手。她聽人們口中不三不四,早想與之拚命,只是手掌撫摸張發頭
    頂之後,便再也撤不回來,直至凍僵為止。
    
      熊熊烈焰之旁,百餘人手舞足蹈,高呼狂喊,不勝之喜。火光照耀在張發與姬
    碧瑕的臉上,反射出瑩瑩青光,原來他們雖在大火旁側,可是週身業已結了層冰,
    且火勢向著這一面的,竟有熄滅之象。
    
      金鰲島島主道:「快快將他們拉出,不然聖火熄滅,咱們豈不是前功盡棄!」
    左跨三步,右掠五步,跌趺撞撞施展金鰲步法,衝到二人身旁,孰知觸手如膠,再
    也拿不下來,餘人並不曉鎝,想拉開被凍僵之人,卻也被凍在當地。
    
      只是轉瞬間,百餘島主及其屬下半數被凍僵當場。冰人團在不斷地增加,張發
    週身已經結的厚厚冰甲,忽地辟啪裂開,被圍在核心的他已經能動。虧得那些島主
    洞主怕聖火熄滅,不然內有玄龜千餘年積累的至陰真氣,外有熊熊烈火,如此陰陽
    不濟、水火難調境遇下,張發雖有瑜珈神功護體,亦必是有死無生。
    
      百餘高手擁住他們,將姬碧瑕與他身上的寒氣傳遞出去,本可凍斃二人的至陰
    真氣由百餘人承擔,自是解救了他們性命。
    
      幾百隻眼睛閃爍著恐懼,火光輝映下,端的詭譎怖人至極。人人不能動彈,均
    覺寒熱夾攻,滋味兒實在不好受。
    
      張發釋放出來的,是神龜真氣中所含的寒毒,有益真氣盡數化為已有。若是換
    做別人,這寒毒便會與那至陰真氣相容在一起,同存其體內,以後出掌時會更加霸
    道,非但對身體無害,反而於武功有裨。但張發內功根基是天竺至高無上的神功,
    這瑜珈神功當年佛祖釋迦牟尼亦曾修煉過,可想而知其大正無邪,是以將寒毒排斥
    得一乾二淨,如此可苦了這些武林群豪。
    
      小僧張發體內寒毒去盡後,身子復得自由,微微一動,週身水氣所結的厚冰自
    然脫落。見愛侶被一團男人拽住,抓起她放在自己頭上的手,用力向外拉扯。
    
      試想張發已經盡得神龜千年功力,無論舉手投足,俱有不可思議力道,姬碧瑕
    周圍人雖過百,亦禁不住他這般無意一拉,登時人團旋轉起來。
    
      外圍群豪已有幾人闖入火中,燒得身上寒冰罩上層黑煙,個個鐵打的金剛似的!
    
      六橫島位處汪洋大海中,水氣頗重,故此這些人身上才迅速結出恁厚的冰層。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些人雖飽受夏日被凍成冰人之苦,卻也因此而火燒不焦。
    
      張發一聲清嘯,聲震海天,抱著姬碧瑕扶搖而起,竟是飛起二十餘丈高,去勢
    才衰,凌空折身飄向洞口。忽聽洞外傳來熟悉至極的奔雷聲響,接著四道血光射進
    洞來。他這時業已躋身當世超一流高手行列,耳目之聰,自是超人,辨清那是四顆
    血淋淋的人頭!
    
      群豪被凍僵在聖火旁邊,眼看火勢漸來漸小,大有熄滅之勢,倒也不關心自己
    的安危,只盼這忒是不易燃起的聖火不滅。世上的事,十之八九與願相違,火勢漸
    來漸小,已瀕於滅。
    
      便在此際,那四道血光徑射火中,立時火勢大旺。群豪無論是在火中的,還是
    在旁側的,人人歡呼。
    
      有人看清火中那四顆血淋淋的人頭模樣,又驚呼起來:「是百花島主他們!呀
    !捻香洞主的眼睛哪裡去了?」
    
      「豈止是他的眼睛,你們看合和谷主、蝴蝶派掌門與百花島主的眼睛也沒有了
    !」
    
      群情聳動,人人恐懼,只是動彈不得。有的被凍僵時眼睛望著上空,保持著這
    個姿勢,見不到下面的情景,但耳聽之後,亦是惴惴難安。
    
      張發在半空大驚,心道:「我原來的功力有限,這時怎麼隨心所欲?平素便是
    不抱著瑕兒,想要這樣飛行,也是不能!怪哉,怪哉!」心念未了,已經出了那巨
    洞,兀自未落地,驚慌至極。心神旁鶩,內氣頓洩,直線下墜,「唉吆!」一聲,
    跌得雙腿發麻,站立不住,向前撲倒,壓在姬碧瑕身上。
    
      姬碧瑕仰面朝天,渾身被堅冰圍住,見小僧趴在自己身上,羞得她想閉上眼睛
    ,忽地,冰塊墜地聲響不絕,無意中她拍起手臂,掄得渾圓,啪的一下,打得張發
    右頰紅腫起來。
    
      他們墜地之勢頗迅,便是再堅硬的冰,哪還有摔不碎的道理。
    
      張發怔怔默想:「我哪裡得罪於她?這可是她第一次向我下這麼重的手!」忐
    忑不安道:「你……因何打我?小僧便是有錯,你也不該不告而罰,我還是做我的
    和尚好。」
    
      姬碧瑕本來伸出另一隻手想去撫摸他臉上掌痕,聞言大怒,又是狠狠打在張發
    的另一側面頰上,嬌嗔道:「你仔細看看自己現在的這副德性,還敢說這些話,是
    不讓我活了!嗚……嗚嗚……」當真傷心得大哭起來。
    
      小沙彌張發凜然一驚,慌慌張張跳起道:「瑕兒,你打得對,兩次打得都對!」
    
      姬碧瑕破涕為笑道:「那還不快快扶我起來。」張發毛手毛腳扶起玉人,不知
    如何呵護。
    
      姬碧瑕頰掛珠淚,伸出雙手棒起他紅紅的面頰,揉搓不已。歉然柔聲道:「痛
    不?你以後不說這些慪死我的呆言傻語,奴家一輩子也不會再打你一下、罵你一句
    !」
    
      吐氣若蘭,中人欲醉。饒是張發在少林受過禪定訓練,又怎能不生飄飄欲仙,
    頓在她面頰吻下,將一顆顆淚珠吻得蹤跡皆無,嘴裡感覺鹹鹹的,心裡感覺甜甜的。
    
      晶芸追出里許,不見袁星的去向,縱身上樹,極目四眺,那金龜帶著小孩不見
    影子,袁星亦是鴻飛冥冥。
    
      呆立良久,冉冉落下,瞬間來到海邊。遠眺大海,水天一色,茫無涯際,浩浩
    淼淼。強勁的海風吹拂著她柔美的秀髮。
    
      驀地,有人輕輕拍其香肩,心下大驚,自己雖然出神,也不可能有人近身而不
    知,正要運功震開那人的手掌,忽聽那人道:「芸兒,你在想甚麼?」聽出是袁星
    的聲音,忙收住功力,回眸含情一笑。
    
      二人情深脈脈,沿著橙黃的沙灘向水邊走去。半晌,晶芸輕聲道:「沒有追到
    那小金龜?」
    
      袁星答道:「便如你沒有見到我的蹤跡一樣。」攜手前行數丈,腳下已有海水
    捲著泡沫湧上岸來。佇立良久,轉向循海水打出的印痕悠然漫步。
    
      他們看似悠閒,實則俱有苦衷。
    
      晶芸柔聲道:「星哥哥,你看清那白頭個娃娃確是江柳楊大俠的公子?」
    
      袁星頷首道:「沒錯!雖然時隔近三年,但他是我親手抱過的孩子,又如何能
    忘。」
    
      倏然,袁星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殺氣,停住腳步,縱目四顧道:「芸兒,這裡
    氣息不對。」
    
      晶芸此刻功力亦與袁星難分軒輊,早有感應,微笑道:「憑你我現下功力,便
    是有小蟊賊窺視在側,又何必理會,哪個活得不耐煩了,敢輕捋你大名鼎鼎天罡劍
    的虎鬚。嘻嘻……」說畢嬌笑起來。
    
      袁星思索一下,認為極有道理,但他少年時便在江湖上闖下名萬兒,豈是幸致
    ,當下外鬆內緊,洞察周圍動靜。意念離體繞著四周沙灘轉了一遭,沒有測察到敵
    蹤,心下奇怪:「我的感覺絕對不會出錯,那三個對我們深懷敵意的傢伙躲閃在哪
    裡?這會兒怎麼便連呼吸也沒有了!」
    
      晶芸因有袁星在身畔,高度依賴,沒有集中精力,更毋說警戒。散懶地前跨一
    步,第二步未等跨出,猛然腳下一軟,隨沙子向下陷去!以她目下功力而論,便是
    雙腳踏空,亦可從容凌虛飛去,不至於顯現任何尷尬姿勢,當即踏實之腿向上踢起
    ,本可藉這一踢之力,拔起身形。可是,便在這時,沙灘裡霍地伸出兩隻金光閃閃
    的銅爪,抓住她纖纖秀足,向地下拉去。
    
      天罡劍袁星正運用玄功搜查四面,未料變起肘腋,萬萬想不到沙子裡會有蹊蹺
    。急忙運力手上,虧得原本便與晶芸柔荑相握,這才及時將已陷入沙中一半的她拉
    出。耳聽那銅手上發出錚錚響聲,曉得是沙中人拚命下拽,怕晶芸玉體不勝其力,
    發力極有分寸與之相抗。
    
      若是換了別人,早被那戴著銅手的沙中人捏碎腿骨。晶芸身懷天罡劍袁星嫡傳
    正宗內家玄功,又吸得地精元氣,自是非同小可,若不是那人戴著黃銅手套,反要
    被其內力震斷手指。
    
      袁星倒退三步,慢慢拉出握住晶芸雙踝的沙中人。但見他賊眉鼠目,嘴巴削尖
    ,端的像極沙鼠!那人雙足出沙,只見他足踝亦被戴著銅手套之人握住。袁星手中
    提著長長的一串「人龍」,待得看清下面再無人時,忖道:「分明是有三人欲對我
    們不利,怎麼只這兩個,難道我的感覺會錯?」腳尖探入沙中,運足內力,便想挑
    起飛沙斃了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小賊。
    
      沙灘中又冒出雙銅手來,抓住袁星足少陽膽經中的丘墟、懸鍾二穴,拇指一側
    扣住踝骨邊側足少陰腎經的照海穴。如此一來,雖然袁星神通廣大,功力脫俗,亦
    是渾身軟麻,絲毫使不出力道。
    
      那捉住晶芸足踝的人在身後夥伴狠力拉扯下,停在空中不動。而袁星身下之人
    已將其拉入沙中,直沒膝蓋。其實沙中三人本是同夥,只因互相不知夥伴已經得手
    ,仍是拚命齊使力氣向下鑽去。
    
      被袁星拉出的二人又緩緩沉入沙中,這時袁星與晶芸再也站立不住,雙手互握
    著橫臥沙灘上,雖然雙雙腿上穴道被封,渾身力道已無平素的半乘,仍是四手抓緊
    不放,設若放手,頃刻間便得均被拉入沙子中。
    
      沙中三人雖是同伴,顯然功力有高下之分,合那拉著晶芸的二人之力,勉強是
    拉著袁星的一人敵手。這樣沙中人互相僵持不下,可苦了上面的二人,簡直被當做
    拔河的繩子。倘若真是巨繩,恐怕這時也被三人運內力拉斷。
    
      海浪澎湃,有時大浪打來,濺起的水珠落到袁星與晶芸臉上,二人相對苦笑。
    相持不久,海上隱隱傳來轟隆的潮聲。二人聞之面生懼色,如果潮水到來時再不脫
    險,便是不被沙中人害死,也得溺死在大潮中。
    
      非但袁星大後其悔,晶芸更是懊悔,回想方才自己在七十二島與十八幫群豪面
    前,與心上人是何等的威風,簡直藐天下無英豪,敢呼「莫予毒也」。業報來得好
    快,這時便飽嘗任人宰割的滋味。她後悔方才太過大意,若不是一開始自己雙腿的
    太溪、水泉二穴被制,何致於沒有反擊餘地,袁星亦不會因分心照顧自己而遭受同
    樣命運。
    
      海潮勢若奔馬,說來只是頃刻間的事。霎時,一排排滔天巨浪捲來,毫不留情
    地吞沒了沙灘上的這對患難情侶。
    
      海水沖來的剎那,袁墾本想施展借力打力之術,將潮頭力道轉移到沙中三人身
    上,震開他們。若非他精於此道,與晶芸早被撕成數段。可是潮頭忒猛,剎那間,
    已如萬馬奔騰之勢自二人身上湧過,捲來的泥沙灌滿他們七竅,石塊激流力道萬鈞
    ,幾乎令二人昏死過去。
    
      虧得他們都吸得地精元氣,立即不約而同運用龜息大法,雙手依然死命扣住對
    方不放。水位在不斷地上升,只是一刻鐘過去,水面已距二人四尺有餘。雖於龜息
    境界中,他們於週遭情景卻瞭然於胸,均想:「這潮一時半刻不可能退去,我們的
    穴道被封,對龜息大法頗有影響,難道我們便這樣死了!」
    
      袁星更是默呼不平:「我剛剛尋到世間真情,還沒有讓這愛情開花結果,便就
    此夭折!老天,不公平呀不公平!」忽地想到這時已經見不到天日,又默默罵道:
    「都是東海龍王造孽,為何要捉我們兩個旱鴨子到水晶宮裡去?」
    
      過了半晌,水位雖然在下降,但要露出水面,也非一時三刻的事。晶芸擔心自
    己功力能否堅持到水落石出,縱是能夠堅持到,而那時已經是內力衰竭,能否再握
    住袁星的手已成未知數,芳心若焚。
    
      突然,二人感覺頭頂有物劃過,身子被強烈的摩擦力扭麻花一樣翻轉過來。均
    是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不知來了甚麼海怪,同時想道:「這下完了!」
    
      一艘巨大的海船順退潮之勢直衝過來。船上滿是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圍著中
    央石臼裡熊熊高燒的聖火載歌載舞。海船經過袁星與晶芸所在,誰也沒有想到下面
    會有活人,功力超絕的感覺有物摩擦船底,只道是石頭而已。
    
      海水繼續回落,漸漸露出患難情侶被水飄起的頭髮,好似浩莽大海中的一對黑
    色精靈。自六橫島右面,漂來根巨木,上面趴著一人,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口鼻
    豁裂,居然是那熊臉楊玉!
    
      楊玉在杭州西湖小瀛洲上,因不肯對袁星與晶芸速下毒手,才使千手閻王陸雲
    有機會救下他們。當時格於形勢,參霞真人無暇降罪。後來,大敵盡去,參霞道人
    這才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投到波濤澎湃的錢塘江裡,任其自生自滅。
    
      此君命大驚人,這次居然又是有驚無險。他習練的是一代梟雄陸世鵬畢生所修
    中土與異域奇功的結晶,叫人匪夷所思之處不勝枚舉。這次大難不死又是一例。隨
    波遂流漂出八九里水路,迷迷糊糊見到公孫晶芸在岸邊投下株巨大的樹幹,御氣駕
    駛樹幹接近艘小船,奪了那小舟乘風破浪而去。
    
      舟子被奪舟玉女一掌送了性命,死屍未沉入水底的剎那,擋了下那巨木。虧得
    死人這一擋,楊玉才有機會抱住巨木,雖然手足筋脈懼斷,畢竟是修煉過最上乘武
    學。隨波漂出三里,竟然翻上圓圓的巨木頂上。
    
      曉得自己死裡逃生,已累得動彈不得,手足劇痛陣陣襲來,心中大罵:「混蛋
    老道,小爺若是不死,定報此仇。」轉念又想:「開始拜他為師的時候,我便沒有
    誠心,多虧沒有誠心,不然必被他禍害死。」念及此處,對參霞道人的怨毒稍減,
    忽地心中生出疑竇:「那殺人奪船的姑娘究竟是不是晶芸,是晶芸不能這樣狠毒,
    不是晶芸又能是誰,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是公孫晶芸無疑。」
    
      事實上奪舟殺人的姑娘,乃是與晶芸生得一模一樣的姬碧瑕。她一路追張發的
    彩舟而下,最後終於看不到小舟,下游又無船隻,何況再向下行,已到入海處,只
    得返回,奔出數里才遇到一艘小舟,喊那舟子,卻越喊那人越是劃向江心。急中生
    智,拔劍砍斷巨樹,乘之下水追上那小舟。這種情況下,那舟子若不倒霉,又不是
    此女的脾氣了。
    
      楊玉本該想到她是姬碧瑕,只是他縈茲念茲的只有晶芸一人,雖覺有些不對,
    仍是沒想到與晶芸相貌酷肖的姬碧瑕。手足筋雖斷,內力卻在,俯在巨木上休息稍
    頃,恢復些功力,倒也能以氣駕御巨木的方向,順流追蹤那小舟,這才一路直跟到
    六橫島上來。
    
      大木漂流至袁星晶芸身畔,楊玉怔怔然睜開眼睛,他不知不覺睡了一覺之後,
    體力恢復良多,腹中頗是飢火高燒。雖然手足殘廢,但其內力根基非凡,亦較常人
    力氣多些,望見晶芸與袁星漂起的頭髮,付道:「這是大烏賊還是大章魚的觸角呢
    ?都又不是,奇哉怪哉,這究竟是甚麼魚的觸角?」耳聽腹中轆轆,心說:「管不
    了這許多,茫茫大海,可算遇到能夠吃的了,只要不餓死就行!」伸出雙手,抓住
    二人的頭髮。向上提來。
    
      原本期望捉到可食的魚類,一下子變成泥沙糊面的人類,只是不知手中人的模
    樣如何,究竟是男是女。沮喪至極,暗暗罵道:「倒霉,想捉兩條怪魚來吃,卻撈
    起兩具死屍,總不能吃人肉吧!」慢慢放下二人。
    
      袁星與晶芸齊使出龜息大法,與那沙中人僵持不下。大潮未來之時,沙中那三
    人倒也有巧妙的法子呼吸,當潮水淹沒了沙灘,沙中人再也無法呼吸。這三人武功
    著實不弱,所練的卻是單在水中或單在沙中的呼吸之術,這等水沙混合中呼吸術卻
    未練過,但也挺了好久,才窒息死去。
    
      倒流的海水沖洗著晶芸與袁星的臉,漸露出廬山真面貌。水波蕩漾中,楊玉依
    稀見到水中二人面貌曾似相識,又緩緩提出水面。這回提得高了,看清原來水中兩
    人的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更是奇怪:「這對殭屍居然擺成如此怪模怪樣死去,大
    是詭譎。」雙臂頗是費力地擺動,將二人面孔上的泥沙滌盡,看清二人面容後,吃
    驚非小,雙手一顫,二人又重新落到水裡。
    
      楊玉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晶芸與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天罡劍袁星,竟
    然會一起死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晶芸與袁星這個硬充當我祖師的小子攜手
    死在一起。」念及此處,用力去掰二人的手指。
    
      其實晶芸與袁星並未死去,只是在龜息境界中雖知外界情形,卻無力反抗。楊
    玉手足筋絡新斷,雖然內力之強,足可驚世駭俗,力道卻使不出來。費了好半天勁
    兒,也沒掰開。這時巨木被流水沖得上下晃蕩,只是帶不動他們。
    
      楊玉分不開二人的雙手,便努力向巨木上拉拽,哪料二人雙腳如生根相似,無
    論使出多大的力道,半點也拉不動。他哪裡曉鎝,地下還有三具死屍,與上面二人
    連在一起。
    
      見到晶芸嬌美的面容,與袁星相攜的親熱樣子,嫉火中燒,下到水裡,將巨木
    較細的一頭自他們中間穿過,撐得二人高舉著相握的雙手,模樣怪異至極。
    
      楊玉跌跌撞撞,連滾帶爬上岸,尋到塊石頭,又拖泥帶水回到原處,咬牙切齒
    道:「分不開你們的雙手,只好砸斷!」吃力地高高舉起石頭,就要動手。
    
      岸上有人高呼:「且慢!子曰:非禮勿動。袁大俠與公孫姑娘既然不諳水性,
    給你以卑鄙手段制住,這便不是禮,砸斷他們手指,更是非禮,那是萬萬勿可的。
    」接著水聲響動,那人已經涉水而來。
    
      楊玉循聲望去,見來的是位身著寶藍色儒衫,臨風瀟灑臨水卻大是狼狽的書生
    。分神之際,內力不繼,雙手主筋早斷,舉著的石頭滑下,砸到自己膝蓋上,噗通
    聲跪在水中。
    
      書生著急趕來,濺得滿臉泥漿,撩起衣襟搽面,弄得更是一臉鬼相,自己卻是
    不知。笑道:「君子非禮勿動。閣下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不必懲罰自己,不
    去動別人也就是了,何必動自己,這也是非禮,勿可啊勿可,痛也不痛?」
    
      楊玉怒道:「你個該遭天殺的酸秀才,滾開、滾開!」
    
      那書生正是杜夫子。想要離開海島,可是又到哪裡去尋到小船,待群豪離島,
    這才敢出來。正在緣海尋找回大陸的途徑,恰巧遇到楊玉行兇。也虧得他及時趕到
    ,不然袁星與晶芸在行龜息大法,縱然有通天神通,也無反抗餘地。
    
      杜夫子笑道:「慢著,你先滾滾給我看看,然後再輪到我不遲。」
    
      楊玉道:「你我無冤無仇,也不必再鬥口。公孫姑娘既與你相識,那就不是敵
    人,我們應該一起設法將袁星與她的屍體拉出來。他們死後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杜夫子聞聽,猶若悶雷轟頂,怔愕良久,喃喃問道:「你說甚麼?她……他們
    死了!」淚珠成串滾落,想到晶芸對其有再生大德,聞此噩耗,恍如噩夢,如何能
    不悲傷。當下與揚玉商量幾句,二人各抓住袁星與晶芸的手,狠命想將之分開。
    
      試想,以沙中那三位武林好手的功力,猶末拉開龜息中的二人。他們一文一殘
    ,文的手無縛雞之力,殘的更是有力使不出來,怎能分解得開。
    
      楊玉道:「這般拉法不行,得先拉出他們中的一個。」
    
      杜夫子道:「對,他們陷得不深,只到膝蓋,咱倆合力拉住一人,必可以拉他
    出來。」心中對晶芸敬若神明,不敢去碰她一下,俯身抱住袁星大腿一道:「咱們
    先拉出袁大俠來。」
    
      文殘二人合力,竟也奏效,將袁星一寸寸上拔,待得拔到小腿時,俱是累得汗
    流浹背。
    
      楊玉嘟囔道:「這人怎麼這麼重,是地下有大王八將他的腳咬住了不成!」
    
      杜秀才道:「要是累了,可以歇一歇,卻不可口出惡語。」
    
      楊玉道:「好!我們就休息一下。」仰面躺在猶有積水的沙灘上,呼呼喘著粗
    氣。
    
      杜秀才蹲下,細看袁星的小腿,喃喃道:「這已經要完全出來了,怎麼就是拔
    不動,難道是我們力氣不夠?」
    
      楊玉道:「囉嗦甚麼,與你這些窮酸在一起就是聒耳。」
    
      杜秀才又去探試晶芸的鼻息,悲哀至極道:「她……也死了!」
    
      楊玉躺在沙上斜睨著書生,嘲笑道:「窮酸,你居然也對公孫姑娘一見鍾情?」
    
      杜秀才訥訥道:「哪裡……我哪有……一派胡言。」
    
      楊玉體內真氣奔流,無處渲洩,一挺坐起道:「反正人已經死了,有沒有資格
    都是一樣。咱們要將他們拖到岸上,覓地安葬。」
    
      杜秀才道:「是,言之有理。」搶先俯身抱住袁星的雙膝,用力上拔,可是沙
    中人便若石頭人一樣,重得搖撼不動。
    
      楊玉在後面抱住杜撰哉道:「咱們一起用力,便若孩子們拔蘿?一樣。」
    
      若是二人各自抱住袁星一腿,想要奏效,一時尚屬難能,目下是楊玉與杜撰哉
    的身體相擁,體內沛然內氣自然沿著他緊抱的雙臂傳到杜撰哉身上。書生杜撰哉忽
    覺渾身如入火窟,雙臂向上輕抬,不覺中袁星已經被拔離地面。
    
      但見地下伸出一雙金光粲然的大手,死死卡住袁星的腳脖子不放。杜撰哉想將
    已離地的袁星放下,可是那兩隻銅手與袁星連成一體。他放手倒退一步,見袁星卻
    停在空中,由那兩隻銅手高舉著,心驚不已,忖道:「怨不得袁相公如此之重,原
    來是與下面的銅人連體。」
    
      楊玉大聲道:「怎麼樣?我說是有大王八咬住他的腳不放,你還不信。」
    
      杜夫子搖頭道:「不,那是人,而不是王八。」
    
      楊玉笑道:「都是一樣,反正是有東西在下面咬住了他。」
    
      杜夫子道:「不一樣,是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而不是有王八咬住了他的腳。」
    
      楊玉凝視杜夫子半晌道:「迂腐的窮酸,與你實在是分辨不清,不管是人還是
    王八,我們都得馬上將他拉出,不然移動不了袁星與公孫姑娘。」
    
      杜夫子道:「對,是人也罷,是王八也罷,管他則甚。」言畢又去拉那沙中人。
    
      楊玉已經明白自己單獨使勁,因手足筋被挑斷,無法使出渾厚的內力,只有假
    這書生之手,內力才可有用武之地。毫不猶豫上前,抱起杜夫子後腰,內力傳出,
    那沙中人應杜秀才之手而起。
    
      杜夫子放下袁星與沙中拔出的人,笑道:「不是大王八,是個留著山羊鬍子的
    小老頭。」
    
      楊玉一怔,心道:「這書生如此認真,可笑至極。」口中道:「是你錯了,這
    人姓王行大名八,你說不叫他大王八又叫他甚麼?」
    
      杜夫子愕然,問道:「你怎麼曉得?認識他麼?」
    
      楊玉搖頭道:「不說這些,快快拔出公孫姑娘。」
    
      二人合力,這回拔出的是一連串三人,更是吃驚,相顧駭然。
    
      楊玉道:「你背著我,然後握著袁星與公孫姑娘相握的四手之間,拉著他們向
    島上走。」
    
      杜秀才搖頭說道:「不行,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背著你的同時,又能拉得
    動恁多人!」
    
      楊玉道:「試試看,要是不行,誰要你硬背了怎麼的。」
    
      杜秀才心中篤定,道:「這樣還可以,非是要在下為弗能之事,大可勉強一試
    哉。」依言照做,背起楊玉,猛覺渾身燥熱,拉著沙灘上的人串,飛奔向高處。
    
      剛剛停下,忽然自石後探出兩個人頭來。杜秀才與楊玉同時驚呼:「公孫姑娘
    !」
    
      「晶芸,原來死的不是你!」
    
      巨石後二人緩緩站起。在杜秀才背上的楊玉,感覺突然猶若有兩道利閃射來,
    抬頭與那目光相互瞪視,不覺身子漸漸開始痙攣起來。
    
      杜秀才喜道:「公孫姑娘,原來你沒有死!小生早曉得您吉人自有天相,所以
    沒有放聲大哭。」
    
      石後二人正是張發與姬碧瑕,難怪非僅杜撰哉認錯,便連楊玉也將碧瑕誤認做
    是公孫晶芸。楊玉與張發這對冤家相遇,立時四目相對,眼中均似噴出怒火。
    
      張發現下功力之渾厚,已是當世有數的絕頂高手,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而已。
    與楊玉瞪視瞬間,見對方癱軟下去,生出悲憫之心,道:「你這人無恥至極,與你
    相見,污了我的眼睛。莫說瑕兒不是晶芸,便是晶芸,也不許你看她一眼。」
    
      姬碧瑕霍地躍出,使出真力,掰開握住公孫晶芸足踝的銅手道:「你同我生得
    一模一樣,哪有兩名並列天下第一絕代佳人之理!今天莫管你死活,先捏斷你的雙
    腳再說。」事出倉促,張發等再想相救,已然不及。
    
      猛然,姬碧瑕似觸電一樣,顫抖著停手。大塚循她目光看去,但見她盯著晶芸
    左腳上一枚碧光瑩瑩的腳鐲發癡。
    
      張發迅捷飄身向前,拉開姬碧瑕道:「瑕兒,你怎麼了?莫非是害了瘋癲症不
    成?不許你加害晶芸。」看清公孫晶芸已經沒有氣息,瞠目結舌怔住,心頭茫然,
    似是突然失去神智。
    
      無獨有偶,姬碧瑕也是一樣怔住。
    
      半晌之後,張發淒婉欲絕道:「他們、他們都死了!」
    
      姬碧瑕失魂落魄道:「她……她是我親姊姊,因為碧玉鐲戴在她的左腳上。」
    說著捋起自己右褲管,指著已是深深嵌入肉中的同樣腳鐲。幽然道:「發哥哥,你
    知道我現在的父親是煉童子功的。所以他不是我的生身父親,而是義父。其實他比
    我生身父親不知要強過幾千幾百倍……」
    
      滴落兩顆淚珠。哀切地回憶道:「那是母親生下我們雙胞姊妹的第二天,在賭
    場輸得精光的父親回來,見到我們雙胞胎,大罵母親不止,說甚麼生一個已經是難
    養活,如今生兩個,豈不是要害死全家。便在這時,有人來討輸贏債,討來討去,
    見我家徒有四壁,實在是無甚麼可拿,便硬拉著我媽媽抵債。可恨的是我爹競然答
    應了。」
    
      向來殺人不眨眼的姬碧瑕,這時幽泣起來,哽咽著道:「媽媽是烈女,死也不
    從。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義父率領兩位叔叔經過,救下媽媽。三叔要殺爹和那人,
    又虧得媽媽出言相救。義父問明前因後果,取出金銀,當場替爹爹還了賭債,又給
    一百兩銀子。」
    
      楊玉開始時將姬碧瑕當做晶芸,看得如醉如癡,聽到這裡,也流下淚來,遐想
    盡去。
    
      碧瑕拭淚道:「義父,叔叔無子女,很喜歡孩子,甚想抱養。媽媽實在是捨不
    得,同意只抱一個,言道她為了辨認我們姐妹,已在我們腳上戴了一對腳鐲,戴在
    左腳的是姊姊,戴在右腳的自然是妹妹。兩個中任由義父抱走一個,以後我們姊妹
    相認的證據,便是這對腳鐲。」
    
      忽聽有人鶯鶯細聲幽泣道:「原來、原來你便是我的妹妹!其實我早已經想到
    過。只是沒有證實的機會。咱媽臨終時與你說的完全相同。」
    
      一隻冰冷的手搭上姬碧瑕肩頭,正是那剛才還是殭屍,現下發出聲音且能動彈
    的公孫晶芸!張發拉著姬碧瑕後躍尋丈,厲聲叫道:「你是人是鬼?」
    
      楊玉也忘記與張發之間的怨隙,閃到其身後,兩股戰戰,上下牙齒相扣道:「
    僵……殭屍!」
    
      另個聲音輕蔑地說道:「你們這些非僅膽小如鼠、而且鼠目寸光的傢伙,難道
    連龜息神功也沒有聽說過?」
    
      姬碧瑕甩開張發,奔到晶芸面前,相互抱住,雙雙慟哭失聲。
    
      袁星心中波讕澎湃,表面卻無動於衷。俯身探拭那三個來歷不明高手的心口,
    搖頭歎息道:「哎!三位當真死了,在下還道你們也像我們一樣,閉氣龜息。不會
    龜息大法,怎可擅自學那穿沙之術!可惜、可惜!」
    
      楊玉手足軟軟的,來到袁星面前,跪倒叩頭道:「師祖,先前並非弟子欺師滅
    祖。而是假降在參霞真人門下,若非如此,我的四肢主筋怎會被那賊牛鼻子挑斷。
    求祖師從新收錄門牆內,弟子永感大德。」
    
      天罡劍袍袖輕拂,捲起楊玉道:「不敢、不敢!楊兄何必行如此大禮,閣下雖
    然所學的拳劍招術是我一脈嫡傳,可是並非是我親授,授意別人教你,那是你的機
    緣,更何況你所修內力完全是另一派別的,不可列入我派門牆。」
    
      楊玉道:「不對,我已經拜過晶芸為師。」心說:「若是能學到天罡劍袁星的
    全部本事,便是閻王來拘命,也大大的不怕,一運龜息神功,便可活轉過來。這等
    絕學不學,雖是可惜,此後再也見不到晶芸,那才真是可惜、可怕的事!」對晶芸
    刻骨相思與日俱增,這時只盼與之在一起,莫說叫她師傅,便是吃苦遭罪也是甘之
    若飴。
    
      袁星淡然道:「你已經反出本門,覆水豈能再收?」
    
      楊玉頹然道:「不,那是假的。只因當時晶芸……啊不!是我師傅的吉凶難測
    ,弟子這才佯做皈依那參霞老牛鼻子門下,若是晶芸師傅有個一差二錯,弟子好俟
    機殺了那老道報仇。」
    
      公孫晶芸面色如恆道:「姓楊的,你不要巧舌如簧再狡辯下去,這等故弄狡獪
    ,在本姑娘面前用的次數還少麼?」
    
      楊玉指天發誓道:「以前是我的不是,現下卻不是在撒謊,倘若我拜在參霞門
    下時不是基於這種想法,天打雷劈。」
    
      杜撰哉曾與楊玉一起自沙中拉扯過袁星、晶芸,是以對其聊有好感,道:「袁
    大俠、公孫女俠,這位楊兄雖然面目猙獰了點,可是心地著實不壞,你們便許他重
    歸門內吧!」
    
      袁星斷然道:「不行,但我倒可以再傳他手足筋脈盡斷的情況下,仍能施展內
    力的法門。這種功夫並非本門正宗,要是學了它,便不是本門弟子。」言下之意,
    要想復得自由,就不能重新列入門牆:列入本門,便得癱瘓一生。實際這也是給予
    楊玉一個考驗,若是他真心誠意皈依本門,以天罡劍袁星的神通,醫愈其殘,何難
    之有哉。
    
      楊玉聞聽自己殘猶可復,喜得拜倒在地,叩頭道:「袁大俠如有法子醫好在下
    殘疾,小的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圖報。」
    
      袁星微笑道:「起來,不用謝我,其實這法門並非我所會,在下只不過是指點
    你一條明路。你要拜謝,只能拜這位張發少俠,他的異域奇功瑜珈神功,正是你重
    得自由的無上法門。」
    
      張發、楊玉這對冤家俱是一怔。楊玉臉色變幻不定,最後咬牙道:「我便是馬
    上死去,也不向他低頭。」張發心忖:「若是這人當真向我求學瑜珈神功,我又如
    何是好?唉,還是冤家宜解不宜結,索性便傳給他。」聽得對方如此說,歎息一聲
    道:「只要你肯學,便是不來求我,我也會教的。」
    
      此刻姬碧瑕與公孫晶芸姊妹二人,已然抑止住淚水,四手互握。碧瑕聞言怒道
    :「死不肯低頭的強種,那好得很呀,咱們這就都走,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書生急道:「不妥,公孫小姑娘,杜某自幼苦讀聖賢之書,哪有見殘不救的道
    理。小生這便替這位強種大爺向小長老求情。」說罷深深一揖,接著便要跪下。心
    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乃微賤無名的一介窮儒,要是一跪可救得一人
    性命,又何惜一而再、再而三跪下,只怕遇不到這麼多的巧事。」
    
      楊玉厲聲道:「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豈可輕易跪下!杜相公,你的情意在
    下領了。可是,咱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向他們叩頭乞求。」說著慢慢向島上爬去。
    
      姬碧瑕叱道:「再不許叫他長老,他自現在起已經不是和尚,而是我的相公。
    酸書生,哪個要你多管閒事?」
    
      張發喊道:「慢走,你便是不承我的情,我也傳授你瑜珈神功。」拔身便要追
    去。忽覺耳朵劇痛,剎住身形,側目斜視見到姬碧瑕纖纖玉手揪住自己左耳,正在
    怒目蹬視著自己。
    
      杜夫子高喊:「楊公子,莫去。這位小長老……不是的,這位張相公已經答應
    傳授你治癒殘疾的妙法。」拖泥帶水向前追去。
    
      驀地,眾人面前金光閃過,那楊玉竟在剎那間隨金光消失!
    
      姬碧瑕功力雖然非凡。亦同杜秀才一樣,沒能看清所以然。只有吸得地精元氣
    的袁星,晶芸與得神龜真元的張發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金光竟又是小尚武抓著那只
    神奇的小金龜射過,在經過楊玉身畔時,恰巧自爬著的楊玉腹下鑽過,由於小尚武
    的身子卡住楊玉,才所以然。
    
      天罡劍袁星道:「不可馬上離島,我已確認那白頭髮的孩子,正是咱們要尋找
    的小尚武。」
    
      話聲未落,天空有人接言道:「甚麼,哪個白頭髮的是我兒子?」勁風撲面,
    紅光驟斂,一女飛將軍似地自天而降,落到袁星面前,又道:「我兒在哪裡?」
    
      張發怔住,眼望那女人,心中猶有餘悸。暗道:「老天,這煞星又飛來了。前
    不久神龜幫險些盡數喪在這瘋瘋癲癲女人手裡。目下有袁大俠在,雖然不懼這女人
    ,但她若是突然向我發難,袁大俠與晶芸救我不及,那可糟糕至極。」其實他此刻
    功力之高,已不在天罡劍袁星之下,只是自己不曉得而已。
    
      袁星看清來人面貌,抱拳施禮道:「大嫂別來無恙,小弟袁星這廂禮過了。」
    晶芸不敢怠饅,跟著盈盈襝衽為禮。
    
      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劍魔宮大公主上官嬋蓮。她理了理滿頭亂髮,嗔道:「你
    小子是袁星,很好。你應該叫我嬋蓮大姊才對。當初巴不得大家叫小奴家我嫂嫂,
    可是那虎賁公子沒良心的,一去不復返,奴家還哪裡是你們的嫂嫂?」說著聲淚俱
    下。
    
      袁星急道:「是。蟬蓮大姊。你快快飛起,方纔你的兒子小尚武被金龜帶著射
    過,快逾閃電,小弟忒是無能,沒有攔住。」
    
      半空有人幽幽道:「袁相公,別來安好!」短短七字。聽在晶芸耳中,不啻是
    七記千鈞巨錘,擊得她似弱柳迎風,連連倒退七步,心中惴惴。忖道:「這聲音分
    明內含刻骨銘心的感情。怕是她對星哥哥愛戀之深,較我猶有過之。」斜睨空中,
    但見頭上巨雕展翅盈丈,滑翔盤旋。雕背上一女面貌姣好,確是平生罕見的佳人,
    謂之傾城傾國,亦不為過。
    
      上官嬋蓮大怒,趨前捏住袁星的鼻子,叱道:「你還我的兒子!」晶芸首先不
    答應,再也顧不上觀看空中女人相貌如何,斜出玉掌,推向嬋蓮肋下。
    
      張發對上官嬋蓮功力知之甚稔,生怕晶芸吃虧,出掌拍向嬋蓮的後背。
    
      空中御雕而行的、便是亦曾對袁星動過真情的鹿雲娘,見上官蟬蓮捏住他鼻子
    ;一時衝動,驅雕飛下,探玉臂去拿嬋蓮手腕。
    
      姬碧瑕見張發對瘋女人出手,毫不猶豫也向上官嬋蓮拍出一掌。但她的功力是
    所有出手人中最低的,掌力猶未及嬋蓮之身,已被幾大高手齊釋放出的罡氣震得飛
    了出去。
    
      杜夫子大喊:「大家好端端的,為何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但見袁星出手
    若電,不是正面襲擊捏住自己鼻子的女人,而手臂柔若無骨繞過上官嬋蓮,左掌震
    退張發,右掌震退晶芸。雙臂收回時劃弧掠向頭上,封住鹿雲娘的擒拿手。
    
      由於被捏住鼻子,聲音變得難聽至極道:「大家不可動手,正如杜撰哉先生所
    說的一樣。晶芸,快快退下,她是我的嫂嫂,還手不得!」袁星喊完,便連自己亦
    是大吃一驚,心說:「這哪裡是我的聲音,難聽死了。」
    
      鹿雲娘乘雕升空,朝下面厲聲叱道:「上官嬋蓮,你給我放手!不然,看我不
    打你的虎賁公子才怪。」
    
      果然靈驗,神智半失的上官嬋蓮聽罷,激靈靈打個冷顫,鬆開手指,後退半步
    ,眼望天空道:「你這鬼丫頭,膽敢去招惹我的虎賁公子,看我不咬爛撕碎你才怪
    !」凝望半晌,一時想不起她究竟是誰,只覺這女人曾似相識,但又叫不出名字,
    便是想大罵她一頓,也是不能。
    
      袁星得脫捏鼻之厄,非但不感激鹿雲娘,忽地戟指罵道:「小妖女,你還敢來
    見我,難道不怕本少爺將你千刀萬剮?」想到若不是這個鹿雲娘,自己早同苦苦思
    念的陸嫣然琴瑟修好。原本因有晶芸出現,已經淡了對陸嫣然的相思,而今突然見
    到鹿雲娘,以前的情愫剎那復燃。
    
      鹿雲娘垂淚道:「相公,你難道經歷生死大難後,依然是那樣的癡傻,半點也
    不肯變通?奴家以殘花敗柳之軀,自然不敢奢望甚麼,但是你身邊的這位姑娘,眼
    中對你含情脈脈,不亞於你對陸嫣然的癡情。她這等如花似玉,不比嫣然差上半分
    ,如此天仙化人般的姑娘,你也忍心相負麼?」暗想當真如此,那個傻似木頭般不
    懂情感的道姑陸嫣然,真個害人非淺!
    
      晶芸自從聽到鹿雲娘那:「袁相公,別來安好!」七字,始終魂不守舍,思若
    奔馬之際,沒有聽清袁星與鹿雲娘對答的具體內容,只是聽到「陸嫣然」三字,剎
    那似掉到冰窟中,打著冷顫道:「好,師祖,你既尋到了陸姑娘,我這便去了。」
    忽然大喊道:「大家快看,那金光又在前面山頂上出現!」晶芸拔身向山頂射去,
    其實她並沒見到什麼金光,只是為躲避尷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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