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點荷如蝶恨綿綿】
唉聲歎氣、坐立難安的張守備在書房踱來踱去。門吱扭一聲被推開。走進位手
捧茶盞的貴婦人,察顏觀色道:「將軍,你整日困坐愁城也不是個曲子。且不要想
那些不開心的事,品杯綠茗如何?」
那婦人輕輕將茶放在桌上。張守備踱了過去,盯著茶盞,愁眉緊鎖,忽地,一
掌拍落,震得桌上茶盞跳起摔到地上,水濺盞碎。驚得那婦人惶恐不已,不知自己
錯在那裡。
張守備怒叱道:「別來煩我,你養的好兒子,為了他本將軍整日如坐針氈。」
驀然間,寒光閃動,張將軍但覺咽喉沁涼,低頭看去,一柄精芒閃爍的寶劍正
抵在自己的喉前,循劍望去,如見鬼魅!眼前—張花容月貌的嬌美面孔,是他做夢
也想不到的人!驚怒迸發之中,語不成聲道:「快……快把劍拿開!你究竟是人是
鬼?」
持劍之人正是年前墜谷的公孫晶芸。她出谷後欲報前仇,逕撲張府。見到那將
軍此等模樣,冷笑道:「虧你是個帶兵作戰的將軍,一柄劍就將你嚇成這個樣子,
如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你又如何替民保疆戍土?今日本姑娘於公於私,都該殺了你
!」說罷,便欲挺劍取他性命。
將軍夫人始見晶芸現身時,已驚嚇得昏厥過去。張將軍曉得命不久矣,閉目長
歎一聲道:「唉!別人養兒防老送終,我養兒卻是催命鬼。他一番胡鬧,攪得我未
老先終。」
晶芸早下決心要殺這狗官,聽得他怨及自己的不肖之子,心中躊躇一下,皓腕
微顫,劍尖刺得那將軍皮膚綻開,鮮血沿那白嫩肥胖的脖頸淌下。晶芸於那鮮血之
中,恍惚見到當日張發在雷音谷上伏祈山神的模樣。言猶繞耳。想那張發對自己一
片癡情,並非其過,過在自己月貌花容。又想眼前之人乃是其父,並不是他本人,
雖有教子不嚴之過,……
正在猶豫不決,猛然窗欞作響,勁風自後面壓來,晶芸忙撤劍躍向一旁。
張將軍正自閉目待死,忽然被雙有力的手扶住,耳畔有人道:「將軍莫驚。在
下保護不周,望將軍恕罪。」
晶芸閃在一旁時,一物似黑色的燕子般帶著勁風掠至,直襲面門。自出雷音谷
以來,她首次與人交手,經驗不足,本能地向後仰去,手中寶劍徑刺來敵小腹。
那人也甚了得,將手中的墨筆迎出,另一手中的墨硯襲向晶芸腦後。同時嚷道
:「『腦後潑巾』這還有—硯墨呢!」
將軍睜眼看時,自己倒在武師孔聖懷中。那邊孟賢正與刺客筆來劍往,打鬥在
—起。驚魂初定,也不管打鬥的結果如何,忙向孔聖道:「孔先生。快救夫人!」
孔聖聞言,見夫人倒在地上,以為已被刺客刺死,登時汗透衣衫。扶著將軍在
床沿上坐下,奔過去扶起夫人,觸手溫軟,探其鼻息猶在,才知是昏死過去。驚魂
歸竅,心中暗暗道:「無量壽佛!多謝祖師保佑,我這姘頭沒有出錯,否則在這張
府還呆個什麼勁兒。」
那婦人在孔聖懷中醒來,見到姘頭心中大喜,臉皮竟是不紅不白,歡喜得又閉
了眼睛,賴在姘夫懷裡不動。耳中聽到孟賢與刺客的打鬥聲,又覺這樣不妥:「孔
郎與孟賢情若手足,如因我撒嬌而傷了他的兄弟,以後郎君也不會給我好氣受。」
想到這裡,嚶嚀一聲睜開眼睛,柔聲道:「孔師傅。快幫孟師傅活捉那刺客,我沒
事的。」說罷,走至將軍身邊,顯得驚恐萬分,故做小鳥依人態,偎在將軍懷裡。
孔聖自懷中取出一卷古籍,揚卷指道:「兀自那賊丫頭,你被白猴子馱下谷去
,大難不死,便該痛改前非,做個良民。這時竟敢拿著兵器來將軍府行兇,豈非無
法無天,活得不耐煩了。」
晶芸與孟賢大戰,始時未能將身懷武功發揮出五成,只是被動地拆招而已,過
了三合才鎮靜下來。她所學的拳劍皆是上乘武學,一經從容發招,那孟賢立時相形
見絀,支持不住。急忙喊道:「大哥,莫與她囉嗦,快些打發她上路。」
孟賢話落,晶芸已是冷聲笑道:「憑你們兩個,還想對本姑娘如何,豈不是白
日做夢!」言罷,已是使出失魂劍法。劍身靈動如蛇,劍尖寒芒耀眼,劍氣嗤嗤有
聲,已不按常規出招,寶劍宛似有了生命一樣,輕翔靈動,令人目眩神迷。孟賢招
架之際,髮簪已斷,滿頭長髮披散下來,左手所持的墨硯裡的墨汁,全被頭髮吸去
。視線受到困擾,甩頭將亂髮拋向腦後,未料發稍已浸滿墨汁,較平常為重,用勁
過甚,又繞到前面遮在臉上,立時將他弄得灶君—般。
孔聖在旁早已按捺不住,手中古籍揚了兩揚,腳下邁開極其詭譎的步法,從不
可思議的角度發來一掌,逕襲晶芸姑娘左肋。
晶芸視若不見,兀自舞弄寶劍,狀若瘋癲。正在孔聖暗自慶幸得手之際,突然
眼前寒芒閃動,便如一泓冷水當頭澆下,接著胸部沁涼一片,前胸至腹的衣衫被對
方劍刃剖開,皮膚上留下一道白白的劍痕,驚得他毛髮根根倒豎,魂魄出竅。
首次使用失魂劍法,晶芸也沒料到竟是如此神奇,便在寶劍欲將孔聖的褲子割
開時,猛地醒悟自己是個大姑娘家,怎可見到男人的下身,這才停劍不發,劍尖指
著孔聖的肚臍。那邊的孟賢剛將長髮攏向腦後,見到義兄危難,也顧不得自己,右
手運足內力,巨筆向晶芸刺去,帶起勁風如潮。
孔聖盯著青光閃閃的利劍,但覺命懸人手的滋味頗是不好受。他修習內外功法
數十載,豈同等閒,微愕之後,右手的古籍劃孤斜擊晶芸腦後。晶芸亦是在猶豫之
際,想劍勢該不該下劃,倏的兩股勁風同時捲到,只好回劍反擊,失魂劍法的另—
記劍招應手發出,因頭也未回,便連她自己也不知此劍刺出的結果如何。
電光石火的剎那,兩聲驚呼,卻原來是坐在床上的守備將軍夫婦驚叫。再看孔
聖孟賢,已被雙雙釘在明柱上,齊齊高舉著右手。原來,他們用做兵器的墨筆、古
籍同被利劍洞穿,釘在廳柱上。故此,孔孟二人不得不高舉右手,像廳柱上有什麼
寶貝,爭先恐後齊搶的樣子。
公孫晶芸見狀,也是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後躍一步道:「此劍本是
你們府中武士的,就此物歸原主。姑娘不想傷人的性命,只是教訓你們,不許在外
作惡,那癡心妄想的張發何處去了?」
孔聖仍高舉著右手道:「姑娘,你來得不巧,我家公子見你墜谷,不知姑娘貴
體安否,回來後萬念俱滅,一年前遁入空門,落發於嵩山少林寺。」
孟賢接著嚷道:「你這丫頭忒是無情,我家公子恁樣對你,你竟還要找他算帳
。他已出家做了和尚,你再與他算帳,難道要他做陰曹的三寶弟子?」
晶芸聞言,心中震顫不已,剎那間悵惘若失,憶起在雷音谷上的一幕幕。那張
發確是情種,只是不該一廂情願地對自己情根深種,當下也頗是感動,失態片刻,
隨後鎮靜若常道:「好!既然這樣,我也不難為你們。但希望你們這些平日作威作
福的老爺們好自為之。」說罷跺足而起,躍上屋脊,展開輕功,身形晃了兩晃,早
已出了張府。
夕陽殘照,一騎如飛,自天邊古道馳來。
馬上之人婀娜多姿,儀態萬端,正是絕藝初成,貌冠寰宇的公孫晶芸。此刻她
背後又背了一柄長劍,是前日強向一名江湖惡客「借」來的。
茫無目的縱馬疾馳,她初出雷音谷到過張府之後,便浪跡天涯尋找陸嫣然姑娘
,擬將師祖袁星的滿腹衷腸向之傾吐,盼能撮合一樁姻緣。
人海茫茫,漫無目的,又到哪裡去尋找那嫣然姑娘。仰望天空宿鳥歸飛,不禁
心頭襲來愁思。驀地,勒住韁繩,奔馬人立而起,於原地盤旋三周。晶芸莫知何去
何從,猛然,心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那正是曾經給自己造成巨大傷害的張發。
朦艨朧朧幻影中,但見張發已由卓爾不群的翩翩濁世佳公子,變成袈裟僧帽的和尚
。不由悚然一驚,晃了晃腦袋,將眼前幻景逐去。心道:「我為什麼又想到這人?
他已在少林寺出家,便不是以前的張發了,所有恩恩怨怨,可以一筆勾掉。」
向自己替張發說了半晌好話,晶芸心中又替自己鳴不平:「這人忒是不知趣兒
,我對他無意,他卻暗中鍾情我,將小奴家我迫害得好苦,幸虧猿師傅救了我。他
恁般的世家出身,竟不如我那猿猴師傅通曉世理,唉!世風日下,人不如獸。」想
到這裡,深沉地垂下頭去。
策馬向前走了片刻,越想越不是滋味,忖道:「這張發害我忒苦,難道他入三
寶殿後,我便不尋他晦氣?不成!」念及此處,手搭涼棚,認準方向,逕往少林寺
奔去。
翌日清晨,晶芸從一家荒村野店走出,躍上坐騎,騰駒西奔。
馳出荒涼地域,一路上人煙漸漸稠密。一個大姑娘家縱馬疾馳,很是惹眼,晶
芸雖不通俗習,但也從路人的眼光中瞧了出來。一日傍晚,投宿在客店中,探手入
懷,已是無有銀兩,秀眉微蹙,當下不動聲色,要了一間上房宿下。
待到三更天,晶芸悄悄打開窗戶,飛身射了出去。在雷音谷時,袁星曾為她講
過殺富濟貧的江湖逸事,目下無奈,只得效仿。
晶芸飛簷走壁,身影如只巨大的飛鳥相仿,掠過一座巨宅,見裡面燈火輝煌,
當下,佇足在脊上,心道:「這家如此寇的行徑。真個是豪傑末路,萬般無奈做出
不該做的事來。思之啼笑皆非,但這老兒所得的都是不義之財,取來我用,無傷大
雅。」自尋了個藉口,跨前一步,揮掌劈開那箱子。裡面除了些雜亂衣物之外,果
然見到三十左右兩的碎銀。蓮足微挑,勾起兩塊大的,道:「剩下的歸你,但必須
記住,從今以後收了賭場。再若做這傷天害理的營生,撞在本姑娘手上,必取爾命
。」轉身揚長而去。
出了巷口,辨明方向,逕回客店,推窗而入。孰料室內已站立一人,那人嘿嘿
冷笑。晶芸大吃—驚,花容變色,掣劍在手,怒叱道:「你是誰?三更半夜跑到我
房間裡想做甚麼?」
那人又是嘿嘿冷笑,半響也不答話。晶芸跨前一步,劍如靈蛇,刺向那人後心
。那人跨步向旁閃身躲開,右臂後揮,曲中指彈在劍身上,錚然有聲,身卻不停留
,自敞開的窗戶飄了出去。
晶芸哪能忍下這口氣,跺足追了下去。但聽前面那人又是嘿嘿冷笑,就是不言
不語。氣得晶芸嬌叱—聲:「賊子,哪裡走?」銜尾追去。
那怪人輕身功夫頗是了得,晃了幾晃,已在二十餘丈外。晶芸姑娘得自天罡劍
袁星真傳,內外功夫俱臻佳境,雖然起步較慢,三縱之後,已然迫近那人,冷聲叱
道:「若再不說個明白,定讓你利劍穿身!」
那人突然佇足,回身瞪視著晶芸。又是嘿嘿冷笑良久,才慢聲道:「小丫頭,
你真的不錯,面俏膚嫩,可人至極。要知這嵩山地域,是九怪的天下。老爺我便是
其中的嫖怪,豈能離開女人?方圓百里佳麗之中,你獨佔花魁,且曉得武藝,如此
錦上添花,妙哉,妙哉!」
晶芸氣沖斗牛,逼前一步,戟指喝道:「喂!你這傢伙,竟敢打姑奶奶的主意
,今日先將你收拾了,然後再尋其他八怪算帳,哪一怪也不能逍遙法外。」言落運
劍如風,刺向那人。
嫖怪足尖點地,一躍而起,躲過晶芸的一刺後,輕飄飄落在一堵牆上。笑道:
「花姑娘,了不得,了不得!現在你凶,回頭看誰凶。」
氣得晶芸姑娘銼碎口中貝齒,暗恨自己道:「這幾日許多路人瞧我的眼光便有
些不對。早想購置男裝,易釵而弁,便可免受這等小人口舌之辱。」今晚盜得富戶
的銀兩後,本想首先買衣,哪料終因自己容顏艷麗,忒過招搖,還是惹來目下是非
。」想罷,手中長劍若一泓秋水,灑出無數個光圈,罩住那登徒子,考慮是否一劍
結果他性命。
燦燦銀河,星光閃爍。朦朧的夜幕中,二人大打出手,各顯絕技。晶芸姑娘已
將在雷音谷所學盡展出來,劍勢如虹,夭矯如龍。那嫖怪亦非庸手,展開空手斗白
刃的功夫。閃展騰挪,身影飄飄,剎那間化做無數個嫖怪,端的不可小覷。
大戰有頃,晶芸姑娘手中長劍愈使愈靈。她自學到絕妙劍術,從未與人盡情地
打上一場,便是守備將軍府的兩位教師爺,在她手下也走不上一個照面。是以,仍
未領略到劍術中的微妙真髓。這場大鬥,對手功力非凡,才得以容她盡展所學。三
五十回合以後,漸漸領略到失魂劍法的妙諦。有時雖然與先前使的是同—招術,但
威力差異已不可同日而語。如此直驚得嫖怪目蹬口呆,饒是他身法飄逸,捷若鬼魅
,亦不禁被逼得手足無措,漸漸汗流浹背。
晶芸幾次有機會能將這人斃於劍下,但都是手下留情。一是為了演習自己的劍
術,將這人當做靶子用,再者,心地善良,沿途雖聽百姓說過:「嵩山有九怪,無
影偷最壞。」心裡還在暗忖:「我要不要一劍取了這怪的性命?」
正在她心頭忖思之際,那怪也看出眼下局勢不妙,苦思脫身之法。猛然間,左
手揚出,喝道:「看鏢,」晶芸姑娘本能地向後仰身,哪料這嫖怪竟然是虛晃一招
,右手隨後抖手射出三枚金錢鏢。
那三枚金錢鏢呈品字形,旋轉嗡鳴著襲向晶芸的下陰與兩胯。這等手法,好不
卑鄙下流。立時激起她的殺饑,回劍擊落那三枚金錢鏢,拔身而起,劍人合一,刺
向三丈外的嫖怪。
嫖怪腳下箭彈,扭身便走,忽覺背後勁風不善,忙將項上戴的護項銅鎖移到頸
後,「錚」的一聲,劍尖剛好刺在銅鎖上,劍身彎曲若弓,驚得晶芸杏眸圓睜,不
知所以然。
那嫖怪死裡逃生,嚇得渾身汗下,大步如飛跑去。回頭再看晶芸時,見她盯著
劍尖發愣,暗道:「傻丫頭,你便這般愣下去吧!我可不敢多陪。再若不走,這條
命定喪無疑。」
晶芸快快回到客棧,仰面躺在床上,心忖:「難道那怪練成金剛不壞之軀!要
不然我一劍刺在他脖梗上,他怎會毫髮無損,我的劍尖居然卷鈍了半毫,這是何道
理?」冥思苦想下去,闔眼之前,已是朦朦朧朧聽到金雞報曉。直至天明,才昏昏
迷迷睡去。
日上三竿,晶芸睡眼惺忪地坐起,叫來店小二道:「小二哥,你拿這十兩銀子
去為我買一襲公子衫來。多餘銀子,算作小費。」
那小二聞言,接過銀子瞅瞅,面綻笑容,點頭哈腰道:「好的,好的!」轉過
身詭譎的一笑,迅速跑下樓去。
洗漱完畢,吃罷午飯,也未將那小二等回來。正在焦急之中,忽聽門響,那小
二垂頭喪氣進來,打躬作揖不已,連聲道:「女公子,小的對不起您、小的對不起
您。那十兩銀子被人給騙了去。唉!嵩山這地方真是無法無天了,那九個怪物真是
害人非淺。」
晶芸起身。截住話頭問道:「小二兒,你說什麼?銀子被誰騙了去?」小二作
揖道:「是被嵩山九怪中的騙怪給騙了去。小的帶著銀子剛一出門,便遇到一人,
那人問道:『你是給位俊小姐買衣服的是吧?』小的驚駭不已,反問道:『你怎知
道?』那人道:『我怎不知道,她是我家的小姐。我家大小姐與我家老爺慪氣,前
日裡離家出走。老爺派我們四處尋訪。昨日我見小姐投宿在你家客店,便在暗中保
護。方才見到她給你銀兩,知是她要改變裝束,命你買身男裝來。對不對?小二,
速把銀子給我,我們一起去替小姐選身合適的衣服來。」晶芸聞言哭笑不得,問道
:「你便這般輕信了他?」
小二道:「我哪裡肯信,聽他如此說,定是覬覦我懷中銀兩,更是將銀子抱緊
。那人卻道:『小二,你難道信不過我?我家老爺富可敵國,我是他的大總管,你
這幾個小錢算得了什麼。』說著,他竟然從懷內取出—塊圓圓的金子來。說道:『
小二,你若信不著我,我把金子押了,你把銀子交我。如此我便是個騙子,你也大
大的佔了便宜。』小的不及細想,便與他調換了。那人接過銀兩,竟然大踏步而去
,小的覺得手中金蛋忒輕,用牙一咬,裡面竟是……原來外面只是用金箔紙糊起來
的。小的大呼上當,便追那人。那人邊跑邊得意地說道:『店小二店小二,拿著銀
子換破爛兒……』得意洋洋而去。小的追也追不及,正自愁眉苦臉,旁邊有人說道
:『你這小二忒是掉以輕心,不栽觔斗才怪。那是嵩山九怪中的騙怪。』小的無顏
回來見小姐,轉悠到此時,前思後想,此事不告訴小姐不對,只好硬著頭皮回來。」
晶芸明眸眨動,見此人說話詞語閃爍,不像是個安分人,心中有些懷疑,佯嗔
假怒道:「你這人信口開河胡說,哪有如此怪事。即便如你所說,你也應該早早歸
來知會我一聲。」
那人道:「小的早已說過,是因沒有臉回來見女公子您。」
晶芸道:「你如此便想搪塞過去,豈不忒是小看我麼,依姑娘我看,難保你不
是嵩山九怪之一,你的話誰又敢信。」
小二頓時面現為難之色,左右看看,忽然抬頭說道:「女公子,方才小的所言
,只是—半,另一半小的不便說出,實有難言之隱,萬望見諒。」
晶芸怒叱道:「你這人胡說八道,事情究竟怎樣,快快據實講來,如再吞吞吐
吐,姑奶奶扭送你去見官。」
店小二裝出一副委屈至極的樣子,唉聲歎氣道:「既是小姐如此說,小的也就
不顧忌甚麼了。小的本來就是人微名賤,聲譽值不了幾個錢。」說到這裡,四下裡
望望,見沒有什麼人,故作神秘道:「那騙怪騙走了小的銀子後,小的咬開那假金
蛋,裡面竟是臭臭的,令小的嘔吐不止。正在小的莫名其妙之際,那騙怪遠遠的唱
道:『店小二兒,店小二兒,拿著銀子換破爛兒,換了破爛兒當金塊兒,一口吃個
馬糞蛋兒。』小的才曉得那臭臭的東西竟然是馬糞蛋兒,更是大嘔特嘔起來。後來
到清雲茶舍用十桶水漱了口,才止住嘔吐。而後急忙奔回,報于小姐得知。」
晶芸見那小二又低頭伸頸嘔了起來。她本是作勢嚇唬這人,未料聽到這般可笑
之事,忍俊不住咯咯大笑,如花怒綻,非常艷麗,看得小二目瞪口呆,忘記嘔吐。
忽聽帳房有人喊道:「小二,快快將這女官人的店錢結算。」
晶芸伸手入懷,將所剩銀子掏給那小二,道:「將帳結了,餘下的歸你。也不
枉你嘗次馬糞蛋兒。然後將我的馬牽來。」
小二納銀入懷,躬身—揖而去。晶芸安坐客室靜待。日影漸移,人無蹤跡。她
感覺越來越不對,更是確認先前便是那人騙了自己,此番又重蹈覆轍,心下愈是懊
喪。
門簾挑開,店小二走入。晶芸懸著的心放下。剛要問話,未料那小二先道:「
這位小姐,您的店錢還沒有交,帳房先生叫我知會您—聲,每日午時,是小店結帳
的時候。」
晶芸大愕,指著那小二問道:「你……你說什麼?」
小二道:「小姐何必如此吃驚,歷來住店交錢,我說帳房先生要你去算帳。」
晶芸美目睜圓,上下打量那小二半晌,詫然道:「你……你不是剛從我這裡拿
走銀子麼?」
店小二訝然道:「您說什麼,如何會有這等事!帳房先生可以作證,我一直沒
有離開過他。」
晶芸又端詳那人良久,不斷搖頭道:「不會錯的,不會錯的。你怎麼這麼一會
兒便不認了?」
小二冷起面孔道:「看你這人模樣不錯,不料卻是個到處招搖撞騙之輩。你沒
錢住店也不打緊,知會一聲,不收你的店錢便是,也不該這般賊喊捉賊,無端壞了
我們店裡的名聲。」
晶芸怒不可遏,纖指微彈,一縷指風射向那人的鬢角,心道:「你是不是先前
那人,姑娘我一試便知,如是戴了人面皮的假小二,定讓你真相大白!」電光石火
的剎那,又想道:「啊呀!不妥。如果這人是真小二,先前那人是假的,豈不是要
將真的射個皮破血流!」
纖指射出勁風,勢可洞金裂石,再想收勢,已是不及。晶芸正自懊悔自己魯莽
。突然眼前—花,那人竟變化成—排影子,圍她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笑道:「
大姑娘怎恁地不斯文。」
氣得晶芸柳眉倒豎,厲聲叱道:「你個貧嘴的小二,當姑娘好欺負,那你可就
大錯特錯。方纔那一指姑娘並未出全力,不然你的六爻步法未必能躲得過去。」
那人聞聽晶芸叫出自己所用步法的名堂,心下大駭,仍是不服,迎面連擊三掌
,勁風颯然,直刮得晶芸衣衫獵獵震盪。
晶芸粲然一笑,左掌漫不經心劃弧,輕描淡寫化去襲來的如潮掌力,右掌自弧
心穿出,玉指剎那倍常粗大,自中指中衝穴射出—道淡淡光華,逕指那人眉心。
那小二決非真的普通店家小二,身形晃處,蹤跡頓杳。晶芸的一指勁風將他曾
立身處明柱洞穿。窗欞響動,人影如電掠出,外面傳來哈哈大笑:「公孫丫頭,你
已輸我一籌。雖然我們武功未分上下,但你知我是誰麼?」聲音漸去漸遠,飄飄緲
緲,底蘊中晶芸竟聞得另一種異樣的味道兒,不由—怔,忖思:「怎麼竟聽到他有
些女人的味道兒?」
前思後想,出谷來未有一件事如意,煩躁頓襲心頭,踢開店門,大踏步向前,
嬌喝道:「開黑店的,都給我滾出來,姑娘我要殺賊砸店,替天行道。」從前到後
,轉了三周,也沒見到一個人影。後院自己的那匹馬也不知去向,更是氣得她蓮足
直跌,喝罵不已。
晶芸內力修養頗深,片刻安靜下來,想到自己剛才的樣子,忍俊不住,噗嗤一
聲笑了。暗道:「虧你是袁小師祖的嫡傳弟子,定力居然這等不濟。」想到天罡劍
袁星。心頭禁不住湧上似潮柔情。他那瀟灑丰姿縈繞心間,驅之不去。
嵩山少林寺,巍峨雄偉,名列天下古剎之首。寺風尚武,於本朝開國時十三棍
僧曾救駕太宗李世民,曇宗禪師受封大將軍,並御賜僧兵五百。是以,少林寺自達
摩老祖立寺以來,在唐朝達到鼎盛時期。
晶芸拾級而上,在少室山陡坡的八里石路走了好久,才到寺門前。吁了一口氣
,暗道:「如此陡峭的山徑上修如是之長之寬的石階,規模之宏大,是我平生僅見
,這少林寺還真夠氣派。」她有所不知,腳下的石徑並非少林寺僧所建,而是唐高
宗為臨幸少林便利所開鑿的。
寺外碧瓦涼亭中有二僧輪值,負責知客,名曰知客僧。其中—僧見到晶芸,遙
遙合掌,高宣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止步。敝寺古老相傳一個規矩,為了不擾
三寶弟子清修,但凡女施主都不得入寺一步,尚祈見諒。」
晶芸爽朗地笑道:「你這和尚不配做三寶弟子,你們的方丈也不配主持這天下
叢林之首。」
另一知客僧聞言已是面現慍色,剛欲發作,先前那僧人碰了他一下,接著道:
「女施主說笑了。佛門聖地,請不要打趣取樂,快快下山去罷。」
晶芸嬌笑道:「我說的並不是笑話。你們的方丈定下女人不得入寺之規,便是
著相了。佛眼中萬物平等,萬物如一,莫說是女人,便是螻蟻也不低於任何生命,
又如何定下這規矩。所以我說你們的方丈不配做主持。而你這小沙彌自是有其師必
有其徒。張口女施主,閉口女施主。既然眼中見我是個女的,心中必有男女之分,
且有男女之想。如此做和尚幹什麼?還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那小僧心道:「似你這般人間尤物,瞎子也不會不把你當做女人,何況我是睜
眼的了!若得美眷如是,我便甘心不成佛果,立即還俗回家抱娃去!」一時雙目發
直,癡呆呆想入非非,傻在那裡。
「阿彌陀佛。施主言之成理。但這簡淺的道理又有幾人能看得開呢!」佛號未
落,寺旁小角偏門打開,裡面緩步走出一位大黃袈娑,單掌合什,左手捻著右臂肘
間念珠的老和尚。這老僧霜眉善目,眸光深邃,正是羅漢堂首座法圓大師。
法圓大師數年前在北坤罡斗宮下,迭遇不出世高手,回寺後苦修少林三十六房
七十二藝,武功造詣已直迫當年的曇宗與覺遠兩位武學大宗師。武學與佛學本是一
家,殊途同歸,一通百融,故此法圓這時的佛學與武學境界,與數年前已是不可同
日而語。
晶芸見這老僧不怒自威,發散出一股無形氣質,叫人如臨淵海般的感覺,當下
不敢失禮,襝衽盈盈道:「大師謬讚,小女子的看法乃是小家子之見,難登大雅之
堂。大師,我來貴寺不為別事,只是想找一個人。他俗名叫張發,不知是否落發於
貴寺?」
法圓老僧愕了愕,心道:「這美貌姑娘來本寺找人,可能又是一場情劫。」忽
見晶芸眼神不對,問道:「施主眼中殺氣襲人,你找那人可是尋仇?既然在施主眼
中已無男女之分,那麼還有什麼恩仇可記呢?無名難劫無邊涯,皆因有心耳!」
晶芸一怔,粉面低垂,沉吟好久,螓首微揚道:「大師之言頗通妙理,小女子
聆益非淺。在你我眼中無男女恩仇之分,但於世人眼中,這些卻分得明明白白。樹
欲靜而風不止,別人見我是女人,而且貌美。大都心懷叵測,更有甚者,威逼利誘
,橫加迫害,難道便因為我生就女兒身,就該遭這等無妄之災!?」
法圓大師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在世能有出世之慧根,已是難得
,又有出世後能入世之法眼,更是難能可貴。若是再有二次出世之慧念,靈山不遠
矣!阿彌陀佛,世上何來張發,又無不是張發;少林何有張發,孰僧不是張發。」
飄然歸寺,最後一句「孰僧不是張發」餘音繚繞,歷久不絕。
晶芸慧心蘭質,已知張發確是出家少林寺。但這老僧妙的是既告訴她張發在本
寺,又勸她息卻無名怒火。低頭沉思有頃,咬著的嘴唇慢慢放開,俊頰含笑,心道
:「既知那人在寺,我又何必大白天自正門闖入,讓那老和尚小覷了我的氣量還不
算,少林寺乃是臥虎藏龍之地,又豈能闖得進去。逢強智取,暫且退下,待到晚上
再圖探寺,豈不妙哉!嘿嘿……」
退—步海闊天空!一經想通,步履輕盈,轉過一座山峰,遠遠聞得有人在自言
自語:「那個丫頭真像我,她也長得這般美麗,妒忌死我了。一路跟來,不斷與她
作對,便是容不得世上還有一個這般美麗的女人。」
晶芸聽後暗暗發笑:「這姑娘是誰,定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如此自負,可笑的
是她嫉妒心極強。我倒要看看這姑娘到底美到什麼程度。」女人性如孔雀,天生喜
歡比美,特別是漂亮的女人,聽到有人可能美於自己,那是非比不可的,以晶芸這
般出塵拔俗的女人猶是自制不得,可見秉性難移。
躡足潛蹤繞到山石後,探頭望去,見到一人背影婀娜,心中大起醋意:「好苗
條的背影!不知面貌如何,既是這般自負,一定比我強。」那女人身前一匹桃紅駿
馬正在吃草,只見她伸掌在馬臀上輕輕—拍,說道:「馬呀,你何幸之至,有多少
偉男子奇丈夫想陪奴家一會兒,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卻伴佳人如是之久,不知
要慕煞多少人。去吧,你也該知足了。」又在馬臀重重—拍,那馬吃疼飛奔而去。
晶芸等了好久,那人也不回頭,頗是心急,暗道:「要見麗人—面這般難,只
是不知你究竟比我美多少。……世上特殊美麗的女人屈指可數,她真不是我師祖苦
戀著的那個陸嫣然!」言念及此,醋意更濃,想到袁星,心裡酸酸的不是滋味兒,
更是雙睛瞬也不瞬盯住那人背影。
那體態曼妙的姑娘慢慢轉過身來,晶芸驚得妙目睜圓,卻原來那姑娘—臉的瘡
疤,莫說男人見了她會怎樣,晶芸見了也是強忍住才未叫出聲來。
扭過頭去,心中暗罵道:「這女人有病。早知這樣,我何必要受這個冤,苦苦
等看她的『麗』容作甚!」
剛要悄悄走開,忽聽那醜姑娘自言自語道:「我這般私自背父下山。他老人家
定是怪我,所以一定要將少林寺的那顆舍利子不告而借來,討他高興。」只見她仰
頭望天,緩緩說道:「瞧這天相,今晚必雲興霧起,正是不告而借的好時機。」說
完,彈身上了危崖,逕自隱去。
晶芸將信將疑:「那人說今晚起霧,現在天青氣爽,我看未見得。不過方纔她
的身法卻是一等一的,大是不可小覷。如是天氣被她言中,那麼她的本領可比我大
得多了,其藝承其師,她師傅定是位學究天人的異人前輩。」繞到石徑上,緩步而
行,猛地心中一動:「這人武功不次於我,她若今晚夜盜少林,我大可混水摸魚去
尋那張發算帳。」喜上眉梢,輕哼著小曲兒下山去了。
那日張發見到心愛的姑娘同白猿墜谷,剎那自己的生命也似消失了一樣,了無
生趣,此後日見消瘦。忽一日他跑出府來,又爬上那座高崖,默默流了許多眼淚。
在要下山時發現了—具白骨,那骷髏腦骨已做了黃鼠窩,裡面睡著四隻小黃鼠。盯
著白骨發呆,思如奔馬,縱橫馳騁古今,突然仰天大笑三聲,決意遁入空門。
心意既決,立桿見影做起佛家的善舉來。他尋了處低凹所在,將那骷髏腦中的
小鼠移出,便要遷葬。在移動時不經意見到骷髏後背的衣服未腐,伸手去摸,見是
細針密縷縫的夾層而且鼓鼓的。此刻他已是半分貪慾也無,所以並不打算拆開看看
,但忽地想到這可能是死人的遺囑,於是小心翼翼拆開,裡面是個半尺見方的油紙
包,打開一層,還有一層,拆了五層之後,見到一本紙色發黃的書籍。信手翻開,
滿紙梵文,看得他愛不釋手。
小時候,他從師孔孟二位老學究,學得滿肚子的印度文字,閒暇時到處尋找梵
文經書來看,日久成癖。這時無意中見到此書,如何能放下。一路看去,竟忘記埋
葬那白骨。書中文字古奧隱晦,實在費解,躊躇良久,還是揣到懷裡。
此書是暗器之王陸世鵬得自前輩異人武林皇帝冷秋魂的遺著,陸世鵬生前確是
日夜研讀,但也沒一句看懂。是以,他想學得異域奇功,戰敗逍遙浪子的心願至死
未果。
掩埋陸世鵬的遺體後,坐在崖頭稍事休息。揣著那梵文武典下山徑投少林寺而
去。少林寺是當時天下第—大寺院,擇弟甚嚴,開始寺中拒而不收,後來他枯坐山
門前三日,驚動羅漢堂首座法圓大師。法圓本著普渡眾生的宏旨,大開向佛之門,
將之收錄在門下。
師徒也是有緣,法圓已將少林寺藏經閣中所有漢文武籍精研完畢,正愁寺中無
人通曉梵文,以致寺中所藏所有的梵文武學難窺堂奧,便發下宏願,欲遠赴天竺修
習梵文,再歸中土光大少林武學。待知張發通曉梵文,闔寺僧眾喜出望外,在達摩
法像前大作法事慶典,感謝老祖渡化有緣,冥冥中安排張發到來。
法圓賜張發法號渡緣,渡緣小和尚又自起法號懷雲,可見他雖身遁空門,心猶
難澄澈,終是忘不了公孫晶芸。
懷雲所得梵本秘笈便是記載天竺武功秘要的寶典。與寺中豐富的梵文秘籍逐—
印證,自然便易領會貫通,再加有法圓這等大宗師與之日夕砥礪,年餘內外功夫進
境神速,寺中武學高手得其指點,亦是裨益良多。
張家只有他這麼一子,眼看香煙難續,急得張將軍空自焦急。設若兒子不是落
發少林寺,他早派兵拆寺捉人了。少林寺又豈同等閒,太宗親封護國禪寺,便連後
來的皇帝臨幸少林,都得於山門前下輦,不敢有半點失禮。
這日懷雲小僧在精舍中練畢瑜珈神術,精力瀰漫,到藏經閣中打掃一遍。負責
打掃這裡的小沙彌正在伏案困睡,醒來時見到自己的工作已被渡緣禪師做完,惶恐
至極,連連合什道:「阿彌陀佛,小師叔又一次替弟子做事,弟子如何過意得去。
」懷雲入寺時日雖短,因是法圓弟子,輩分極高,許多中年僧人都稱他師叔。
懷雲稽首笑道:「我替你掃地,你替我守經,誰也不必過意不去。」說完尋到
自己常讀的梵本楞伽經,忘我地讀了起來。讀得倦了,提筆在經書的天頭地角將自
己最近習得梵文武學秘籍上的精要寫下。
他與法圓大師便是這般傳遞那梵本武籍上武學的。法圓初見他那部梵文秘籍的
幾句譯文,早是驚得瞠目結舌。但他以一代高僧兼武學大宗師的身份,又豈能向徒
兒學這並非本寺的武功。懷雲見了,心中明白,便將自己所得精要寫在楞伽經中空
白處,每寫一段,法圓便學練一段。
出了藏經閣,向後院走去。來到池塘畔,見塘中新荷乍綻,碧綠荷葉圓圓如蓋
,上面水珠滾動,晶瑩如玉,幾疑不是人間是仙境。默記塘中荷花開放的株數與位
置,心中湧上一股衝動,神馳在上面飛翔如蝶翩翩出招。寺中本是武風頗勝,素有
天下武術正宗之譽,能於荷花上履之如夷的數不勝數,但他入門尚短,對此殊無把
握,怕在大白天當眾出醜,因此只是心裡默默記下荷花方位,打算夜深人靜的時候
悄悄一試。
暮靄沉沉,籠罩著遠山,涼風徐徐,輕彈著百草。懷雲臨塘而立,月白色僧袍
呼啦啦作響。他吃罷晚齋,見僧眾們都去坐晚禪,便來到這裡,欲試上一試。緩吸
口氣,雙臂迎風振蕩,袍袖獵獵,翩然如蝶飛起。落入池塘中一株荷花上。那荷頸
微低,顫了兩顫又彈直,卻原來懷雲足不停留,已飛到另一株上面。
池面上泛起一環環轂紋,在株株荷花間蕩漾開去,使得臨近幾株也微微輕晃起
來。懷雲凌空點荷,飄然若仙,氣勢脫俗。
時值盛夏,塘中的蚊蚋甚多。懷雲激盪起的勁風驚飛滿塘蚊蟲,許多螢火蟲似
閃爍的小星星,繞著他飛舞。
身不停留,閃展飛騰,趣味盎然,愜意至極。不知不覺中時光流逝,懷雲出了
一身透汗,正準備上岸,忽聽看守藏經閣的小沙彌啊的—聲慘叫,再無聲響。拔身
飛起,便欲向藏經閣撲去。驀然—道黑影自那方掠來,迅若飛鳥,眨眼已到塘邊。
懷雲不及出塘,凌空折身擋住那入的去路,合什道:「阿彌陀佛。施主手中拿的可
是經閣上的舍利子?」
那人原本想潛入塘中躲過寺中武僧追捕,他曉得少林寺乃是藏龍臥虎之地,已
驚動闔寺僧人,只有躲起來候機脫身,方可出得這龍潭虎穴。未料水上有人,情急
之下已下殺手,欲要殺人滅口。
懷雲見這人出手如電,狠辣至極,心中也是微嗔,見招拆招見式破式,與之在
池塘裡大打出手。黑暗中,懷雲見對方將一物納入懷中,似是鎮寺至寶舍利子,知
道這東西決不能被人盜走,手下再不容情,招招勁風如潮,纏住那人不放。
盜寶人武功頗是了得,開始竟較身懷異域絕學的懷雲技高一籌,使得懷雲束手
束腳。久戰之下,懷雲所習的瑜珈神術奇妙之處便漸漸顯現出來,愈到後來,內力
愈是充盈,衣襟竟也帶起颯然勁風,刮面若刀。
暗夜中—雙明澈如星的美眸,在塘畔梧桐上不轉睛盯著下面的打鬥,這人便是
公孫晶芸。晶芸日裡下山便暗暗跟蹤那奇醜女人,晚間果然雲霧瀰漫,心裡甚是佩
服這醜女人的學識淵博,竟然通曉天文。
在那人上藏經閣時,晶芸也上了去,而且還大動手腳。暗中將那佛寶舍利子用
顆明珠換掉。所以那醜女人打傷守寶僧,盜得的只是顆明珠而已。這時晶芸見池塘
裡二人為顆假佛寶拚命,暗暗好笑。但見到張發出家後武藝精進若斯,吃驚非小,
心忖:「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目下這人的武功,已是驚世駭俗,我即便使出師
祖所授的劍術,鬥起來也不知鹿死誰手。」
愈看愈驚,不知為什麼張發越來越是從容自如,由劣轉優。晶芸與那盜寶女人
皆不知懷雲小和尚是首次與人正式動手,始時經驗全無,漸漸於打鬥中摸到門徑,
所習絕世神功也就慢慢發揮出威力來。
池塘中兩大高手大戰,罡風颯然,水波激射,美麗的蓮花與碧綠的荷葉被摧殘
踐踏,不久滿塘殘荷敗葉,入目淒涼。晶芸暗歎連聲,不勝惋惜。
盜寶的醜女人青衣束身。黑巾罩面。懷雲見她身體瘦弱,佔了上風後便不再緊
逼,心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只要逼她交出舍利子,又何必
傷她。」激鬥中,好整以暇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施主不得貪心,交出舍利子
,小僧便送施主出寺。」
那醜女人只是嘿嘿冷笑,暗中得意道:「這少林寺儘是些迂腐之輩。前寺的那
些大和尚小和尚們只顧向寺外去追。沒有一個想到我在這裡。早知如此,直接從後
院出寺上山。這時已是脫險,何必同這更是迂腐的小和尚糾纏。也虧得這小沙彌迂
腐,這半天竟沒喊一聲,不然我早已遭擒。」心思不靜。功力更是大打折扣,越是
不濟起來。
晶芸在旁連連暗歎,既奇張發武功精妙,又不明白他何以放過許多伏敵制牲的
良機。看著看著,怒火上衝,見張發拳掌指爪不離那女人的胸部,暗罵道:「好個
賊子,出了家還是惡習不改,如此見色忘形,該死該死!哼,這女人也不是什麼絕
色,你這和尚為她破戒值得麼!」不自覺微有醋意:「當初你在斷魂崖上信誓旦旦
對山神許願,口口聲聲這一生只真正喜歡我—個人。如不是念著這些,早把你的狗
父母殺了,卻原來你這些都是騙人騙鬼騙神的!」
事實上晶芸可冤枉了張發。小和尚懷雲一心只想奪回佛寶舍利子,是以招招不
離盜寶賊前懷,哪曉得對手竟是女人。斯時塘中僅剩荷莖,像是梅花樁在水中一樣
,兩大高手踏莖相鬥,不時還要點水而搏,來不得半點取巧,全憑真實功力。那女
人先時見小僧雙爪不離自己的兩乳周圍,也是錯會了對方之意,以為輕薄,後來想
起是自己扮成男裝,小僧只想奪寶,決無它意,這才平息怒氣。
晶芸見那盜寶女人絕對逃不出張發之手,自忖與張發單打獨鬥,殊無勝算。貝
齒微咬,心道:「這人既是這般輕薄,我便救那姑娘一次,同時合我們之力,毀掉
這小淫僧綽綽有餘。」言念及此,戴上人面皮,怒叱一聲:「淫僧。拿命來!」蓮
足於樹幹上一點,輕盈似紫燕剪水般射去,長劍嘯空,凌厲之極。
她這套逍遙無敵失魂劍術,乃是當世第—大武學奇才逍遙浪子失魂時所舞,恰
被當時也是失魂的袁星學得。故此威力之強,不遜於天下任何絕頂武學。張發的異
域奇功是當年武林皇帝冷秋魂遺學,亦是不讓任何武學。而今於天下武術正宗少林
寺的池塘裡,兩種無上玄功相遇。可謂百年難逢。
晶芸尚離二人三丈之遠。轟鳴如雷的劍氣已將他們逼入水中。奔雷劍勢一起,
闔寺知聞,立時有許多武僧向後院趕來。
那盜寶女人入水後,感覺來自小僧的壓力頓去,知道是來人將小僧的力道盡數
接了過去,游到一旁大口喘息著。忽見那小僧向自己瞧來的一眼中滿是疑惑,低頭
向水中看去,芳心大驚,見到自己的假臉已被水沖去,想到自己如此絕世容顏,難
怪那小僧要那般瞧自己,微覺得意。猛地殺機大熾:「這小和尚雖然飄逸不俗,但
他是個和尚,留他不得!小和尚呀小和尚,誰讓你見到了我的容貌,又可惜你是和
尚……」乘懷雲抵擋晶芸之際,抬袖射出三枚寸短的袖箭,箭箭直入懷雲左胸。
懷雲正在與晶芸周旋,猛覺左胸劇痛,登時渾身行動不便,已知中了喂毒暗器
。以他這時的武功造詣,本不易遭人暗算,倒霉的是上有雷霆怒發的劍氣封住所有
退路,下面的暗器又是自水中射來,半分徵兆也無,豈能不中。
袖箭射出後,那姑娘手中利劍徑刺懷雲的咽喉!與此同時,晶芸的寶劍也指向
懷雲的眉心!這時的張發莫說行動不便,便是不在水中,不中毒箭,也休想躲過此
劫,心中生念立逝。不由含著微笑道:「晶芸。你摔死在雷音谷。我這就到你去的
世界去尋你。不知在另一世界你還厭惡我不?」可憐的癡男兒。要是曉得致他死命
之人就是公孫晶芸,不知他作何想!
驀地,空中爆出一串火花!原來是晶芸與那姑娘的雙劍在瞬息交換十餘招。晶
芸只想手刃害己至極的張發,見那姑娘劍到,於間不容髮的剎那,扭玉腕振劍相格
,恰巧那姑娘也是同樣想法,雙劍相交,勁力都是頗足,不由得雙雙—怔。異口同
聲喝道,「你不許殺他,這個人必須由我親手來殺!」
懷雲瞑目待斃時,忽想到晶芸,突如注入無窮勁力,睜眼見自己未死,想到師
門佛寶尚未奪回,又復鬥志,覷準機會,在水中攔腰將面前的盜寶人抱住,道:「
快快交出舍利……」話未講完,感覺雙手按處軟綿綿溫柔如玉,頭立時大了,已知
自己所擁的是個女人,傻呆呆不知所措。
晶芸見機會難得,這時已下決心要殺當著自己面調戲女人的小淫僧,在他雙手
抱那姑娘時長劍如虹,刺向張發後心!「嗤」的一聲,長劍至柄,又「鐺」的—聲
,劍尖頂出一枚毒箭,帶著紫血落入塘中。
那姑娘被張發抱入懷中,先是怒不可遏,後是霞飛滿臉,接著叫道:「小淫憎
,還不放開我!再過片刻若不服下我的解藥,命都沒了還抱著我有什麼用?」只是
在這剎那,已由殺他之心變為救他之心。女兒心就是這般變化無常!
晶芸劍刺張發後,心中茫然一片,不曉得這仇報得對是不對。正自微愕,見那
姑娘從張發懷裡掙出,回頭望向自己,眼中噴出怒火,寶劍顫動,出人意料地刺向
晶芸要害!晶芸忙揮劍擋住。忽覺腳下劇痛攻心,雙腳各中—枚喂毒袖箭,內力一
洩,再也不能凌空飛行,噗通一下跌入水中。
懷雲中毒已深,漸漸仰向水中。那姑娘耳聽四面武僧跑近,當機立斷,擲給懷
雲一顆解毒丹九道:「你這不守清歸戒律的小和尚,這是救你命的解藥,快快服下
。你給我好好活著,今日之帳,姑娘日後必算。」拔身出了池塘,扶搖而起,眨眼
出寺。
張發突然見到那女人的面貌,頓時如遭雷噬,忘記身上劇痛,聲音微弱喊道:
「你是晶芸姑娘,你不要走,我有話對你說!」
晶芸中箭落水之後,閉住一口氣,伸手浮水,想要浮上水面。右手忽地觸到一
物,順便抓住浮上水面。耳中鑽入張發呼喚她的聲音,不假思索答道:「我並未走
,就在你的身後,有什麼饒舌的。」話畢大是後悔,想到方才遁去的那個姑娘現出
廬山真面目時,竟生得那般像自己,已知是張發錯認了人。同時想起白日裡那姑娘
的話,才知一路與自己作對的所謂嵩山九怪,其實都是她一人搗的鬼。
撕開手中那團東西,見裡面有八張不同臉譜的人皮面具,八襲大小不同的男人
衣衫,更證實自己的所料不錯。晶芸拋了那包袱,欲要游水出來,可是雙腳已不聽
使喚,只能在原地掙扎。
張發自見到那酷似晶芸的姑娘後,已不是先前的小沙彌,心海情潮洶湧,忽聞
晶芸的聲音響自耳畔,疑在冥境,幽幽道:「晶芸,你在哪裡?我還活著麼?」他
中毒已深,站立不住,向斜側裡倒去。已欲瀰散的眼光見到身後的晶芸,立時又生
出光彩,咳出血水道:「果然是你,你沒有在雷音谷出事就好,我死也瞑目了。這
是那毒箭的解藥,快快服下!」拼起最後的力道,曲指將那解藥彈入晶芸口中,而
後含笑倒入水中。
晶芸本不想服藥,但在一怔之際,那解藥已入喉嚨,再也無法吐出。她遲疑一
下,分水上前扶住張發,幽歎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心說:「他也真夠可
憐,這般對我好,我卻要殺他,而且已經下了致命殺手。這解藥是那姑娘給他的,
我萬萬不該服下!」又忽然想到:「那該死的冤家楊玉要是有他對我的一半好,何
致出現今日的結果!……我為什麼非要殺對我好的人,又去體貼對我不好的人呢?
這豈不是不知好歹!」甚是大後其悔,暗怪自己不該魯莽出手。
張發在晶芸懷中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卻高興至極道:「我……我能死在你
懷中,是我夢寐以求已久的了。其實,你若要舍利子,並不用不告而取,我會送給
你的。我……我……」頭已無力地垂下,昏死過去。
晶芸服下解藥後,力氣漸復,正自不知所措,身畔水面微蕩,有人已踏著殘荷
敗葉而至,口宣佛號:「阿彌陀佛。情孽情孽,在劫難逃,日裡老衲以為已是點化
開這場情劫,卻不想……」
晶芸溺水中見到了救星,喊道:「老和尚,你還囉嗦什麼,還不趕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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