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塵沙瀰天蓋地,霄天塔一灘爛泥般頹然垮在大漢身後。
場中一片寂靜,眾人相顧駭然,都不信世上竟有這樣的人物。
唐瑜驚喜交集,張開口,喉頭卻啞了,她幾乎無法置信,這大漢竟是獨孤嶽。
月光下,獨孤嶽目光如炬,隔著山門,冷冷環視在場眾人。眾人被他凌厲的眼神帶
過,不禁都低下頭來。眾人明明見到他從雷天塔裡飛撲出來,當已取得重寶「百丈暖」
,但為他的威勢所懾,竟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人人默不作聲的低著頭,不敢看那大
漢,心中都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四周一時肅靜異常。
突然間一聲長嘯平地而起,聲揚四野,悠然不絕,眾人都是一驚,但聞嘯聲愈來愈
響,滿山皆鳴,卻不知嘯聲是由何處而來。嘯聲中隱含一股莫名的悲意,眾人越聽越是
悽涼,實不知發此長嘯之人,竟是如此傷悲,如此心慟。唐豬在唐瑜耳邊說道:「聞之
在前,聲揚於後,聲影交錯,幻音大法。幻音大法;這是幻音大法!」唐瑜魂不守舍的
道:「幻音大法,這便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幻音大法!」唐豬道:「不錯,一定是。」
嘯聲悠揚,獨孤嶽衣袖一揮,嘯聲立止。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該怎麼辦,有個漢
子想去通風報訊,眼珠子左右張望兩下,抬眼瞥了一瞥,見獨孤嶽好似在看自己,登時
兩腿發軟,一顆心幾乎便要停止跳動。獨孤嶽臉上浮現出笑容,笑得殘忍惡毒之至,忽
開口說道:「老子獨孤嶽;獨孤門人獨孤嶽。今天到這裡來,是為了『百丈暖』!『百
丈暖』不是你們霹靂堂的,是你們搶別人的,今天換我來搶你們;你們有本事找人建霄
天塔,嘿嘿!要是還有本事,就不妨從我身上把『百丈暖』再搶回去。」拍拍胸前衣襟
,神態強蠻兇惡之至,一副要吃人的模樣,霹靂堂堂眾那有人敢回嘴,獨孤嶽目光掃了
掃,不再說話,轉身大步跨過霄天塔廢墟,揚長而去。
這附近周匝,皆為霹靂堂勢力範圍,若在平日,有人擅闖霄天塔,自然無法避開霹
靂堂雷家耳目。但這晚是雷家七年一次的羅天大醮,雷姓族人多前往幽冥谷,因而虎眼
金鑼響聲傳出許久,才有人跚跚前來察看。霹靂堂堂眾向來以為霄天塔機關是天下機關
之最,逆天門機關更是天下機關佈置的極置,鎮家之寶百丈暖放在雷天塔逆天門裡,絕
對是萬無一失。不想獨孤嶽觸動了逆天門的機關,竟還能帶著百丈暖從毀滅的霄天塔中
全身而出,武功之高,簡直是匪夷所思,以致眾人眼睜睜看著他離開,卻沒有一個人敢
去攔他下來。
唐瑜望著獨孤嶽高大的背影,不由得心魂欲醉。
過了片時,場中一個彪形大漢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聲音悲切之至。這人
相貌甚是粗獷,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個不休,唐豬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但在
場群眾沒一人發笑,眾人感染那人的哀戚之情,有人跟著抱頭痛哭不已。一時有人搥胸
頓足,呼天搶地;有人掩面而泣,如喪考妣;有人形色張皇,不可終日,場中一片愁雲
慘霧。
自從霹靂堂雷家家道中落以來,數十年來,雷家上千族人莫不視百丈暖為振興雷家
的唯一指望,雷家肯耗費巨資,建造霄天塔,其意實在於此。七年前霹靂堂再次敗給蜀
中唐門,之所以霹靂堂依然能屹立不搖,可說實繫之於霄天塔裡的百丈暖之上,因而一
旦霄天塔被毀,百丈暖被奪,眾人便有如天崩地裂了一般,人人都像是到了窮途末路,
同聲一哭。唐瑜見其悲慘之景,心下悽然,回眸看了唐豬一眼,目光中有責備之意,唐
豬聳聳肩,挽起唐瑜的手,兩人默默離開。霹靂堂堂眾正自哀毀欲絕,也無人前來過問
。
走出百餘步,霹靂堂一干眾人呼號哭泣聲漸漸遠去,唐瑜這才忽地醒起,自己身邊
之人乃是唐豬。唐瑜心中悸動,甩開唐豬的手,停下腳步。唐豬轉身過來,笑瞇瞇的盯
著唐瑜。唐瑜有些心慌,向後退開幾步,低頭整了整自己衣衫,不敢和唐豬的目光相對
。唐豬脅肩諂笑道:「瑜妹,有事麼?慌慌張張的!我看你是累了;我扶你到我的店裡
歇歇去。」不由分說便扯著唐瑜的胳膊,向左前方一片樹林子走去。
唐瑜知道唐豬化名雷石,在霹靂堂前山看管一間酒舖,是霹靂堂打聽聲息,邀接來
賓的一個頭領。唐瑜想不到自己竟會糊裡糊塗的跟唐豬到這兒來。她心思紛亂如麻,明
知唐豬意欲如何,自己應該加以抗拒,卻一直沒有抗拒,隨著唐豬來到樹林前,見一排
茅屋,屋外立著酒旗竿子。
唐瑜幾次掙不開手,被唐豬硬扯著前行,帶她直接進了茅屋內室。唐瑜心慌意亂的
說:「十二兄,你……」唐豬關上房門,轉過身來,一把抱住唐瑜,道:「瑜妹,我想
你想得好苦!」唐瑜驚呼一聲,滿臉通紅,斥道:「放……放開我!」唐豬伸腦袋在她
身上亂拱,就像一頭豬吃餿食一般。唐瑜手足俱軟,掙扎著想推開唐豬,卻有心無力。
第八章
嶽戰
過了許久,唐豬剔亮了燈,唐瑜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她痛恨自己,又深感愧疚。
她曾發誓,這一生一世都不再背叛唐天,可是她用盡全身之力,也推不開唐豬笨重
的身軀。
——她真是在推開唐豬?
她厭憎唐豬諂諛的笑容,卻無法遏抑自己的心猿意馬。
在得知藥門七大長老一致決議,令她嫁給唐老爺的那天,她還記得那晚夜靜更深,
她散髮赤足,衣衫不整,帶著八分酒意,走出房門,信步漫游,卻在後院不期然的遇到
唐豬。
她一頭撞上一團肉球,一抬頭,才知道是唐豬。唐豬肥嘟嘟的,真的跟頭豬一樣,
她笑了出來,拉著唐豬,胡言亂語,又川又鬧。唐豬什麼話也沒說,撲過來便要吻她,
她側頭避開,但是,卻未避開唐豬其它舉動。
她沒想到唐天,只想到唐老爺,感到有說不出的快意。
後來唐豬回轉霹靂堂前山酒店,她便不曾見過唐豬,一直到這晚……唐豬望著躺在
床上的唐瑜,忽覺萬分愧疚,心裡興起了一股要照顧她,保護她一生一世的衝動,忍不
住衝口而出,說道:「瑜妹,你放心,我諸……不是負心薄倖之人,只要你一句話,我
立即去宰了唐老爺,用八人大轎,不,十六人大轎,抬你進門,明媒正娶,娶你做我老
婆。」
唐瑜默不作聲,唐豬又道:「我知道,你看我不起,我又胖又懶,又沒出息。可是
我是有苦衷的。你相信我,再要不了多久,我便能揚眉吐氣,光宗耀祖。我知道像你這
樣的女人,應該要錦衣玉食,養尊處優,身邊隨時有七、八個丫嬛侍候;我現下功未成
,名未就,根本不配要你,可是,只要你肯,我去偷搶拐騙,也……」
唐瑜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著唐豬,道:「為什麼?為什麼我應該是這樣的女
人?」唐豬道:「那是你天生的,你的美貌固然出眾,但你的樣子,任誰瞧來,定當都
要認為你該當便是要像我所說的那個樣子。」
唐瑜閉上嘴,便不再說話。唐豬癡癡地瞧著她,半晌,又道:「瑜妹,我……我是
真心的。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你不只漂亮,而且親切、溫柔、大方、酒量
又好,我們男人希望女人有的好處,你統通都有,我,我定是祖上積德,老天垂憐我爹
爹、我爺爺一生忠心耿耿,為……才讓你和我……只要你肯跟我,我這輩子一定只對你
一個人好……」他比手劃腳,從初識唐瑜開始講起,說道自己是如何茶不思,飯不想,
身上肥肉少了數十斤,後來自暴自棄,大吃大喝,肥肉又長回來。說到激動之處,臉孔
掙扎扭曲;談起刻骨相思之苦,滿目滄夷。跟著立誓賭咒,拍胸保證,要唐瑜相信他。
唐瑜卻一直不開口,唐豬頓了一頓,道:「瑜妹,你說句話吧!至少你讓我知道,我該
怎麼做。」
唐瑜仍是低眉不語,唐豬道:「瑜妹,你還是信不過我麼!要是你還信不過我,我
……」唐瑜忽揚起眉頭,道:「求你不要再說了好不好,難道你當真要我說出我以前的
事麼!」
唐豬愕然,閤上嘴巴。
過了一會,唐豬才垂頭喪氣的道:「是我不對,是我癡心妄想,唉!」嘆了一口氣
。
唐瑜不語,隔了良久,忽道:「聽說你和唐鼠是拜把子兄弟。」
唐豬道:「不錯,我和唐鼠是拜把子兄弟。其實你莫瞧唐鼠又醜又壞,他很有些本
事……」看唐瑜好像沒在聽,唐豬有些氣餒,道:「你為什麼問起唐鼠?」
唐瑜又是好一陣子不回話。唐豬灰心喪志,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以說給唐瑜聽
。忽聽唐瑜輕聲說道:「你是不是向唐鼠提過我們的事。」
唐豬有些尷尬,道:「哈哈,你怎麼知道!」想一想,又道:「我不是有意說出來
的,你別生氣。」
唐瑜道:「唐鼠知道了我們的事,他怎麼說?」
唐豬道:「你……你怪我麼!」
唐瑜道:「不怪。」
唐豬精神一振,道:「哈哈!唐鼠那小子,整天跟老鼠蝙蝠為伍,又髒又臭,偏生
又最喜歡糟踢良家婦女,總要嚇得人家尖叫哭泣,他才開心。那天我看不過去,說了他
兩句,他就說我沒本事,這輩子注定只能在妓院找老婆,我一怒之下,就說了我們的事
,哈,當時唐鼠目瞪口呆,搥檯拍凳,以頭撞牆……」
唐瑜淚水從眼角流下。唐豬只瞧得心都碎了,用力打自己一巴掌,道:「你……你
千萬別哭,你一哭,我……我就恨不得死在你面前。是我不對,我不該多嘴。」
唐瑜擁被坐起,拭去眼淚,道:「你是不是還告訴唐鼠,說我不再喜歡唐天了?」
唐豬搔頭弄耳,道:「我雖沒這麼說,但是我以為你會和我要好,定是因為唐天做
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告訴唐鼠說,你要是敢去宰了唐天,說不定唐瑜不怪你,還會
給你好處。」
唐瑜以手支額,道:「不……」想起唐天死不瞑目的詭異面容,唐瑜忽覺自己的心
在發抖;她只怕自己以後都再不能原諒自己:難道;難道唐鼠告訴了唐天!
唐天或許覺得很不甘心,很不公平,空有一身傲人的武藝,卻中了唐鼠詭計,死得
一點也不值,但比起心愛的女人,居然……那才是無可奈何,真正的死不瞑目!
他一定傷透了心,心痛得入了骨髓肺腑,完全無法忍受,才會緊緊抓著她送他的玉
珮不放,就連死了,也要等到她來。
唐瑜仰面向後,烏黑的長髮如萬丈險瀑般地劃下;緊蹙的秀眉,宛若又薄又亮的刀
鋒般充滿殺機;毫無血色的嘴唇像淡紅色的罌粟花花瓣一樣地綻開;雪白柔和的頸部曲
線,彷彿帶著不可測知的魔性。
她已不能自持。
唐瑜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幾近瘋狂的笑;她的心,已被無數自責、痛苦、悔
恨終身的蟲子囓咬殆盡。
唐豬見狀,駭了一駭,大喝一聲:「唐瑜,你笑什麼!」趨上前去,一掌便往唐瑜
的天靈蓋拍去。唐瑜如受電殛,呆滯片刻,軟癱在床上。
唐豬吸了一口氣,將唐瑜扶正端坐,伸掌抵住唐瑜的背心,淺運內力送去。唐瑜軟
弱無力,喘息細細,汗漬微微,幾絲髮絡貼在她豔色無儔的臉頰上;絕世無倫的美麗胴
體,看起來是那麼地優雅純潔,淡淡地散發出幽蘭似地芳香……唐豬的心又收緊起來,
雙掌摩挲唐瑜光滑的背脊,慢慢湊近……這是他們第三次。
唐瑜只怕怎麼都不明白,自己為何又再一次的任由唐豬侵犯自己。
她真的不明白?
那麼多人為她癡迷,為她傷心,為她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難道她真的不明白!
院子中的那個人,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他就在那兒孤伶伶的站著。他高大的身
軀,寬闊的肩膀,彷彿可以承擔起所有世人都無法承受的事物;可是他也不明白。
在他粗豪的外表下,其實有著一顆真摯細膩的心,然而,他完全無法瞭解她;一個
溫柔美麗,嫵媚迷人,深情如此,又心思複雜如此的女人。
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
她是在放縱自己;還是在懲罰自己?
她是在迎合;還是在反抗?
她閉上的眼眸,微蹙的眉彎;以及嬌喘呢喃的聲息,究竟代表著什麼?
是痛苦;還是至樂?
她不是已然為一個最讓女子心儀的男子心懷內疚而幾近瘋狂,何以又讓自己毫無保
留的在這樣一個癡肥粗鄙噁心的男人身上,陷入幾近瘋狂的模樣?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啊!
她的心思,有誰能夠摸透?
她為什麼如此放蕩;為什麼啊?
她是想傷害自己,還是在傷害別人!
他不明白,他一點都不明白。他自知自己已經活不久了,他為了取得她想要的事物
,受了致命的一擊。方才他早就見到她和這個癡肥臃腫的男人在一起,然而這一擊震壞
了他的五臟六腑,他不得不先尋個僻靜處所,施展方當悟出的師門嫡傳秘法;至高無上
的絕世武功:「與天爭命」大法,延續性命,他已是必死之人,他自知縱有靈丹妙藥,
也不過七日之命;他強忍不讓自己嗆咳吐血,於是他發出一聲喑啞、空洞、詭異,有如
來自無間地獄的悶號。
唐豬悚然一震,幾乎便要宣洩而出,延頸張望,一隻雪白柔美的手臂卻纏繞上來…
…唐瑜冰塑玉雕般,好似失去了魂魄。唐豬挺著肥肚子,志得意滿的走來走去。一會兒
,停在床前,望著唐瑜。唐瑜起身撿起衣物,見衣裙都給唐豬扯破,便放在一旁,想一
想,還是穿上。自始至終,都沒瞧唐豬一眼。
唐豬當頭給澆了一盆冷水,道:「你……你不開心?」唐瑜默然。唐豬氣沮神喪,
道:「你……唉!我明白了,你心裡還是向著唐天。」搖頭苦笑,道:「我和唐鼠說起
我們的事時,我說我要是唐天,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你從唐老爺身邊搶回來。唐
鼠說:唐天這小子,天底下的好處都給他一個人佔盡了;老子在外頭為唐門奔波賣命,
他卻在唐門埋把咱們藥門最漂亮的女人拐上手就不管她了。
我說:照啊!一個是明器派,一個是藥門,唐天也真是不應該,他早該知道他和唐
瑜是不可能的,卻還要惹得唐瑜為他那麼傷心難過。唐鼠說:唐天有什麼了不起,他媽
的!總有一天,老子非宰了他不可……瑜妹,既然你還是喜歡唐天,我……我不會強留
你的,我不是怕唐天,我是不想看見你不開心的樣子。哼!你教唐天留神唐鼠,所謂明
槍易躲,暗箭難防,唐鼠行事,向來不擇手段,唐天雖然了不起,可不見得是不會武功
的唐鼠的對手。」
唐瑜心如刀割,道:「天哥……天哥已經……給唐鼠害死了!」
唐豬一呆,道:「唐天死了……」唐瑜哽咽點頭。唐豬大喜若狂,冽開厚唇,正待
放聲長笑一番,忽見唐瑜冷冷瞧著自己。唐豬臉上肥肉僵硬,硬擠出一絲悲悽之色,道
:「唐天死了,咳,唐天……唉!瑜妹,你可別太傷心。」
唐瑜別過頭去,再也不看唐豬。
唐豬諂笑道:「瑜妹……」
唐瑜面如冰霜,不發一語。
唐豬弓肩縮頸,阿諛的道:「瑜妹……」唐瑜寒著臉,聽如未聞。唐豬笑得更加卑
微,像一頭搖尾乞憐的狗,坐到唐瑜身邊,道:「瑜妹,我……我摸摸你的手成不成。
」見唐瑜冷然不語,便自己把手放在唐瑜手上,感激涕零的道:「想不到!想不到!六
十年了,諸葛侯府與南宮世家,終能再次攜手結盟,共圖大事。」
唐瑜肩膀微微一動。唐豬輕撫唐瑜的細緻的手背,道:「你的手當真又白又細。」
滿臉感慨之色,仰頭呆呆發起愣來。
唐瑜把手抽出來,別過身子。唐豬回過神來,道:「我……我是想你明白,你的身
世。妳是南宮後裔,你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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