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唐瑜
魏留衣按唐天之言,一路尋到了冥神谷東溪門譙亭,站在道旁,等候行人經過,問
明亭中是三官廟,方進入亭內,摸索著找到神龕,取出唐天的信放在龕前,留在亭中守
候。
飢食懷中乾糧,渴飲亭邊溪水,偶而有路人經過,進亭小憩,卻始終聽不到有唐天
所說之人到來。
差不多過了二天,魏留衣用過乾糧,抹一抹嘴,回想起往昔之事,胸中又是一陣激
憤難平。正當自怨自艾之際,突地心念一動,起身走到神龕前一摸,卻摸不著壓在香爐
底下的信。魏留衣有些訝異,細思這兩天來,斷斷續續,曾經進亭來的人,均覺沒有什
麼可疑,信不可能給人拿走。然而若是給貓鼠小獸銜去,或是讓山風吹走,自己亦斷無
不知之理。魏留衣好生奇怪,正自尋覓,耳邊忽有人道:「不用找了,信在我這兒!」
聲音甚是雄壯豪邁。
魏留衣大駭,他自瞎眼以後,聽覺益加敏銳,讓人欺到身邊而不知,那是未曾有過
之事。況且身邊有沒有人,便是不仗聽覺,單憑感覺,也體查得出。而這人是何時進亭
?到亭中多久?自己竟然一無所覺,即使是一片落葉飄進亭中,也不可能如此。魏留衣
駭然之餘,刷一聲拔出長劍,向前後左右各抖出一點劍花,護佐周身,屏息傾聽,道:
「誰!是誰在這兒?」
那豪邁聲音從前方傳來,道:「喂!你這人怎麼回事?不分青紅皂白地,便動起刀
劍來!」
從那人聲息聽來,那人身量似乎十分高大。魏留衣平劍護胸,道:「在下魏留衣,
敢問閣下何人,是否與唐天有舊?」
那大漢道:「你便是魏留衣。嗯!青城派魏留衣,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
魏留衣道:「閣下尊姓大名。」
那大漢道:「我的姓名無關緊要,將來有緣,你自會知曉。
嗯……」沉吟不語。
魏留衣自從遭遇重大挫折後,性情大變,從不相信任何人。肯聽唐天之言來此,實
已大大違逆他的心性。他聽那人語氣雖不帶敵意,但戒惕之心反而更增,道:「閣下不
肯告知姓名,莫非是把魏某當成了歹人!」
那大漢道:「魏兄言重了。實不相瞞,我是個草野莽夫,賤名不足啟齒。不如不說
也罷!」
魏留衣冷笑道:「既是草野莽夫,賤名說出來又何妨,難道你還怕羞不成!」
那大漢道:「喂,姓魏的,好端端的,你怎地損起人來!」
魏留衣道:「哼!你藏姓埋名,行蹤鬼祟,遮莫是什麼江洋大盜,朝廷欽犯,是以
見不得人。」
那大漢道:「他媽的!你又罵人!你……也罷,老子也不與你計較。嘿嘿!你說我
是朝廷欽犯……那倒也差不多。又說我是江洋大盜,也不太離奇,目下雖還稱不上,不
過很快便是了。咦!這倒有些希奇,我的身份,你怎地猜的這麼準,莫非你是鐵口神算
。嗯!魏留衣是鐵口神算,江湖上倒是沒聽說過,唐天囑我帶你去練『大悲賦』,想來
與你是鐵口神算無關了。」
魏留衣身子微微發抖,道:「大悲賦……」
那大漢道:「不錯!陰陽絕滅神鬼大悲賦!」
魏留衣顫聲說道:「你……你要帶我去練大悲賦?」
那大漢道:「正是。」
魏留衣道:「可是我雙眼俱盲,如何練大悲賦?」
那大漢道:「那不打緊。大悲賦是用鮮血寫在一面石牆上,迄今已有六十年了。你
只須沿著石牆,撫摸乾涸的字跡,便可解讀大悲賦。」
魏留衣手心冒汗,滿心都是患得患失之情。陰陽絕滅神鬼大悲賦,乃是武林之中至
高無上的武學,一向保存在冥神谷內的神殿裡,江湖上,可說人人都把進冥神谷修習大
悲賦視為無以復加的寵譽。武林人士,窮一生之心力習武練功,所為何事?而陰陽絕滅
神鬼大悲賦正是成全天下武學人士心願的終南捷徑。從不知何時開始,江湖各幫各門各
派,在弟子門徒入門,行拜師禮時,定然都會有如此一問:「你為什麼想學武?」
「強身健體,保家衛國。」
「那你該當去學太極拳法,少林拳術。」
「行俠仗義,除強扶弱。」
「那你可以學一學諸葛侯府的諸葛神槍,或是秦家寨的五虎斷門刀。只要不傻到真
去惹那些惹不起的人,也儘自夠用了。」
「報仇雪恨,殲滅強讎,洗刷恥辱。」
「那你只怕須得投入青城派,或霹靂堂,或蜀中庸門,習得不外傳的大內劍法、火
器、毒藥暗器。」
「名震江湖,獨霸天下。」
「……」
「那你唯有進冥神殿,參研陰陽絕滅神鬼大悲賦。」
武林中有關大悲賦的傳聞,委實不勝枚舉。魏留衣原本極有可能,在今年朝廷察學
天下武學茂材異士時,中式進冥神殿研習大悲賦,卻一時失足,鑄下大錯,失去這七年
方有一回的機緣。如今這神秘大漢竟說要帶自己去練大悲賦,魏留衣乍聞之下,不免心
神震動,但定下心來一想,又覺得太過於不可思議。他來此地,其實只是抱著姑且一行
之心,並不信這神秘大漢有此能耐,道:「你憑什麼帶我去冥神殿?」
那大漢道:「我是冥神殿的殿主,為何不能。」
魏留衣道:「那不過是中等職事,僕役管家之流,何足為憑。」
那大漢道:「啊喲,你當真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倘若我沒這能耐,唐天何必
攛掇你來找我。」
魏留衣踟躕不決,不知該不該相信這神秘大漢。那大漢又道:「男子漢大丈夫,除
死無大患,莫不是你沒膽子,不敢同我一齊去冥神殿。」
魏留衣冷笑一聲,道:「你這激將之計,恁也拙劣。」
那大漢朗聲長笑,道:「是我的不是,你別見怪。魏兄,我也不瞞你,其實我的心
思和唐天一般無二,只盼有人能解開這大悲賦之謎,不然這疑團壓在心裡,教人坐立不
安。在下誠心邀請魏兄到冥神谷一行,魏兄如信得過在下,這便隨我來。」
魏留衣聽他語氣殷切,不似作偽,沉吟許久,道:「請帶路。」
那大漢道:「請。」從聲音聽來,似是心中甚喜。魏留衣不動聲色,那大漢當即在
前引路,魏留衣以耳代目,不疾不徐的跟在後面。
約莫走了一里多路,只聽得有數人上前盤詰,那大漢引其中一人到一旁竊竊私語,
不一會兒,回到原處,有人說道:「讓他們進去。」那大漢道:「魏兄,咱們可以進去
了。」率先而行。
進得山門,通過寬闊的石板地面,再上一道石階,跨過門檻,向裡復行數十步,呀
然一開門聲,二人跨入門內,那大漢引導魏留衣在椅子上坐下,走到一邊。魏留衣聞到
一陣硫磺氣味,跟著陣陣香煙散入鼻端,想是那大漢幌亮火摺,點燃香燭祭拜,卻不知
他所拜何神。
魏留衣亦不多問,隱隱生起一股詭譎難測之感。
那大漢上完香,說道:「魏兄且在此處稍候片時,我去去就回。」魏留衣道:「請
自便。」那大漢帶上大門離開。
魏留衣起身查探,四下摸索,發覺此處是一間大殿。魏留衣暗忖:「莫非這裡便是
冥神殿……」以劍點地,走到神龕前,伸手過去觸摸神像。手才碰到,又忙不佚地縮手
回來,所摸之物竟非木石,而是人的肌膚。魏留衣想起江湖上的傳說,心裡不知是憎是
敬是畏。再次伸手摸這尊神,只覺神的相貌輪廓分明,鼻樑挺直,嘴角撇起,笑得殘忍
狠毒之至,魏留衣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放下手來。定一定神,忍不住又顫巍巍的舉手
向前,觸及神像的眼角。但感到一股淒涼哀傷之意襲上胸口,心中一陣酸楚,一時思潮
洶湧,百感交集,從小到大所經歷的傷心事,在腦海交相出現,揮之不去,忍不住就要
落下淚來。
魏留衣吁出一口鬱悶之氣,向後退開兩步,隱隱覺得這尊神,似是帶有一股難以測
知的魔力。正思量間,耳際聽得殿外有人說著話接近,隔著大門,說些什麼卻聽不清楚
。過了片刻,分辨出是前後六個人的步履聲。兩個人正在交談,其餘四人,似是這兩人
的隨從。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湖外風俗,用人祭魔,每以小兒婦女,生剔眼目,
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湯,糜爛肌膚,無所不至。其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一中年人的聲音道:「下官曾聽潭州知府言道:湖南多有殺人祭鬼者,朝廷以其遠
俗,下令勿問。豈知本省亦有此風。」
那老人道:「七年之前,老夫初掌本省司法,試郡鎮江,首問獄囚,獄囚答稱:當
年九月十九日,境內雷姓大族,殺四十九人祭魔,而鄰里掩蓋不以聞。訪之道途,方知
殺人之風,已有四十九年之久。」
那中年人嘆氣道:「殺人祭魔,耳目玩習,日久已成風俗。」
那老人道:「湖南之俗,好事妖神,殺人以祭之,凡得儒生為上祀,僧為次,餘人
為下。本省風俗,卻是每隔七年,便殺四十九名習武之士,取五臟及首,以祀魔鬼。」
那中年人道:「相傳此風源起於先朝大將獨孤悲……當年獨孤一案,殺戮甚慘。自
京及天下,赤族不知幾千戶。想不到其禍遺害至今。」
那老人道:「聽說老太爺與獨孤悲有舊,趙大人想必深為獨孤悲抱屈!」
那中年人道:「六十幾年前,甘涼道上邪教聚眾滋事,先父奉旨督師討逆。幾次交
鋒,殺了不少邪教教徒。邪教首腦惱怒之下,竟派遣刺客,潛入營內,意圖行刺先父,
幸得獨孤悲現身相救,先父方能逃過一劫……雖說獨孤悲有恩於先父,但他圖謀不軌,
大逆不道,下官一家世受皇恩,豈能附逆。況且獨孤一案,是經三堂會審定讞,若有冤
曲,朝廷焉能不察。」
那老人道:「趙大人深明大義,可敬可佩。」
那中年人道:「不敢。下官身家性命,皆出自朝廷所賜,自當粉身碎骨,報效朝廷
。」
二人邊走邊說,從殿外經過。魏留衣尋思:「這二人好似什麼地方大官,卻不知他
們來這裡作甚麼?」突然之間,腦海裡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大震,整個人不由自主的發
起抖來。
殿外諸人漸漸遠離,隱隱約約,聽見那老人道:「朝廷今年詔舉的三位武學茂材異
士:少林寺慧明大師、青城派柳七葉先生、刀客沈白,近日將陸續抵達,我等當儘心款
待。」
那中年人道:「俠以武犯禁。武人目無法紀,恃力橫行,能藉此羈糜,誠屬上策。
」
魏留衣肅立殿中,右手搭在劍柄上,咬牙切齒地道:「唐天,你好毒的心思,哄我
到此充祭魔牲品,卻也沒那麼容易。」他久涉江湖,多歷艱險,幾天前欲殺唐駿,復又
開罪唐天,本就有些懷疑唐天有這等好心,指點他來這兒練大悲賦。如今聽了這二個地
方大官的說話,乃醒悟唐天用心之殘忍惡毒。他身處險地,已盤算底定,即使力戰不敵
,也當自刎而死,決不能任人宰割,做了魔鬼的犧牲。
正當覓路離去,門外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那神秘大漢推開大門進來,笑道:「
魏兄,谷裡的頭事人員,我都打點過了,你隨時可以……」魏留衣聽個分明,刷地一劍
挺出,往那大漢當胸刺去,端地疾如閃電,勢若奔雷。
這招「孤注一擲」,是魏留衣瞎眼之後,自己揣悟出來的武功,取的是戰國時俠客
高漸離刺秦之意。那高漸離善於擊筑,曾在易水為荊軻餞行,荊軻死後,秦王聞其善筑
,召他進宮擊筑,因怕他居心不測,遂矐瞎他的變目,高漸離置鉛筑中,趁秦王聽得入
神之際,舉筑扑秦王,可惜給秦王避去。自古以來,瞎眼的俠客,當推高漸離為第一位
。魏留衣效其舉筑扑秦王之悲慘壯烈,化為劍法,苦練而成,乃是他的保命三大絕招之
一。他情知四下危機四伏,因此下手毫不容情,一出手便是「孤注一擲」,準擬縱不能
一劍將那神秘大漢刺穿,也要教他當場身受重傷,無力反擊。
那神秘大漢絕無提防下,待要閃躲,劍已及體,這一瞬間更不能有絲毫猶豫,猛地
雙掌翻將上來,啪的一聲,將長劍夾在雙掌之間。
魏留衣雖然眼睛不能視物,但敵手的一舉一動,卻聽的清清楚楚。只覺手中長劍好
似鑲在岩壁之中,絲毫動彈不得。他萬料不到這神秘大漢武功如此之高,驚駭之餘,心
神不亂,左腳無聲無影地飛起,踹向那大漢的小腹。突然間手上一鬆,那大漢撤掌飄開
,避開這一腳。魏留衣雙腳連環,右腳再要踢出,卻失去了那大漢所在方位。
一瞬之間,那大漢宛似平空消失了一般。
魏留衣全神貫注聆聽,額頭冒出的汗水一滴滴淌下來。突地旋身一劍揮出,劍風掃
過,香灰彌漫,卻是香爐上三柱香香灰掉落,給他查出。他長劍平舉,劍尖微微晃動,
暴喝:「出來,有種的便滾出來,藏頭縮尾的算什麼英雄好漢。」
忽然前後左右四面八方上下滿屋滿室俱是那大漢的聲音:「魏留衣,你奶奶的!老
子一番好意要帶你去練大悲賦,你為什麼沒來由地刺我一劍。若不是老子還有這兩下子
,豈不是給你刺死了。」魏留衣原已抱定必死之心,只盼能激那大漢現身相鬥,力拼而
死,也好過給人當作豬羊,去祭祀魔鬼。這時耳聽那神秘大漢奇術,驀地一樁從小到大
已聽過不知多少回的事浮上心頭,登時全身僵硬,道:「聞聲在前,音揚於後,聲影交
錯,幻音大法!這……這是幻音大法!你……你究竟是誰?」
那大漢發出的滿室聲響倏忽收為一束,重回前方發出,道:「我是誰,你還不知麼
!」
魏留衣道:「你……你是獨……獨孤……」聲音嘶啞,充滿惶懼之意。
那神秘大漢重重哼了一聲,道:「你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方才以死相拼,現下又
怕得要命,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魏留衣挺著長劍護在身前,一步步倒退,道:「你……你想拿我去當做魔鬼的祭品
,我……我跟你拼了。」
那大漢道:「什麼?」
魏留衣有些敢怒又不敢怒,道:「你還想隱瞞!方才你出去佈置一切時,正巧有兩
個朝廷官員自殿外經過,他們不知殿裡有人,閒談間已將你的秘密全盤託出。你……你
莫自以為……天下無敵……便可以為所欲為,任意找人充當魔鬼牲品。」
那大漢頓了頓,道:「你……你說的是臬司和分司那兩個狗官……」忽放聲大笑,
只震得椽上灰塵簌簌而下。魏留衣心下惴惴不安,圖思放手一搏,但又是驚疑,又是畏
怕,終究還是不敢動手。
那大漢長笑不絕,道:「魏兄,你以為……哈哈!你放心,咱們這裡民風淳樸,不
作興拿活人祭魔,時興的是人肉包子,年歲不好,要找到一個像樣的人可真著實不容易
,送去祭了魔,再上那兒找新鮮的包子餡兒,哈哈,哈哈!」
魏留衣怔一怔,怫然道:「你逍遣我麼!魏某縱是武藝低微,雙眼殘廢,卻也不懼
血濺五步!」他怒氣一生,傲氣便起,雖然有關獨孤這一門的種種傳聞,打小起便聽師
父師叔師伯師祖反反覆覆講過許多回,以致他乍然間見識到傳言中的獨孤武學,便馬上
連想起這些自己最尊敬的長輩們臉上驚懼的表情,不由自主的要膽顫心驚,但他終究是
個硬漢,寧可刀刃加頸,也絕不容許有人在言語上輕慢了他。右手緊握長劍,只要那大
漢再有言語戲侮於他,便立時要上前與之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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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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