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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13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十三章 浮蹤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十三章浮蹤範文程聽了皇太極一番言語,大是拜服,想了一想,又湊在皇太極耳邊說 
    了幾句什麼。皇太極頻頻點頭,隨即大笑道:「但願天遂人願,此子能欣然投賊!」範文程 
    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望中原群盜,能多出些反世的煞星。」 
     
      皇太極哈哈大笑,揮鞭指向垓心道:「明軍盡力死戰,先生可有殲敵之策?」範文程道 
    :「滿桂既得上命,只求死戰,斷不肯退。待兩軍殺至天黑,汗王命一隊人馬改作明裝,就 
    黑暗處混入明軍隊中。滿桂不防,必誤作城內援兵,那時乘亂而上,其頭安在?」皇太極點 
    頭道:「確是好計!」 
     
      後滿桂果中此計,死於亂軍之中……週四與多鐸打馬回營,入帳坐不多時,心中忽生異 
    樣之感,漸漸惶惑不安起來。多鐸見他心神不定,問道:「四哥何故心慌?」 
     
      週四起身踱了幾步,驀然回身道:「我見皇上眼神與平日略有不同,莫非……」說到這 
    裡,越想越怕,竟不敢再說下去。 
     
      多鐸釋然道:「原來如此。四哥放心,我汗兄氣度寬宏,不必多疑。」週四目視多鐸道 
    :「你是說皇上不會……」多鐸笑道:「你是有功之人,汗兄謝你還來不及。 
     
      你可別胡思亂想。」週四急道:「那為何御醫探我病情時面有疑色,後皇上入帳,卻不 
    動聲色,神態如常。」 
     
      多鐸手指週四,哂笑道:「我今日才知,四哥原來是如此多疑之人。這毛病若是不改, 
    可早晚要壞大事。」週四搖頭道:「我以前從不疑人,但自我平生最敬最愛的兩人棄我之後 
    ,我才知世人皆不可輕信。」 
     
      多鐸不知他說的是孟如庭及華山派的女子,怔了一怔,道:「我十歲那年,有一日父汗 
    曾對我說,欲成大事,首先要以誠待人,二要識人善任,三要賞罰分明。還說古往今來,許 
    多英雄都毀在疑心上。四哥,這話你可不能不信。」週四撇了撇嘴,卻不作聲。 
     
      二人又坐半晌,週四越來越是不安,眼見得夜幕降臨,營外喊殺聲仍是不斷,不由站起 
    身來,欲出帳探個究竟。便在這時,忽聽帳外一陣騷亂,跟著聽一人高聲喝道:「我等奉命 
    緝拿反賊,還不出來受死!」話音才落,大帳四周也響起呼喝之聲,數十隻火把將四下照得 
    白晝相仿。 
     
      週四心頭大震:「原來他等早已伏在左右,我所料果是不錯!」反手抓起一把鋼刀,便 
    要衝出帳去。多鐸聽帳外兵將們呼喊,吃了一驚,上前抓住週四道:「四哥,你要做什麼? 
     
      」週四咬牙道:「皇上要殺我,我只得拚上一拚!」多鐸跌足道:「汗兄怎會如此?怎 
    會如此?」他一時情急,忍不住帶了哭腔。 
     
      週四也不理他,邁步又欲出帳。多鐸突然握住他手道:「四哥,帳外兵將甚多,你這樣 
    出去,可要吃虧。」週四冷笑道:「皇上如此無情,我便拼了性命,也要殺他個人仰馬翻! 
     
      」多鐸急道:「四哥,汗兄素來愛我。你將我擒為人質,下面將士必不敢輕動,那時你 
    再尋機脫逃吧。」週四雙目眨也不眨地望了多鐸一會兒,沉聲道:「好兄弟,我在大軍之中 
    ,總算交了你這樣的朋友!」左手一探,抓住多鐸衣襟,提起他大步向帳外走來。 
     
      帳外兵將見他大步走出,都不由向後退了幾步。週四見四下兵將足有千餘人之多,也自 
    心怯,將多鐸舉在空中道:「我沙場斬將,單刀救主,自以為有功無過。皇上意欲殺我,無 
    非因我是漢人之故。各位若懷善念,便請讓開一步,否則這口刀可不分親疏!」右手刀霍地 
    劈出,刀風到處,將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兵士前胸衣襟劃了幾道長長的口子,反手收刀,又將 
    多鐸腦後的寶石頂雙眼翎削為數段。 
     
      眾人見他一口刀竟能隔空削物,心下俱是一寒;週四上陣斬將,單身救主,大伙皆看在 
    眼中,這時見他橫刀傲立,神色凜然,均不由暗生惶惶。忽聽多鐸叫道:「木格爾德,我在 
    他手中,你可不能妄動。他若傷了我一根毫毛,汗王可饒不了你。」 
     
      一將忙躬身道:「貝勒爺放心,小將不敢胡來。」多鐸又道:「你快令人馬閃開,放他 
    出營。」那將躊躇道:「這……這小將可不敢做主。」多鐸怒道:「你若不聽我言,汗王面 
    前你可小心了!」那將惶然跪倒道:「這……這……」他本得皇太極密令,只命他做作一番 
    即可,這時見多鐸惱火,正好順水推舟,成全此事,假作下了甚大決心,站起身道:「眾人 
    閃開道路,放反賊出營。」眾兵士得令,呼喇喇閃在一旁。 
     
      週四大喜,提了多鐸快步向西面奔去,一路上見各帳燈火通明,卻無一人出來攔阻,頗 
    感詫異。待奔到西營門,只見營門守衛的兵士紛紛閃在一旁,神情大為古怪,心頭疑團更重 
    。 
     
      他心下雖疑,腳步卻快,片刻奔出三四里遠,來在一處小丘旁,猛地停下腳步,以刀直 
    指多鐸道:「你與皇上設下何等詭計?快從實說來!」多鐸愕然道:「四哥,你……」週四 
    刀尖一挑,將多鐸衣襟劃破,厲聲道:「你若不說,可休怪我無情。」多鐸顫聲道:「四… 
    …四哥,你怎是這種人?」週四冷笑道:「我一生受人擺佈,心中卻是雪亮。大營中兵將無 
    數,僅憑你一句話,便能輕易出來麼?」說著將刀尖又抵在多鐸咽喉。 
     
      多鐸又急又怕,心中一陣委屈,流淚道:「四哥不信旁人,連我也不信麼?」週四搖頭 
    道:「那個皇上心機叵測,我每在他面前時,心中都忐忑不安,這一遭又不知使出何計賺我 
    ?」說罷環視四周,狀極惶恐。 
     
      多鐸從未見他如此驚惶,也不由向四下望去,說道:「我汗兄做出此舉,必是因下面有 
    人從中挑撥。汗兄無奈,又不忍真的害你,方使出這虛張聲勢的法子,放四哥遠去。」週四 
    眼珠轉了幾轉,微微點頭道:「如此說來,皇上還算有些良心。」說到這裡,又搖頭道:「 
    不對!若真有人從中挑撥,那我出營之時,他等必會在暗下拚死阻攔,置我於死地!」 
     
      多鐸見他滿臉狐疑,心中好生失望,搖頭道:「我只當四哥是忠厚之人,誰想卻如此… 
    …四哥若信不過我,便將我殺了吧。」說罷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週四低頭望了多鐸幾眼,忽將他提起道:「我一路向西,若真有埋伏,那時殺你不遲。 
     
      」快步向西奔去。多鐸淚流滿面,再不作聲。 
     
      週四健步如飛,約行了半個多時辰,已跑出四五十里路程。他一路上提心吊膽,深恐途 
    遭不測,這時見四處寂寂無聲,心下稍安,放下多鐸道:「看來皇上果存善念,不負我相救 
    之情。」多鐸目光他顧,也不應聲。 
     
      週四見他神情淒惶,心生愧疚,俯下身道:「我適才錯怪了你,你可不要介意。」多鐸 
    抽噎兩下,低頭不語。週四又安慰他兩句,站起身道:「今夜月光昏暗,你一個人回營,可 
    要多加小心。咱們就此別過。」說罷轉身欲行。多鐸見他要走,心中不捨,喊道:「四哥… 
    …」 
     
      週四轉回身,見他臉上淚光粼粼,滿含深情,心中也是一熱,忙走回他身前道:「好兄 
    弟,四哥一生也不會忘了你的好處。」多鐸哭道:「四哥,我們還能見面麼?」週四含混著 
    道:「應該能吧。」多鐸看了週四半天,搖頭道:「只怕再相見時,你我都已面目全非了。 
     
      」週四強自一笑道:「便到何時,你我都是兄弟。」拍了拍多鐸,起身向西面密林縱去 
    。 
     
      多鐸見他倏然離去,爬起身喊道:「四哥,你要去哪?」月光下只見莽林蒼蒼,哪還有 
    週四的影子?他失魂落魄地站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四哥,我可並沒騙你……」 
     
      崇禎三年初春,滿洲太宗率軍撤離京師,退至通州。復渡河東行,克香河、陷永平,於 
    遵化大敗明新任兵部侍郎劉之綸;之綸力盡而死。太宗復引兵攻陷遷安、灤州,進至昌黎, 
    明廷起用大將孫承宗,代袁崇煥鎮守山海關。太宗恐承宗遣將前來,截斷後路,遂收兵勿勿 
    回國。沿途四下騷擾,劫掠漢人百姓數萬,所得財帛,不計其數。後不出一年,太宗約以秋 
    高馬肥、又統兵入關不提。 
     
      卻說週四一路西行,直走到晨光微曦,方緩下腳步。他倉皇奔走,本未想該去何處,這 
    時佇立荒野,不覺踟躕起來。直愣了半晌,方打定主意:「這半年來我便似野鶴孤雲,行無 
    定所,今孑然一身,又何必想得太多?自是浪跡浮蹤,行到哪裡便算哪裡。」想罷苦苦一笑 
    ,信步向前走去。如此忍饑挨餓,又行一日,身上也覺倦乏,遂在一片密林中找了處避風所 
    在打起盹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聲。他猝然起身,四下張望,卻見十餘丈外 
    一塊空地上,不知何時生起一堆篝火,火堆旁坐了三人,衣衫都甚襤褸。有二人背後各背了 
    幾條粗麻布的口袋,另一人雖也鶉衣百結,背上卻空空無物,他見這幾人端坐在地,背挺腰 
    直,知是習武之人,心下正自猜度,卻聽一人開口道:「幫主招弟兄們相聚,不知有何大事 
    ?他老人家自執掌我幫以來,可從未親筆傳書,邀集幫眾。」另一人接口道:「想是韃子們 
    危迫京城,幫主他老人家欲招兄弟們合在一處,與韃子幹上一場。」 
     
      先時說話那人道:「聽說韃子兵勢甚強,咱幫中的兄弟便聚在一處,也未必能敵得過吧 
    ?」另一人怒聲道:「咱丐幫有數萬兄弟,便敵不過,也不能眼看著韃子們胡行!」 
     
      週四聽這人說到「丐幫」二字,心中一動:「原來這幾人又是丐幫中人。聽幾人說話, 
    他幫中似要在一處聚集,我還是避開為好。」他心中雖對丐幫有親近之感,但想到前時那白 
    鬚老者自刎軍中,少半也是因己所致,思來不免惶愧不安。卻聽一人又道:「我上次與幫主 
    去雲貴,途中聽幫主與顯長老低語,幫主曾說過〞少林若倒,武林將亂〞,還說江湖上似有 
    人暗起波瀾,欲行不軌云云。他老人家說到後來,臉色越來越是難看,顯長老也是面露懼色 
    ,神情驚惶。莫非這次邀兄弟們相聚,是為了這事?」另一個道:「難道是魔教中人又要血 
    腥武林麼?」 
     
      先時說話那人搖頭道:「看幫主神情,好像顧慮的並非魔教。」另一人疑道:「不是魔 
    教,還會有誰?」說著似想起了什麼,又問道:「聽說兄弟們上次去雲貴,曾見到了那小僧 
     
      ,實情到底如何?」先時那人沉思一會兒,低聲道:「那小魔頭年歲不大,心機可險叵 
    得很。你可還記得去年在泰山之上,那小魔頭被各派所逼,險些喪命的事麼?」另一人道: 
    「自是記得。後各派人物見那小僧全無半點武功,絲毫也不似習了魔教心經的模樣,都感奇 
    怪。 
     
      是時少林天心方丈在台上便曾說過,若他門下弟子果習了魔經,又怎會束手待斃?還說 
    各派切莫誤信流言,為人利用。當時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也覺其中大有古怪,大半都信了他的 
    話。 
     
      」 
     
      先時那人搖頭道:「你不知道,這正是他少林派陰險之處。唉!不想他佛門中人,也如 
    此工於心計。」另一人不解道:「此話怎講?」先時那人恨恨地道:「實則那小魔頭武功強 
    得很,在雲貴時,出手只一招,便將華山派慕掌門制得服服貼貼。各派人物雖將他圍住,但 
    見了這小魔頭如此武功,竟無人敢上前伏魔。這事大伙心中有數,回到中原後,卻都絕口不 
    提,連幫主他老人家回來後也羞言其事。」另一人驚道:「這麼說,南少林天恕方丈當眾聽 
    說之事,倒是千真萬確的了。」先時那人點頭道:「想來是不會錯了。幫主去時還有疑慮, 
    從雲貴返回時,也信了大半。」 
     
      二人說話之時,一人一直低頭沉思,這時開口道:「少林素來正派,千百年來從不做陰 
    險之事,個中必有蹊蹺。你二人不要胡亂猜測。」二人聽這人說話,忙答應道:「辛長老說 
    得是。弟子不敢亂言。」 
     
      那辛長老掃了二人一眼,似自言自語道:「去年深秋,幫主與武當派青衣子道長前往少 
    林,欲詢天心方丈究竟。天心方丈卻故言他事,不切正題。梁幫主反覆相詢,語意懇誠,天 
    心方丈始終閃爍其辭,不肯實言。想來少林、武當、丐幫乃武林之首,自來同氣連枝,為何 
    天心方丈卻如此行事?」說到這裡,濃眉緊鎖,臉上也露出疑色。 
     
      週四隱在一旁,靜聽三人說話,心中犯疑:「他幾人說得全然不對,可旁人聽來卻是絲 
    絲入扣,句句在理。莫非其中真有人暗施陰謀,欲傾我千年古剎?」他雖離寺甚久,卻一直 
    將那裡當做自己最親最近的所在,暗想丐幫真要犯我少林,我可顧不了王三哥的情面了。 
     
      便在這時,忽聽西面腳步聲響,自一條小徑上奔來三人。這三人也是乞丐打扮,為首一 
    人身材臃腫,身法卻甚快捷,幾個起落,已來在近前。篝火旁三人見這人奔來,忙站起身道 
    :「顯長老,你怎會來到此處?」那人看清這幾人面目,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滿臉堆笑道: 
    「原來是辛兄弟,這可巧了。梁幫主和兄弟們都在西面風月亭中,離此不過三十多里。」 
     
      辛長老笑道:「我這便趕去,卻不知顯長老來此做甚?」顯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道:「 
    聽說少林派要來我幫傳書,幫主命我在道上迎候。」 
     
      辛長老「哦」了一聲道:「少林有書信來,必是極重要的事。」顯長老淡淡地道:「細 
    情誰也不知,幫主只命我小心接應,不可告與他人。」辛長老本想留在此處,一齊接應來人 
    ,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道:「既是如此,辛某便先走一步了。」拱了拱手,與隨從二人快步 
    向西走去。 
     
      顯長老見三人去得遠了,沖身後二人道:「你們去南面道上看看,若見來人,便將他引 
    到此處。」那二人答應一聲,邁步向南而去。顯長老見四下再無人跡,背手踱了幾圈,忽撮 
    唇成哨,向東面林中吹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只見由林中緩步走出一人。此人身著青袍,頭 
    帶方巾,面上也不知帶了什麼,掩得全無半點生氣,緩緩行來,竟像煙魂一般,悠悠蕩蕩, 
    渾不似血肉之軀。 
     
      週四隱在一旁,只向這人看了一眼,心頭已是一震:「這人輕功好高!難道丐幫中有這 
    等好手?」卻見顯長老快步上前,衝來人躬身道:「勞尊駕久候。恕罪,恕罪!」說話間不 
    住地諂笑,顯是對這人極為恭順畏服。卻聽那人冷冷地道:「你肯定送書之人會路經此處? 
     
      」顯長老忙賠笑道:「尊駕放心,除此別無他路。」那人哼了一聲道:「花子們聚在一 
    起,到底要做什麼?」 
     
      顯長老乾笑兩聲道:「大伙聚在一處,一是商量對付韃子的事,二是……嘿嘿,也不過 
    癡心妄想,要……」那人見他吞吞吐吐,斥道:「沒用的東西!今日之事,你可小心應酬! 
     
      」顯長老忙點頭道:「是,是,是!尊駕放心。」那人向南面望了一眼,忽將外面長袍 
    脫下,埋入雪中。 
     
      週四見這人長袍裡面,原來早已穿了破爛的衣衫,乍一望去,便與丐幫的人物全無二致 
    ,疑惑大生:「這人異服詭行,可不知要做什麼?」忽聽南面林中腳步聲響,似有二人踏雪 
    向這面行來。週四聽腳步聲輕而不躁,落地沉凝含斂,便知來人武功不弱,心道:「適才聽 
    幾人講話,送書之人必是寺內的僧人。一會若真有不測,我可不能不幫。」正思忖時,顯長 
    老與那人已覺察有人趕來,那人低聲道:「先問明來人身上是否確有書信,再下手不遲。」 
     
      話音剛落,只見南面林中風風火火走來兩個僧人,為首一僧,年紀在五旬開外,濃眉闊 
    目,身材極是高大,後面一僧卻甚年輕,看情形只是少林後輩弟子。 
     
      顯長老見二僧走近,忙上前幾步,含笑道:「天剛大師一路辛苦,在下已等候多時了。 
     
      」那為首的僧人法號天剛,乃天心方丈的同門師弟,眼見迎面站了二人,微微一怔,隨 
    即合十道:「多年不見顯施主,一向安好?」顯長老滿臉堆笑道:「終日在江湖上廝混,有 
    勞大師掛念。」掃了那年輕僧人一眼,又道:「敝幫梁幫主恐大師路遇不便,特命在下於此 
    恭候。不知大師路上可有周折?」天剛瞥向顯長老身後那人,說道:「煩梁幫主掛念,一路 
    倒不曾有事。」顯長老笑道:「無事便好。大師且隨我來,將書信親交梁幫主便是。」天剛 
    「嗯」了一聲,向那人又望了一眼道:「貧僧數年來足不出寺,這位施主可面生得很。」他 
    見這人雖著破爛衣衫,足上卻絲鞋淨襪,甚是新整,心中已生疑團,及見這人帶著假面,戒 
    意更增。 
     
      顯長老哈哈一笑道:「大師素有眼力,怎會看不出他是何人?」天剛道:「確是不識。 
     
      」顯長老回身沖那人道:「老岑,大師一路遠來,你這玩笑也開夠了吧?」天剛一怔, 
    脫口 
     
      道:「莫非是岑施主麼?」他少年時行走江湖,與丐幫岑長清、岑長志交情篤厚,聽是 
    故人,戒心登時去了大半。 
     
      那人哈哈一笑,做老友重逢,急不可奈之狀,突然走上幾步,抓住天剛雙臂道:「大師 
    參禪悟道,將我忘了不成?」天剛聞言,驚道:「你不是……」一語剛出,那人雙手已鋼鉤 
    般嵌入他手臂之內。天剛雙臂軟麻,心中大駭,忙以一式「頭錘」向那人胸口 
     
      撞去,左足抬高兩尺,點向他襠部。那人似早料天剛此舉,忽騰空而起,輕飄飄翻至天 
    剛背後,雙手仍死死拿住天剛手臂。天剛虎吼一聲,猛地彎腰提臀,欲將這人甩出,孰料這 
    人雙足微點,突然騎在天剛腰間,兩膝用力一挾,將天剛「五摳」、「錐道」、「大橫」幾 
    穴又行制住。天剛數處被制,一身功力半成也施展不出,急切間身向後倒翻欲將這人壓在身 
    下,這人覺察其意,雙足一勾,足跟壓在天剛小腹「氣海」、「關元」兩穴上。天剛大叫一 
    聲,「撲通」跪在地上,一口血立時噴了出來。那人趁勢抽出左手,運指如風,點了天剛背 
    後數處大穴。天剛功力雖深,也經受不得,身子一軟,仰面躺倒。 
     
      那年輕僧人似被嚇呆了,正欲轉身逃脫,顯長老已縱到他身側,揮手將他點翻在地。 
     
      週四隱在一旁,眼見那人出手全無正招,卻將天剛輕易制住,也自駭異:「這人真實武 
    功雖不知到底如何,但我若制住這僧人,也不會似他這般容易。」他心生畏惶,便不敢貿然 
    現身,當下匍匐於地,靜觀其變。 
     
      那人在天剛身旁繞了幾圈,搖頭道:「我適才可高估了這禿驢,若知他如此不濟,又何 
    須使詐賺他?」俯身抓住天剛衣襟道:「你少林派既得了〞心經〞,手上怎還是如此稀鬆平 
    常?」 
     
      天剛怒目而視,厲聲道:「你施此暗算,還好忝顏深問麼!」那人冷笑道:「若真實比 
    拚,你能在我手上走過二十招麼?嘿嘿,你少林派除了空字輩有幾人還算人物,餘者……」 
     
      說到這裡,又沉聲道:「你寺中究竟有幾人習了那〞心經〞上的武功? 
     
      」天剛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理他。那人抬手打了天剛一個耳光,正待再問,顯長老卻 
    上前道:「尊駕息怒,先將書信搜出再說。」那人罵了一聲,伸手向天剛懷中探去。正這時 
    ,那年輕僧人突然從地上躥起,雙掌當胸橫推,直奔那人背心擊來。 
     
      那人一手插入天剛懷中,一時抽拽不出,加之心思全在搜找書信上,這一掌便未能躲開 
    ,「波」地一聲,竟應手而倒,吐出血來。但他武功自有過人之處,身向前撲時,就勢將大 
    半掌力卸去。 
     
      那年輕僧人一招得手,在空中打個盤旋,又借勢凌空擊下,左掌斜劃如刀,右掌重如山 
    嶽,都擊向那人背後要害,那人無暇轉身,猛地頭下腳上立了起來,兩腿瞬間施出勾、掛、 
    連、帶數式腿法,好似兩條手臂一般,將那年輕僧人掌上後招一一化去,跟著雙臂一撐,翻 
    出數尺,輕飄飄站起身來。 
     
      那年輕僧人佔盡先機,仍傷敵不得,臉色大變,飛身向西縱去。顯長老見狀,忙搶步迎 
    上,揮掌奔他肩頭劈落。那年輕僧人左手一撩,刁住顯長老手腕,腰胯用力一抖,一股脆快 
    之力傳至手上,將顯長老帶得腳步踉蹌,幾難站穩。 
     
      週四見這年輕僧人身手不在天剛之下,暗暗稱奇:「我少林後輩弟子,不想還有此等人 
    物!」 
     
      正欲挺身而出,助其一臂之力,忽見東面林中飄出二人,好似兩道輕煙,倏然而至,將 
    那年輕僧人圍在當中。只聽其中一人尖聲道:「我說老三一個人對付不了這兩個禿驢,大哥 
    怎還不信?」另一人望向那年輕僧人道:「這小和尚能有此等手段,可見少林派也並非浪得 
    虛名。三弟,我料你五招之內,未必能將他擒下。」 
     
      先時那人中了一掌,傷得不輕,聽二人奚落,氣惱道:「當年少林空寂也贏我不得,這 
    小禿驢又算什麼東西!」邁步上前,駢指向那年輕僧人肋下搠去,一副漫不經心之態。 
     
      週四見他兩指似實而虛,肘尖斂勁下沉,便知這一指必是要點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果不 
    其然,那人手腕一揚,兩指順勢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搠來。那年輕僧人右手上格,左掌呼地拍 
    出,使的是「大悲掌」中的一式「翻掌降魔」。那人眼見掌來,卻不理會,兩指忽伸長兩寸 
    ,直抵對方咽喉。那年輕僧人退後半步,避開來指,左掌雖已按在對方胸口,卻已是強弩之 
    末,無可施為。 
     
      那人一招便佔先機,右手順勢向對方左臂搭去,逼其撤臂閃身。那年輕僧人知撤臂之下 
    ,左半身必露空隙,但自己左臂力道已盡,若被對方搭上,險惡更甚,只得曲臂回縮,肘尖 
    暗指對方右肘,以備不測。那人見狀,右手忽插入對方腋下,也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招式,只 
    見他中宮踏上一步,那年輕僧人已霍地飛出,倒地不動。 
     
      週四見他出手幾招,招招料敵機先,不拘一格,儼然自成一家,心下暗暗驚悚:「我若 
    與他單打獨鬥,他未必是我對手,但看後來這二人言談舉止,武功似不在這人之下。他三人 
    任意二人與我相鬥,我都必敗無疑,若是三人齊上,我哪還有命在?」想到適才若貿然現身 
    ,此時怕已暴屍荒野,頭上滲出冷汗。 
     
      只聽一人尖聲道:「三弟這幾下雖是取巧,看著倒也舒服。嘿嘿,這麼多年,少林派也 
    沒什麼長進。」走到天剛面前,伸手探入其懷,摸了起來。俄頃,忽「咦」了一聲道:「書 
    信怎不在這禿驢身上?」另幾人聞言,神色俱是一變,忙上前道:「在他全身搜一搜。」 
     
      幾人俯身在天剛週身找了半天,始終一無所獲,均不免焦急。一人抓住天剛衣襟道:「 
    書信現在何處?快快從實講來!你是後輩,我兄弟幾人也不便難為你。」天剛冷笑道:「幾 
    位施主當年來我少林滋事,若無空問方丈一念之慈,怕早已化骨揚灰,何以仍不思悔改,助 
    紂為虐?」那人放脫天剛,陰惻惻道:「你既已猜出我兄弟身份,還敢如此嘴硬?」 
     
      天剛傲然道:「當年魔教如此勢力,周應揚如此渠魁,仍不能撼動我千年寶剎。他武… 
    …」那人不待天剛說完,伸手扼住其頸道:「我家主人智勇通神,豈周應揚那廝可比?你若 
    不交書信,只怕生不如死!」手指微一用力,扼得天剛面呈青紫。 
     
      天剛口鼻歪斜,猶自笑道:「天……天心方丈早……早料到路上……會有變故,故使個 
    障眼法,那……那封書信……現下怕……已由人……送到梁幫主手中……」話音剛落,一旁 
    站著的二人已箭打一般分向東西兩面縱去,身法之快,連隱在暗處的週四也自愧弗如。 
     
      約過了一盞茶光景,那二人各自奔回。一人負手踱到天剛面前,笑道:「這禿驢好不老 
    實,竟敢拿這話騙人?」伸手將天剛拎起,單臂在空中舞弄兩下,又將其重重地摜在地上。 
     
      顯長老眼珠轉了幾轉,忽走到那年輕僧人身前道:「看來那封書信,是在小師傅身上了 
    ?」那年輕僧人面上肌肉跳了兩下,說道:「你既認準,何不來搜?」顯長老陰笑一聲,動 
    手找了起來,及見這僧人身上空空無物,遂握住其足,欲脫下僧鞋看個究竟。 
     
      那年輕僧人神色大變,怒罵道:「狡賊做絕,武林將亂了!」說話間,顯長老已自他鞋 
    中取出漆封的書信,諂笑著送到一人手中。 
     
      那人撕破信封,抽出書信,看了半晌,點頭道:「少林天心倒真是個人物,所料全然不 
    錯,難怪主人對他心懷忌憚。此信若落入丐幫之手,那可要壞大事。」說著將信遞到另一人 
    手上。 
     
      另一人捧信看了一遍,皺眉道:「他信中說數年來留周應揚不殺,是為了以這廝威懾咱 
    家主人,又說合寺僧眾,絕無一人習過魔經,這分明是欺人之談。主人幾年前去過嵩山,歸 
    來後曾道周應揚那廝魔功猶勝往昔。主人一驚而返,此後一直憂心忡忡,隱居不出。何以這 
    信中反說周魔重創難愈,苟延殘喘云云?我看這裡面大有文章。」說到這裡,身旁一人已不 
    耐道:「無論有無文章,總之周應揚已死,天下再無人與主人爭鋒。少林便有小計,三五年 
    間也必為我所滅。」 
     
      顯長老忙附和道:「尊駕說得是。少林雖有殘勢,必難久延,這個……」 
     
      一人打斷他話語道:「丐幫蟻聚一處,想是等得不耐煩了。」隨手拍出一掌,擊在天剛 
    頭頂,聲音極是輕微。天剛哼也不哼,竟一頭栽入雪中,顱裂而亡。 
     
      那年輕僧人驚怒交急,正欲喊叫,額上已中了這人一記彈指。指力隔顱入腦,外面不露 
    絲毫痕跡,突然數道血霧自七竅中噴出,那僧人已怦然倒地。 
     
      這人殺了二僧,跟著道:「老二,咱哥倆換上和尚的衣服,到花子那鬧上一鬧。」一人 
    尖聲笑道:「一會兒動起手來,也不知能不能使好少林派的鳥拳。」二人說話間,已各自從 
    屍體上扒下僧衣、僧鞋,穿在身上。 
     
      顯長老見二人換好僧服,頭上髮髻格外顯眼,忙道:「二位頭上怕會露出破綻吧?」二 
    人哈哈一笑,同時伸掌在頭上揉搓了幾下,髮絲立時應手而落。工夫不大,兩顆腦袋已然毫 
    髮不存。 
     
      一人望向地下兩具屍體道:「先將這兩人埋了,大伙再商量商量如何行事。」提起一具 
    屍身,向東面密林中走去。另幾人也隨了這人,隱沒在密林深處。 
     
      週四靜伏於地,見幾人確已離去,心道:「這幾人殺了寺裡的僧人,一會兒又要去丐幫 
    滋事。他幾個武功都是極高,若出手殺了丐幫的人物,少林與丐幫必要結下深仇。」他雖不 
    知這陰謀由何人主使,卻知一旦得逞,必會給少林帶來無窮禍患。他自被逐出山門,對少林 
    雖有小怨,但身當此時,也不由激起護舊之心,暗想:「我只須告知丐幫個中陰謀,然後轉 
    身便走,也算對得起王三哥和少林的養育之恩。」當下站起身來,發足向西面奔去。 
     
      他心中焦急,深恐那幾人尾隨而至,自己來不及向丐幫人眾說明原委,故此奔行如飛, 
    不敢稍停。急行數十里,已望見不遠處一圈破舊的紅牆之內,影影綽綽立了幾個涼亭。他知 
    丐幫首要人物都在其內,不敢貿然走近,四下觀望片刻,眼見牆外無人尋哨,這才躡足前行 
    ,緩緩來在牆邊。這紅牆雖是破敗,卻有數尺之高。 
     
      他駐足其外,裡面究竟如何,一時哪得看清?他心急如焚,繞牆遊走。行不多遠,見迎 
    面一株古樹高達數丈,少半枝幹自牆外漫伸入內,心中一喜,忙俯身攥起一個雪團,運勁向 
    空中打去。雪團出手,直飛到數丈高處,才發出呼嘯之聲,驀地裡中崩外潰,化做數點雪屑 
    ,緩緩飄落。 
     
      牆內眾人聽有異聲時,那雪團已升在空中。眾人不知此物發自何處,盡皆仰頭上望,面 
    露疑色。便在這時,週四已趁機躍起,輕飄飄向古樹貼去,衣袂收束兜轉,將樹上帶落的雪 
    片盡數收入袖中。這一下大是行險,但一來眾人目視空中,心神已分,二來這古樹枝條茂密 
    ,極易隱身,週四飄身上樹,牆內竟無人發覺。 
     
      只聽一人朗聲道:「何方朋友,好絕的手勁!丐幫梁九恭迎台駕。」這人聲音雖不甚高 
    ,語中自有一股奪人之氣。週四聞言,緊緊貼在樹上,不敢稍動。 
     
      那人連問幾聲,見無人回答,便不再問,說道:「今日眾兄弟聚在一塊,既然異口同聲 
    要對付韃子,可見我丐幫的兄弟都是心有家國、慷慨仗義的血性漢子。梁某忝居幫主之位, 
    也以眾兄弟為榮。」微一停頓,又道:「適才傳動長老和辛長老出的主意不錯。韃子們勞師 
    遠來,糧餉無續,我幫弟子遍佈各處,只要一遇到韃子,便設法焚其糧草軍械。如此雖不能 
    算痛痛快快的與韃子幹上一場,可也能攪得他寢食不安、棄甲丟盔。」話音未落,便有數十 
    人大聲附和。 
     
      週四隱在樹上,偷眼望去,只見紅牆內一方空地之上,黑壓壓早坐了有三四百人。正對 
    面一個涼亭中站了數人,當中一人身著粗布青衫,體魄略顯清瘦,雙目卻炯炯有神,頗具威 
    勢。週四一望之下,心中微亂:「我在泰山和昆明兩遇此人,看情形他便是丐幫的什麼幫主 
    。這人幾次攜眾欲置我於死地,這一遭我貿然前來,可不知有無麻煩?」眼見這人身側幾人 
    個個立如松柏,氣度沉雄,顯見武功大是不弱,一顆心怦怦亂跳,驚怯難決。 
     
      忽聽人群中一人道:「殺韃子的事,大伙義無反顧,均聽幫主吩咐。可前些日那小魔頭 
    在韃子營中殺了岑長老,這件事兄弟們都盼著幫主能有個示下。」一語剛罷,又有數人憤然 
    而起,怒罵道:「這小魔頭欲率群魔與正派為敵,那也只是江湖上的是非。但他投靠韃子, 
    昧祖賣國,那可成了漢人的公敵。這小魔頭毫無廉恥,卑鄙下流,一旦讓他佔了形勢,恐怕 
    為禍較周應揚遠甚!」與此同時,西邊數人也嚷道:「兄弟們說得不錯,當年周應揚雖血腥 
    武林,行事卻不卑鄙齷齪。這小魔頭他***也不知是什麼卵蛋生的,做事太他娘的肆無忌憚 
    ,膽大妄為!」東首一人尖聲道:「趙兄弟說周應揚行為不卑鄙齷齪,可是親眼所見?嘿嘿 
    ,我看魔教做事,無一不是喪心病狂,如禽似獸。這小魔頭也算繼往開來,稟承先輩之無恥 
    ,弘揚魔教之遺志……」這人尚未說完,週遭已或叫或罵,憤聲不斷。 
     
      週四聽眾人言語刻毒,對己怨恨極深,寒意陡生:「我在軍營中捨死相救他幫中人物, 
    卻招致如此忌怨,可見善心無報,徒添是非。今日我來此一遭,那是多餘了。」正待縱身下 
    樹,一走了之,忽聽梁九高聲道:「那小魔頭認賊作父,確是當誅。只是他原為少林弟子, 
    既做出這等下作之事,終歸有損少林臉面。」 
     
      眾人聞言,均想:「少林二十多年來與周應揚曖昧不清,後又放出這小魔頭在江湖上遊 
    蕩,其心何其叵測!何以幫主仍要顧全它合寺臉面?」 
     
      一旁傳功長老見眾人均有疑色,開口道:「幫主的意思,是說這小魔頭雖是該殺,但我 
    幫與少林向來交厚,不可擅殺他門下弟子。待一日將那小魔頭擒下,攜其前往少林,只看天 
    心方丈如何發落?」 
     
      四下弟子聽這話實有些不倫不類,心想:「便依你所說,但那小魔頭武功極高,幫內人 
    所共知,又有誰能將他輕易擒下?」眾人對傳功長老本來甚是畏服,聞聽此言,卻都暗笑他 
    太過糊塗。 
     
      週四藏身樹上,也是一般的想法,心道:「你丐幫人數雖眾,若想擒我可也並非易事。 
     
      這群人糊里糊塗,我又何必與他們糾纏?」正欲飄身下樹,忽見東首破門內奔入一人, 
    走到梁九身前道:「顯長老已將下書的僧人接來了。」梁九目光一亮,忙道:「快引來見我 
    。」 
     
      那人答應了一聲,轉身由破門奔出。幫中幾位長老似乎早知來人是誰,都神色冷峻,齊 
    齊望向東面破門。 
     
      片刻,只見由門外走入三人,顯長老居首,後面跟著二人,正是適才在林中易服假冒的 
    僧人。這二人喬裝之後,故意顯出少林派獨有的身架,大步邁出,腳下輕快穩健,竟比數年 
    苦修的高僧,更為寶相莊嚴。丐幫數位長老看在眼裡,暗暗欽佩:「少林高僧,修為果是不 
    凡!只此身形步法,已勝我等數籌。」 
     
      梁九觀二人面貌,雖覺陌生,但他久在江湖,知少林臥虎藏龍,能人甚多,面前這二人 
    說不得更是寺內深居簡出的空字輩僧人,當下緊走幾步,抱拳道:「兩位大師一路辛苦。梁 
    九未曾遠迎,怠慢!怠慢!」幾位長老雖也不識二僧,卻一齊拱手道:「大師辛苦!」 
     
      那兩人看了梁九一眼,又向四下人眾瞥了一瞥,均露出輕視之意。一人尖聲道:「老衲 
    閉居多年,久不在江湖上走動,若非天心執意相請,今日可看不到丐幫的小朋友了。」說罷 
    嗤嗤而笑,神情極是古怪。 
     
      梁九聽他直言天心之名,心中一動:「原來這二僧果是少林耆宿!」轉念又想:「少林 
    天心已在六旬開外,何以這二人為其尊長,反較其年輕許多,難道二僧駐顏有術,古壽不顯 
    ?」心下雖疑,口中卻道:「小可後輩,不識尊顏。不知二位大師如何稱呼?」一僧笑道: 
    「老衲師兄弟乃寺中微末之人,說了各位也不認得。若貴幫年幫主在世,或可與老衲暢敘契 
    闊。」 
     
      眾人聽他提到「年幫主」,心頭俱是一震:「年幫主乃本幫最傑出的人物,論輩分比現 
    任幫主尚長了兩輩,昔日年幫主縱橫天下時,周應揚及少林四大神僧也還只是初出道的小角 
    色。這二僧居然與年幫主交厚,必非等閒之輩。」 
     
      梁九一愣之下,忙躬身道:「不知二位前輩與敝幫年幫主乃昔日契友,恕罪,恕罪!」 
     
      他知天心傳書,必是有極重要之事。連日來一直擔心送書之人路上會有不測,這時聽二 
    僧表露身份,足見天心對此書極為重視,這才請出寺內資深老僧代為傳書。他心思雖甚縝密 
    ,但推前想後,也不覺信了大半,說道:「前輩千里傳書,不知天心方丈有何事賜告?」 
     
      一僧探手入懷,取出一封信來,緩緩遞到梁九手中。梁九手指剛觸及信封,忽覺紙上一 
    股陰柔的力道傳來,勁力冷凝深透,倏然已至其腕,半條臂膀登時軟麻無力,垂了下來。 
     
      那僧人二指一勾,將書信握回手中道:「此信關係重大,望幫主看後,即刻賜還。」梁 
    九適才與其指力相撞,已知他一身功力委實驚人,待見他臉色凝重,煞有介事,忙道:「前 
    輩之命,豈敢不遵?」那僧人微微點頭,將信交與其手。 
     
      梁九拆開信封,凝神細看。須臾,臉上忽現出怒容,雙手捧信,竟微微抖動。眾人一直 
    看著他臉上神色,這時均忐忑不安起來。 
     
      梁九沉吟有時,猛然抬頭道:「天心方丈既有這等雄圖,梁某也管他不得,但他若自恃 
    寺內僧眾習了那魔經上的手段,便想要我丐幫俯首貼耳,唯命是從,那卻不能!」眾人聽幫 
    主突然說出這番話來,一時都莫名其妙。 
     
      卻聽梁九續道:「天心方丈既有心縱容那小魔頭與魔教勾結,可見與敝幫已無同道之誼 
    。梁某雖是不才,願與正教的兄弟們共赴危難!」說罷面現傲色,直視二僧。 
     
      一僧冷笑道:「如此說來,幫主是欲與我少林為敵了?」猝然邁上一步,向梁九頭頂抓 
    來。梁九早有防備,右掌從容揮出,直擊向對方心窩,對來掌並不理會。他盛年執掌丐幫, 
    武功自有驚人藝業,這一掌後發先至,攻敵所必救,掌力暗含勾折之意,揮不逾尺,週遭氣 
    流已生異樣。 
     
      那僧人眼見掌來,突然縱身而起,雙足連珠般踢向梁九頂門,袍襟霎時化做了一件利器 
    ,輕飄飄向對方面頰劃來。這幾下看似輕易,實則眼光、身法若一處稍有不到,也斷不能如 
    此好整以暇地躍身擊敵。這僧人數腳踢出,直似流水行雲,袍襟卻蕩得筆直,始終削向梁九 
    面門。 
     
      眾人眼見幫主一招間便被逼得連退數步,均知若有拖延,必為此僧所傷。正思一擁上前 
    ,從旁相助,誰料那僧人身在空中,忽似陀螺般轉了幾轉,跟著雙足交錯,向梁九脖頸剪來 
    。這一變詭異至極,卻又捷若電閃。梁九被對方僧袍上逸氣所拂,雙目難睜,急切間哪得躲 
    閃?眼見勢難倖免,眾人齊聲驚呼,往救不及。 
     
      便在這時,一物破空飛至,直奔那僧人胯上擊來,其速之快,竟不容人轉睛。只聽「叭 
    」地一聲,那物正擊在此僧胯上,隨即四散飄飛,紛紛落地,原來只是一個雪團。說也奇怪 
    ,那僧人一被擊中,平平飛出數尺,重重跌倒。 
     
      眾人見小小一個雪團,居然將人擊飛數尺,拋擲之人手勁之強,實是駭世驚俗,皆轉身 
    向後望去。只見牆外古樹上立了一個少年,滿臉的恐慌戒懼。這少年腳踩樹枝,身子不住地 
    輕輕悠蕩,似乎隨時都會從樹上墜下,衣袂卻緩緩飄起,如風袋般將自己穩穩托在枝頭。 
     
      眾人見他如此年紀,輕功已達借物憑虛之境,都是又驚又羨。突聽人群中有人驚呼道: 
    「唉呀,這小子便是那小魔頭!不錯,是他!是他!」 
     
      週四見眾人認出自己,正待說明原委,誰料尚未開口,那被他用雪團擊倒的假僧突然從 
    地上翻起,說道:「不錯,天心讓我三人前來,便是怕花子們不服管教,以眾欺寡。」又衝 
    週四喊道:「你適才擲那雪團手勁尚可,只是準頭太差,若肩肘再壓半寸,便能把這花子頭 
    的腦殼打碎。你卻打到老衲身上,真是胡鬧,胡鬧!」說著跺了跺腳,假做憤憤地道:「現 
    在你還不下來,幫我教訓教訓這幫花子!」 
     
      這番話直聽得週四瞠目結舌,無從辯駁。丐幫眾人卻當週四是二僧一夥,皆怒罵道:「 
    原來這小魔頭早隱在一旁,伺機害人。大伙今日一定要殺了此魔,為岑長老報仇!」呼喝聲 
    中,有數人翻牆而出,奔樹下衝來。 
     
      梁九適才與那假僧動手,心下雖驚,卻不信少林真會做出這等惡毒陰險之事,這時見週 
    四顫立枝頭,也不由對天心書中所言信了大半,怒喝道:「少林既如此行事,休怪我幫無情 
    。兄弟們只管殺了這小魔頭便是。」眾人聽幫主下令,精神倍增,眨眼之間,已有上百人躥 
    出牆來,圍在樹下。另有傳功、執法幾位長老與數名弟子挺身上前,將二僧圍在院中。 
     
      週四本可脫逃,只是他無端被誣,心有不甘,微一遲疑,眾人已蜂擁出牆,將古樹層層 
    圍住。他見樹下眾人目露凶光,個個咬牙切齒,心中懊悔不迭,忙喊道:「我不認得他們, 
    我……我是來向各位報信……」話音未落,數件暗器已從四面八方飛出,密如疾雨一般,呼 
    嘯著向他射來。 
     
      週四大叫一聲,向下疾落,雙袖連捲,護住週身,一足猛地向樹幹踹去。這一踹力貫足 
    跟,強猛異常,直將偌大的一株古樹震得輕輕搖撼。樹上厚厚的積雪撲簌簌落下,好似雪霧 
    一般,將眾人眉眼迷住。眾人眼前一亂,皆恐他趁機施出陰毒手段,紛紛向後躍開。週四藉 
    著足上一股反彈之力,霍地飛出,如出膛流彈,逕向西面數人撞去。 
     
      那幾人見他來勢兇猛,皆驚呼失聲。最前面一人單刀尚未劈出,已被撞得平平飛起,砸 
    向身後幾人。那幾人眼見同夥飛至,忙拿樁站穩,伸手來接。一接之下,立覺腳下打滑,站 
    不穩牢。只聽「嗤嗤」聲響,幾人不約而同地滑出兩丈,跌在雪中。 
     
      週四撞罷一人,餘勢不盡,右足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重又旋起,奔南面幾名執棍大漢 
    撞去。那幾名大漢見他故伎重施,幾根木棍同時架在空中,棍頭輕輕顫動,盡皆指向週四背 
    心。週四勢猛難變,右掌拍向雪中,掌力反彈,倏然升高數尺,輕飄飄躍過棍頭,足尖就勢 
    下踩,恍恍惚惚向幾名大漢頭上點去。 
     
      那幾名大漢皆是傳功長老親傳弟子,武功都甚精純,眼見週四雙足蓄力如崩,勢如搗柱 
    ,膝胯處卻幻動不定,意涵勁斂,面色俱是一變,不約而同地倒在雪中,舉棍望週四雙足上 
    攪去。這一式幾人平素習練時已然慣熟,倉促使出,棍法仍是絲毫不亂。只見二人棍頭斜指 
    週四兩膝,防其猝變;另兩人棍身份從兩側橫掃週四腰胯,亂其身形;餘下一人木棍原本點 
    向週四眉心,搠不逾尺,雙臂一擰,木棍竟脫手而出,長蛇般剌向週四咽喉。 
     
      週四逢此險境,上竄下落俱已不能,直急得低吼一聲,大張其口,硬生生將迎面飛至的 
    棍頭咬在口中,跟著擺頭舞棍,拚全力向腳下幾根木棍掃去。他心下驚急,渾身力道都聚在 
    頸上,一掃之下,竟將幾條大漢手中木棍盡數砸斷,反力作於棍身,直震得頭木牙酥,唇裂 
    血流。 
     
      週遭眾人觀此一幕,無不心驚。只聽一人喊道:「大伙結陣,務要殺此魔頭!」一語剛 
    罷,眾人已展動身形,站住方位,將週四圍在圈內。週四見眾人大多面目醜陋,心生懼意, 
    本待開口辯解,怎奈口唇痛麻,一時作聲不得。 
     
      便在這時,只見西北角數名乞丐各從背上取下一個布袋,俯身將地上積雪兜入袋中,惡 
    狠狠望著週四,嘀嘀咕咕,耳語起來。 
     
      週四心疑,正待細看,不料東南兩面微亮一閃,兩件極細微的暗器無聲無息地射來。週 
    四雖看不清來物,卻知必是襲向頭頸,忙低頭躲閃。剛一矮身,便覺一物自頸上擦過,悄無 
    聲息地射入雪中,其速之快,難以形容。 
     
      他驚魂未定,忙向那物落處望去,只見數尺外一小塊地上,片刻間積雪全融,赫然露出 
    泥土,不由激凌凌打個冷戰:「這暗器融雪銷石,恁地歹毒!花子們欲置我於死地,我下手 
    可不能留情了。」 
     
      忽見人群中縱出幾人,疾風般撲了過來。有二人奔到中途,陡然飛起,在空中連翻了幾 
    個觔斗,身法怪陋異常,倏然飛至週四頭頂。另二人眼見同伴飛出,身向前傾,望雪中仆倒 
    ,就勢滑出數尺,來在週四腳下。 
     
      週四上下兼顧不得,慌亂中剛踢出左足,在身前掃出一圈雪浪,略阻地上二人來勢,空 
    中兩人手上已有物打出。週四見二物旋轉嗚咽,形狀極是怪異,忙揮袖捲去。孰料來物俱形 
    跡刁鑽,突然變了方向,「嗤嗤」兩聲,劃破他右手袍袖,反向他心窩飛來。 
     
      週四一驚,身形疾閃,躲過先頭一物,運指向後來這物彈去。指尖剛一碰上來物,忽覺 
    肩頭一涼,竟莫名其妙地被先前已然躲過的那物劃中。與此同時,指尖前這物也劃個斜弧, 
    掉頭飛回空中一人手中。 
     
      這幾下雖是間不容髮,地上二人卻已乘機出手。一人短刀上挑,刺向週四下陰;另一人 
    尖刀猛落,扎向週四足背。二人兵器短小,舞動大是靈便,加之招式陰毒,短巧中猶見驚險 
    。週遭人等見二人出手如風,堪堪已制敵命,齊聲鼓喝,均露喜色。空中二人原本勢盡下落 
    ,這時忽飄身聚在一起,一人伸雙掌抵在同伴背後,另一人橫掌當胸。合二人之力,自空中 
    向週四壓來。眾人看出門道,均知週四若出掌來迎,腳下必得堅實,力道方能直達掌上,但 
    如此一來,身下兩件兵器便萬難躲過,都屏氣斂聲,欲看這魔頭如何施為。 
     
      週四身當此時,心頭一黯:「我為善念所驅,不想自陷死地!」他心中懊悔,真氣竟爾 
    一亂,丹田內一股滯重之氣猛地衝入右足經絡之中。便在這時,地上那人一件短刃已刺到他 
    下陰。 
     
      週四腿間巨痛,心中大駭,不假思索地抬腿向這人胸口踢去。這人早料此招,伸臂斜引 
    ,就勢下壓,欲將週四扳倒在地。豈料週四勁氣衝入右足,腿上力道陡然增了數倍,這一壓 
    猶似螳臂擋車,非但不能撼其分毫,力道反十足作於己身,呼地騰空飛起,逕奔凌空下擊的 
    二人撞去。這一撞勢若飛彈,勁力大得驚人。那二人尚不及驚呼,已然胸裂骨斷,鮮血狂噴 
    。與此同時,地上一人手中尖刀已洞穿週四左足,刀尖刺出,又插入土中數分。 
     
      眾人見三具屍體自空中軟軟墜下,血肉模糊,扭作一團,無不色變。數人高聲喊道:「 
    劉大哥,快避開那魔頭!」地上那人一招得手,卻抽刀不出,忽鬆脫刀柄,昂首道:「你殺 
    了我吧!」語意異常堅決。 
     
      週四腳下疼痛難忍,本待揮掌將這人斃於場上,及見他神色淒然,卻無半分懼意,心中 
    也自欽佩,說道:「你回去,我不殺你。」左足勉強抬起,足尖一縉崩,尖刀自肉中彈出, 
    落在這人身旁。這人微微一怔,突然拾起尖刀,哀聲道:「我兄弟四人效力幫中三十餘年, 
    今日你三人已去,我卻無力報此血仇,還有何面目獨生於世?」刀尖一轉,插入胸口,倒地 
    而亡。 
     
      眾人見狀,齊聲驚呼,大多頓足捶胸,目中垂淚;少半則高聲怒罵,躍躍向前。原來死 
    去的四人乃是幫中極有身份的人物,這四人效力幫中多年,非但勞苦功高,且為人仗義,對 
    下面兄弟極為關懷。梁九升任幫主後,曾數次讓幾人榮升長老之職,幾人卻執意不肯,仍只 
    做背袋弟子。如此一來,更為眾人所重,私下皆將幾人當做長老一般,禮敬有加。今日週四 
    出手連斃三人,致令一人含恨自刎,眾人如何能不恨入骨髓,欲啖其肉。 
     
      只聽人群中一白鬚老者高聲道:「兄弟們都退在一旁,且看這魔頭化骨揚灰!」說罷手 
    提一個鼓脹脹的布袋,大步向週四走來。週遭數名弟子也各提布袋,一擁上前。 
     
      週四適才見眾人收雪入袋。已然生疑,這時戒意更增:「他布袋中裝滿積雪,便能陡增 
    威力麼?這群花子行事古怪,我可得盡早脫身。」正欲尋隙突圍,那白鬚老者已疾縱上前, 
    掄起布袋向週四當頭砸來。他布袋中積雪裝得甚實,掄出時聲勢極是驚人,較之寬刀巨杵, 
    猶多了幾分威猛,幾分詭異。 
     
      週四見他舞袋時膂力雖強,招式也不見有何神奇,便欲探其袋內究竟,右掌忽自下而上 
    劃個圓弧,輕輕化去袋上一股橫猛之力,掌心含虛,五指在袋上一勾,一塊布片已應手而落 
    。這一下淺嘗輒止,看似蜻蜓點水,實則五根指頭輕巧綿軟,力道無一不虛,全憑指尖暗柔 
    黏活之力將布片吸下,勁力拿捏之妙,幾近無跡可尋。 
     
      那白鬚老者見布片飄落,面上一喜,喊道:「這魔頭手上已中劇毒,大伙不必忌憚!」 
     
      言罷飄身退開,手中雪袋脫手而出,奔週四迎頭砸來。週四聞言一驚:「他袋中原來裝 
    有毒物,幸虧我適才仔細,不曾運指抓實。」眼見雪袋飛至,忙側身閃在一邊。那雪袋落地 
    ,袋中散出黑色雪屑。只片刻光景,便將週遭數尺內的白雪染做墨色。 
     
      週四雖知袋中有毒,卻不料毒性致此,心想:「那數人各拿雪袋,一會若覺察我並未中 
    毒,必會使出更辣的手段。這雪屑飄在空中,防不勝防,我可無法應付。」言念及此,身子 
    顫抖起來。 
     
      那白鬚老者見週四並不跌倒,高聲道:「這魔頭內力了得,毒性一時發作不得,大伙將 
    雪袋擲在空中,將此魔化作血水。」話音剛落,數名弟子已應聲擲出雪袋。十數個雪袋破空 
    飛來,及至週四頭頂,忽撞擊破裂,袋中雪屑紛紛落下,猶如漫天布下一張黑網,將週四兜 
    頭罩住。 
     
      週四知閃躲不過,長歎一聲,只得閉目等死。忽覺腰間一緊,身子霍地飛出,落足之處 
    ,已在數丈之外。睜眼看時,只見那兩個假冒的僧人不知何時已躍出牆來,一僧手握一條長 
    索,正笑吟吟望著自己。梁九及數位長老卻個個氣急敗壞,神情狼狽,顯是適才與兩僧相鬥 
    ,並未佔得上風。 
     
      只聽那執索的假僧尖聲道:「我少林還要靠他收伏魔教,花子們要下毒手將他殺了,豈 
    不壞了大事?」又衝週四溫聲道:「你暫回寺去,這有祖師爺幫你招呼。」說話間長索自地 
    上捲起,便似活了一般,將週四左近幾人掃倒在地。 
     
      週四雖不明二人用意,卻已無暇多想,慌亂之下,直如飛鳥驚弓,向西竄逃。他立身之 
    地已在人群之外,這一發足狂奔,立時衝出數丈。眾人驚呼欲追,那兩個假僧展動身形,將 
    眾人阻住。 
     
      週四一口氣奔出里許,耳聽身後喊聲漸弱,心下稍安。他左足傷得不輕,只恐群丐隨後 
    追來,當下棄了大道,逕奔一處密林竄來。待到密林深處,這才放慢腳步,低頭察看左足傷 
    處。剛一俯身,便聽來路上傳來一串清嘯,嘯聲高亢輕亮,傳出數里,顯見發嘯之人內力極 
    是雄渾。 
     
      週四心頭一震:「難道丐幫中尚有這等好手,竟窮追而來?」正欲忍痛疾行,不想剛一 
    邁步,迎面幾株樹後忽轉出一人,笑嘻嘻攔住去路。 
     
      週四見這人正是先前最早現身,與顯長老偷襲少林二僧之人,臉上登現懼色。那人笑望 
    週四,撇嘴道:「我只道老大急急作嘯,是讓我截住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哪成想只是一個小 
    猴崽子。」說著向週四脖頸抓來。這一抓雖是漫不經心,五根指頭卻暗分奇正,掌心微微收 
    斂,只待一抓不中,便即吐出掌力,猝然摧敵。 
     
      週四見對方手掌抓落,肩窩處略有散渙滯澀,心中暗喜:「這人武功極高,難得如此托 
    大。」他藝成後數歷惡戰,眼光甚毒,伸左掌向那人肩窩抓去。那人料不到這少年出手如此 
    刁鑽,一怔之下,不及躲閃,也是他自負內力了得,未將週四視做勁敵,急切間吸氣一口, 
    真氣倏然貫注肩頭,欲借此震開來掌。這一招若對方內力遠遜於己,原亦可行,卻不知週四 
    內力之強,天下實無幾人可出其右。這人數十年前雖是江湖上頂尖的人物,但說到功力之醇 
    ,較週四終是遜了一籌。週四五指抓落,登時似鋼鉤一般,將這人肩頭幾處大穴扣住,指力 
    透入經脈,恰與上行的真氣撞個正著。兩強相抵,勢弱則潰。那人只覺一股熱流疾疾竄回丹 
    田,全身大震,一口鮮血險些衝到嘴邊。 
     
      週四一招得手,只恐這人腿上猝施殺招,抬腿點向他「風市」、「陽關」兩穴。那人上 
    身雖被制住,雙腿尚能自如,右足驟起,踢向週四下陰,與此同時,擺頭向週四撞來。週四 
    大驚,側身疾閃,不料那人腿法詭譎多端,倏然一折,足尖仍點在週四小腹之上。週四腹內 
    倒海翻江,真氣散亂,五指不覺用上全力。那人大叫一聲,頹然坐倒,肩上經絡盡被週四指 
    力震斷。週四見其坐倒,不敢稍怠,右掌揮出,正欲將其斃於掌下,忽覺背後風聲有異,一 
    股氣流湧來,背心處隱隱發麻。 
     
      這一變太過突兀,週四一驚之下,疾向前撲,身子尚未著地,一條長索已自他頭上掠過 
    ,筆直地插入雪中。這長索雖是精鋼打製,終是柔軟之物,來人竟將它前端打入土中數分, 
    這份運柔成剛的功夫,實已到極深之境。週四看在眼中,暗暗叫苦:「這二人一到,我可鬥 
    他們不過了。」心下著慌,好在手足不亂,向左滾開丈餘,身子一彈,便即站起,全無半點 
    倉促之象。 
     
      那兩個假僧見他彈起時衣袂勾帶連環,週身要害盡被護得嚴嚴實實,均露出喜色,似看 
    到了久覓的珍寶一般。週四見二人神情古怪,心中生疑:「他二人居心叵測,莫非在我身上 
    打什麼主意?」卻聽一僧尖聲道:「三弟坐著不動,不是吃了虧吧?」這人陰陽怪氣,言下 
    非但全無體念,反露出幸災樂禍之意。 
     
      那人被週四所傷,支撐著想要站起,掙扎兩下,又癱在雪中,懊喪道:「這小子是魔教 
    中人,內力強……強得很。我一時……疏忽,教他廢了一條膀子,一口真氣也……也淤在… 
    …」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急喘起來。 
     
      一僧淡淡道:「什麼魔教中人?這小子便是那個少林棄徒,主人日夜想殺之人!」那人 
    在地上急喘不止,聽了這話,顫聲道:「他……他便是習了周應揚那廝魔經的少年?」隨即 
    恍然道:「不會錯!不會錯!除了那魔經上的內勁,天下哪還會有這等悍猛的功力!」說到 
    這裡,蒼白的臉上竟湧上一絲血色,目中是貪婪之意。少刻,忽又搖頭道:「不對!他內力 
    雖強,卻與主人所習並非一路,其中似還混有少林派的內功。若以高下論,比主人更遜了不 
    止一籌。」 
     
      週四聽幾人數次提到「主人」二字,心道:「這幾人論及武功,無不是一代宗師的身份 
    ,聽來還只是他人廝役。那這主人該是何等人物?」只聽一僧沉聲道:「據聞周應揚當年曾 
    偷習了〞易筋經〞,這小子有少林派內功,便更不會錯。此時他雖習了心經,畢竟尚未到登 
    峰造極之境。你我兄弟不乘機將他制住,再過幾年,那可望塵莫及了。」 
     
      另一人也笑道:「大哥所言不錯。咱兄弟三人今日若從他這裡得了心經,此後苦練數年 
    ,便主人也未必是我三人對手。」那受傷之人聽得血湧脈張,深恐二人將心經據為己有,忙 
    道:「二位兄長說得是。我三人若合練心經,江湖上還有誰可匹敵?主人蝸居不出,一時也 
    不知咱兄弟所為,便算知道,咱三……個……也不……懼他!」他說到後一句時口氣雖硬, 
    聲音卻顫抖起來。另兩人聽他語含怯意,臉色也都變了變,顯是對所提之人極為忌憚。 
     
      三人沉默良久,方聽一人道:「我三人擊掌為誓,今日若得了心經,便立刻動身去西域 
    。若有人將此事透露給中原武林,都必遭天打雷殛!」另兩人忙道:「此事關係身家性命, 
    大哥自管放心。」三人說罷,各露惶恐之狀,環顧四周,似深怕有人從旁窺得其秘。 
     
      週四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將自己視若囊中之物,不怒反驚:「他三人擊掌為誓, 
    看來只待從我口中逼出心經,便要殺人滅口。我此時腳上有傷,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他三 
    人中雖有一人傷重不起,但餘下二人卻足以取我性命。」一時驚急萬分,卻又束手無策。 
     
      正這時,那兩個假僧已邁步上前,一左一右將週四夾在當中。二人均知週四武功之強, 
    猶在自己之上,自不敢貿然輕動,各揣心腹之事,只盼同伴先行出手。週四見二人凝立不動 
    ,曲膝垂手,式中皆伏極厲害的殺招,先自怯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這一退之中布下幾 
    式凌厲的後招,章法雖是不亂,膝胯兩處卻不免露出重拙之象。那二人是何等眼光,見此破 
    綻,同時出手。一人長索疾掃,捲向週四左足;另一人雙掌微錯,呼地一聲,右掌拍向週四 
    心口,掌風襲來,竟帶著一股陰寒之意,穿肌透骨,猶勝冰雪。 
     
      週四見二人猝然發難,身手之快,招術之精,皆生平僅見,忙飛起左足,踢向索頭,跟 
    著疾撩左掌,望來掌上迎去。那人一掌擊至,眼見週四立掌來迎,掌上罡氣罩若銅牆,沉實 
    至極,忙沉肘變招,手掌順勢下壓數寸。不料週四應變奇快,緊隨其動。二人兩隻手掌眨眼 
    間幻動數下,週四左掌始終與他來掌對個正著,不露空隙。那人進勢不得,急忙抽身退開, 
    想是料無勝算,不欲與週四硬對一掌。 
     
      二人電光石火般攻了幾招,雖是間不容髮,但週四心神已分,左足便被另一人長索纏住 
    。長索觸體,立時收緊,待週四驚覺,那執索的假僧已霍地飛起,向東首一株粗樹的橫枝撲 
    去,欲躍過橫枝,將週四吊在空中。週四大急,猛地抓住長索,奮力後拽。那執索僧飛在空 
    中,遽然受阻,突然折個觔斗,雙足倒勾在橫枝之上,手上輕輕一抖,長索脫手飛出,轉頭 
    向週四打來。週四拽住長索,本已用上全力,長索飛回,貫注了他自家的力道,直似一條蓄 
    勢的長蛇,倏忽間已至身前。週四大叫一聲,驟然向旁擰腰展身,一股橫猛力道作於索身, 
    長索忽地轉了方向,奔側面一棵松樹掃去,「卡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桿被這一掃之力折為 
    兩段,長索餘勢不盡,仍向前滑出兩丈,纏在一棵樹上。 
     
      二僧見他這等威勢,也不覺駭然失色,一怔之下,週四已脫開長索,傲立一旁。三人斗 
    罷幾招,雖未分出勝負,於各自武功均已瞭然。二僧初時對週四尚有輕視之意,這時不由收 
    斂此念,暗想:「這少年如此年紀,已是這般了得,再過十年,我等在他面前與沙礫何異? 
     
      難怪主人常言此子不除,後必成患,看來今日若縱其遠去,日後主人也未必能將他降住 
    。」 
     
      二人一般心思,越想越怕,二番上前都加了十分小心,腳下緩慢沉實,每走出一步,地 
    上便現出數寸深的足印,顯是勁力貫注全身,只待一觸之下,便做雷霆之擊。 
     
      週四見二人緩步上前,口中只吸不吐,勢若弦上利箭,心下暗驚,雙足微錯,足踵就勢 
    一擰,身子向旁滑開幾尺。那二人身形微晃,各向前疾掠數尺,便似有人在背後推著一般, 
    也不見手足如何動作,又將週四擠在當中。二人這一掠動作極快,猝然穩住身形,依舊定若 
    鐘鼎,毫無匆忙之象。週四強敵在側,知久持必為所乘,倏然出手,向一僧肩頭打去。此僧 
     
      站立不動,抬手格擋,雙臂穿花般使出短打小巧招術,頃刻間與週四過了數招。二人近 
    在咫尺,武藝俱精,這一遭貼身相搏,實是驚險萬分。另一僧乘機上前,運指如風,向週四 
    全身大穴點來。 
     
      週四與一僧險鬥,本已眼花繚亂,窮於應付,另一僧從旁偷襲,指法神出鬼沒,更令其 
    無從招架。那僧人指上陰風颼颼,有兩指已點在週四背上,不知為何,竟然一觸即收,指力 
    並不吐放。饒是如此,仍弄得週四背生寒意,牙齒打顫。一僧見狀,喊道:「大哥,怎不將 
    他點倒?」另一僧沉聲道:「他內功太強,我指力不敢深透!」說著手指斜斜伸出,將及週 
    四身子時,指尖忽向上勾,又點在週四腰間。只聽這人「唉喲」一聲道:「他身上純陽之氣 
    太盛,我……我這陰寒指可……傷……傷他不得。 
     
      」另一僧將信將疑,無奈週四手足連施,弄得他手忙腳亂,一時開口不得。 
     
      週四連中三指,陰寒之氣漸漸滲入經脈,心中如何不驚:「這人指上分明未用全力,卻 
    如何出言騙其同夥?難道他用這話先將我穩住,一會兒要猝下殺手麼?」他與二人勉強應付 
    數招,已知合二人之力,自己實非其敵,之所以尚未被伏,實因一僧暗懷叵測,未出全力之 
    故。想到這一戰終不免力孤被擒,猛地把心一橫:「我便豁出性命,也要斃了一人,總不能 
    讓他等輕易得手!」此念一生,懼意盡去,飛身而起,向迎面這僧撲來,雙掌當胸推出,掌 
    力霎時籠罩丈許方圓。他一身功力何等雄強,此時急怒而發,更是驚人。那僧人別說偏頭相 
    讓,便是縱身疾躍,也決避不過這勢若驚濤的一擊,非得伸手抵擋,硬碰硬地對掌,方能拆 
    解。 
     
      另一僧見週四飛身而起,左肋下露出老大一處破綻,心中大喜,正待出掌相擊,略一遲 
    疑,卻又收掌不動。原來他早有獨吞「心經」之意,這時見二人已呈兩敗之局,便不願從旁 
    出手,坐失漁人之利。先時為週四所傷的那人見狀,急道:「大哥,你怎……怎不救二哥… 
    …」話音未落,只聽「波」的一聲輕響,週四一雙手掌已實實抵在那僧人掌上。二人手掌相 
    碰,週四微微向上蕩了半尺,就此懸在空中不動,衣袂似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般,緊緊箍在 
    身上,顯是週身勁力齊斂入臂,余處不剩分毫。那僧人雙手托住週四,一件寬大的僧袍漸漸 
    鼓脹開來,只片刻光景,雙足已陷入雪中半尺多深。驀地裡僧袍由胸前碎裂,一口鮮血隨即 
    噴出。與此同時,週四也向後連翻了幾個觔斗,踉蹌著跌坐雪中。他適才與那僧對掌,雖小 
    勝對方一籌,臟腑也被對方數十年深厚的內功所傷。那僧鮮血狂噴,傷得雖重,卻就此將體 
    內淤滯之氣吐出大半,較之週四氣沖經絡,竄脹不出,實是更易恢復。 
     
      週四坐在雪中,眼見另一僧氣定神閒,望向自己,心中一黯:「他不救同夥,原來只待 
    此刻。我便無傷,勝之亦難,現下只有束手就擒了。」他雖知必然無倖,卻不願在此僧面前 
    示弱,掙扎而起,怒目而視。那僧人見他仍能站起,也甚欽佩,眼珠轉了一轉,忽道:「我 
    兄弟三人被你傷了兩個,我一人不是你對手。你走吧!」週四心道:「他現在擒我易如反掌 
    ,怎還說敵我不過?」他不知此人居心何在,哪敢貿然輕動?那僧人見他猶豫,怒聲道:「 
    我適才搠你三指,雖被你內力傷了手上經脈,但你定要拚個你死我活,我又何懼!」言下竟 
    有雖傷不辱,誓死抗強之意。 
     
      地上二人聞言,齊聲喊道:「大哥,你怎……」話到嘴邊,忽然明白了此人用心,一時 
    懊悔不迭,卻又不敢作聲,顯是怕此人生了歹心,將自己殺了滅口。 
     
      週四身當此時,已知那人用意,縱身向西面密林奔去。他雖知那人必會隨後跟來,仍存 
    了幾分僥倖。這一遭發足狂奔,勢若疾風,連腳上傷痛也顧及不得。待奔出里許,回望那人 
    並未追來,心中生疑:「我內傷外傷都是不輕,便拚命奔跑,也不能甩開此人,為何他竟不 
    追來?」他臟腑被震,全靠心經中極高明的調息之法抑住一口真氣不亂,一路狂奔後心浮氣 
    躁,又見強敵不曾趕至,心神不免稍懈。這一來氣血竄亂難調,立時沖頂上來,「哇」地一 
    聲,熱血狂噴。 
     
      忽聽身側有人哈哈笑道:「我只道你尚有餘勇,不想也只是強弩之末。這可高估了你。 
     
      」週四見來人正是假意縱己脫逃的那僧,一口血跟著又噴了出來。那人再無顧忌,邁步 
    上前,伸指向週四「大椎穴」點來。週四渾身無力,只得向前撲倒,那人一指點在「大椎穴 
    」旁的「身柱穴」上。這一指用上真力,與適才三指大是不同,指力入穴,立時流入督脈之 
    中,一股極陰寒的勁力也隨即附在其內。督脈乃人身主經,氣血循行必經之所。饒是週四內 
    力深厚,也不覺悶哼一聲,臥伏在地。 
     
      那人恐週四別有一功,衝穴反擊,又封了他背後十餘處穴道,跟著左足點出,將週四腿 
    上幾處穴道閉住,這才定下心來,微微喘息。週四全身十餘處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哪 
    還能動得分毫?暗暗叫苦道:「此時我落入其手,只有任其宰割。一會兒他若知心經不在我 
    手,盛怒之下,必要殺我洩憤。」正思間,那人忽將他提起,快步向西奔去。 
     
      週四命操人手,無計可施,只得聽天由命。及見那人行若飄風,腳下也不見如何用力, 
    身子便向前蕩出,身法詭異之極,更是洩氣:「這人輕功高我一籌,武功也不見得弱於我。 
     
      我今日落在他手,也不算丟了木先生臉面。」一想到木逢秋等人,心中又是一酸:「這 
    世上只有木先生、蕭老伯、葉凌煙幾人才真正將我放在心中。我當初為了一個女人,竟置他 
    們於不顧,也不知多讓他們傷心?日後我若遇上他們,一定要與他們常在一起,再不分開。 
     
      」想到或許再也不能與幾人見面,內心百感交集,幾欲垂淚。 
     
      那人向西疾行,一口氣走出四五十里,忽向西南打個轉折,奔不遠處一座山嶺走去。工 
    夫不大,行到山腳下。 
     
      這山雖不甚高,樹木卻極茂密。那人盤坡轉徑,似對此處甚是熟悉。約過了一盞茶光景 
    ,來在半山腰的一片枯木叢中。那人伸手撥開枯枝,向前又行不遠,一個黑 
    黢黢的洞口顯露出來。那人提了週四走入洞內,在四下摸了一摸,似找到了什 
    麼東西,「嗤」地一聲,劃著火鐮,將洞中照亮。週四藉著光亮看去,見一塊石頭上早放了 
    一個油燈,不遠處還鋪了一些枯草,心道:「這裡莫非有人住過?」 
     
      那人點亮油燈,望了望四壁,歎口氣道:「人若寄人籬下,還不如住這黑洞草穴。」轉 
    回身來,向週四道:「你得天下至寶,卻不知珍愛,孰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對它夢寐以求,欲 
    圖一逞?」 
     
      週四知其所指,忙道:「那〞心經〞不在我身上。」那人並不驚詫,說道:「我知道不 
    在你身上。那寶典早被他獨佔多年了。」週四疑道:「你說的是誰?」那人冷笑道:「自名 
    參修悟道,實欲獨霸江湖。」說到這裡,目中露出狠毒之意,突然厲聲道:「你快將經中心 
    法說與我聽,不然可要吃苦頭!」 
     
      週四見他一臉兇惡之相,心中發慌,吞吞吐吐道:「我……我內功是……周老伯硬輸給 
    我的。什麼心法,我可不會。」那人笑了一聲道:「你這話只騙得了三歲頑童,邱某怎會相 
    信!」伸掌抵在週四小腹上,微一運力,將一股寒氣逼入週四丹田。 
     
      週四內傷本重,這一股寒氣剛一衝入,好似萬把鋼刀剖心剜腹,直疼得他忍熬不住,大 
    聲呻吟起來。那人獰笑道:「這點小痛都吃不消,一會兒怎受得了我透骨吸髓的〞寒陰纏絲 
    掌〞?」週四聞言,心中更慌,暗道:「我只胡亂說上一氣,在裡面搞得亂七八糟,讓他費 
    心去想,也勝過這般受罪。」 
     
      那人見他目光閃爍,惡狠狠道:「你若使心計騙我,可別怪我出手狠毒!」週四囁嚅道 
    :「那心經博大精深,我也只略略知曉。你此刻要問,我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人聽他口頭 
    鬆動,喜道:「你只揀最綱要處說。」 
     
      週四微微點頭,心中卻想:「我內臟受創,一時絕難解開被封的數處穴道,便是解開, 
    也鬥他不過。看來只得與他周旋,尋機脫困了。」他雖生此念,卻知逃生終屬渺茫,不知不 
    覺中,眉頭緊緊皺起。 
     
      那人只道他正思心經中的綱要,便不出言打擾。週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麼誑騙之辭, 
    又不敢拖延太久,只得信口道:「經中說,行氣之時,須氣沉丹田,神意貫注。除此……」 
     
      那人聽這一句甚是平常,問道:「除此怎樣?」週四苦思半天,搖頭道:「除此也沒有 
    什麼特異之處了。」那人知其未吐實言,怒罵道:「你將邱某當做何人?《內經》雲〞精神 
    內守〞,孟子謂〞不動心〞,孔聖曰〞靜而後定〞。這等粗淺道理,天下腐儒皆知,又怎會 
    是〞 
     
      心經〞的精髓?」 
     
      週四聽他言及孔孟,說得頭頭是道,知瞞其不過,忙道:「還說行氣時純任自然,毫不 
    著力,這個……」那人不待他說完,突然抓住他衣襟道:「孟子曰:〞持其志而暴其氣,蹶 
    者趨者則動其氣〞。這等松肌暢膚,墜肉斂意的小把戲,又怎會是心經所云? 
     
      」說罷掌力便欲吐出。週四大駭,顫聲道:「還說要虛領頂勁,提肛吊頂。」那人喝道 
    :「這是《拳經》中的頭如泰山壓頂,領如高著浮雲之意。小畜生還敢騙我!」 
     
      週四被他揪住,渾身散若脫骨,喊道:「木先生還說〞至人之息也以踵……以踵……」 
     
      那人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厲聲道:「這也是《內經》中言,怎會是什麼狗屁木先生說 
    的! 
     
      」週四被打得暈頭轉向,脫口道:「還說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氣機通透,毛孔全張, 
    上下通調,鳥飛魚躍。」 
     
      那人聽這一句大有門道,「咦」了一聲道:「這是何意?」週四見他面色稍緩,吐了口 
     
      氣道:「是說行功之時,須恬淡虛無,精神內守,無思無慮,真氣流行方能隨意往復。 
     
      」那人點頭道:「那是取儒家誠意正心,精一執中之意。雖是不差,卻仍不是心經的精 
    義。 
     
      你快將經中至法說與我聽!」週四被他逼得無可奈何,連連搖頭道:「我周老伯常對我 
    說:經本無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無法不容。為何你們一定要求什麼心法呢?」 
     
      那人蹙眉道:「周應揚功入神化,行止俱可超然於法而不愈矩。常人卻須依法而行,方 
    能臻此妙境。」週四道:「這麼說,你見過我周老伯了?」那人仰歎道:「世之奇才,一代 
    武魁!其人雖死,聲名猶震江湖。世人多以為他是靠了那部經書才威懾天下,我看倒是憑了 
    他的天賦才智,方使那經書顯赫於江湖。」週四聽了,心中一動:「他這話說得倒是不差。 
     
      我與周老伯在洞中時,周老伯便常說經中之法雖妙,卻易導人入甕,流於虛幻。若無大 
    智大慧,勇於變通求新,實是習之無益。還說此經若真的傳入江湖,能真正悟透其中消生滋 
    長、陰陽混成之道的,天下實也沒有幾人。」心念及此,倒也佩服這人慧眼有識。 
     
      那人仰頭冥思,繼而回過神來,又道:「周應揚天縱之才,所思出人意表,其功法之最 
    高深處,必與其性相合,旁人是學不來的。你只將經中所載的原文說出來便是。」週四趁他 
    說話,暗暗調息衝穴,只覺十餘處被封的穴道,便似凍住了一般,真氣撞到,又被彈了回來 
    ,反覆數次,連丹田內一股僅剩的熱流也被激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身上打起冷顫。 
     
      那人見狀,冷笑道:「你若再運氣衝穴,一會寒氣攻入心脈,可誰也救不了你。你只須 
    說出原文,我便解開你穴道。」週四如墜冰窯,渾身栗抖,顫聲道:「我……我幾年前聽周 
    老伯說過,這……這時哪會記得?」那人也不惱火,說道:「你能記起多少,便說多少。」 
     
      週四牙關緊咬,強忍寒意道:「我……我一句也記不得了。」 
     
      實則他天性聰慧,悟性不在周應揚之下,對所習之法自是只求其髓,至於載道的文字, 
    倒不甚關心;加之周應揚刻意教其求質變通,故只將經中真意詮釋於他。週四已得其中三味 
    ,但若讓他講授,倒真是不能。這便如村童善笛而不知音律,石匠善刻而不知其文一般。 
     
      那人只當他有意相瞞,怒氣陡生,抓住週四左足,一股寒氣透入他「湧泉穴」中。「湧 
    泉穴」位在足心,最是敏感,那人勁氣一入,週四全身大顫,頓覺腹內似塞滿了帶刺的小球 
    ,舌頭也恍惚短了一截。他為人雖甚硬朗,也不由大聲哀號,連呼罷手。那人撤回手掌道: 
    「快說經文,否則更有辣手等你!」週四心驚膽戰,一時口不擇言,脫口道:「我周老…… 
    老伯說,行氣時……須牢記恭、慎、意、切、和五要。恭則神不散,慎如臨深淵,假借無窮 
    意,精滿渾圓身,虛無求實切,不失中和均。」這五句話雖非「心經」中所言,卻正是周應 
    場一生參修妙悟的心得,周應揚當初不求週四記住經文,卻囑其務要記住這行功「五要」。 
     
      那人只聽頭兩句,心頭已是一震。他武學造詣原本極高,如何能不知其中精深所在?忙 
    顫聲道:「你再從頭說一遍。」週四無奈,只得又說一回。 
     
      那人雖將這幾句牢牢記住,卻不明其意,想了半天,終是不解,皺眉道:「你說這幾句 
    究是何意?」週四見自己吐出真言,這人反倒不明就理,心中一動:「這人雖是有識,畢竟 
    天分不夠。看來我只要隨便說上幾句訣要,便能迫其長考,拖延時間。」他雖不知如此拖延 
    能否助己脫困,卻想拖得一刻便算一刻。主意已定,搖頭道:「我只聽周老伯這麼說,到底 
    何意,我也不知。」 
     
      那人欲待再問,終覺自己如此身份,卻求教於一個少年,有失臉面,當下坐在一旁,默 
    默想了起來。週四乘其分神,忙聚氣於腹,緩緩將手心、足心、身心之氣用意吸入丹田。這 
    一來五心歸一,氣盈於中,自覺勁力又生,隨即領氣上行,導入督脈,欲借此衝開背上被封 
    的穴道。便在這時,那人卻霍地站起,高聲道:「恭則神不散。好,好!這個〞恭〞字說得 
    妙極!周應揚確是高明。」週四正引氣上行,聞言一驚,真氣竄入下體,兩條腿如癱似斷, 
    僵麻無覺。 
     
      那人不知他正逢凶險,兀自道:「第一句雖是精妙,畢竟尚可解之,這〞慎如臨深淵〞 
     
      卻實是匪夷所思。按說前句言恭,後句言慎,似是一理,可思之再三,又覺全然迥異。 
     
      」他故意高聲,欲引週四詮釋,卻不知週四真氣岔亂,心急如焚,他所說言語,竟是半 
    句也未聽到。那人又自言自語幾句,見週四仍是呆若木雞,心生狐疑,走上前道:「這慎如 
    臨深淵一句,可是你胡亂加上的?」週四心亂如麻,也忘了害怕,大聲道:「你悟不出道理 
    ,便當別人胡說麼!我看便是把心經給你,你也練之不成。」 
     
      那人勃然大怒,右掌揮出,向週四頭上擊來。週四見這一掌勁力十足,自知必死,當下 
    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快捷鍵:←)(快捷鍵:→)|||||||||加入收藏|武俠小說網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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