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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18章】 
    以待天傾/正文/第十八章 絕谷 - 武俠小說網當前位置:>>>正文 
     
      第十八章絕谷週四出得棚來,大步向西而去。他已有宏圖,便不願理會江湖中事,只想 
    著深入秦地,尋闖營樹威立名,做番大事。 
     
      他行得匆忙,不一日,已到潼關。偏這時天降暴雨,連日不斷。他在城中耽擱數日,眼 
    見外面仍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大雨下個不停,心中煩躁:「這雨一時未必能停,我豈能 
    為此誤了行程?」向人要了蓑衣斗笠,冒雨出城,向西行來。 
     
      他沿途打聽,得知義軍近來多集於漢中,便不顧淫雨當頭,道路泥濘,反倍道而進。 
     
      說也奇怪,這場雨一下半月,全無絲毫停意,近幾日更是雷霹電閃,施盡淫威。週四雨 
    淋風吹,大是狼狽,可喜數日兼程,終於到了漢中地界。 
     
      他一路風風火火,只道闖營必在此地。待問過當地百姓,百姓們只道近日官軍清剿,「 
    賊人」多散匿不見,其中有無闖營人馬,卻不得而知。 
     
      週四只恐闖營不在漢中,此行徒勞而返,待問明官軍大隊人馬都在興安一帶,心想各營 
    或許也在那裡與官軍周旋,我趕去看看,若與闖營有緣,自能相遇;若是無緣,也只好埋心 
    棄意,從此浪蕩江湖了。他此時只當自成已死,但想到高迎祥寬厚仁愛,足可相托,心下又 
    生慰藉,只覺得胸中初萌之志,似乎只有借助闖營之勢,才有施展之機。這念頭在他心中盤 
    桓有日,愈到後來愈是深信不疑。他既拿定主意,便動身向興安趕來。 
     
      剛到興安附近,便見迎面有許多百姓連滾帶爬地奔來。週四見這些百姓污泥滿身,神情 
    極是狼狽,忙上前相問。百姓們背包挑擔,匆忙奔走,竟無人理他。 
     
      週四見不遠處泥水中坐著一個老漢,正以袖拭面,不住地哭泣,走上前問道:「老丈, 
    前面出了何事?」那老漢連連搖頭,抽噎道:「官軍將幾股〞賊人〞圍在咱興安,便將當地 
    的百姓都趕了出來。有個什麼總督傳下話說,此後興安非官即匪,百姓不得停留,還說誰膽 
    敢不走,都以賊寇論斬。唉,這大雨下個沒完,可讓咱興安數萬百姓到哪裡落腳?」說著又 
    哭了起來。 
     
      週四道:「老丈可知是哪幾營的〞賊人〞?被圍在了何處?」那老漢道:「有咱漢中的 
    〞賊人〞,也有從川中竄回來的,誰知道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週四暗忖:「官軍既不准 
    百姓停留,我貿然前往,可有些麻煩。」 
     
      正這時,忽聽馬蹄聲響,只見人群後面奔來十餘名官兵,各揮馬鞭,抽打百姓前行。一 
    官兵見老漢坐在地上,打馬奔了過來,舉鞭向老漢抽落,口中罵道:「老東西,想找死麼! 
     
      」那老漢挨了一鞭,臉上滲出血來,憤聲道:「我活了這一把年紀,也真想找死了!」 
     
      那官兵笑道:「前時有數名賊人從峽谷中衝出,化裝成百姓脫逃。我看你倒像喬裝的老 
    賊。 
     
      」 
     
      週四正不知該如何前行,聽這官兵一說,忽然想到:「我當年與李大哥被圍山中,便是 
    假扮官軍脫困而出,今日何不再試一次?」眼見那官兵又揮鞭向老漢打去,突然縱身上前, 
    將那官兵揪下馬背。那官兵前胸被他抓住,哼也不哼一聲,脖子軟軟垂了下來。那老漢尚未 
    搞清出了何事,週四已飛快地褪下那官兵衣衫,穿在自己身上。這幾下兔起鶻落,捷逾電閃 
    。不遠處幾名官兵正在催趕百姓,誰也沒向這面看上一眼。 
     
      那老漢見週四眨眼間改頭換面,只道自己眼花,忙揉了揉眼睛,待見確是週四易服假扮 
    ,驚道:「你……你是賊……」週四左手在那官兵臉上一抓,將他面目弄得稀爛,隨手拋在 
    水溝之中,笑道:「老丈只管行路,不必多言。」縱身跳上馬背,跟在幾名官兵身後。 
     
      數名官軍將百姓趕出幾里,眼見雨愈下愈大,便即打馬回返。週四隨在最後,也不抬頭 
    。一干人縱馬向西,直奔了十餘里,忽見不遠處有七八個百姓慌慌張張地跑來。領頭的軍校 
    喝道:「前面是什麼人?」幾名百姓驚慌失措,跪在泥水中喊道:「我們都是安分的百姓。 
     
      」領頭的軍校罵道:「老子看你們倒像谷中跑出來的賤賊!」幾名百姓嚇得雙手亂搖, 
    連連磕頭。領頭的軍校回身道:「這幾個必是賊人。大伙上前剁了他們,回頭去領賞吧。」 
     
      眾軍校齊聲叫好,縱馬舞刀,撲了上去,幾名百姓登時身首異處。 
     
      眾軍校將七八顆人頭繫在一起,拴到一人馬前,大伙說說笑笑,又向前奔去。週四跟在 
    後面,只聽前面一人道:「賊人被圍了一個多月,也不見有何動靜,是不他娘的都死在谷裡 
    了?」另一人道:「聽說這幾股賊人搶了許多財物,這一回將他們困在峽谷裡,只要再守上 
    半月,兔崽子們都得完蛋。咱哥們說不得能發筆大財。」先一人道:「只怕賊人不走棧道, 
    卻從別處逃脫。」另一人笑道:「你他娘的別疑神疑鬼。這車廂峽東西南三面都是懸崖,連 
    鳥也飛不過去,只有北面棧道可行。賊人要是能跑,早他娘的跑了,還會等到這時候?」 
     
      先一人道:「弟兄們在此守了一個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也真是辛苦。總督大人說剿滅 
    賊寇後各有封賞,其實兄弟們要不是看著谷中賊人那些財物,誰還願意在這鬼地方風吹雨淋 
    ?」另一人笑道:「聽說賊人還搶了不少女子,都是四處最標緻的娘們。他娘的老子在外面 
    苦苦守著,他們卻在裡面摟著娘們睡大覺。唉,還是當賊好!老子說不上哪一天也投賊了。 
     
      」前面幾名軍校聽這人抱怨,都轉回身笑罵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大放厥詞,漸漸不堪 
    入耳。 
     
      週四聽眾人談笑,心道:「聽這些人所言之意,看來是有幾營人馬被困在什麼車廂峽裡 
    。果如那人所說,這峽谷只有一條棧道可行,這幾營兄弟豈不成了甕中之鱉?」又想:「這 
    幾營裡面如有闖營的兄弟,我自當入谷與會。但若並無闖營人馬,我貿然入谷,反被困在裡 
    面,可大是不妙。」有心向前面軍校探問,又怕被人發現自己假冒,只有隨在隊後,向前驅 
    馳。途中又遇到數股搜剿的官軍,眾人遂結隊而行。 
     
      一夥人冒雨疾走,轉過幾片松林。週四見前面丘嶺縱橫,山高林密,道上積水成渠,幾 
    不能行,心道:「此處只是山邊,已然如此難行,裡面怕更是溝壑雜亂,泥沙俱下,難移寸 
    步。幾營人馬被困在這裡,便無官軍把守,出來也難。」 
     
      一干人入得山來,眾人眼見道路泥濘,泥水陷及馬膝,都恐戰馬失足,將自己摔下兩旁 
    的溝壑,紛紛跳下馬背,牽馬而行。大伙你拉我拽,繞過幾道山梁,來到一片開闊的山谷。 
     
      週四見谷中呈犄角之勢,紮下數十座大寨,有四五座營寨已被山洪積水淹沒,只有旗斗 
    和蓬頂還露在水面,暗忖:「這谷中地勢低窪,官軍卻偏要在此紮營,看來此處是出谷必經 
    之地,說不得那個什麼棧道便在此谷前面。」眾人從山樑上緩緩滑下,逕奔西面一座營寨奔 
    來。週四見南面一座大寨較各寨地勢稍高,寨內數面大旗上都繡著斗大的「陳」字,心想此 
    寨必是他軍中主帥的大營了。 
     
      眾軍校奔入大營,紛紛從一人馬上取下人頭,說笑著向南面一座帳篷跑去。週四知幾人 
    前去報功請賞,便不跟隨,牽馬向北面走來。走不多遠,忽見前面立了上百根木樁,每根木 
    樁上都綁著一個赤身男子,木樁頂端還掛了許多人頭。 
     
      週四上前觀瞧,只見被綁男子個個渾身血污,奄奄一息,只有幾人目露殘光,向自己望 
    來。週四料眾人多是無辜的百姓,這幾人卻多半是〞賊人〞無疑,於是走到一黑臉大漢面前 
    ,問道:「你是哪營的蟊賊?」那黑臉大漢死盯住週四,惡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 
    問老子!」 
     
      週四笑道:「我知你有些硬性,但我問你話時,也不必逞強。」那黑臉大漢脖子一挺道 
    :「老子逞強慣了,你又能怎樣?」週四向四下望了一望,見左近並無官軍,笑道:「我只 
    問你是哪營的兄弟,你說出便是。」那黑臉大漢傲然道:「老子是八大王營中的混天虎,不 
    幸中了盧象升那狗賊的奸計。你將那廝找來,老子要當面痛罵他一番。」 
     
      週四目中一亮,問道:「這麼說你是獻賊的手下?」那黑臉大漢昂首道:「不錯,老子 
    正是八大王營中的生死兄弟。」週四冷笑道:「好個生死兄弟!他既被困在谷中,你為何不 
    與他困獸相抱,一同坐斃?」那黑臉大漢哈哈大笑道:「我家大王正在漢南縱橫,豈能像谷 
    中那些沒用的東西,被官軍死死圍住?」週四抓住這大漢衣襟道:「你說獻賊不在谷中?」 
     
      那黑臉大漢撇嘴道:「只有老回回那幫混蛋才會這麼笨,我家大王又怎能被陳奇瑜這種 
    貨色圍住?」週四道:「你可知谷中是否有闖營人馬?」那黑臉大漢道:「闖營算個 
    簈!老子哪有閒心理會那群兔崽子?」 
     
      週四冷笑道:「這麼說,你倒真是蓋世的英雄了。」那黑臉大漢大嘴一咧,剛要笑出聲 
    來,週四掌力微吐,呼地一聲,一口鮮血從黑臉大漢口中噴出,跟著七竅中也都竄出一條血 
    線。 
     
      旁邊幾根樁子上的賊人見那黑臉大漢頭垂身軟,就此不動,都驚得面無人色。週四斜視 
    幾人道:「你們幾個也是獻賊的生死兄弟?」幾人見他面帶微笑,更是惶悚,連聲道:「不 
    ,不!我等是闖塌天的手下。」週四道:「那也是一丘之貉。」大步向幾人走來。 
     
      幾人見他笑容不斂,都嚇得要哭出聲來。週四走到一人面前,手撫其頭道:「闖塌天與 
    獻賊現在一處麼?」那人體如篩糠,顫聲道:「是……是在一處。他……與八大王在……漢 
    南……一帶,還有橫……天王,蓋……世王和……和左金王……也在漢南。」週四笑道:「 
    天下到底有多少賊王?」那人答道:「有……有聲勢的共……共有十三家……七十二營,其 
    ……其餘散……營無數。」 
     
      週四道:「這個王那個王,你看我能做什麼王?」那人只當他是官軍,忙道:「你…… 
    你老人家還當什麼王?」週四怫然不悅,冷笑道:「四方小丑,也能稱王,我便不能麼?」 
     
      右手在樁上用勁一捋,木樁猛地向土中陷入一尺多深。那人綁在樁上,雙足入泥逾尺, 
    嚇得叫了一聲,險些昏了過去。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看不出你小子手上還有這等蠻力。你叫什麼名字?」週四轉過身 
    來,見背後立了幾匹健馬,當中一匹馬上坐了一人,披袍掛甲,銀盔閃亮,是個年輕的軍官 
    ,便笑道:「小的因有些傻力氣,父母便給我取個名字,叫撐得天。」 
     
      那軍官道:「你力氣雖是不小,可這名字起的太沒邊際。看來你父母也只是鄉間的愚夫 
    愚婦。」週四笑道:「小的也覺這名字起得荒唐,不過天若真塌下來,小的倒想擎它一擎。 
     
      」說著左手抓住木樁,漫不經心地向上一拔,他手上毫不使力,木樁便不動分毫。那幾 
    人一怔之下,都捧腹大笑。 
     
      週四手拍木樁,微微搖頭,也隨幾人笑了起來。大笑聲中,那木樁突然從土中躍出,呼 
    地竄上空中。那賊人被縛在樁上,直嚇得魂不附體,不住聲地大叫。大樁直飛起兩丈多高, 
    才勢竭墜地。那賊人大樁壓身,哼不幾聲,便吐血斃命。 
     
      這木樁插入地裡足有兩三尺深,雖然此時泥水滿地,根基不固,但僅靠一臂之力便將此 
    樁拔出,也非人力所能,更何況將它擲向半空。幾個官軍見狀,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欲收難 
    收,欲綻難綻,模樣古怪至極。 
     
      週四笑道:「打樁的弟兄們這麼偷懶,豈不要放走了賊人?」那軍官愕然半晌,下馬走 
    到週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肩頭道:「撐得天,你這名字起的不錯!嗯,真他娘的有兩下子 
    !以後你便跟在本將軍身邊,本將軍不會虧待你。」週四面帶微笑,並不做聲。 
     
      那軍官對幾名隨從道:「你們去集合營中的兄弟,今日又輪到咱這一營執夜了。」又拉 
    住週四道:「谷中賊人凶殘狡詐,我一直擔心著了兔崽子們的道兒。今晚執夜,你便護在我 
    身邊吧。」週四問道:「不知峽谷中是哪幾營的賊人?」那軍官道:「有漢中當地的幾股土 
    賊,有從蜀中竄來的老回回幾營人馬,聽說還有從商雒山中逃至此地的闖營匪賊。」週四喜 
    道:「果是闖營麼?」那軍官見他喜形於色,疑道:「是闖營又如何?」週四自知失態,忙 
    掩飾道:「聽說闖營賊人所掠財物最多,既困在裡面,將軍你發大財,兄弟們也能得些小利 
    。」 
     
      那軍官去了疑心,捅了週四一下道:「你小子倒不貪心。」正說間,營中數千兵將已聚 
    集整齊。週四見將士們坐在馬上,個個無精打采,鬆懈散漫,心道:「官軍有吃有住,尚且 
    如此疲憊,闖營兄弟們一困數日,更不知狼狽到何等地步?」只聽那軍官道:「今晚是咱這 
    一營的差使,弟兄們都打起點精神,只要熬過這一夜,回來後本將軍自會犒勞大伙。若是放 
    走了賊人,咱可誰也擔待不起。」他交待幾句,見眾人士氣低落,只得道:「等明晨返營, 
    本將軍再去總督面前催些錢餉。大伙這便出營吧。」隊前幾人哼哼嘰嘰地道:「那點錢餉, 
    有沒有都是一樣。兄弟們只盼著賊人在谷中都爛光了,也好發筆小財。」 
     
      那軍官道:「兄弟們要發財,便不要怕辛苦。只要再熬上數日,賊人都得臭在裡面,到 
    時少不了大伙秤金分銀。」眾人稍露喜色,慢吞吞打馬出營。那軍官跳上馬背,沖週四道: 
    「你隨在我身邊,見了賊人,便把兔崽子們當木樁釘在棧道上。」週四翻上馬背道:「棧道 
    要是太長,怕釘不到頭,賊人便剩不了幾個了。」那軍官笑道:「谷中賊人有數萬之眾,釘 
    不到一半,便累死了你。」週四一驚,心道:「原來裡面困了這麼多兄弟!」 
     
      眾人出了大營,緩緩向南行來。數千人連騎並轡,泥水飛濺,行不數里,人都是污泥滿 
    身,苦不堪言。將士們怨聲載道,向南行了十餘里,漸漸走入一個谷口。 
     
      週四見四面深溝巨壑,地勢極為險惡,只有不遠處一條窄陡的棧道,蜿蜒通向山谷深處 
    。再向山谷望去,只見群峰環抱如臂,遮天蔽日般裹著一塊方圓數里的盆地,盆地四周懸崖 
    利陡,險峭如刀,實是無法攀行。他看了半天,禁不住歎了口氣,心道:「看來此山只有這 
    條棧道可以出入,闖營兄弟誤入其內,怕是出不來了。」 
     
      眾人走上棧道,只見道上每隔一丈多遠,便站了一名執戟的軍卒。這些軍卒見眾人來到 
    ,紛紛跑上前來,搶了眾人坐騎,狂呼著向主營方向馳去。那軍官走不多遠,便吩咐一隊人 
    留在原地。如此行出三四里路,人馬已大半守在了後面。 
     
      週四隨那軍官前行,忽聞到一股十分古怪的氣味,初聞之下著實令人做嘔,再聞片刻, 
    便讓人感到昏昏沉沉,通身極不自在。週四覺出這氣味是從谷中飄來,忍不住問道:「這是 
    什麼氣味?」那軍官以手掩鼻道:「兔崽子們死在谷中,天熱屍體腐爛。他***,說不準裡 
    面正行著瘟疫。」週四聽說這氣味竟是腐屍身上所發,心中一陣發毛:「此處距谷中尚有幾 
    百丈之遙,便如此惡臭熏天,看來困死的人必然不少。我若入得谷去,一旦無法脫身,那可 
    要爛在裡面了。」他對官軍並無懼意,但想到谷中腐屍遍地,慘不忍睹的景象,不覺躊躇起 
    來,反覆權衡,拿不定主意。 
     
      那軍官走到棧道盡頭,見谷中並無異狀,便命數百軍校在一處高坡上?望看守,餘眾則 
    佔住棧道盡頭的幾個險要所在。 
     
      週四見上千官軍將此處守得鐵桶相似,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尋思 
    :「我奔波數日,方尋到闖營,此刻近在咫尺,為何心生畏怯?我欲借闖營立業揚名,便當 
    與營中兄弟同赴危難,否則又如何能讓將士們敬服?還談什麼功業宏圖?此番我隻身入谷, 
    若皇天果托我以大事,闖營必能絕境逢生,此後助我成名立業。如闖營脫困不出,我喪身此 
    谷,那也是我命賤身微,不堪大任。」他志激虎膽,胸中頓時充滿豪情,打馬上前,對那官 
    軍道:「小的欲入谷查探賊人虛實,咱這便別過。」 
     
      那軍官愕然道:「群賊已是籠中困獸,早有噬人之心,你還敢前往?」週四笑道:「當 
    年有一位朋友曾對我說:以必勝之心臨恐懼,以矜高之情臨深淵,才是男兒本色。周某今日 
    ,方知個中真義。」說罷哈哈大笑,打馬向谷中奔去。那軍官喊道:「撐得天,你不要命了 
    !」週四頭也不回,朗聲笑道:「我命在天,不勞掛懷,只恨不能為將軍守夜防賊了。」眾 
    軍校見他打馬如飛,都喝罵道:「你小子逞什麼英雄?一會讓賊人剁了你!」 
     
      那軍官默然望了一會兒,仰頭歎道:「好賊!好賊!果是人中一等的悍性。此等人物也 
    甘心做亂,賊實難制了!」 
     
      週四狂奔不停,頃刻間衝入山谷。正打馬疾進,忽見兩旁樹叢中竄出上百人,攔住去路 
    。這夥人都是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猛一望去,真如蠻荒野人一般。 
     
      週四見眾人形容枯槁,個個憔悴虛弱,雖手持利器,卻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能倒下, 
    笑道:「各位不要誤會,敢問可是闖營的兄弟?」為首一條大漢勉強舉起刀來,指向週四道 
    :「快滾你……娘的蛋,若……若敢……入谷,爺……爺……們便……將……你碎屍萬段! 
     
      」這句話大有恫嚇之意,但說者有氣無力,聽者便只覺滑稽可笑。兩旁人眾本欲再出惡 
    言,嚇退週四,無奈人人骨立形銷,羸弱不堪,哪還有力氣虛張聲勢? 
     
      週四瞧眾人形神不全,笑道:「在下與闖營有舊,各位只須告我闖營所在便是。」那大 
    漢向谷外望了一眼,見並無大隊官軍跟來,揮刀胡亂一指道:「闖營……在裡面,你……小 
    子……要是敢去,保……你不剩……全屍!」言下已有放行之意。 
     
      週四笑道:「兄弟們打起精神守著,在下可要去了。」微一踹蹬,向前衝去。那夥人在 
    後面裝模作樣地喊道:」有人入谷了!前面的兄弟快將他截住!」喊不幾聲,便都躺在地上 
    ,不再理會。 
     
      週四縱馬前行,走不多遠,便見谷中到處是殘旗斷戈,死馬腐屍。有許多屍體漂在積水 
    之中,已潰爛難辨,更有不少渾身赤裸的女屍也被丟在溝邊道旁。四下裡刀槍弓矢拋得遍地 
    都是,被雨水浸泡後脫膠壞損,大多不能使用。兩面坡上橫躺豎臥了足有幾千人,也不知是 
    死是活,見週四奔來,只有數人掙扎而起,嘶聲喊叫,餘者頭也不抬,僵臥如木。 
     
      週四見數千人癱仰不動,彷彿天塌下來,都已與己無關,心道:「看來官軍並不知谷內 
    虛實,不然只須派上千兵將衝入,便可將谷中人馬一鼓而擒。」 
     
      他愈向前行,慘像愈是觸目驚心,只覺每向前一步,便離鬼門關近了一分。他縱有豪膽 
    ,但週遭水惡山窮,沉沉死氣,數萬人困獸待死,呻吟怨罵聲不絕於耳,也嚇得他肉跳心驚 
    ,魂魄悸悸。 
     
      他打馬轉過一條亂石小道,眼見前面又有上千人蜷仰道旁,吮癰舐痔,刮癬除瘡,各現 
    惡態,心中一陣煩躁,高聲喝道:「爾等快些告我,闖營何在!」這一聲洪亮異常,回音在 
    谷中響個不停。上千氣竭形枯之眾猝然聽了,都驚得目瞪口呆,半天也不轉睛。 
     
      週四眼望眾人或氣息奄奄,或呆若木雞,心中一陣焦急:「我冒死來此,只想與闖營兄 
    弟戮力同心,共圖大計,誰想眾人竟萎靡至此。我對闖營一片丹心,滿腔熱望,終是白費了 
    。」 
     
      他心中懊惱,正欲揚聲再喝,忽見迎面奔來幾匹快馬,當先一匹馬上坐了個十八九歲的 
    青年,濃眉大眼,身材甚是魁梧,揮刀喝道:「那賊兵,你怎敢入得谷來?還如此猖狂!」 
     
      這青年喝罷,縱馬奔到近前,舞刀向週四頭上劈落。 
     
      週四見他面容憔悴,眉宇間卻露出一股悍然之氣,一刀劈落,仍是極有威勢,心道:「 
    這人被困多日,尚有如此鬥志,倒是令人欽佩。」右手上翻,中、食二指夾住刀背,說道: 
    「朋友聽我一言,不必用強。」那青年一口刀被他手指鉗住,幾番抽拽不出,忽鬆脫刀柄, 
    笑指週四道:「爺爺腹中無食,虛脫了身子,不然這一刀便劈死了你!」 
     
      週四見他笑得粗豪,全無窮窘之相,大生好感,笑道:「不錯!朋友腹空力乏,這一刀 
    仍劈得大有模樣。佩服,佩服!」二指一彈,鋼刀飛出,正插入那青年後背刀鞘之內。 
     
      那青年一呆,翹指讚道:「好功夫!我便腹中有食,也贏你不得。上幾回來勸降的賊兵 
    都被爺爺殺了,你也不必多言,這便走吧。」週四道:「你等勢敗途窮,為何還不歸降?」 
     
      那青年面色一沉,冷笑道:「各營誰都降得,只可惜我營名號起得剛強,沒留下歸降的 
    餘地。」週四疑道:「什麼名號?」那青年爽聲笑道:「天下無奇不有,可你聽過有闖營投 
    降的道理麼?」週四聽到「闖營」二字,心中大喜,問道:「莫非你們是闖營的兄弟?」那 
    青年昂然道:「不錯,爺爺便是闖營的一隻虎李過。」週四拍手道:「好個一隻虎,倒也有 
    些虎氣!你家闖王在哪裡?」那青年道:「我家闖王不在此處。你找他做什麼?」週四急道 
    :「他怎會不在這裡?」那青年道:「我等雖是闖王部下,卻已分營自立。此處三萬兄弟, 
    均歸我叔父統領。」週四忙問道:「你叔父是闖營哪一位?」那青年道:「我叔父便是闖將 
    李自成。」 
     
      週四聞言,全身大震,實不信此言是真,顫聲道:「你是說李大哥還活著?」那青年道 
    :」我叔父當然活著,莫非你認識他?」週四並不答話,仰天笑了起來。那青年不明其故, 
    怒道:「鼠輩因何發笑!」週四止住笑聲,手指其面道:「你目無尊長,著實無禮。」那青 
    年喝道:「你怎敢耍戲爺爺!」從背上抽出鋼刀,便要向週四劈來。週四笑道:「我與李大 
    哥義結金蘭,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快帶我去見他。」 
     
      那青年將信將疑,收回刀來道:「你要騙我,休想全屍出谷!」撥轉馬頭,向西面一處 
    陡坡奔去。週四情不能抑,緊隨其後。二人上得陡坡,週四見一塊空地上圍坐了數十人,忙 
    凝神辨認。卻見人群中坐了一人,頭帶氈笠,身穿青衫,正支頤沉思,卻不是李自成是誰? 
     
      週四又見自成,心中一熱,脫口喊道:「大哥……」李自成自顧沉吟,卻未聽到。那青 
    年下馬走到李自成面前,俯身道:「叔父,有一官兵隻身入谷,說是叔父的結義兄弟。你認 
    得他麼?」 
     
      李自成抬起頭來,見迎面一匹馬上坐著一人,身著軍服,滿臉熱切,面目甚是熟悉,不 
    覺微微皺眉。那青年只道自成不識週四,罵道:「原來你果然騙了爺爺!」 
     
      週四好生失望,仰頭歎道:「周某千里來尋,不想大哥卻忘了患難的兄弟!」李自成聞 
    得其聲,騰地站起,大瞪雙目道:「你……你是四弟?」週四飛身下馬,上前抱住自成,千 
    言萬語,竟爾堵在胸中。李自成上下打量週四,突然將他推開,冷冷的道:「幾年不見,原 
    來四弟投了官軍。今日來此,莫非是做說客麼?」 
     
      週四冷水澆頭,激凌凌打個冷戰,猛然聚力一抖,一件軍服四散飄飛,淒聲笑道:「我 
    與大哥數罹危難,何曾相負?今又冒死前來,大哥為何辱我?」眾人見他一抖之間,外面的 
    軍服便四分五裂,這等神功,實是駭人心膽。又見他怒目而視,神威凜凜,都不由起身後退 
    ,露出懼色。 
     
      李自成瞥了瞥週四裡面的衣衫,突然拊掌道:「四弟從天而降,自成莫不是在夢中?」 
     
      大笑幾聲,上前摟住週四,目中忽落下淚來。週四心中一酸,忙握住自成雙手道:「我 
    兄弟重又相遇,大哥切莫悲傷。」李自成拭去眼淚,動情道:「自成一生,惟有四弟可托深 
    情。 
     
      適才見四弟身著軍服,只疑相負,猶如猝斷手足,方出此惡言。四弟憐我心痛,望勿見 
    責。 
     
      」週四眼圈一紅,道:「又遇大哥,如見兄父。小弟適才無狀,大哥莫怪。」說著便要 
    跪下身去。 
     
      李自成忙將他托住,問道:「當年你我兄弟被曹文詔圍住,愚兄眼睜睜看你被一人追殺 
    ,只道上天不仁,遣下凶神害我四弟。今日重逢,如夢似幻,不知四弟如何脫險?這幾年棲 
    身何處?」週四當下便將如何墜入山谷,幾年來隱居深山及出山後如何尋到車廂峽等事說了 
    一遍。李自成聽後,感慨道:「四弟重義至此,愚兄感不能言。」週四道:「營中為何不見 
    闖王?大哥怎會誤入這車廂峽中?」李自成拉週四坐在一塊石上,將幾年來際遇說與他聽。 
     
      原來幾年前自成被曹文詔困於山谷,眼見週四被一人追殺,自身難保,只得率人馬拚死 
    衝向谷口。其時官軍被那人威勢所懾,心膽已怯。自成死命前突,苦鬥半夜,方僥倖逃出谷 
    來。隨後收拾殘部,往尋迎祥。崇禎四年,王嘉胤受挫於曹文詔,率眾退出河曲,至陽城遇 
    害。眾乃推左丞王自用為首,闖王、八大王、老回回、曹操、八金剛、掃地王、射塌天、闖 
    將,滿天星,破甲錐,邢紅狼,顯道神、混世王、黨家、黑煞神、李晉王、亂世王等三十六 
    營悉屬之,聚眾二十餘萬,縱橫山西,聲勢浩大。崇禎六年,朝廷以群賊遍佈山西,命曹文 
    詔節制秦晉諸將出關,會宣大總督張宗衡、山西巡撫許鼎臣及左良玉等,再度圍剿。義軍連 
    戰失利,相繼遠竄。四月,王自用自榆社南走武鄉,為曹文詔所敗。五月,被明總兵鄧理己 
    射死於善陽山。餘部多竄入冀地。闖王、八大王、曹操、老回回合營於濟源。九月,曹文詔 
    以驕倨被劾,改鎮大同,至是北行。左良玉諸將與倪寵、王樸則自相傾軌,縱「賊」奔突而 
    不戰。冬,黃河冰結,闖王等懼保定、河南、山西兵將圍攻,乘冰自毛家寨飛渡黃河,破繩 
    池,向豫、湘,漢中,蜀北推進。時自成羽翼已豐,遂與兄子過及顧君恩,高傑等自成一軍 
    ,率眾入漢中。七年,陳奇瑜行三度圍剿。自成眼見官軍四集,與老回回等數營誤走入車廂 
    峽中。會連雨四十日,馬疲食盡,死者過半,弓矢俱脫,不能戰,情形大窘……週四聽罷, 
    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入谷時,見大隊官軍紮營在北,棧道上也有數千兵將把守。不知 
    大哥有何脫身之計?」李自成環顧左右,歎了口氣,招呼那青年道:「過兒,還不過來拜見 
    你四叔。」那青年緊走幾步,沖週四施禮道:「侄兒李過,拜見四叔。」李自成道:「孺子 
    不教,怎不叩拜?」李過心中猶豫,不肯跪倒。李自成笑道:「你平素自恃勇力,但與你四 
    叔相比,實是不值一哂。爾等凶蠻粗野,又怎及四弟天生神勇。」週四見李過微現怒容,笑 
    道:「大哥這個侄兒器宇軒昂,我看日後定會大有出息。」 
     
      說話間又有二人走上前來,沖週四抱拳施禮。李自成手指其中一長臉大漢道:「這是我 
    闖營的大天王。你二人日後要多多親近。」那大漢拱手道:「在下高傑,幸識閣下。」週四 
    見此人面帶驕情,目中隱含異光,心中一沉:「適才大哥讚我,難道此人已生妒意?」拱手 
    道:「小弟投於闖營,日後免不了要仰仗高兄。」高傑笑道:「閣下既是闖將兄弟,高某自 
    當唯命是從。」李自成又笑指另一人道:「此乃我營中的智多星。你二人一文一武,李某虎 
    翼已成。」 
     
      那人握住週四雙手道:「兄弟冒死入谷,足見患難之誠。君恩一見傾心,欲與君攜手共 
    扶闖營。如蒙不棄,願托生死。」週四見這人身材不高,面皮白淨,目中滿含摯誠,道:「 
    兄出此言,已見肝膽。小弟素訥於言,唯有以心相贈。」二人目光相對,均生一見如故之感 
    ,四臂相交,半晌也不鬆開。 
     
      李自成笑道:「四弟敦厚重義,人多願交之。自成亦有所不及。」說罷又引週四與各隊 
    頭目相見。週四與眾人熱語溫言,一一見禮,語中大有真心結納之意。李自成看在眼中,聲 
    色不露,目光卻在週四臉上掃來掃去。週四與眾人寒暄過後,高傑與顧君恩下坡巡視各營殘 
    眾去了。週四見眾頭目垂頭喪氣,拉自成走到一旁,說道:「我入谷時,見兄弟們死傷過半 
    ,生者亦虛弱不堪,毫無鬥志。若此久持,恐怕……」 
     
      李自成微皺眉頭,問道:「四弟從谷外來時,見官軍士氣如何?」週四道:「官軍缺糧 
    少餉,也已疲憊不堪。下面將士都盼著能分搶谷中財物,這才勉強支撐。」李自成聽了,低 
    頭沉吟。 
     
      週四見頭上濃雲密佈,雷聲隱隱,一場大雨將臨,搖頭道:「此谷真是眾人死地!確教 
    人無計可施。」李自成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週四不解道:「大哥所笑為何?」李自 
    成正色道:「大丈夫立業,三波九折,愈挫愈奮,始能有成。今困此谷,乃我必受之難,若 
    不如此,它日又怎能一飛沖天!」說罷傲視谷外,神情激昂。 
     
      週四微微點頭,心道:「大哥折將損兵,已臨絕地,猶有吞吐天地之志。這等百折不回 
    的硬性,非我所及!」嘴上說道:「大哥視此難如泥丸,小弟看谷外官軍儘是螻蟻。大哥只 
    管點齊人馬,小弟願一馬當先,與官軍死戰。」李自成道:「四弟膽豪,愚兄早知,只是兄 
    弟們力疲膽喪,已難一戰了。」週四道:「大哥猛志不失,小弟可拚死帶你出谷,只要有我 
    兄弟在,也不愁無人效力馬前。」李自成搖頭道:「谷中儘是與我患難多年的兄弟,我若棄 
    之而去,必為各營所笑,便再舉義旗,也無人歸附了。」 
     
      正說間,忽聽坡下人聲嘈雜,數千人持槍帶刃,吵嚷著擁上坡來。周、李二人側目觀瞧 
    ,見眾人個個目露凶光,緊握利器,都是一驚。李自成情知有變,高聲喝道:「兄弟們持器 
    上坡,要做什麼!」只聽人群中有人呼喊道:「闖將,兄弟們苦熬不住,要綁你出谷乞降! 
     
      」李自成聽出是顧君恩的聲音,忙向人叢中望去,只見顧君恩與高傑身纏綁繩,早被幾 
    條大漢用刀逼住。卻聽人群前面一獨眼大漢道:「兄弟們投在闖營,與闖將上陣廝殺,誰也 
    沒將這條命放在心上,只想著大伙在一起搶金奪色,圖個痛快。誰想闖將此番引兄弟們誤入 
    谷內,不但白白送了兩萬多條性命,還終日困坐坡上,不為大伙謀條活路。兄弟們並非怕死 
    之人,在此熬了數日,也算對得起闖將。今日只有委屈闖將,與我等一同出谷乞降。」這人 
    剛一說罷,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這些人連日來困坐愁城,眼見身邊的兄弟一個個虛 
    弱而死,都知如此下去,實無生理,絕望之下,自然將罪責都歸在闖將頭上。幾名小頭目暗 
    中鼓動,欲擒闖將獻於官軍,乞降求活。眾人性命只剩半條,鬥志本已動搖,聽後紛紛贊同 
    ,當即一擁而上,綁了巡視的高、顧二人,隨即各執兵刃,氣勢洶洶衝到坡上,來擒自成。 
     
      李自成環顧左右,見數十名頭目神情古怪,無一人出言喝止嘩變的嘍囉,心道:「眾皆 
    喪膽,方生此變。我當以言辭說之,先穩住軍心再說。」一嘍囉看破他心思,喊道:「闖將 
    慣會蠱惑人心,兄弟們快上前將他擒住!若信他說辭,大伙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眾人聞 
    言,紛紛罵道:「我等便是信了他的鬼話,才弄到如此地步。他不顧兄弟們死活,咱可要自 
    己找出路。」眾人群情激憤,都忘了闖將素日恩威,齊向自成擁來。 
     
      數十名頭目本不肯負了闖將,這時見嘍囉們面目猙獰,已動殺機,均知再不順風轉舵, 
    立招殺身之禍,當即便有二十幾名頭目飛身竄入人群。餘下幾名頭目與自成交厚,走上前跪 
    在自成腳下,滿面羞愧,垂首無言。李自成見眾望已去,慘然一笑道:「丈夫窮窘,方知人 
    心冷暖;英雄落難,始信義本空談。芸芸眾生,儘是趨利避害之徒,你幾人也不能免,這便 
    過去吧。」揮了揮手,不再看向幾人。那幾名頭目沖自成磕了幾個響頭,惶惶然站起身來, 
    面紅耳赤地鑽入人群。 
     
      顧君恩被扭在人群當中,眼見眾人操刀執索,便要動手,急道:「闖將待眾位不薄,兄 
    弟們怎能做出這等寡廉鮮恥之事?大伙快快住手,凡事從長計議。」兩旁嘍囉抬手打了他幾 
    記耳光,罵道:「老子死在眼前了,還他娘的從長計議!」顧君恩怒道:「你等負了闖將, 
    出谷必得惡報!」眾人一呆,均生畏惶。忽聽高傑道:「兄弟們獻出闖將,官軍自會給票免 
    死,大不了歸務農桑,又遭什麼惡報?」顧君恩愕然道:「你怎……」高傑抬頭望天,嘿嘿 
    冷笑。 
     
      李自成仍不回頭,長歎一聲道:「說得好,說得好!看來只有李某一人不識時務。」李 
    過橫刀護在自成身邊,喝道:「我叔父率眾起事,上陣衝殺在先,平素食無兼味,得金皆散 
    與眾人,有婦都分歸部眾。爾等負恩賣主,與禽獸何異!」眾人見他聲色俱厲,惱羞成怒, 
    上百人高聲怒罵,撲上前來。 
     
      卻聽週四道:「大哥適才所言,也不盡然。實則不識時務之人,並非大哥一個。」李自 
    成點頭道:「四弟自來與我福禍同心,愚兄豈能不知?」週四笑道:「我只當闖營兄弟都是 
    鐵骨錚錚的好漢,不想只是些貪生怕死之徒。此輩留在世間,已無作為。小弟將他們宰了, 
    我兄弟再重立一個響噹噹的闖營。」大步上前,揮袖將衝在最前面的幾人捲起,擲向人群當 
    中。眾人高聲呼喊,齊向週四撲到。週四凝立不動,雙掌平平推出。前面數十人只覺一股極 
    古怪的大力襲來,身子竟陀螺般轉個不停,轉得幾圈,便都暈頭轉向,拋刀跌倒。眾人一驚 
    ,又即撲上,數千人同時湧至,猶如潰壩決堤,勢不可擋。 
     
      週四連拍數掌,掌力前後相續,在身前劃圈成網。眾人撲到他迎面兩丈遠近,便似撞在 
    尖利的岩石上,有數人被勁氣所傷,頭上流出血來。與此同時,左面上百人已拚死衝了過去 
    ,揮刀砍向李自成。週四大急,左足掃向地面,一股水浪濺起,千萬顆水珠疾射而去。那上 
    百人防不勝防,均被水珠擊中,衣衫頓時千瘡百孔,皮膚火辣辣疼痛。 
     
      週四趁機倒縱到李自成身邊,揮掌打翻幾人,吼道:「大哥快伏到我背上,我帶你衝出 
    谷去!」李自成微一猶豫,便有數人搶到近前,亂刀沒命價劈落。週四見身周人潮湧動,刀 
    槍多如麥稈,眾人亂頭粗服,面目醜惡,無不拚死搏命,心道:「眾人薄情無義,已成殘獸 
    。 
     
      我出手若再留情,恐與大哥都要死在亂刀之下。」伸手拽過自成,右掌起處,身後幾人 
    登時騰空飛起,尚未落地,突然炸裂開來,血肉橫飛。眾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都驚得眉歪 
    眼斜,身軟難動。 
     
      忽聽一頭目叫道:「大伙不殺了闖將,今日難逃一死!若讓他佔了形勢,弟兄們更要被 
    他整治得求死不能!」眾人素知闖將恩威難測,手段極是狠辣,此時棄刃屈服,確是福禍難 
    料,當下凶心又起,發瘋般圍住周、李二人。數千人同一心思,只想著將二人置於死地,方 
    有生機。坡下上萬名病弱之眾,本已苟延殘喘,半死不活,這時也都躺在地上叫道:「兄弟 
    們快殺了闖將,大伙還有活路!」一干殘眾雖少氣無力,但上萬人一起叫嚷,山谷間也是嘩 
    然一片。 
     
      週四聽四下裡呼喊怒罵聲不斷,人人都好似凶魔附體,露出亢奮狠惡的神情,怒火霎時 
    湧遍全身,大吼一聲,兩掌上下翻飛,頃刻間殺了闖營將士近百人。這些人被他或拍或按、 
    或掐或點,更有的被他當場撕裂,死狀慘不忍睹,屍體臥在泥水中,竟無一具四肢周全。眾 
    人愈鬥愈怕,卻誰也不敢停手,心知若不殺了這惡煞凶神,一旦被其懾住,隨後更要死得慘 
    絕無比。因此週四出手愈狠,眾人愈是拚死向前。闖營將士向來剽悍頑強,只因困於絕地, 
    方起了叛亂之心,這時鬥得性起,素日勇猛無畏之風高漲,團團圍住周、李二人,居然誓死 
    不退。 
     
      週四左遮右擋,勉強護住自成,每殺一人,心中便是一痛:「我欲與眾兄弟共創大業, 
    今日卻大開殺戒,手足相殘。看來天絕周某,故先毀闖營!」他心中淒苦,出手卻不敢稍緩 
    ,只要他下手略有遲疑,李自成立時險象環生。他苦鬥多時,斃眾幾達二百餘人,渾身濺滿 
    血污,手足酸軟無力,漸不能支。當下緊握自成,淒聲笑道:「大丈夫不能死得其所,此痛 
    何如?幸喜黃泉路上,尚有大哥相伴!」 
     
      李自成心中一涼,眼見身前血流屍橫,眾人仍圍斗不休,知此番非但性命難保,恐怕辛 
    苦營建的闖營,也要雲散煙消,急怒之下,縱聲喝道:「大伙住手,聽我一言!」眾人見他 
    鬚髮皆立,一雙眸子直欲噴出火來,都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橫刀護在身前。 
     
      李自成愴然一笑,點指眾人道:「眾位俱是自成手足,今日相殘,令自成痛入肝腸。眾 
    位與我征戰多年,只為求得富貴,自成不能遂眾兄弟心願,反累兄弟們受盡苦難,此罪非輕 
    。」說罷一揖到地,狀極惶愧。 
     
      一頭目喊道:「大伙不要聽他巧辭,否則都要入其彀中。事已至此,只有殺了他才有出 
    路!」李自成聞言,怒視那頭目道:「我為營中之長,今橫心就死,難道不能與兄弟們說上 
    最後一句麼!」眾人見他切齒怒目,凜凜生威,都慌忙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目光相對。那頭 
    目也生怯意,說道:「闖將威重,兄弟們向來不敢違逆,但今日迫於無奈,不得不如此。闖 
    將有什麼話,只管講來,兄弟們心中自有計較。」 
     
      李自成苦苦一笑,仰天歎道:「眾人欲取我命,那也容易。只是我當年路遇一僧,曾道 
    自成日後必為中原之主,今勢敗途窮,實不知此言真假。兄弟們若念舊情,便容我乞天驗應 
    。」 
     
      眾人相顧茫然。有幾人喊道:「這等子虛烏有之事,如何驗證?莫非闖將又有詐謀?」 
     
      李自成深吸了口氣,似下了極大的決心,說道:「哪位兄弟身上有銅錢,請拿出三枚。 
     
      」一嘍囉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拋了過來。李自成拾起銅錢,看了一看,說道:「這三 
    枚銅錢,一面都寫了〞萬曆通寶〞四字。自成向天拋上三次,若每次落地時此四字皆在上面 
    ,便是自成命主大貴,氣數未盡。眾位便當與我同心同德,共度危難。若其間有一枚不見此 
    四字,即是上天絕我,自成立時橫刀自刎,不勞兄弟們動手。」週四急道:「大哥,這如何 
    使得?」 
     
      李自成強自一笑道:「乞命於天,死無怨尤,總強似被眾兄弟所殺。」週四道:「既是 
    如此,小弟代你拋此銅錢。」他武功已入化境,自信手上稍做把戲,拋錢必能隨心順願。眾 
    人知他武功高極,又恨又懼,異口同聲地道:「若讓此人代勞,我等都不信服!」一時又亂 
    成一團。 
     
      李自成喝住眾人,說道:「生死有命,此錢當然由我來拋。」說著褪下青衫,鋪在泥地 
    上,眼望頭頂濃雲如墨,地暗天昏,大笑道:「天命有歸,豈是人力?」大笑聲中,三枚銅 
    錢出手,高高拋向空中。週遭數千雙眼睛齊齊望向這三枚銅錢,看著它從上到下,落在青衫 
    之上,人人屏息凝神,死盯住地下尺餘方圓,面上漸漸露出又是驚愕,又是困惑的神情。原 
    來這三枚銅幣落地,上面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 
     
      李自成拋出銅錢,便即閉上雙目,待聽四周鴉雀無聲,忙睜開眼觀看。一望之下,心頭 
    也是一震:「難道上天果不負我,李某日後當為人主?」俯身拾起銅錢,手上顫抖,不敢再 
    次拋出。週四也甚驚訝,抬頭望天,眉頭微微皺起。 
     
      眾人愕然半晌,這才魂魄歸竅,喊道:「再來拋過!再來拋過!」李自成勢成騎虎,只 
    得橫下心來,拋錢賭命。這一回他心生怯意,銅錢只拋過頭頂,便紛紛落下,眼見兩枚銅錢 
    落地後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另一枚卻滴溜亂轉,撩人心肺。眾人紛紛擁上前來,有數 
    人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人人如夢如癡,目不轉睛。李自成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嘴角不住 
    地抽動。忽聽眾人「啊」了一聲,隨即幾千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李自成身上。過了良久, 
    方聽一頭目顫聲道:「請……請闖將再拋一回,兄……兄弟們才肯信服。」 
     
      李自成見眾人神情畏葸,知二番又得僥倖,噓了口氣道:「自成大命已然昭彰。兄弟們 
    何苦相逼?」數名頭目一起彎下腰去,恭聲道:「請闖將再拋一回,以踐前言。」 
     
      週四在一旁眉頭緊蹙,尋思:「難道天與人歸,李大哥果能成帝王之業?若是如此,我 
    豈不要永居其下?」他雖生妒意,卻知此時正是平亂良機,說道:「大哥天假大命,為人中 
    之龍,再拋一次又有何妨?」李自成正自躊躇,見週四目蘊深意,思入歧途:「莫非四弟猝 
    生歹意,欲借此置我於死地?」眾人急於知悉究竟,齊呼道:「闖將一言九鼎,望勿食言! 
     
      」週四笑道:「大哥這一回拋得高些,皇天必能佑護。」他已有計較,心想此番銅錢拋 
    上空中,我暗下做些手腳,相助大哥便是。 
     
      李自成難測其心,拾起銅錢,暗暗合計:「四弟讓我拋得高些,只怕居心不善。我反其 
    言而行,最後賭上一賭。」手心一彈,三枚銅幣只飛離手掌半尺多高,便向下墜落。週四本 
    待銅錢飛在高處,暗以指上勁力激射幣身,以求萬全,未想銅錢飛不盈尺,便即下落,心中 
    一急,右手在袍袖中連彈三指,三股凌厲勁氣射出,幾枚銅幣下墜之勢登緩。週四手不敢停 
    ,數股暗柔的力道又傳上幣身,雙目眨也不眨地盯住銅幣,直到確信萬無一失,這才緩緩收 
    勁,容三枚銅幣徐徐落地。 
     
      眾人見幾枚銅幣在空中顛來倒去,彷彿被托住了一般,只疑有鬼神在裡面作怪。及見三 
    枚銅幣分了先後,一個個落在地上,都現出「萬曆通寶」四字,更驚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 
     
      顧君恩見機極快,跪在泥水中,喊道:「闖將洪福齊天,我等願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 
    !」他這麼一喊,眾人都不知所措。許多人不由自主地隨他跪倒,餘者略微遲疑,也屈膝於 
    地,隨聲附和道:「願與闖將赴湯蹈火,共圖大業!」霎時間滿場跪了黑壓壓一片,只有週 
    四立在李自成身旁。 
     
      李自成絕處逢生,突然放聲大哭。眾人面面相覷,惶然不解。顧君恩叫人解開綁繩,跑 
    上前來道:「闖將合為主人,眾兄弟無不敬服,何故傷悲?」說著沖李自成連使眼色。李自 
    成以袖拭去淚水,俯身抱起一具屍體,哀聲道:「使眾兄弟陷於不義,皆自成之過。今日無 
    端死了這多兄弟,自成羞愧難當,百身莫贖。」說罷跪在地上,沖週遭上百具屍體叩下頭去 
    。 
     
      眾人雖被問卜之事懾住,心下卻惴惴不安,深恐闖將記惡報復。及見闖將淚流滿面,自 
    承其過,均被其仁德所感,齊將兵刃擲在地上,呼喊道:「闖將威德無邊,我等誓死效忠, 
    永不相負!」眾人前時呼喊,多迫於無奈,不免有些口是心非,這時畏威服德,才是發自肺 
    腑。李自成知眾心已然歸附,起身道:「兄弟們快快請起,自成另有話講。」眾人紛紛站起 
    ,欲聽其詞。李自成環顧四周,露出威嚴之態,說道:「眾兄弟走投無路,方生內亂。其實 
    官軍雖圍得緊密,我等也未必無脫身之計。」 
     
      幾名頭目急不可耐地道:「莫非闖將已有奇謀?」李自成微微一笑道:「只要兄弟們聽 
    我約束,出谷不難。」眾人如渴遇泉,呼吸都粗重起來,死死盯住自成,只恐漏聽半句。李 
    自成向坡下瞟了一眼,說道:「眾位要想求生,便先將妻兒老弱和掠來的婦人殺了,再將金 
    錢財物聚在一處,自成便保兄弟們平安出谷,不損分毫。」眾人心中疑惑,都有不捨之意。 
     
      顧君恩見狀,高聲道:「闖將貴為人主,眾位何愁日後不能封妻蔭子?區區財帛婦人, 
    豈關大計?」話音剛落,便有上百人叫道:「老顧說得不錯!日後這江山都是闖將的,財寶 
    和娘們還不是咱掌中之物。我們聽闖將吩咐,這便去殺了那些娘們,放火燒谷!」 
     
      眾人聽此言有理,凶性勃發,狂呼道:「兄弟們殺了妻兒老小,闖將莫忘了今日之情! 
     
      」李自成笑道:」若一日真能殺到京城,自成必允兄弟們飽掠數日,決不食言。」眾人 
    歡呼雀躍,爭先恐後地衝下坡去。李自成哈哈大笑,極是得意。 
     
      週四聽坡下傳來婦哭嬰啼之聲,陣陣淒人肺腑,心下黯然:「李大哥如此行事,教人不 
    寒而慄。我伴其左右,也不知是福是禍?」他適才見自成拋錢高不逾尺,分明是對己生疑, 
    心下已有悔意,這時見坡下血影刀光,眾人殺親害故,形如狗彘,更感淒然,隨即想到:「 
    我欲成就大業,豈能心存婦人之仁?如此竊懷不忍,又怎能在營中樹威?」想到此節,善念 
    頓消,再望向坡下時,便不覺如何傷心慘目,反而暗笑自己畫地為牢,難脫羈絆,當下走上 
    兩步,問道:「大哥殺盡老弱婦孺,可有非常之謀?」李自成道:「此計能否如願,尚不可 
    知,但陳奇瑜好大喜功,倒不妨一試。若換作別人,愚兄便不敢圖此僥倖。」週四不解道: 
    「當年我兄弟逃入深山,便是被這個陳奇瑜困住。今日重入其手,他豈能輕縱良機?」李自 
    成笑道:「奇瑜之性,我素知之。四弟不必擔憂。」週四道:「不知大哥有何良策?」李自 
    成狡黠一笑道:「此計我謀劃已久,只因數日前官軍士氣高昂,我才不敢輕易詐降。現官軍 
    疲憊不堪,將士俱無鬥志,正是用計之時。他等見我來降,只道我在谷中困坐多日,手下已 
    儘是殘喘之眾,必不生疑。只要容我走出棧道,官軍人馬再多,也制我不住。」 
     
      週四點頭道:「大哥殺了營中老幼,去了許多累贅,若真能走出棧道,倒也不難脫身。 
     
      只是官軍圍了多日,又怎能允你歸降?」 
     
      李自成笑道:「秦、晉、魯、豫反營無數,陳奇瑜剿不勝剿。他之所以在此圍困數日, 
    只因手下將士貪我谷中財物。我命兄弟們將財物聚在一處,著人暗下送給他營中將士。眾將 
    得了金銀,心願已遂,必在陳奇瑜面前百般說辭,允我帶隊歸降。那時我見機行事,誆騙陳 
    賊不難。」週四拍手道:「大哥詐謀,端的高妙!思來只張獻忠一人可比。」李自成冷笑道 
    :「獻忠兵強馬壯,此時我也奈何他不得。總有一日,教他屈膝腳下,不敢仰視。」週四恨 
    聲道:」我再見他時,倒要看他手下有什麼驕兵悍將!」 
     
      二人正說間,眾人已殺了婦幼家眷,攜金帶寶地擁上坡來。李自成命眾人將財物聚在一 
    處,隨即喚過兩個能說會道的頭目,向二人耳語一番。兩名頭目頻頻點頭,各自解下腰刀, 
    拋在地上,召十餘名嘍囉扛了幾大包金銀,快步下坡去了。 
     
      週四知這數人必是去谷外買通諸將,不覺擔心起來。李自成雖也忐忑不安,卻不露半點 
    聲色,與眾頭目說了些閒話後,便下坡去四處察看。直至傍晚時分,出谷的數人方才返回。 
     
      李自成詢問那兩名頭目許久,面上露出笑容。眾人不便相問,卻知必是有了轉機。顧君 
    恩上前與自成竊竊私語,高傑則訕訕地坐在一棵樹下,若有所思。 
     
      眾人在谷中又等了幾日,這一日清晨,谷外忽奔入一小隊官軍。李自成聞報,額手稱慶 
    ,快步往坡下迎去。這隊官軍奔到李自成面前,並不下馬。一軍官傲然道:「何人賊號闖將 
    ?」 
     
      李自成誠惶誠恐,跪在這人馬前道:「罪民李自成,有勞將軍動問。」那軍官斜眼瞟了 
    瞟他,冷笑道:「老子在谷外守了多日,以為你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原來也是這副熊樣。 
     
      」李自成忙叩首道:「自成聚眾作亂,罪該萬死。自此當洗心革面,永為順民。」從懷 
    中取出幾錠黃金,恭恭敬敬地送到那軍官手上。那軍官收了黃金,向四下望了一望,見賊人 
    個個面黃肌瘦,擠出一絲笑容道:「你這賊倒也知趣。總督大人已在棧道上等候,爾等這便 
    放下凶器,束手出谷吧。」說罷揚鞭打馬,率眾奔向谷外。 
     
      李自成目送官軍遠去,神色忽凝重起來,沖顧君恩道:「你去告訴老回回,讓他率營中 
    兄弟與我一道出谷,我營在前,他營在後,萬不可隨生事端,壞我大事。」顧君恩邁步便走 
    ,李自成又喚住他道:「你見到他時,教他將所掠金銀分做兩份,一份抬出谷去,見到官軍 
    便一併送上;另一份散給營中兄弟,命他們藏在懷中。一旦出了棧道,便將懷中金銀拋在道 
    上,切不可貪金誤事。」顧君恩答應一聲,向谷西一片荒坡走去。 
     
      李自成將殘眾召在一處,隨即走上一座土坡,朗聲道:「今日詐降,事關重大,兄弟們 
    俱要聽我號令。出谷時棄了兵刃,各隊只命幾人身藏短刃便是。」眾人見他神情冷峻,知此 
    番出谷詐降,實幹系生死,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李自成又囑咐眾人幾句,側目望向週四,含笑道:「此番能否脫險,成敗全在你我兄弟 
    。愚兄冒昧,想請四弟暫為我牽馬執轡如何?」週四笑道:「小弟乃大哥營中一卒,自當效 
    力於鞍前馬後。」李自成哈哈一笑道:「四弟以不貲之軀,而臨不測之險,確有英雄之概! 
     
      便只怕我闖營水淺,難養真龍。」便在這時,忽見西面奔來幾匹戰馬。週四移目觀瞧, 
    見顧君恩與一條大漢並馬而來。那大漢禿頭肥頸,豐面巨口,身材肥胖,乍一看去,倒像是 
    廟中供的大肚羅漢,善目慈眉,樂樂呵呵,面相極是隨和。週四心道:「眾人大多粗野橫蠻 
    ,面目可憎。這人笑口常開,不露鋒芒,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大漢奔到近前,跳下馬來,拉住李自成道:「闖將出此奇謀,兄弟們都覺大可一試。 
     
      不過谷外有不測之淵,凶吉未卜,闖將此去可有把握?」李自成笑拍其肩道:「守應兄 
    只管放心,小弟自有計較。」那大漢咧嘴一笑道:「有闖將這句話,咱便放心了。只要闖將 
    神機妙算,我手下三萬多兄弟,都可聽你差遣。」原來這大漢正是綽號老回回的陝西人馬守 
    應。 
     
      李自成笑道:「守應兄只須按小弟所言約束手下,到時依令而行便可。」馬守應連連點 
    頭,似對自成頗為敬服。李自成又向他低聲交待幾句,隨即喚週四過來,兩下相見。馬守應 
    只看了週四一眼,便重重地拍了拍他肩頭道:「好兄弟!各營頭領我見得多了,自信無一人 
    如你。哥哥素服闖將心智,今日見了兄弟這等人物,更信闖營聲威,後必雄踞各營之上。」 
     
      週四謙道:「兄長過獎了。小弟……」馬守應擺手道:「哥哥從不逢迎他人,此言確是 
    出於肺腑。若能衝出谷去,咱兄弟還有相交之日。」說罷大笑上馬,與隨從幾人向西奔去。 
     
      李自成望其背影道:「當年闖王便道老回回心誠性和,大是可交。今觀其行,更服闖王 
    識人之能。」週四道:「各路反王皆如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李自成哂笑道:「天下至難 
    至貴者,便是心性誠篤。各營首領貪狡無略,寡仁少義,均未必能有善終,何談大事?」眉 
    鋒一揚,又道:「此輩心無定主,聚而不和,猶如散木。此番我兄弟出得谷去,當思宏遠之 
    計。」跳上坐騎,將馬韁交給週四道:「一會兒出谷,無論遇上何等不堪之事,望四弟忍辱 
    含垢,切不可魯莽行事。」週四微微點頭,牽馬前行。 
     
      眾人拋刀棄劍,隨在自成馬後。上萬人緩緩走出谷口,老回回一營人馬也從西坡上跟來 
    。兩營將士難料凶吉,心情不免沉重,遠望之下,數萬人卸甲丟盔,衣袍不整,當真是無路 
    求生的敗將殘兵。週四牽馬前行,漸漸來到棧道前面的幾處隘口。眾官軍見賊人出谷,不敢 
    稍怠,執槍握戟,嚴陣以待。一軍官高聲喝道:「總督大人有令:賊首先上棧道伏綁,餘賊 
    在原地靜候,不得喧嘩!」李自成回身沖眾人道:「兄弟們在此少候,不可擅自行事。」眾 
    人默不作聲,目中俱有憂情。 
     
      李自成向坡上望了一望,催馬上坡。週四手拽絲韁,頭前引路。上坡之後,那軍官帶人 
    圍了過來,在二人身上搜了一搜,說道:「總督大人在棧道上恭候大駕。這便請吧。」命數 
    名官軍押了周、李二人,向棧道走去。眾人在棧道上行了一程,忽見前面旗旛招展,槍刀森 
    布。棧道當中立了數匹高頭駿馬,馬上之人個個盔明甲亮,神態威嚴;道兩旁站了無數軍校 
    ,都是全副武裝,目不斜視,遠望大有虎狼之威。 
     
      李自成見了這等陣勢,忽然驚慌起來,竟爾屈膝跪倒,磕下頭去。押送的軍校一怔之間 
    ,都哄堂大笑。那軍官踢了李自成一腳,罵道:「賊骨頭!你要早些如此,弟兄們何苦受這 
    份活罪!」李自成連著磕了幾個響頭,起身走出幾步,又跪倒在地,叩頭不止。押送的軍校 
    樂不可支,就此停了腳步,留在原地。週四牽馬隨在自成身後,見他每向前走出幾步,便以 
    頭碰地,心中一陣難過:「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眼睜睜看著大哥自辱。此事若傳於天下,日 
    後當以何面目示人?」耳聽迎面笑罵聲傳來,不由得怒火焚身,上前抓住自成,便要將他拽 
    起。李自成突然回過頭來,怒喝道:「匹夫不勝小辱,怎敢誤我大事!」週四見他神情可怖 
    ,慌忙將手縮回。李自成連磕四五個響頭,眼望迎面官軍歡聲雷動,笑罵如潮,忽露出一絲 
    譏諷的笑容,緩緩起身,又向前走去。 
     
      二人與官軍相距足有數十丈遠,李自成一路磕去,未至中途,已然額破發散,污血滿面 
    ,一張臉上再也難辨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眸子仍是神光湛湛,懾人心膽。週四看在眼中,暗 
    想:「李大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為常人所不能為,每到非常之時,便有非常之舉,其 
    心之難測,如海撈針。我伴其左右,須時時留心才是。」 
     
      二人來到切近,李自成忽現驚慌,伏地膝行,爬到一名騎白馬的將軍面前,叩首道:「 
    罪逆自成,屢犯尊嚴,今束伏於道,即請就誅。」說罷一動不動,瑟縮如鼠。那將軍冷笑道 
    :」素聞闖將足智多謀,今日屈伏馬前,不知何故?」李自成頭不敢抬,滿面羞愧道:「自 
    成不知天命,妄作胡為。蒙將軍威德所招,不敢不提頭來獻。」那將軍哈哈大笑,遍視諸將 
    道:「本督當年數困此賊,均未得擒,此番諸公用命,方遂我願。」眾將齊聲呼道:「卑職 
    等只效微勞,若非總督大人威重令行,三軍服命,斷不能奏此大功!」 
     
      原來,這人正是總督五省兵馬的兵部右侍郎陳奇瑜。他自率兵圍困峽谷以來,日久無功 
    ,將士俱有怨言,加之糧餉無續,惡疾瀰漫,各營疲病不堪,軍心浮動。偏這時李自成遣人 
    出谷,重金卑詞賄賂諸將,表明降意。諸將得金,心願已遂,便在奇瑜面前鼓動招降。奇瑜 
    無奈,只得下令招撫,並親上棧道察視群賊,心卻甚疑之。及見自成只帶一嘍囉來見,一步 
    一跪,誠惶誠恐,疑心不覺去了小半。他生性務虛,最是好大喜功,這一遭降服頑賊,深慰 
    其心,自不免張狂得意,漸生輕視。 
     
      一將見週四牽馬立在自成身後,仰面望天,神情漠然,怒道:「兀那賊人!總督大人面 
    前,還敢逞性不跪!」縱馬出隊,揮鞭抽向週四面門。週四不敢用強,低頭躲過馬鞭,就勢 
    單膝跪倒。那將一鞭落空,又向週四背上抽來。週四惡氣難吐,暗將真氣運到背上。那將馬 
    鞭落下,如抽在敗絮之上,一條鞭卻斷為數截,手中只剩了半截鞭桿。 
     
      眾人見週四屈膝不動,毫無異狀,均感詫異。那將莫名其妙,將鞭桿擲在週四背上,喝 
    道:」先將這兩個賊人綁了!」兩旁軍校上前,將周、李二人緊緊綁縛。陳奇瑜道:「你谷 
    中尚有多少賊人?」李自成垂頭喪氣地道:「谷中原有八萬多弟兄,近被將軍困住,絕糧多 
    日,只剩下四萬人馬,且多病弱難支。望將軍容其來歸,苟延其命。」陳奇瑜死盯住李自成 
    ,突然厲聲道:「本督剿寇有年,所遇狡賊無數,豈能不識你這詐降之計!」李自成沮喪道 
    :「自成兵敗至此,將軍無須相戲。」陳奇瑜喝道:「你行此小兒之計,安敢污我相戲!」 
     
      李自成神色不變,長歎一聲道:「早知將軍如此,自成又何必自辱來降?倒不如與兄弟 
    們困死谷中,全我闖營之名。」陳奇瑜冷笑道:「都道闖將偽詐無誠,十言九虛。今日一見 
    ,果是奸人之雄,性如操莽。」 
     
      李自成抬起頭來,凜然道:「自成歸降將軍,只因顧念谷中數萬條性命,若為一己榮辱 
    ,又何惜此頭?將軍既生疑慮,可否放自成回谷?自成當率數萬兄弟誓死與抗,若有一人再 
    提降字,便教我立遭雷殛,化骨揚灰!」說罷傲視眾人,再無畏縮之態。陳奇瑜冷眼觀看, 
    心下躊躇難決。一將從旁道:「賤人被圍多日,已死傷過半,谷中屍臭瀰漫,此處都可聞到 
    。大人何故多疑?」眾將已得重金,都恐主將變了主意,另生枝節,紛紛上前進言,力主招 
    降納順。陳奇瑜知眾意難違,只得道:「既然如此,便將賊人放入棧道,本督要親看虛實。 
     
      」幾將得令,打馬奔去。陳奇瑜猶恐有失,又命二將帶了萬餘名精壯士卒,往棧道口押 
    解賊人。 
     
      過不多時,一將打馬奔回道:「幾萬賊人已被押上棧道,著人嚴加看管。未得總督將令 
    ,不敢帶到此間。」陳奇瑜道:「群賊究竟如何?」那將道:「賊悍性已失,多病不能起。 
     
      末將等費了許多周折,方將賊眾趕上棧道。」陳奇瑜放下心來,說道:「將賊人押到這 
    裡,本督要親閱降眾。」那將領命而去,足足過了一炷香光景,方將幾萬降眾押解到大股官 
    軍隊前。陳奇瑜催馬在群賊面前走過,眼見賊人個個精疲力盡,魂亡膽落,輕輕哼了一聲, 
    回身沖一將遞個眼色。那將會意,抽出腰刀,向幾名賊人頭上砍去。那幾人猝然無備,有三 
    人頭落橫屍;另兩人各被削下一臂,在地上翻滾呼號。 
     
      嘍囉們見狀,無不心驚膽戰。那將又揮刀砍翻數人,兀自不休。嘍囉們惶惶後退,抱頭 
    藏胸,卻無人敢露怒容。數萬人黑壓壓擠在棧道之上,如羔羊待宰,聽之任之,毫不抵抗。 
     
      陳奇瑜喝住那將,正要開口時,卻見數名軍校抬了十幾包金銀貴器,押著一人走來。一 
    軍官稟道:「賊人所掠財物俱已交出。這人便是賊首老回回。」陳奇瑜「哦」了一聲,盯住 
    老回回道:「你從川中竄回,可想到會有今日?」老回回垂首不語。陳奇瑜以鞭搠其肩頭, 
    又道:「你與闖將合謀詐降,難道本督不知麼?」老回回搖頭道:「馬某到此地步,還談什 
    麼詐降不詐降?總督大人既獲全勝,又何必戲耍敗將?」陳奇瑜瞪視他良久,突然喝道:「 
    本督早已識破詐謀,現將爾等誘至此地,正圖一網打盡。來人,先將這賊首砍了!」兩旁立 
    時擁上幾人,將老回回按倒在地。 
     
      老回回奮力掙扎,大叫道:「闖將!我早說陳奇瑜性狹量淺,必然殺降,不想果應此言 
    !」李自成仰頭望天,長歎道:「自成不聽眾人之言,反害了兄弟們性命。陳賊今日殺降害 
    理,從此各營誓與他死戰到底,再無一人肯降!」 
     
      陳奇瑜聞言,心中一動:「此賊所言不差。我若下令屠戮,別賊必不敢降,圍剿之計恐 
    難有成。」當下喝令軍校住手,催馬來到李自成面前,說道:「當年曹孟德一代奸雄,尚不 
    殺降。本督統仁義之師,豈能做此愚淺之事?今上仁民愛物,雖見天下人心洶洶,紛擾不定 
    ,仍視爾等為迷途赤子,常懷撫愛之意。爾等既誠心歸降,舊惡俱可赦免,只將首逆數人綁 
    縛京師,以求聖裁;餘者遣返鄉里,歸馬放牛,永為順民。」李自成俯跪於地,動容道:「 
    將軍仁德,令自成感愧,願自裁於馬前,以贖冒瀆之罪。」說罷五體投地,叩頭有聲。眾嘍 
    囉也紛紛跪倒,呼喊道:「感將軍洪慈,願歸鄉務農,永不言反!」數萬人異口同聲,諛詞 
    如潮。 
     
      陳奇瑜聽在耳中,極為受用,朗聲笑道:「爾等既有悔過之意,俱可給票免死。歸鄉後 
    只須有免死票牒,官府必不追究。」群賊佯做歡愉,雀躍不止。 
     
      陳奇瑜疑心盡去,只思遣賊反籍,隨命軍卒將數十名頭目綁縛一處,著人嚴加看管,餘 
    賊五十人一隊,派兩名軍卒監押,便要傳令走出棧道。一將覺得不妥,上前道:「賊五十人 
    一隊,數倍於押送軍卒,恐生它變。」陳奇瑜笑道:「我帶大隊人馬押數十名賊首先行,在 
    棧道口等候。群賊無主,如何生事?況主營在前,佔住出山要道,群賊即便心懷不軌,也走 
    脫不得。」那將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陳奇瑜眼見賊人已分成數隊,個個束手而立,不敢稍動,當下引大隊人馬先行,命幾將 
    在後監押賊人出谷。李自成等數十名頭目跟在陳奇瑜馬後,四周有上百名軍卒執刃逼護。週 
    四伴在自成身旁,輕聲問道:「一會兒兄弟們都出了棧道,大哥要如何脫身?」李自成壓低 
    聲音道:「待出了棧道,四弟便將眾頭領綁繩弄斷,切莫被官軍發現。」週四微微點頭,不 
    再言語。 
     
      陳奇瑜率隊前行,少時走出棧道。李自成一出棧道,便左右張望,查看四周地勢。老回 
    回等人又喜又怕,目光都向李自成臉上投來。週四雜在人群當中,本想暗下解開眾人綁繩, 
    怎奈左近官軍監守嚴密,不容他稍做手腳。李自成見狀,連忙遞來眼色,示意週四暫不動手 
    。 
     
      陳奇瑜馬鞭一指,命人馬一字排開,守住棧道口,另於南面一處坡上布下五百名弓箭手 
    ,張弓搭箭,以備不測。須臾,幾股賊人慢慢出了棧道,向迎面官軍走來,後面大股賊人陸 
    續湧出。 
     
      眾將初時並不介意,及見賊人愈出愈多,在棧道口開闊之地散亂開來,監押的官軍漸漸 
    收束不住,都吃一驚。一將奔到陳奇瑜面前,急聲道:「大人將軍校一字排開,若賊人忽生 
    歹意,實難壓制。賊再向前行,軍陣必亂!」 
     
      陳奇瑜立馬觀望,見賊人走出棧道後馴性驟失,蜂擁著向迎面官軍沖湧,前面的賊人已 
    與官軍混在一處,忙高聲喝道:「前面賊人若不止步,即刻梟首示眾!」話音未落,忽聽李 
    自成大叫道:「兄弟們拋下金銀,快向西面山坳內逃生!」原來他留心觀察,見西面溝深林 
    密,地形複雜,遂喚眾人動手,拚死一搏。 
     
      眾嘍囉聽闖將呼喊,哄然大亂,齊向西面山坳衝去。監押的官軍待要阻擋,怎奈寡不敵 
    眾,各隊的兩名官軍頃刻被暗藏利器的嘍囉殺死大半。陳奇瑜大怒,回身喝道:「快將這數 
    名賊首殺了!」兩旁官軍得令,挺槍便刺。 
     
      週四大笑一聲,突然崩斷綁繩,反手奪過一軍校手中大槍,順勢刺去。只一槍,便挑斷 
    四名頭目身上繩索,復一槍,又將老回回及其身邊三人綁繩挑斷。這數名頭目去了綁繩,各 
    從官軍手中奪過兵刃,救助同伴。週四刺死幾名官兵,飛身縱到李自成身旁,隨手扯斷繩索 
    ,喊道:「大哥快伏到我背上,我帶你殺出重圍!」 
     
      李自成慌忙跳上其背道:「四弟務要將各位頭領一併帶出。」週四掄槍砸死撲來的幾名 
    官軍,縱聲呼道:「各位兄弟隨在我身後,切莫落下一步!」話猶未了,一將從後面縱馬奔 
    來,揮刀劈向李自成後背。週四被迎面二將纏住,急切間無法回身,突然向後踢去,一腳正 
    中馬頸,直把那將連人帶馬一併踢出,呼地砸向人群。官軍哄然後退,仍有數人被戰馬壓在 
    身下。前面兩員將撥馬欲逃,週四倏起一腳,踹向一將馬臀。戰馬受力不過,先蹄猛地跪倒 
    ,在泥水中滑出兩三丈遠,將數十名官兵撞得東倒西歪,甲亂盔斜。老回回、李過、高傑、 
    顧君恩等人乘官軍混亂,奮力衝到週四身旁。另有七八名頭目稍一遲疑,便被官軍裹住,眨 
    眼間中刀著槍,慘呼仆倒。 
     
      週四見四下裡人潮湧動,官軍如狼似虎,將一干人圍得風雨不透,喊殺聲此起彼伏,週 
    遭又不知聚攏了多少人馬,當下大吼一聲,拚死向西衝來,一條槍翻飛挑砸,如怒龍出峽, 
    霎時殺開一條血路,向前衝出數丈。他只顧拚殺,奔行如飛,後面數人便被落下。 
     
      李自成在他背上急呼道:「四弟慢行,莫負眾位兄弟!」週四停步回望,見老回回等人 
    已被官軍層層圍住,衝殺不出,心中一急,又返身殺回。猛聽李自成大叫一聲,左腿上鮮血 
    湧出,已中了一槍。週四心中微亂,掄槍掃退撲來的官軍,縱身躍上半空,雙足在眾官軍頭 
    上借力輕點,如風疾行。但教被他踏過的官軍,登時顱裂血迸,頸斷身亡。 
     
      官軍們狂呼亂叫,刀槍紛紛舉過頭頂,好似地上忽然長出了刀山槍林,起伏攢動。週四 
    無從落腳,只得向刀槍上踏去。官軍們見狀,都向他下落之處扎來,數十條槍絞在一起,如 
    同一隻鐵硬的刺蝟。週四不敢踏下,在空中急旋不止,落向別處,大槍搠出,只要稍稍觸上 
    一物,便借力縱躍,疾趨不停。他輕功已至極境,雖背一人,仍是電掣風馳,如履平地。李 
    自成伏在他背上,眼見身下刀槍密如牛毛,週四每次落下,都驚險萬分,不由叫道:「四弟 
    再莫涉險,快些突圍!」週四一邊縱躍,一邊笑道:「大哥既不肯負了眾位兄弟,何故畏怯 
    ?」李自成語塞,只得將雙目緊閉,聽由天命。週遭官軍拚死阻擋,竟不能稍遏週四前趨之 
    勢,都情不自禁地呼喊起來,為他罕有的膽識武功驚歎不已。 
     
      週四在槍林刀海中穿躍,片時奔到老回回等人左近。眾頭領見他如飛將軍從天而降,精 
    神俱是一振,拚死逼退四周官軍,容週四落身。週四飄身落地,哈哈大笑道:「大哥適才屈 
    膝鼠輩,這一遭躍在賊兵頭頂,也算雪恥!」說話間反背出槍,在一將身上扎出七八個血洞 
    ,隨即揮槍四指道:「大哥既視此難如泥丸,且看小弟是否視官軍如螻蟻!」李自成面上一 
    紅道:「若論當世英雄,四弟確是第一人。」眾頭領為週四豪情所感,均露畏服之意。週四 
    鬥得性起,率先衝去。眾頭領隨著他一鼓作氣,直向前殺出二十多丈遠,兀自勢頭不減。 
     
      陳奇瑜指揮大軍追趕西竄之眾,數員部將各催本部人馬,分做東北南三股,似鋪開一張 
    大網,疾風般從後兜上。眾人抱頭鼠竄,如鳥獸散,一些老弱病殘情知無法走脫,各從懷裡 
    掏出金銀,胡亂拋在地上。數萬人丟金棄物,珠寶貴器落了一地。 
     
      官軍圍追堵截,眼見金銀遍地,都緩下腳步,爭搶著拾取。眾將已得重賄,本不願捨命 
    殺賊,只揮鞭喝呼,並不催隊急進。兵士們斷餉有日,見寶分外眼紅,一心只想得些實惠, 
    哪還有心衝突殺賊?幾隊人馬眨眼間攪在一塊,眾人拋刀棄馬,如蠅逐臭,在泥水中滾做一 
    團。闖將部眾得隙,大多竄入西邊山坳,沒了蹤影。 
     
      陳奇瑜惱羞成怒,高聲喝道:「有拾金者立斬!」身旁掌刑的軍校縱馬奔去,揮刀殺了 
    數十名奪金的兵卒。眾官軍見狀,連忙揣金藏寶,四散奔逃。一干精銳之旅,轉眼化做烏合 
    。 
     
      陳奇瑜懊喪已極,怒吼道:「今日不將數名賊首碎屍萬段,難消我恨!」令一傳出,三 
    軍非但無人踴躍,反而紛紛後退,向群賊棄寶之地撲去。陳奇瑜怒火滿腔,大喝道:「能殺 
    一賊首者,賞金千兩,官升五級!若斬逆賊闖將,立授副將之職!」重賞之下,確有勇夫, 
    四員牙將引本部三千馬隊,向李自成等人衝來。餘眾顧及小利,仍舊不避驅打,撲搶地上財 
    物。週四衝殺半天,覺出官軍攻勢銳減,正自歡喜,忽見迎面幾股馬隊疾似風捲,三下裡包 
    抄而至,馬蹄踏地之聲滾滾如雷,大有摧枯拉朽之勢。眾頭領魂飛膽喪,掉頭便逃。週四叫 
    道:」眾位不要分開,否則必死!」老回回、李過、顧君恩等人止了腳步,縮在週四身後。 
     
      餘者慌不擇路,潰散無定,或被官軍砍死,或被馬隊踐踏,無一得免。 
     
      李自成驚慌失措,從週四背上跳下,哀呼道:「李某徒施巧計,不想仍死於亂軍之中! 
     
      」週四擎槍四顧,大吼道:「此存亡之際,大哥何故氣餒?豈不聞一夫捨死,萬夫莫當 
    !」 
     
      幾人見他神色不驚,威武氣壯,均被其勃勃鬥志感染,唯高傑惶顧左右,顫聲道:「官 
    軍馬隊來勢洶洶,萬不能擋,不如再行詐降,以求生機。」週四冷笑道:「高兄如此善變, 
    與婦人何異?」高傑怒視週四,強忍不發。李過道:「我與四叔在前衝殺,大伙只管跟著便 
    是。 
     
      」週四笑道:「闖營一隻虎,足抵百萬兵!」突然飛起一腳,將李過騰空踹起,直向迎 
    面官軍馬隊飛去。餘下幾人大驚失色,也被週四一一踢起,摜向官軍隊中。 
     
      這一變突如其來,隊前官軍著實吃驚不小。眾人尚未回過神來,週四已然縱起,如出膛 
    流彈,越過飛在空中的幾人,閃電般連刺數槍,官軍隊前已有十數人中槍落馬。週四眼疾手 
    快,飛身跳上一匹黑馬,大槍橫撩,搠在飛到近前的李過腰間。李過只覺一股大力傳來,不 
    由自主地向旁滑去,來不及驚呼,已莫名其妙地落在一匹馬上。 
     
      週四一條槍左引右領,如臂使指,轉瞬間將李自成等人一一挑上馬背。幾人驚而無險, 
    亦受驚嚇,呆坐馬上,都木然難動。高傑被週四挑得連翻了幾個觔斗,雖穩穩落上馬背,心 
    中卻生恨意,目視週四,暗咬牙關。老回回呵呵笑道:「周兄弟,真有你的!可將哥哥嚇得 
    不輕。」週四揮槍殺散近旁官軍,將無主戰馬趕在一起,撥轉馬頭道:「哥哥休怪。小弟並 
    無不敬之意。」老回回一邊舞刀劈砍,一邊笑道:「去年我與羅汝才兵合一處,見他營中一 
    位姓孟的朋友極是威猛,只當他是天下第一勇者,此刻思來,也只在周兄弟之下。至於獻忠 
    手下那些粗蠻匹夫,更加不用提了。」李過砍死幾名官軍,沖週四喊道:「四叔,從此後你 
    叫一隻虎,侄兒改叫一隻蟲!」顧君恩護在李自成身前,見週四將數匹戰馬的絲韁絞在一處 
    ,隨後撿槍纏住馬韁,運力插槍入地,防馬逸走,喊道:「周兄弟,你這是為何?」週四並 
    不答話,邊殺邊收攏驚馬,不大一會兒,已將上百匹戰馬圈成幾堆。 
     
      便在這時,官軍大股騎兵又整隊撲了上來。這數千馬隊乃是陳奇瑜軍中精悍之旅,隨其 
    縱橫五省,所向披靡。陳奇瑜立馬高處,見數十名賊首所剩無幾,傳令東西兩面馬隊巋然不 
    動,只命南北兩股鐵騎相向疾馳。李自成等人見兩股馬隊如黑雲壓來,登時亂了方寸,均知 
    如此一來,勢必喪生於馬蹄之下。 
     
      週四高聲道:「眾位休慌,快將我所束戰馬聚在一處,驅之向西突圍。」幾人恍然大悟 
    ,連忙奔了過去,將上百匹戰馬趕在一處。週四笑道:「此法是我當年從張獻忠處學得,不 
    知能否管用?各位驅馬向西,千萬不要理會南北兩面衝來的馬隊,一旦奔到官軍近前,便混 
    入馬群之中,槍扎刀砍,弄驚戰馬。周某在前開道,看眾位可有大命?」說罷驅趕馬群,向 
    西衝去。李自成等人身臨絕境,哪敢怠慢?齊聲吆喝,趕馬狂突。 
     
      南北兩面官軍見對方西竄,疾往攔截,兩下裡如風似電,倏忽間距幾人不過數丈遠近。 
     
      李自成等人心摧膽裂,勢頭登緩。週四大喝道:「不要理睬賊兵,快快打馬向前!」 
     
      幾人驚恐萬狀,拚命打馬催進。待南北官軍趕至,週四已當先衝入西面官軍馬隊之中, 
    回身吼道:「快躲入馬群,用刀砍馬!」李自成等人竄入馬群,胡亂劈砍。數匹戰馬受傷流 
    血,狂性勃發,齊聲嘶鳴,向前狂奔。這一來上百匹戰馬同時受驚,再也無法收束,西面官 
    軍陣形雖然嚴整,也擋不住發了瘋的牲口,頓時潰亂不堪,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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