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圍攻場
上二人鬥了多時,那長鬚男子手上不緩,妙招仍是層出不窮。那瘦小僧人手腕不便,一
套拳法反覆使出,不再刻求奇巧變化,漸漸轉為平淡。二人鬥了足有七八十招,均無敗象,
但那長鬚男子招式雖跌宕雄奇,深微之處卻略失於細膩,不似那瘦小僧人含蓄蘊藉,毫無缺
漏,拳法上自是遜了一籌。那瘦小僧人初時接招,手法尚有些花樣,斗在酣處,那長鬚男子
招式愈演愈繁,攻勢益發凌厲,他拆解之時卻以簡代繁,顯得漫不經心。
那長鬚男子將家傳武學發揮到極處,仍佔不到半點便宜,只覺對方這一套簡樸的拳法中
,竟似蘊藏了千招萬招,無論怎樣變招換式,均難尋出絲毫破綻,不禁驚怒交集。耳聽對方
腕上索鏈嗆啷聲響,似在嘲笑自己佔盡便宜,仍無寸功,猛然大吼一聲,將近年來新創的一
套拳法施展出來。
眾人見他拳式大變,每一出手最多攻得三四招,便即抽身換式,一旦靠近那瘦小僧人身
前,肩、肘、腕、胯、膝竟同時作勢擊人,雖是一擊便退,但招招陰狠古怪,極難防範,心
下無不吃驚:「這難道也是岳氏散手?為何與適才迥異?這等武功最易傷人,稍有不慎,便
要被他暗勁震斷經脈。那僧人怕是凶多吉少。」
眾人愈看愈驚,眼見那長鬚男子週身上下漸漸露出幾分邪氣,心頭俱生寒意。但看了一
會兒,又有些奇怪,只覺他招式固然詭譎險惡,極難應付,卻又往往莫名其妙,無的放矢。
有時連環幾招,已佔上風,忽又棄了攻勢,反向那瘦小僧人身前身後胡亂拍出幾掌,隨
即倏然後退。這一來前功盡棄,再要搶佔先手,又須費許多周折。眾人見狀,紛紛鼓噪起來
,幾十名黑衣人高聲叫嚷,對那長鬚男子大是質疑。
其實眾人有所不知,場上二人如此身手,可說俱是當世一等一的人物,斗在一處,自然
招招出人意料,式式不可捉摸。尋常人物以自家眼光品評優劣,又哪能識得每一招的精深博
大之處?這便好比兩大高手對弈,每投一子,皆附深意,往往一子之間,已伏下後面十餘步
的遠慮深謀,庸者看來,卻覺這一子平平淡淡,甚至毫無道理。所以說人分賢愚,意趣殊途
,中間如隔鴻溝,萬難逾越。遍觀滿場數百之眾,其實真能辨識二人技法之妙者,最多也不
過二十幾人。
此時二人已斗在百餘招上,看似勝負未分,但在少數明眼人心中,卻早已做出評判。當
下眾人雖吵吵嚷嚷,喝彩鼓勁,人群中卻有十幾人仰面長歎,對那瘦小僧人流露出衷心欽佩
的神情。這十幾人技藝之高,原是頗足自負,但眼見那長鬚男子連攻數招,招術比前時巧妙
了幾倍,而那瘦小僧人化解之時,手法卻愈發簡拙,到後來那長鬚男子一口氣攻出一十七招
,彷彿疾雨狂風一般,那瘦小僧人居然只用「鐵索橫江」一式,便將其一一化解,不由又是
驚服,又是感慨:「這一十七招如若向我攻來,我至少要回擊二十餘招,連變四五種身法,
忽退忽近,才有望勉強躲開。若有一處算計不准,便要中拳受傷,對方隨後來攻,那便萬萬
躲不開了。這僧人只出一招,便能化險為夷,拳法之高,我一生怕也難望項背。」思來想去
,又覺似這般一十七招一併攻來,自己便傾盡全力,也未必能招架得住,一時望向那瘦小僧
人,目中充滿了由衷的崇敬。
週四觀鬥良久,也被那瘦小僧人返璞歸真的拳法折服,心道:「我昔日在寺中棲身,常
見這僧人腕穿索鏈,坐在藏經閣前發呆,往往十幾天也不說一句話,只當他是犯戒的僧人,
一直不敢與他搭訕。誰想他武功之高,竟為全寺之冠,單以拳法論,我亦未必勝他。少林既
有此人,實為我添一強援,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不敢輕易露面,一來怕各派人多,自己抵擋不住,二來也因摸不清雙方底細,深恐弄
成混戰大局,少林僧死傷慘重。這時見了此僧身手,大是欣慰,忍不住沖木、蓋二人道:「
這僧人拳法精湛,令人欽佩。少林藏龍臥虎,我等倒是多慮了。」
木逢秋望向場中道:「此僧武功之高,竟不在當年空問等人之下,少林天字輩中若多出
幾個這樣的人物,確無須教主大駕親臨。但不知這僧人是誰?」週四道:「我在寺中常與他
見面,卻不知他喚做什麼。莫非是天心方丈的同門師兄?」蓋天行低聲道:「此僧武功較空
寂、空如等人猶高了一截,與空問也只在伯仲之間,若是天心等人的師兄,那可奇了。同門
師兄弟竟有霄壤之別,天心等人豈不比豬狗還笨?」一語未了,忽聽葉凌煙輕聲笑道:「你
們幾個胡亂猜測,全然不對。那和尚是天字輩的人物不假,但與天心等人卻非一師之徒。他
法號天覺,乃是空問那個禿廝的惟一弟子。我當年與他比試過一遭,贏得他心服口服。這和
尚原也算不得什麼。」幾人聽了,均露疑情。
週四笑道:「你怎知他法號天覺?」葉凌煙見教主笑得古怪,知他不信自己所言,忙解
釋道:「屬下當年常跟少林派的禿驢打交道,光少林寺也不知來過多少趟,他寺中大大小小
的和尚,被屬下教訓過的著實不少。當年我與老莫來在嵩山,正巧碰上這瘦小和尚,他當時
只有二十多歲,武功和空問等人卻差不太多。老莫掌法高明,百餘招上輕輕拍了他一掌。這
和尚極是要臉,不依不饒地還要跟老莫較量。老莫勝他一招,也著實不易,便想一走了之,
誰料這和尚追出數里,偏要再鬥。老莫無奈,想出個法子,讓他與屬下賽賽腳程,若能贏了
我,便與他再鬥一回。這和尚那時狂傲得很,根本沒將屬下放在眼中。屬下一怒之下,略施
手段,將這禿驢落下數十丈遠。這禿驢趕我不上,又回身來尋老莫,不料老莫早已離去多時
,讓他撲了個空。過後我與老莫相遇,都樂得不行。此事千真萬確,日後教主見著老莫,自
管問他便是。」
週四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已然相信,又問道:「你可知他為何腕穿鎖鏈?」葉凌煙皺眉
道:「當年屬下見他時,他可未穿鎖鏈。莫非是此後犯了色戒,與小娘子搞得火熱,眾僧又
妒又羨,才想出這辦法制他?」說罷捂嘴偷笑,明知自己猜得不對,卻眼望教主,神情十分
認真。週四知他改不了油滑品性,微微一笑,心道:「當年空問等人被周老伯殺死,空信、
空義二人勾心鬥角,爭奪方丈之位。這天覺僧既是空問的親傳弟子,武功又較空信等人為高
,理當做少林方丈,卻為何鎖鏈穿臂,形同囚徒?難道是被空信所害,方落到這步田地?」
他昨夜聽了天心等人殿中長談,於少林諸多往事已有所知,憑空猜想,倒將箇中情由揣
摩出了幾分。只是天覺身繫鎖鏈,並非是空信所為,作俑之人,乃是少林僧空義。當年
周應揚將空問等僧擊斃,空義鬥智鬥力,逼空信撞死階前,原可順理成章做少林方丈,但其
後他卻百般推辭,不肯披裟為主。眾僧不識其心,還道他虛懷謹慎,不慕高位,自是大生好
感。
其實空義之所以故作謙讓,一來是為了顯示仁德,收買人心;二來便是怕天覺從中做梗
,私慾難成。天覺雖是後輩弟子,但隨乃師空問習武多年,武功已較諸多師叔為高,因其悟
性超絕,深得神光和尚喜愛,故神光離寺之前,已將平生所學傾囊而授。天覺由此技藝猛長
,其時雖只二十多歲,武功與空問已不分軒輊,每每較藝,空如、空寂等人也往往自愧弗如
。天覺年少藝高,行止不免疏狂;空問以言導之,漸斂其性,但他向來不將空義等人放在眼
中。
空義逼死空信,反被天覺所阻,大欲難償,自不肯善罷甘休。含忍數日,用話先穩住了
天覺,忽一日使出卑鄙手段,將天覺迷倒在禪房。天覺昏睡三日,醒來後見腕脈已斷,一條
鐵鏈束住手臂,頓時萬念俱灰。以他當時身手,要殺空義仍是不難,但空義已搶先做了方丈
,眾僧趨炎附勢,盡成其翼,誰又肯出來主持公道?天覺自知再去理論,便是與群僧為敵,
成了眾矢之的,一旦大打出手,寺中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於非命。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含屈
忍憤,在寺中做了無職無守的閒人。後空義病逝,天心做了方丈,他已然將世事看破,一笑
置之,更無意與爭。
週四雖然聰明,但往事錯綜複雜,思忖良久,仍難理清頭緒。正這時,忽見那長鬚男子
飛身而起,手足騰縮,瞬息萬變,一張臉猙獰扭曲,大露狂態。眾人雖知那瘦小僧人技藝精
湛,但見那長鬚男子猶如鬼魅一般,在他頭上盤旋轉折,久不墜落,都不禁為這僧人擔心起
來。
天覺揮拳上擊,拳上勁力忽實忽虛,不讓對方借力飄騰。怎奈那長鬚男子每擊一掌,掌
力都怪巧異常,不易捉摸。天覺揮拳之間,覺出他掌上隱伏了四五股怪異的力道,便不敢故
示以虛,收斂拳勁。如此一來,已難以虛應實,辨清對方掌力變化。
那長鬚男子幾股力道交並來攻,只要有一股力道撞上對方拳勁,便可借力飄躍,餘下幾
股怪力仍是尋隙而入,伺機傷敵。這般鬥法,最耗心力。那長鬚男子居高臨下,佔盡主動。
倏東倏西,倏落倏起,將一身本領發揮到了極致。連鬥二十餘招,居然換了十餘種身法
,身子愈鬥愈飄,騰折翻滾,直似一片柳葉相仿。眾人見他如此輕功,盡皆吐舌,連葉凌煙
也罵了一聲,大是心服。
天覺仰面上擊,一應妙招皆施展不出,加之鐵鏈晃動,遮住視線,故十招之中,倒有七
招取了守勢。眾人見他一味招架,都知那長鬚男子獲勝有望,眾黑衣人率先喝彩,緊接著西
北兩面也有人叫起好來。
喝彩聲中,忽見那長鬚男子從半空中墜了下來,好似一塊巨石,直向天覺頭頂砸落。這
一下出人意料。眾人尚未看清究竟,只聽鎖鏈聲響,天覺已輕輕彈起,落地之時,那長鬚男
子手臂已被鐵鏈纏住。
二人剛一落下,那長鬚男子起足便踢。他雙臂被制,狀如困獸,兩腿連環踢來,都奔對
方要害之處。天覺拉住鐵鏈,帶得他左右搖晃,那長鬚男子出腿雖凌厲狠毒,但體斜身傾,
便難踢到天覺身上。天覺乘勢展動身形,拽著他在場中奔跑起來。二人一高一矮,相差懸殊
,那長鬚男子直似龐然大物一般,足足比天覺高出兩頭,但天覺帶著他在場上轉繞開來,竟
爾奔行如飛,片刻不停。那長鬚男子幾番掙脫不得,急得咻咻亂叫,兩隻眼瞪得似銅鈴大小
,一張臉兇惡無比,活像吃人的野獸。眾人都恐他掙脫出來,胡亂傷人,眼見天覺手拉鐵鏈
,奔跑間毫不吃力,大是驚奇。
二人在場上愈奔愈快,彷彿走馬燈一般,眨眼間繞了十數圈。眾人睛眸不轉,直看得氣
短心慌,神馳目眩。那長鬚男子初時連連掙扎,不肯就範,幾次抱住場中古松,將樹皮片片
抓下。繞得幾圈,似乎清醒了幾分,隨著天覺奔跑,不再死命掙脫。天覺見狀,微露喜色,
愈發加快腳步。那長鬚男子武功雖高,腳下功夫終是遜了一籌,磕磕絆絆,漸漸跟他不上。
天覺微微一笑,突然停下腳步,那長鬚男子收勢不住,「撲通」坐倒在地。
天覺轉回身來,出掌抵在他前心,將一股柔和的掌力傳入其體。那長鬚男子頹然坐倒,
目中凶光忽隱忽現,雙臂暗暗運勁,欲將鎖鏈崩斷。天覺見了,掌力更柔,穩穩護住他一塊
心田,不受各脈逆氣沖擾。
那長鬚男子大口喘氣,目光漸漸黯淡下來,臉上卻青紫一片,並不消褪。天覺掌力輕輸
緩送,不敢稍停,及見他狂態已斂,方舒了口氣道:「施主這套拳法已入歧途,運勁之時,
全不依正常經絡而行。適才貧僧見你真氣行入岔路,便思用佛門內功震開你閉塞的經絡。怎
奈施主陷溺太深,貧僧數次運勁,施主皆避過鋒芒,借力高躍,到頭來逆氣激增,沖擾心脈
,反而弄巧成拙,墜落下來。貧僧恐你經脈有損,故牽你疾行,疏導逆氣,但你幾番掙扎,
已傷了手太陰肺經和足少陰腎經。貧僧功力微淺,不能護你周全,那也是無可奈何。」說罷
低宣佛號,露出痛憐之意。
那長鬚男子體內雜息奔騰,已然開口不得,聽了這話,口中發出嗚嗚之聲,掙扎欲起,
似乎仍不服輸。天覺出另一掌搭在他肩頭,微微用力,將他按坐在地,搖了搖頭道:「貧僧
與施主人前較藝,並無炫耀之心,只是想讓各位知道,我少林一套最簡樸的拳法,便足
以應付天下人物。其它高深武學,更是妙絕時人,堪可傲世。諸位誣我少林偷習魔教武功,
難道魔教邪法真的高過敝寺博大精深的武學麼?」他這話雖是沖那長鬚男子所講,滿場人物
卻都聽得真真切切。眾人在此之前若聽了這番言詞,多半不會相信,此刻卻心服口服,知其
所言非虛,人人垂頭不語,彷彿一群無知的孩童,在聆聽長輩諄諄教誨。
眾僧見狀,個個揚眉吐氣,挺立如松。不少年輕武僧打定主意,一旦各派退去,便拜在
天覺門下,苦研本門技法,縱使方丈不依,也要背地裡偷偷討教,以求來日光大門楣。天字
輩的僧人雖無拜師之念,暗下卻羞愧難當,偷偷自問:「天覺師兄與我一門學藝,武功卻比
我授業恩師也不知高出多少?我在少林研武數年,連本門武功的一點皮毛也未得到。天覺師
兄技藝通神,我怕是一生一世也趕他不上了。」想到這裡,又不禁生出另一個念頭:「方丈
師兄為了逐退各派,竟抬出魔教欺嚇眾人。他給寺僧人扣上這偷習魔技的惡名,實在是得不
償失。其實我派武功遠較魔教邪法為高,天覺師兄上場較藝,全是為了激勵我等,使眾僧對
本門武學重生自信。」有此一念,更覺天覺可親可敬,相比之下,天心在眾僧心中頓時黯然
失色。
天心自為少林之主,從未見眾僧對自己如此漠然,但他謀慮深遠,也無暇計較此等小事
,暗暗合計:「眾人適才聽我一言,都當我寺僧人邪技在身。天覺師兄此番登場,偏又以本
門武功震怖群雄,這一來各派更要膽寒,只怕不須多時,便要遁離嵩山了。」他料得大禍將
免,歡喜無限,偷眼望向天覺,內心感慨叢集:「師兄顧全大局,胸襟遠非我等師兄弟可比
。少林若奉他為主,原是勝我百倍,只可惜他一技獨秀,不能廣教餘子,否則寺內只須有三
兩個這樣的人物,又何懼各派來攻,何求魔教來助?」想到天覺多年來無慾無爭,甘受清苦
寂寞,而自家高高在上,毫不撫恤其痛,不禁內疚起來。與此同時,又後悔不該弄巧成拙,
自擔私結邪魔之名,更不該將智明視作合寺救星,盼魔教人物來解危難。
那紅衣人眼見天覺技藝驚人,方寸早亂。他縱橫江湖幾十年,與少林僧曾交手數次,卻
不知少林寺內,尚隱伏著這等好手,自思親自出手,也無勝算,心道:「我當退不退,強要
尋機生變,此時少林派佔在上風,怕是退也不能了。此僧既有如此身手,餘者豈是善類?一
會兒少林僧趁機反撲,場上恐無幾人能逃得性命。」他懼意大起,恨不能立時飛下嵩山,但
此刻形勢危急,如若倉皇逃竄,亂了陣腳,少林僧猝下毒手,更要殺得眾人滿地屍橫。他慣
於審時度勢,這時卻進退維谷,沒了主意。
忽聽得場外一人尖聲叫道:「各位朋友忙了半天,不知贏了幾場?在下晚來一步,可得
宰個禿驢,搶一份功勞!」這人說話時尚在數丈之外,一言未了,人已到了場邊。
眾人聽得此聲,心中暗罵:「哪來的鳥人?這般不知死活,偏偏在這時觸怒眾僧!」扭
頭看時,只見一人自場外騰身躍起,似一隻灰色大鳥,直向場中飛來,劃過眾人頭頂,落在
天覺身後。這人來得極快,剛一落地,揮拳便拍向天覺背心。
天覺正運掌為那長鬚男子療傷,猛覺背後惡風不善,忙起腳反踢。來人出掌如電,堪堪
擊上其身,不料天覺腿發似箭,正踢在他臂彎。這人手臂酸麻,掌力頓失,尖叫一聲,突然
手腳並用,擊向天覺後背要害。天覺為那長鬚男子驅除逆氣,正在緊要關頭,此人拳腳來攻
,竟無法回身招架,當即仍出腿反踢,與之周旋,一半心思卻注於掌上,生怕運力太猛,傷
了那長鬚男子。來人在他身後躥蹦跳躍,輕捷無比,兩手抓、砍、戳、點,靈活異常,招招
意在三盤,處處皆走弧線,變招奇快,令人防不勝防。
天覺只以一腿應付,甚感吃力,二人鬥了數招,他臉上已滲出汗來。原來他運氣療傷,
已然大耗心力,再與來人拆招,又要卸去他拳腳上諸多古怪力道,方不致傷了那長鬚男子。
如此一來,心神漸分,比之適才酣鬥數百招,更加動魄驚心。
天心見來人尖嘴猴腮,身材高瘦,拳腳卻收發如電,極盡剛柔變化之能,只恐天覺有失
,忙向身後幾僧使個眼色。幾僧會意,縱身而出,齊向那瘦高男子撲去。這幾人都是天字輩
中的好手,縱躍之間,頗見功力,眨眼間搶到那高瘦男子近旁。
那高瘦男子斗天覺不下,甚為沮喪,見幾僧撲來,飛起一腳,踹向一僧小腹。那僧人側
身出掌,毫不相讓。不期那高瘦男子發腿無蹤,砰地一聲,正踢在那僧人額頭,直將他踢得
倒飛出去,血濺而僕。
那高瘦男子踢倒一僧,沖場外叫道:「這和尚厲害的很!我一人鬥他不過,你們幾個再
不過來,禿驢們可要以眾欺寡了!」話音未落,只聽場外有人哈哈大笑道:「久聞郭先生一
套五形鷲拳,打遍秦晉兩省,怎麼一到了少林寺前,便派不上用場了?」這人剛一說罷,場
外又有幾人笑了起來,笑聲洪亮異常,直震得週遭林木沙沙做響,聽來卻純出於自然,並非
有意炫耀內功。
眾人笑聲入耳,心頭俱是一震,但覺幾人一笑間內力雖各有千秋,卻都醇厚至極,若無
四五十年寒暑苦修,斷難達此境地,均想:「聽這笑聲,幾人必是頂尖的人物。這幾人一到
,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來?」週四雜在人群,也甚吃驚:「來人是何方神聖?內力竟這般了
得!看來今日之事,終無了局。」
場外幾人笑罷,又有一人開口道:「能勝郭先生的人物,當世可不多見。少林派有此能
人,大伙便進去瞧瞧吧。」說話之間,只見場外輕飄飄躍入六人。這六人自眾人頭頂掠過,
竟爾微風不起,狀如飄絮,落地時無聲無息,好似原本就站在那裡,連衣袂也不擺動。眾人
見狀,驚訝更甚。木、蓋二人同時「咦」了一聲,只覺這幾人甚是眼熟。
幾人躍入場中,便有二人晃動身形,奔天覺撲去,餘者面帶笑容,都向那紅衣人望來。
那紅衣人見這幾人倏然而至,竟似得了極大的強援,精神一振:「主人終於將他等請來
,我又可在少林周旋一陣了。」眾黑衣人也都雙眼發亮,膽氣大壯。
週四定睛觀瞧,只見站立四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一人身著華服,紅光滿面,一副養
尊處優的富紳模樣;另一人亂髮披垂,僧衣破舊,是個胖大頭陀。餘下二人,身上都穿了件
半新不舊的道袍,頭上卻裹了塊灰色方巾,非道非俗,器宇甚是不凡。這幾人隨便站立,卻
與常人大不相同,每人身上都隱隱然透出一代宗師的超凡氣象,雖只寥寥幾人,氣勢上竟絲
毫不輸於百餘僧人。週四又見強手,心中煩亂。木、蓋等人也眉心深鎖,預感將生變故。
忽聽得驚呼聲起,場上兩名僧人突然飛向半空,恍似斷了線的風箏,直向眾僧立身之處
砸去。原來二僧見入場幾人中有兩人飄身向天覺撲來,急忙上前阻攔,不料這兩人來勢不緩
,竟與他二人撞在一處。二僧經此一撞,登時飛騰上天,只覺得五內翻滾,如萬蟲咬噬,落
地後骨骼劈啪作響,胸骨、肋骨盡被撞斷。
那兩人震飛二僧,腳下輕點,來在天覺背後。一人含笑出掌,印向天覺背心;另一人自
顧身份,立在一旁觀戰。二人年紀都已不輕,出掌之人身著青衫,做書生打扮;觀鬥之人粗
衣舊鞋,面帶刀疤,身軀高大健壯,倒像個打鐵的鐵匠。
天覺驚覺背後有人揮掌擊來,忙俯身起腿,向後彈踢。那書生見他腿法了得,騰高三尺
,避開來腿,揮掌又擊向他肩背。天覺一腿踢空,隱覺來掌用力極巧,實而若虛,有而若無
,較之那高瘦男子又高明了許多,自家如不回身招架,勢難躲開,心中不由一緊。他出掌抵
在那長鬚男子背心,自不敢輕易收回,只恐收掌之下,那長鬚男子氣沖心脈,立時要死於非
命,只得運氣護住後心,硬接對方一掌。
那書生見他不躲不閃,已明其意,突然翻掌變招,拍向他頭頂。天覺猝不及防,這一掌
擊個正著。但聽砰地一響,那書生竟被震飛出去,在空中翻滾卸力,方才拿樁站定。場邊四
人見狀,眉毛都是一跳。觀鬥的疤臉老者也「咦」了一聲,顯得甚是吃驚。
天覺實受一掌,頭上一陣暈眩。他本有護體之功,不畏拳劍,但一來那書生出掌險詐,
擊其未防之處;二來他護體之功須反彈對方之力,方有護己傷敵之效。無奈他掌抵那長鬚男
子前心,不敢運氣反擊,故爾一掌擊來,他竟硬生生接下了九成掌力,只將一層掌力反擊回
去,將那書生震出丈外。
那書生未料這僧人功深至此,吃了小虧,低叱一聲,又向天覺撲來,雙掌翻飛起落,掌
上如添錦簇。天覺雖不回頭,也知這幾掌高妙無方,自家拆解不得,低哼一聲,唯有運氣挺
受。那書生出掌如電,頃刻間在天覺背上印了數掌,一件僧衣被掌力震得片片飛舞,四散飄
落。這數掌奸險巧妙,掌掌運勁不同。天覺既要防身,又要化其掌力,其間便生疏漏,雖只
有一絲掌力順他手掌傳入那長鬚男子心脈,已激得那長鬚男子滿面血紅,全身巨顫。
那書生連發數掌,傷敵不得,高聲讚道:「少林高僧,果然名不虛傳!」說話間向那疤
臉老者遞個眼色。那疤臉老者飛身上前,與那書生同時出掌,擊在天覺背心。
天覺中掌之下,只覺兩股力道一股剛猛無儔,一股暗柔難測,一反一正,俱含無窮後勁
。身後二人乘他遲疑,掌力狂吐而出,如洩如崩。天覺向前俯身,仍難卸盡這兩股大力,一
小半掌力順他手掌衝入那長鬚男子體內,多半掌力自雙腿傳到地上,兩腳登時陷入土中半尺
多深。
那長鬚男子心脈被逆氣沖擾,神智已然失常,全仗天覺柔和的掌力,方保得氣順血平,
猛覺一股大力撞入心間,週身如欲炸裂,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量,驀地大叫一聲,雙掌
齊出,擊在天覺胸口。天覺一番心思都在背後,那料到他會突然發難。饒是他內功深湛無比
,也受不得這開石裂碑的兩掌,叫得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子栽了兩栽,單膝跪在地
上。背後二人見他已受重創,居然並不逼迫,飄身退在丈外,面上俱有得色。天心見天覺吐
血不止,心急如焚,正待喚眾僧去救,背後已有四僧搶出,向天覺奔去。
那紅衣人見狀,沖身後叫道:「此僧已傷,還不取其性命!」他知眾僧即使習了邪技,
也未必有人高過此僧,此僧若斃,實乃去一大患,縱使群僧惱怒,大打出手,最多也不過群
毆之局,己方已有強援到來,便是混戰,也可抵擋一陣,大傷少林元氣。眾黑衣人聞言,均
知良機難再,當即有五人縱身入場,三名黑衣人攔住四僧,另兩人欺上前去,揮拳出腿,猛
擊天覺。
天覺傷勢沉重,眼前金星直閃,勉強抬起手來,左右遮擋。那兩名黑衣人在他身前身後
轉繞不停,招招狠毒,欲置他於死地。天心見四名僧人被三個黑衣人擋住,天覺已是性命堪
憂,便思喚眾僧一擁而上,來救天覺,猛然想到:「我若命眾僧齊上,立成混戰之局,非但
合寺僧人要死傷慘重,各派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斃命嵩山?縱有智明等人幫助,我少林派也毀
於一旦了。」他知合寺武僧絕難與滿場人眾相抗,便不敢輕下決心,一時又急又氣,暗怪智
明無情,直到這時還不現身。
便在這時,又有三名黑衣人衝入場中,圍住天覺。這五人雖非頂尖人物,但聯手對敵,
顯然訓練有素,同時出招,威力陡增。游鬥之間,天覺背上又中了一拳一腿。眾僧目中噴火
,幾名年輕武僧大喝一聲,衝出隊來。天心大急,忙將幾人喝住。幾僧握拳側目,各現怒容
。天心不敢與幾僧目光相對,強忍悲痛,垂下頭去。
週四眼見那五名黑衣人似五隻惡狼,圍住天覺嗥叫猛打,一腔怒火衝上頂門,眉鋒一挑
,便要現身。木逢秋見了,忙將他衣袖扯住,暗下擺手道:「場上能手甚多,我等未明虛實
,不可輕動。」週四向場邊四人望去,心道:「這幾人俱是勁敵,人群中更不知有多少強手
?我此時出去,大是吃虧。此番我意在保全少林,這天覺僧的性命,只有交由天定了。」當
下仰頭望天,任那五名黑衣人肆虐。
那五名黑衣人見眾僧無意來救,狂膽更盛。一人狂吼一聲,從後面將天覺攔腰抱住。天
覺揮掌後擊,忽覺腰間一麻,已被利器戳中,忙氣運腰背,將那人震倒在地。正要起身時,
迎面又有一人凌空踢來,足尖晃動不定,點向他咽喉。天覺閃避不及,揮鐵鏈纏向那人雙足
,不料半個身子突然麻軟難動,適才被戳之處,似已有劇毒侵入。他手上一緩,來腿正踢在
他左肩。那黑衣人鞋內藏了細小的暗器,一踢過後,他半個肩頭立時酥麻不堪,無法轉動。
天覺怒不可遏,右掌暴伸,將那黑衣人足踝抓住,左腿隨起,將另外三名黑衣人踢翻在
地。這一腿似掃似點,乃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那幾名黑衣人中腿之下,腹部「陰交」穴盡
被封住,一經栽倒,再也無法爬起。天覺一腿踢出,傾盡全力,毒質乘虛而入,荼毒全身,
一張臉由白變青,罩上一層死氣。他連中數掌,本已受了重傷,毒質入體,自然發作極快。
眾人見他傷重至此,猶有這般神威,無不駭然。
天覺自知性命難保,露出淒苦的笑容,費力將手上黑衣人提起,向他臉上淡淡掃來。那
黑衣人頭下腳上,直嚇得面如土色,口中嗚嗚咽咽,似哀懇、似哭泣,竟難吐出一字。
天覺冷冷一笑,神情極是輕蔑,運勁抖臂,將那黑衣人擲了出去,口中緩緩地道:「原
物奉還,原……物……奉……還。」聲音低沉嘶啞,似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方吐出這四個字
來。那黑衣人被他擲出,直飛出七八丈遠,落地時正撞在那紅衣人腳下,地上塵土飛起,直
貫入他口鼻。
那紅衣人掩鼻疾退,心下駭怖:「這僧人已中劇毒,仍有這等神力,若非他存了救人之
心,今日誰能殺他?」
天覺擲罷一人,再也支持不住,兩腿一軟,緩緩坐倒。眾僧見他嘴角流出黑血,便知不
妙,卻不知他中毒已深,此刻已到了燈枯油盡的地步。天覺眼望眾僧,強擠出一絲笑容,似
在安慰眾僧不要難過,隨即望向天心,飽含深情道:「方丈多年來容貧僧散漫無紀,貧僧實
感大德。我少林風雨路長,望方丈好自為之。」略整僧衣,忽沖人群中道:「眾僧遵閣下之
言,今日皆奮力死戰。閣下若念舊情,望能臨危踐言,護我合寺周全。」言罷苦苦一笑,閉
目而逝。
原來他初時尚存了自強之心,希以合寺僧眾之力,便可與各派斡旋。及後忽有七八人入
場,武功俱深不可測,自家又中奇毒,壽不能延,方知今日之事,若無智明等人相助,少林
必致傾頹,故臨終時求助週四,盼他能力挽狂瀾,拯救危局。
週四聽得真真切切,內心羞愧不已,眼見天覺死後屍身不倒,猶面向人群,有乞盼之意
,面上一陣發熱:「我若挺身而出,此僧未必會死。今日我審勢自保,在眾僧眼中已成了食
言的懦夫。」但想此舉全為大局著想,取捨之間,難免要送了幾僧性命,內心便又平靜。木
、蓋等人雖也惋惜天覺之死,然教主安危重於一切,惋惜之餘,倒無愧疚之意。
眾僧眼睜睜看著天覺被人害死,山門前百餘僧人竟救他不得,許多人頓足捶胸,落下淚
來。空字輩僧人目睹天覺慘死,個個垂首唏噓,如失至寶。天字輩僧人年輕時便對天覺滿懷
敬意,此時更是痛心疾首,如喪兄父。
天弘痛哭失聲,大步搶上前去,將天覺抱在懷中,聲淚俱下道:「方丈若決意死戰,天
覺師兄斷不會死。眾僧今日都存死志,誰也不曾顧及性命。方丈為何懼怕各派,壞了我少林
名聲?天覺師兄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跪在地上,緊抱天覺屍身,放聲大哭。
這番話不顧尊卑,十分無禮,但一針見血,直指天心之失。眾僧痛心入骨,聽後更增憤
慨,對天心俱生厭恨。天寶、天際雖知天心苦衷,也不禁暗暗搖頭,怪他太過膽怯。
天心見眾僧眉眼不善,羞怒交集。他顧全大局,用心著實良苦,不想眾僧只重天覺之死
,對他毫不見諒。身當此時,也忘了週遭強敵環伺,竟將一腔苦水都倒了出來,頓足道:「
你等只知為虛名搏命,誰人體諒我心?今日各派勢強,一拼則寺毀人亡。我少林壽延千年,
若頃刻化為瓦礫,你等於心何忍?」他情緒激動,言中盡吐少林之虛。話一出口,便知失策
,但一言既出,已入眾人之耳,惟有懊喪不迭。
那紅衣人聽了天覺臨終之言,已斷定人群中早藏了少林派的強援,心中不由一亂:「我
殺了少林高僧,眾僧必要死拼。人群中既伏了對方邀來的強手,武功自然高過眾僧。眾僧邪
技在身,已不可測,來人豈不更為可怕?」他前時因有那七人到場,也不怕殺了少林僧後,
眾僧拚死報復,這時摸不清對方底細,反而怕了起來,死死盯住群僧,深恐百餘之眾因哀生
憤,齊力死戰。不料少林僧哀則哀矣,憤則憤矣,卻自相詰責起來,並不出手。尤其天心激
憤之言,分明示弱於眾,流露出畏懼各派之意。
眾人聽了,相顧狐疑:「眾僧既然技高一籌,天心為何還怕各派毀了少林?難道他前時
之言乃欺人之談,少林僧其實並未習得邪法?」那紅衣人也自生疑,當即拿定主意,不進不
退,只看眾僧是否空空如也,虛張聲勢。眾僧聽了方丈之言,雖仍心痛難平,但知此言究屬
實情,恨意不由消了大半,環顧週遭強手如林,人人含悲忍恥,不敢輕動。
天弘見眾僧復仇之念已淡,氣炸心肺,起身抓住那長鬚男子,嘶聲吼道:「我師兄之死
,你為罪魁!他一心救你,你卻昧心害他,如此喪盡天良,與禽獸有何分別?」重重一推,
將那長鬚男子摜在地上。
那長鬚男子擊了天覺兩掌,逆氣衝入心脈,已如廢人一般,被天弘一推,熱血又衝口而
出,連七竅中也溢出血絲。他初時神智混亂,此刻卻清醒了許多,眼見天覺瘦小的身軀軟軟
地垂在天弘臂間,目中忽流下淚來,強自爬起,向天覺屍身拜了兩拜,跟著沖那紅衣人道:
「尊主有召,我兄弟二人即刻趕來。閣下若念我等效死之心,望能好生看護我弟,保他平安
離開嵩山。」
那紅衣人聽他這般講話,知他已存死志,忙道:「岳三俠儘管放心。在下捨卻性命,也
要護令弟周全。待此間大事一了,在下便將他送往敝處,精心療治。」那長鬚男子點了點頭
,向躺在不遠處的矮壯男子看了一眼,突然揮起一掌,擊在自己額頭,掌力催送,登時將頭
顱擊碎,腦漿四散飛濺,有少許落在天覺屍身上。
眾人見他自戕謝罪,無不動容:「這大漢以死抵罪,實是萬中無一的磊落男子,可惜受
人挑撥,白白送了大好頭顱。」那矮壯男子見兄長殞命,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口中流血不
止,也不知能否活命。二人為人作嫁,一死一殘,岳氏一門自此衰微不振,實與此役大有關
聯。
天弘見那長鬚男子顱裂而死,心中大悔,知此人雖有過失,罪不當死,若非自己人前斥
責,激起他一腔熱血,斷不會羞愧輕生,跺了跺腳,忽向倒在一旁的幾名黑衣人衝來,揮起
一掌,拍向一人頂門。他早看出天覺是中毒而死,一掌擊下,勁力十足。那幾名黑衣人被天
覺踢中穴道,動彈不得,見天弘要下毒手,盡皆驚呼失聲。
那書生與疤臉老者站得雖近,但恨幾人使毒害人,便不上前。那紅衣人相救已然不及,
一閃念間,又覺少林僧行兇殺人,也未必不是好事。
天弘手掌拍落,堪堪擊在那黑衣人頭頂,忽聽天心高聲叫道:「師弟不可魯莽!」天弘
收勢不住,掌向斜劃,拍在那黑衣人左肩。那黑衣人大叫一聲,登時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天弘收回掌來,怒視天心道:「這幾人害了天覺師兄,為何不讓他等抵命?」天心避開
他目光,強掩窘態道:「我寺僧人從不殺生,這幾人罪孽深重,日後自受天懲。」
眾人聞聽此言,都是一怔:「少林僧果真習了邪技,哪會在乎殺幾個江湖人物?那瘦小
僧人既死,眾僧便殺了幾名黑衣人為之償命,也不為過。天心故作慈悲,明擺著外強中乾,
心虛無力。我等適才畏之如虎,可讓他騙得不輕。」當下人人振奮,多數人面帶冷笑,對眾
僧投去輕蔑的一瞥。一干畏死之徒,頃刻間變成驕慢之旅。
妙清前時恐眾僧凶性勃發,一直躲在眾黑衣人當中,伺機逃竄,這時看出端倪,頓時擺
出一副凜然無畏的神情,走到那紅衣人身後道:「適才天覺臨死之時,曾向人群中哀懇求助
。老衲胡亂猜測,這場上必有少林派的幫手。」
那紅衣人恨他縮首人後,哼了一聲道:「此事我早已知曉,不必你再來囉嗦!」妙清見
他不悅,忙躬下身去,連連稱是,又滿臉堆笑道:「尊駕可能有所不知,按說少林派在江湖
上分枝雖多,但所習各有偏重,門下自來難出傲世之才。老衲猜想,天心此次邀來的幫手,
十有八九會是那個小魔頭。」那紅衣人道:「哪個小魔頭?」妙清詭秘一笑道:「便是多年
前被天心逐出少林的小僧。」
那紅衣人道:「是主人時常提起的那個小僧麼?」妙清點了點頭,沉吟道:「照說這小
僧得了周應揚衣缽,理應召喚群魔,再起波瀾。不知為了什麼,他卻投入秦晉流賊營中,做
起打家劫舍的勾當。老衲當年在顯通寺見到他時,尚不知他真實身份,及後想起,這魔頭確
是一身匪氣,是塊天生做賊的材料。」
那紅衣人不願聽他嘮叨,又問道:「主人常誇他非比尋常,日後必成大患,卻不知他武
功究竟如何?」妙清笑道:「這小魔頭武功雖較老衲為高,比之尊駕便差了許多,事隔幾年
,想也不會突飛猛進。此番他若趕來,或許招來幾名魔教餘黨,為他撐腰坐陣。果是如此,
不知尊駕如何行事?」說罷盯住那紅衣人,一臉的不懷好意。
那紅衣人聽了這話,無端惱了起來,厲聲道:「他等若來,我自要一併除去。你這禿廝
怎敢多問!」妙清見他動怒,忙賠罪道:「主人將這副重擔交給尊駕,老衲自當唯尊駕之命
是從。適才之言,並無它意,尊駕切莫多心。」
忽聽南面人群中有人嚷道:「少林僧邪技纏身,都已成了鬼怪妖魔,可大伙存了伏魔之
心,誰又怕他的邪技傷人?在下老恩師過世得早,沒傳授我什麼高明的手段,只是在江湖上
闖蕩久了,這膽量倒練出一些。今日薛某明知妖僧在前,也要迎難而上,為武林降魔除怪。
」這人中氣充沛,字字鏗鏘,語中大有捨身取義,蹈難赴死之意。眾人聽來,心中暗笑
:「這廝看出眾僧心虛,方敢跳出來故作姿態。適才那瘦小僧人技壓全場,眾心惶惶之時,
他又在哪裡?」
只見人群中昂首闊步走出一人,年約四十歲左右,面如銀盆,眉濃眼亮,身材魁梧高大
,彷彿廟中供的護法金剛,神情異常威武。此人一出場來,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盯住他手上兵
刃,心道:「又不是衝鋒陷陣,這廝拿它做甚?」原來這大漢手上竟托了一桿長約丈二的青
龍戟。眾人久在江湖,從未見人以此為器,頓時心生好奇。
這大漢健步走出,濃眉一挑,沖那紅衣人施禮道:「常言道:〞朋友應急,義當披髮纓
冠以救。〞薛某雖不配與閣下論交,卻願為閣下分些憂勞,擋群僧洶洶之勢。」那紅衣人還
禮道:「薛兄弟臨危不懼,確是空群之選。此情此心,在下沒齒不忘。」那大漢哈哈一笑,
臉上似添了十分光彩,大戟一揮,點指眾僧道:「一班妖僧!可有人敢與薛某較量麼?」說
罷將大戟往地上一搠,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眾人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分明是故示膽
豪,要討那紅衣人歡心,均露出不屑之意,心道:「此人面凶骨媚,不似有真實本領,即便
眾僧未習邪技,教訓他也非難事。」
天弘懷抱天覺,高聲喝道:「你要找死,那也容易,不必哇哇亂叫,髒了眾人耳朵!」
快步走向眾僧,將天覺屍體輕輕放在幾名老僧腳下,順手從一年輕武僧手上接過木棍,
飛身跳回場中。眾僧眼望天覺屍身,又有不少人落下淚來。天心偷望一眼,便不敢再看,移
目場中,暗暗為天弘擔心。
與此同時,那紅衣人已命數名黑衣人入場,將岳氏兩兄弟和地上幾名黑衣人抬到場邊。
幾名黑衣人穴道被封,個個如癡如呆,做失魂模樣。那紅衣人指戳掌揉,竟不能解穴令
起,不禁欽佩天覺功深別樣,等閒難識。
那大漢見天弘揮棍上前,橫戟笑道:「此戟本是一條龍,張牙舞爪向前行。薛某藝成之
後,專扎虛名無實、不通世理之人。這位師傅蠻橫任性,正可歸於此類。薛某今日賣賣力氣
,管教你身上多幾個透明窟窿。」仰面大笑,氣焰甚是囂張。天弘大怒,掄棍便打,棍上風
聲呼呼,聲勢奪人。那大漢見他一條棍挾風打來,並不慌亂,戟自斜出,刺向天弘小腹。這
一刺後發先至,瀟灑舒展,一式中附了黏、纏、滑、挑諸法,如蒼龍破霧而出,尾動頭搖,
丰采多姿。眾人見他一刺間形神威武,剛柔難辨,都「咦」了一聲,詫以為奇。
天弘眼見戟來,連忙撤棍封擋。棍戟相交,忽覺一股粘連之力傳上棍身,對方長戟看似
不丟不頂,卻又有向外拋帶之意,若非自家奮力抓棍,木棍幾乎脫手而飛。驚愕之下,忙運
力抖棍,震開長戟,跟著掄棍橫掃,擊向那大漢頭顱。他抖棍時用上真力,握棍比平素緊了
幾分,一棍掃出,不知不覺中已犯了棍法之忌。
但凡使棍,皆須鬆肩活肘,以肩摧力,從腰發力,而後力貫棍尖,方得棍法之妙;執棍
稍緊,動作自然遲笨不靈。那大漢趁機出戟,「嗤」地一聲,將他左肋下僧衣挑破。天弘大
驚,疾向後退,只覺肋下隱隱作痛,卻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戟。眾人注目觀瞧,也只見那大漢
戟頭一閃,天弘肋下便著,個中變化之妙,竟如電光石火一般,一閃即逝,無從領會。
那大漢一刺得手,抽戟笑道:「我這桿戟以十二字六法為本,補以連環變化之法,相生
為用。我適才只使出貼靠之護法,你便招架不住,其它封、進、閉、化諸法奧妙無窮,你更
加難識其妙。少林棍法一向馳名天下,原可與我這戟法鬥上一鬥,可惜你未得棍法精髓,這
般斗來也是無趣。不如你暫且回去,將傳你棍法之人叫來,我與他見個高低。」
天弘臉色鐵青,沉聲道:「施主休要誇口,咱二人再來比過。」向前踉蹌一步,一腿高
高蕩起,一腿足尖點地,腳起棍動,棍轉身隨,彷彿疾風捲葉,騰起丈餘,棍自空中砸落,
身子卻如顛似倒,怪狀連連。那大漢微微撤身,運戟刺其腰肋,因不知對方有何名堂,連環
三戟,皆用虛招。天弘不閃不避,大棍劈頭砸落,猛然間在空中擰腰翻滾,腰力傳上棍身,
棍端立時重逾千斤。
那大漢未料此變,不敢橫戟接棍,托戟斜行,反身刺其雙足。他早知少林僧功力醇正,
這一戟似刺似架,有心一試對方棍上力道。棍戟相碰,那大漢虎口一麻,大戟險些脫手落地
,不由一驚:「少林僧人,果然功力紮實!」當即向旁圈走,抖戟如花,以備不測。
天弘落下身來,仍以一足點地,一足前後虛蕩,身子前仰後合,散亂無規,手上棍棒頻
頻擊出,似乎沒了章法,但一棍緊似一棍,一棍重似一棍,棍棍皆攻敵要害,兇猛準確。
眾僧見他舞棍如風,身亂步活,漸漸露出癲狂之態,而棍在其手,卻似活了一般,兩頭
交打,梢把翻飛,均想:「本門棍法講究勢勢相連,招招緊湊,其中尤以換把之法最難掌握
,須達到兩手忽隱忽現,雙臂開合無跡,換手而不見其手的境界,棍上方能生出巧勁。若再
補以腰胯之力,便可在抖腕之時,力透棍尖,打出寸勁。天弘師傅故意亂了身法,是為了傾
注腰胯之力於棍身,以便放長擊遠,勁力順達。他這套棍法我也練過,但要使得這般癲狂無
羈,而又巧妙快捷,我便不能。」
原來天弘所用棍法,乃是少林棍法中一套十分難練的「瘋魔棍法」。此棍法由宋末一位
在少林掛單的僧人所創,據傳此僧終日在少林飲酒食肉,佯做癡狂,為眾僧所惡,惟棍法為
全寺之冠,人不能敵。故眾僧雖有不喜,仍將此路棍法歸入少林一宗,遺教子弟。天弘十餘
歲上得授此路棍法,研習多年,盡窺秘奧,一經施展開來,頓時週身是棍,將自己罩在棍影
之中。眾人見他猶如凶魔附體,棍棍凶狠無比,如獸慾噬,還道他這棍法百怪千奇,非生具
異稟之人不能舞得如此酣暢淋漓。卻不知這「瘋魔棍」乃是一路迷心亂性的武技,若無極大
定力,實難達到情移而神定、身亂而心平的境地。當年那酒肉和尚恨少林僧百般刁難,有意
將這套棍法授於群僧。少林僧視為神技,從未想過這棍法中已伏下攝心之患。天弘習成此棍
,一直沒有施展之機,這時得遇強手,愈鬥愈凶,心中魔障漸起,斗不多時,已有些收束不
住。
那大漢任天弘佔了十分攻勢,大戟虛實夾雜,得機則進,失利則護,不與爭鋒。待天弘
一路棍法使到極致,忽開口道:「這路棍法還算不錯,只是漏洞多了一些。大師已出盡風頭
,也該薛某露露臉面了。」雙把一合,長戟斜斜鑽入天弘棍網之中。他這戟法似乎不管方位
,不論高低,不分里外,皆走斜行,一旦出戟,確似游龍一般,得隙便入。明明天弘舞棍如
風,護得週身上下風雨不透,他一戟刺來,卻似毫無阻擋,一下子便貼在木棍之上。
天弘棍隨心動,洶洶難擋,一覺有物貼上棍身,立感心口如堵一物,突然向前翻滾,棍
自背後打出,棍尖直點那大漢鼻端。那大漢戟向上挑,戟頭的月牙刀忽將棍頭叼住。
天弘一驚,連忙抽棍。那大漢順水推舟,運戟又向他當胸刺來。天弘擎棍急架,不料那
大漢戟向回拉,似蛟龍縮首雲中,戟頭月牙刀重重地劃在天弘左臂。天弘痛急前撲,單手掄
棍掃向那大漢足踝。那大漢哈哈一笑,退在丈外道:「我這〞連環變化之法〞,講究凡貼必
叼,凡叼必鑽,凡鑽必拉。此是最簡單的變化,你也招架不得麼?」天弘心魔已起,低頭見
左臂血流如注,目中更射出異樣的光芒,似乎怒不可遏,又好像興奮無比,大吼一聲,身子
平平飛起,如陀螺般旋轉不停,木棍隨勢攪動,恍恍惚惚地向那大漢打來。
那大漢只覺眼前有無數個棍頭晃動,棍影愈晃愈大,竟成了一個徑約數尺的大圓,彷彿
迎面飛來一張大網,就要罩在自己身上,當即不加思索,抖戟刺入圓心。他這一刺十分奸巧
,戟頭剛入棍網,又縮了回來,順大圓邊緣鑽入。天弘攪棍不停,猛覺棍身上爬來一條毒蛇
,黏滑無比,直向右臂咬來。他身在空中,勢猛難收,本要向旁滾滑,忽覺右半身一陣巨痛
,腰、胯、臀三處竟同時中戟,身子一軟,登時墜了下來。那大漢得勢不讓,長戟斜劃,又
挑向他咽喉。
天弘躲閃不及,右肩又中一戟,突然仰面叫了起來,似孤狼引頸長嚎,聲音尖厲異常。
那大漢一驚收戟,心道:「這禿驢莫非瘋了不成?」
天弘血流遍體,比前時更為亢奮,猛地撕裂僧衣,赤膊舞棍,衝向那大漢。那大漢見他
棍法凶狠散亂,一笑出戟,又搠中他左肩。天弘直似不覺,目中凶光更盛,口中發出嗚嗚之
聲,手上仍是不停。眾人見他出棍全無章法,都暗暗搖頭。
那大漢應付幾下,看出天弘神智已亂,失聲笑道:「大伙說得不錯。少林僧果然已習了
邪法,否則這和尚怎會邪魔附體,狀如猛獸?」眾黑衣人聽了,拍手笑道:「少林僧雖是妖
魔鬼怪,薛兄弟卻有降妖伏魔的手段。我們大伙可等著看你再顯神威,制服這只禿獸。」
那大漢受人吹捧,臉泛紅光,一面應付天弘,一面沖眾黑衣人道:「大伙要看,咱就再
露露本事。」大戟平著刺出,中途變招,又刺中天弘右股。眾黑衣人見了,齊聲喝彩。
天弘連中數戟,仍似著魔一般,舞棍猛打,手腳卻已不聽使喚。那大漢有心戲弄於他,
竟單手握戟與他周旋,間或出戟,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連著刺中天弘肩、肘、胸、背,戟
尖只稍稍入肉半寸。眾人見天弘似血人一般,已是任人宰割,都含笑觀賞,對少林沒了半點
懼意。
那大漢出盡風頭,興致已減,笑望四周道:「我說這和尚蠻橫任性,不通世理,諸位可
都親眼看到了吧?薛某雖有心懲制於他,卻不忍害他性命。現我閉上雙眼刺他兩膝,好讓他
徹底歇上一歇。這不能算薛某以強欺弱吧?」眾人見他如此輕狂,都有些不以為然,只有一
班黑衣人鼓掌叫好,高聲慫恿。
那大漢嘿嘿一笑,閉上雙目,單手執戟往前刺去。此時天弘雖已神智失常,出棍卻更加
顛三倒四,怪異難測。不意那大漢閉目出戟,竟毫釐不差地算準他所處方位,戟頭晃動如蛇
,準確無誤地刺奔他左右兩膝。眾人見他戟頭顫動之際,似刺左膝,又似刺向右膝,眼看這
少林僧兩膝均要中戟,也不得不佩服他戟法高明,別具深功。
那大漢料可中的,臉上溢滿得意之情。眾僧大急,齊喚天弘閃躲,心中卻知那是萬萬躲
閃不開了。便在這時,猛見一僧躍入場中,右手一探,將天弘揪到一旁,左手抓住天弘手中
棍棒,輕輕一震,已將木棍奪入手中。那大漢長戟刺出,未覺察迎面已換了一人,戟頭搖擺
,勢不稍停。那僧人冷冷一笑,待來戟刺到胯下,左手木棍忽向戟頭上攪來,一股大力自手
臂傳上棍端,那大漢頓覺長戟刺入了一個漩渦,連戟帶人向前衝去。
那僧人見他收勢不住,似乎不願佔他便宜,手腕一震,將長戟震起四五尺高,喝道:「
你先睜開眼來!」那大漢長戟高高蕩起,同時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在自己前胸扶了一把,身子
登時站直。睜眼看時,只見對面站著一位老僧,身高體瘦,鬚眉皆白,兩隻眸子似一潭深水
,令人膽寒,心道:「適才我一時托大,已入他掌握之中。這僧人不下殺手,可算留情。」
又想:「他乘我不備,方得小勝。真要較量,未必在我之上。」當即橫托大戟,鬥志又
起。
天弘雖被那老僧揪住,手足仍胡亂踢打,咻咻亂叫。那老僧歎息一聲,右掌輕拍,封了
他後背幾處穴道。天弘狂態不斂,怒目瞪視老僧,全身抖個不停,彷彿隨時都能張口咬人。
那老僧棍頭一揚,搠在他膝彎,迫他跪倒在地,似痛惜,似怨責地道:「你在少林苦修
多年,怎會於本門棍法一竅不通?本門棍法向以單頭為無上法門,單雙併用,頻於換把,乃
俗手下乘功夫,不值名家鉅子之一噱。棍之用力,全在虎口及食、中二指鬆緊適度,隨機生
巧,而兩手離合抖彈之整勁更為緊要。明此不二法門,才可轉求步法之進退起落,眼法之刁
、準、快、毒。倘此等緊要之處不能深悟精熟,則區區一棍之微,亦殊難挾持。你這〞瘋魔
棍〞乃左道雙頭棍法,原本卑不足道,而你又故意亂了身法,強求棍上之蠻力。似此毫無身
法、眼法可言,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如何能克敵制勝?」天弘聞言,大瞪雙目,也不知是否
真的聽懂。眾僧卻泥塑般僵在那裡,俱露茫然之情。
那老僧說罷,側目向那大漢望來,露出思慮之色道:「施主這套戟法乃是從槍法中化來
,卻又與槍法迥然不同。槍法以攔、拿、崩、刺為主,施主這戟法卻以貼、靠、叼、鑽為用
。技法上似較當世諸路槍法猶高一層,可算十分難得。」說到這裡,又自言自語道:「戟之
為器,始於殷商,乃由矛、戈衍化而來,隋初被刀、槍替代,戟法從此失傳。到了唐代,官
階三品以上者允許在門前立戟,故顯貴人家亦稱〞戟門〞,可見戟在唐代已成了豪門擺設。
雖說宋代仍有武將用戟,但未見史書記載,想來多屬訛傳。今日老衲能重睹此技,甚感
榮幸。」說罷露出一絲笑容,眼望那大漢手中長戟,似在端詳一件珍貴的古器。
眾人見他嘀嘀咕咕,搬經弄史,心道:「這和尚適才救人時身手不凡,這當兒怎像個腐
儒一般,談什麼殷商唐宋?」
那老僧盯住長戟看了半晌,忽收了笑容,正色道:「戟有王者氣,乃百兵中華貴之物。
施主用來,卻刁鑽狠毒,全無雍容大度之象。按說你傷我天弘師侄,理當重懲,老衲念
你獨精此技,尚有賴精研細琢,廣傳江湖,今日便不與你計較。你只將此戟留在少林,這便
下山去吧。」說到最後一句,竟似下命令一般。
那大漢心下氣惱,捻戟笑道:「大師要留此戟倒也不難,只要勝了薛某,薛某連大好頭
顱也一併奉送。」那老僧木然道:「老衲一生從未與人較量過武藝,你要比試,那可找錯了
人。」提起天弘,轉身便要回去。眾人見他虎頭蛇尾,舉止莫名其妙,都哄笑起來。眾黑衣
人齊聲叫道:「兀那禿驢!你忝著一張老臉出來現世,為何又急著回去?薛兄弟,你可不能
讓他就這麼溜了!」
那大漢見老僧轉身急行,只當他生了懼意,大笑一聲,運戟向他右心扎來。那老僧頭也
不回,左手木棍向後一撩,將來戟輕輕撥開。那大漢這一戟使了七層力道,竟被他輕描淡寫
地撥在一邊,心中微微一沉,大戟橫掃,用上全力。那老僧仍不回頭,木棍後搠,棍頭正搠
在戟柄之上。
這青龍戟長約丈二,矛與月牙刀為龍口,戟柄為龍身,戟柄托為龍尾,他棍頭所搠之處
,正是戟柄中部。這一來如截龍身,長戟立時彎曲過來。那大漢只覺戟身大震,雙臂被鐵戟
帶得絞在一起,登時手忙腳亂,驚出一身冷汗。那老僧見他驚窘不堪,一笑停步,棍頭往戟
身上一挑,那大漢雙臂立時分開,比巧手解繩還要隨便。
那大漢心中駭異,仍存了一絲僥倖,只想趁他單手執棍,爭回臉面,大戟抖出一團青光
,直刺對方心口。這一刺有個名目,叫做「青龍吐霧」,乃是他戟法中歹毒招術。一戟刺出
,內力傳上戟頭,月牙刀內機括彈開,一團白霧撲散出來。那老僧毫無防備,鼻中吸入少許
霧氣,連忙放下天弘,閉住呼吸。
白霧散盡,那大漢見老僧並不跌倒,暗吃一驚,長戟提、掛、抄、挑,頃刻間連施幾記
殺招。那老僧並不招架,只以靈動身法躲閃,待頭上稍稍清醒,這才定住身形。
天心見那老僧身體微微搖晃,知他中毒非淺,不禁為他擔起心來,焦慮之中,卻又充滿
好奇,心道:「師叔癱瘓多年,終日在藏經閣中誦經不出,怎地突然來在這裡,行動如常?
適才聽他將本門棍法講得頭頭是道,難道他果有深功?」眾僧自那老僧入場,也都驚訝
不已,彷彿看到了一件最不可思議之事,面面相覷,不明就裡。
原來這老僧法號空行,多年來一直司守藏經閣,做些瑣碎之事。他為人木訥,平素只在
閣中抄經翻典,以書自娛,從無人見他習過武功。十多年前,空行忽言下肢風癱,自此便閉
門不出,與眾隔絕,眾僧已是多年未曾見他。空行未癱之時,常勸眾僧棄武修經,遠避是非
。眾武僧笑其愚腐,都懶得理他。少數修為深湛的僧人雖知空行博學多才,卻未想他觸類旁
通,已深悟少林武學正法眼藏。適才眾僧關注天弘安危,均未留意空行從何處跳出,猝見斯
人病體痊癒,自然吃驚不小。
那大漢見空行腳下不牢,料得使毒收效,運戟疾挑空行腰、胯,出戟乾淨利落,眨眼便
到。空行略定心神,雙手握棍向戟上撥來,棍法樸實無華,只是方位角度拿捏得異常準確,
木棍一挨戟身,立時如拔浮草,將大戟彈得轉了方向。那大漢只覺對方棍上似裝了彈簧,一
股寸巧之勁莫可抵擋,待要抽戟換式,木棍已乘勢點到胸前。
那大漢胸口一涼,一小片衣布已被棍頭帶下,肌膚卻不痛不癢,毫無傷損;對方使棍之
巧,運勁之妙,實是不可捉摸。那大漢面如死灰,似乎連托戟之力也驟然消失。
空行粘下對方衣片,便即收棍,轉望眾僧道:「本派《棍法總論》有云:〞夫棍之使運
術,與劍擊術甚相似,總在平時練之最精熟,有游龍屈伸,草蛇舒捲之妙,而後可得心應手
,從容制勝。〞此不過泛泛之論,未議其術之精髓。老衲多年閉門深考,覺棍之用法,實與
我少林五拳甚相合,凡於五拳有功夫者,只須稍加揣悟,則棍法自在其中矣。」眾僧聽了,
茫然不解,如聆仙偈。
空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長棍一抖,向那大漢當胸點來。那大漢雖知不敵,仍本能地
橫戟招架。豈料一架便空,身子突然飛了起來,如駕了七彩雲霧,呼呼悠悠地向後飛跌,大
戟彷彿著了魔法,莫名其妙地脫開雙手,緩緩向對方落去。
空行隨手操住鐵戟,眼見那大漢飛出四五丈遠,落地後站立不住,險些撞在那華服老者
身上,不禁皺起眉頭,輕聲嘀咕道:「這一式中四平順步披身轉高提勢,乃從龍形中化來,
貴在撥挑捷巧,力發於無形。看來老衲苦修多年,仍未能得心應手,收放自如!」搖了搖頭
,又望向那大漢道:「老衲功力未純,方使施主跌倒,實在慚愧的很。施主已得戟法之妙,
但爭鬥時凶狠無威,便不能盡展戟法之長。此戟沾我寺僧人鮮血,理當收歸敝寺,消其戾氣
,還望施主不要生怨。」那大漢驚魂未定,倒在地上一聲不吭。那華服老者生性愛潔,眼見
袍服上濺滿灰塵,臉色陰沉下來,動手褪下外衣,飄身來在場中。
眾人見他裡面穿了件淡青色錦緞花袍,一塵不染,心道:「這人是何來頭?穿著可真是
講究!」
空行雖見一人入場,卻不理會,戟棍交在左手,邁步向坐在一旁的天弘走去。那華服老
者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火氣又添了幾分,身形一晃,擋在空行面前。
空行停下腳步,合十道:「施主意欲何為?」那華服老者面無表情道:「大師既然下場
,何必急著回去?在下已多年未與少林高僧謀面,今日正要領教。」空行搖頭道:「老衲平
生從不與人爭強。施主欲顯手段,可另謀它選。」說罷便要前行。
那華服老者展臂相攔,冷笑道:「今日各派好手雲集,少林已危如朝露。大師置身事外
,難道眼看著少林寺毀人亡,慘禍成真?」空行向週遭望了一望,不以為然道:「我少林此
番雖有一劫,並無滅群之禍,各派能者雖多,亦不能撼我根基。況老衲寺中枯朽,本無能為
,縱使天降凶禍,也只有坦然相對。何敢以一己之力,抗萬眾之心?」
那華服老者見他執意不肯比試,惱羞成怒,厲聲道:「大師自言不與人爭,適才為何擲
人數丈,當眾炫耀?」空行手指那大漢道:「這位施主恃技凶殘,以傷人為樂,老衲方稍加
懲戒。此舉非是較藝,乃為端正其心。」那華服老者冷笑道:「這麼說在下若不做出些喪心
病狂之事,大師是不會教訓我了?」言猶未了,突然倒縱出去,如一縷輕風,飄到天弘身後
,身不轉,頭不回,反掌拍在天弘頂門。這一掌無聲無息,如半空絮落。天弘中掌之後,紋
絲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上一眨。眾人見狀,大惑不解,只有場邊那頭陀高聲叫好,似識其妙
。
猛聽得天弘大叫一聲,向後栽倒,兩隻眼珠崩出眶外,一腔熱血似噴泉般衝出口來,直
濺在丈餘高處。眾人駭然失色,連西首眾黑衣人也目瞪口呆,忘了喝彩。木、蓋二人觀此一
幕,都「咦」了一聲,心道:「難道是這廝又重現江湖?」二人初見那六七人入場,便覺得
人人面熟,只是相隔多年,大家容顏有改,一時便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及至那華服老者出
掌傷人,露出武功家數,二人已猜出此人身份,相視一笑,竟似憶起了一件極為開心之事。
空行目睹天弘慘死,饒是他古井心腸,也不禁氣動血湧,當即丟開鐵戟,握棍道:「施
主造此罪業,神佛難佑。今生今世,怕不能離開嵩山了。」說話間悲憤難抑,棍棒顫抖不定
,一語剛了,棍端忽向前指,凝在半空,週身彷彿鐵鑄鋼澆,再無絲毫顫動。那華服老者見
他瞬間便能凝定心神,不敢稍有大意,眼望棍端,全神戒備。
二人靜靜而立,誰也不肯率先出手,均盼對方定力稍欠,露出微小破綻,便可趁機爭先
,做雷霆之擊。過得半晌,場上仍是一片死寂,彷彿每個人的心跳聲都能聽見。僵持之際,
只見華服老者一件錦袍漸漸鼓脹開來,目中精光忽隱忽現;空行則神光深斂,連半片衣角也
不飄動。
那頭陀見華服老者神氣外溢,知他定力不及少林高僧,已到了不得不發之時,突然喝道
:」兀那和尚!你還要等個什麼?」這一聲猶如半空中起個劈雷,本是要驚嚇空行,助那華
服老者得隙出手。豈料空行恍若不聞,反是那華服老者沉定不住,分神向發聲處望來。
空行得此良機,抖棍前點,一棍虛虛實實,分擊那華服老者胸腹幾處要害。他深得棍法
之妙,已到了不拘形式,從心所欲的佳境,隨便擊出一棍,棍上均能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無論擊中對方何處,俱不亞於刀劍之利。那華服老者分神之下,棍已及身,但覺胸、腹幾處
一陣軟麻,彷彿被點中了穴道一般,氣淤血滯,提氣艱難,當即雙臂纏壓,攪住棍身,正待
上步反擊,忽覺棍上一股大力傳來,如海浪摧擊,勢不可擋,腳下登時虛浮無根。他失了先
手,不敢與來力相抗,只得借力縱起,在空中翻滾卸力。
空行一擊得手,不喜反驚:「此人應變好快,若非我搶佔先手,斷不能將他挑上空中。
」原來他運棍擊挑,本是佔盡便宜,一挑過後,便當轉棍下按,將對方牢牢壓在棍下。
哪知那華服老者不待他換式生奇,便即高躍脫困,尤其雙臂攪在棍身的一剎那,竟使空
行有一種被雷電擊中的感覺。空行兩手酥麻,這一棍便不能挑按相生,盡展其妙。待見那華
服老者飛在空中,轉眼間便將所受大力化去,更是吃驚不小。眾人不明究竟,只道那華服老
者落在下風,實則二人相繼心驚,可說勝負未判。
空行一棍無功,眼見對方飄身下落,忙執棍上搠,撥點那華服老者足踝。那華服老者身
浮空中,只覺腳下儘是晃動的棍頭,無論怎樣變換身形,均不免被對方搠中,駭怖之餘,突
然發出一掌,拍向空行面門。這一掌遙遙虛擊卻似雷奔電閃,發出異樣響聲。空行只覺迎面
似有一道閃電劃來,一驚之下,忙側身閃避。
那華服老者得了空隙,飄飄下落,一足虛點,竟顫微微地立在棍尖之上。空行覺棍上一
沉,不加思索地抖棍發力,一股脆巧之力傳上那華服老者足心。那華服老者足底大震,一笑
彈出,直向山門前兩根高大的旗桿飛去。待到切近,猛地飛起一腳,踹在左面一根旗桿之上
,身子借力彈回,又向空行撲來。那根旗桿經他一踹,立即折斷,呼地砸了下來,嚇得眾僧
紛紛避讓。
眾僧一面躲閃,一面怒罵不止,連天心臉上也露出憎惡之情。原來這兩根旗桿乃當年嘉
靖帝為表彰少林僧「抗倭奮勇、多著死功」而立。右面旗桿細雕盤龍,以示僧皇同心,永固
海疆;左面旗桿則刻了應募四十餘僧的名字。那華服老者無端作惡,將左面旗桿踢斷,無異
於將幾十名僧人的功績抹殺,眾僧罵不絕口,也是情有可原。
空行見那華服老者踢斷旗桿,也自著惱,待其撲至,猛然欺上半步,掄棍掃其腰肋。他
使棍以撥、挑為先,從不願掄、掃相搏,傷人軀幹,只因掄掃之力太過橫猛,常人萬難抵敵
,若非怨恨那華服老者行止無狀,即或不勝,也不肯輕施此技。
那華服老者見他一棍掃來,疾如風捲,左側腰肋被棍風撩中,竟是痛楚難當,知對方已
用全力,急忙身向斜滑,落在二丈之外,轉頭向場邊縱去。其實說到武功,他與空行當在伯
仲之間,只是高手較技,雖不在乎手上有無兵刃,但空行棍法太強,久鬥之下,他總是吃虧
,故暫避鋒芒,欲尋歹毒方法再比高低。
空行不知他另有打算,只當他不敢再鬥,喝道:「施主做惡太多,此時想離嵩山,怕已
晚了。」提棍追來,趕到那華服老者身後。那華服老者飛身縱躍,並不鑽入人群,大袖飄飄
,只在場邊遊走。二人輕功俱佳,連繞幾圈,只在一瞬,直看得眾人目亂神迷,頭腦發暈。
空行追得一陣,暗生詫異:「此人不敗而走,莫非要乘我疏忽,另施手段?」言念及此
,戒意大增,突然加快腳步,趕上前去,掄棍打向那華服老者左肩。那華服老者聽風辨物,
知這一棍打向左肩,向右一閃,將場邊一人抓在手中,反臂一擲,那人平平向來棍飛去。他
這一擲運勁極巧,那人飛出之時,左腿高蕩,筆直踢向來棍,右腿似曲非曲,蹬向空行面門
,雖是不由自主,卻正是破解這一棍的絕妙姿式。
空行一怔,棍向回縮,閃開來人左腿,棍頭上撩,正挑在那人右腿膝彎。孰料那人勢不
稍停,仍奔他當頭撞來。空行「咦」了一聲,棍端發力,點在那人左腰之上。那人哼也不哼
,向一旁滑了出去,落地後一動不動,瞪目吐舌,已然氣絕身亡。空行大吃一驚:「我以棍
擊之,均非要害之處,這人怎會斃命?」忽聽那華服老者叫道:「好個妖僧,竟敢行兇殺人
!」空行大急,怒聲道:「你……你為何誣我殺人?」急怒之下,木棍劈頭向那華服老者砸
落。
那華服老者身似靈猿,又揪住一人,大笑聲中,那人又奔空行飛來。空行本不欲擋,怎
奈來人眨眼便到,姿態曼妙無比,便似一流好手一般,手足虛擊之處,儘是自家要害之所。
空行無奈,只得連變幾式棍法,將那人挑落在地。那人一經仆倒,也是嘴角淌血,沒了
氣息。
那華服老者厲聲道:「妖僧!你還沒有殺夠麼?」飛身撲入人群,又抓住兩名中年男子
,向空行擲來。空行又怒又急,知今日不能將那華服老者制住,逼他當眾道出實情,不但自
己蒙冤不白,更要累及少林清譽,當下穩住心神,木棍連撥帶挑,將飛來二人撥在一旁。低
頭看時,這二人也眼見不活了。
眾人見那華服老者如此鬥法,都嚇得往後退去,生怕被他抓住。少數好手雖不畏懼,卻
也暗暗納悶:「這廝一抓之下,便能取人性命?」思來想去,總不信天下會有這等歹毒武功
,又想:「或許真是那僧人行兇殺人,也未可知。」眼見二人前奔後趕,場邊已有六七人做
了糊塗鬼魂,也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那華服老者鬥得性起,在場邊隨抓隨拋,又將五人擲了過去,其間連變手法,那五人飛
在半空,各具形態。空行一面追趕,一面撥開迎面撞來之人,但覺每一人姿式都古怪至極,
身上所附力道也是或剛猛、或詭譎,不易捉摸,一口氣挑落四人,便如同應付了四名好手交
並來攻,頭上一陣暈眩;第五人疾疾飛來,左腿橫掃,險些踢在他臉上。眾僧見他身體搖晃
,似有些支撐不住,無不焦急萬分。
實則空行前時便已中了那大漢戟中奇毒,只是他修為深湛,強自將毒質逼在胸間,方不
致沖犯上焦。此後他與那華服老者爭鬥大耗心神,一時便忘了毒質仍在體內,氣沖血湧之際
,自然內毒發作,禍亂元神。
那華服老者見空行步亂身搖,便知他前毒未解,縱了回來,點指空行道:「你殺了這麼
多人物,與各派已結下血海深仇,怕是活不過今日了。」突然揮掌拍向空行心口。他本就出
手如電,這一掌更跡近偷襲。空行避無可避,惟有出棍點向他小腹。按說高手較藝,絕無這
種兩敗俱傷的打法,若非料敵機先,穩佔先手,誰也不會只求攻敵,不思自顧。空行如此行
事,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而這一招妙就妙在將生死擺在兩人面前,看誰能超然不悔,一念
唯堅。
須知少林僧終日參禪理佛,求的便是斷愛憎,泯苦樂,任運無為,視死生如虛幻。說到
不動心,不著意的禪定功夫,確非一般塵俗中人可比。那華服老者武功雖高,畢竟心如慾海
,時有波瀾,當此生死關頭,豈有不亂了方寸的道理?當下驚叫一聲,疾向後退。如此一來
,登時由主轉從,失了先手。空行乘機換式,一棍正打在他左臂。那華服老者痛入骨髓,發
足便逃,空行不敢錯過良機,連忙追趕。
二人一前一後,捷逾閃電,空行幾番舉棍欲打,均因頭上昏蒙,不得不丟下念頭。繞得
兩圈,那華服老者愈奔愈快,空行頭重腳輕,漸漸跟他不上。那華服老者驚魂略定,索性放
緩腳步,只在空行眼前晃來晃去。空行連擊數棍,棍棍落空,胸間煩惡無比,料得今日有敗
無勝,一旦支撐不住,便要命送人手,故明知追趕不上,仍是奔縱不停。眾人見那華服老者
似引路童子一般,忽疾忽徐,行若清風,故意引逗空行來追,私下裡或喜或憂,各自盤算。
那華服老者騰躍之際,又抓起兩名點蒼派弟子重施故技。空行勉強撥開,汗水涔涔而下
。岳中祥、顧成竹等人見弟子橫屍場中,無不悲憤填膺,但自忖遠非這兇徒敵手,只得含羞
忍恥,示意眾弟子向後退避。那華服老者抓死數人,猶未盡興,又將華山、峨嵋兩派五六名
弟子拋入場中。幾派人人切齒,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均盼空行能一擊得手,斃此惡獠。及見
空行腳步踉蹌,毫無獲勝之望,又不免洩氣。
木逢秋眼望場內死屍多具,輕聲歎道:「事隔多年,這廝仍是凶心不改。早知如此,當
初便該取了他性命。」蓋天行笑道:「這廝潛匿多年,手段又毒辣了幾分。木兄三十招上,
能否再制服於他?」木逢秋搖頭道:「他所施〞五行雷電手〞乃武當派秘傳之技,出掌快如
閃電,掌力端的了得。我當年能夠勝他,一來劍劍爭先,不容他出手,二來有你在側,他心
膽已寒。加之他那時藝業未成,掌法中多有缺露,方才敗於我手。此刻若與他較量,總要在
五十招上,木某許能佔在上風。」
蓋天行微微點頭,又撲哧一笑道:「這廝陽根已失,掌上陰柔之力反而大增,真可謂因
禍得福。似此一抓之下,陰勁便透體摧心,致人死命,你我也未必能夠。蓋某一時快意之舉
,竟成就了一門絕技,確是始料不及,始料不及!」木逢秋撚鬚而笑,斜睨蓋天行道:「天
行絕人子嗣,反說賜人福澤,天高有耳,試問豈有此理?」蓋天行捂嘴而笑,鬚髯根根飄起
,似對昔日所為猶有餘興。
週四回過頭來,見二人眉眼含笑,問道:「場上之人,你兩個識得?」木逢秋笑容不斂
,輕聲道:「這廝姓喬名怡祖,乃功家南派的人物。當年屬下與天行遊經鄂北,見他為非做
歹,姦污良婦,遂出劍將他制住。豈料這廝心頑口凶,竟出言辱罵周教主。天行一怒之下,
去其勢而逐之,此後三十餘年,這廝便未曾在江湖上露面。今日屬下等猝見此人,又想起了
年輕時那段荒唐往事,回首一笑,教主莫怪。」週四皺眉道:「先生所說功家南派,不知是
何來頭?這人武功不低,手法亦邪亦正,莫非來自苗夷之域?」他當年遠避滇黔,與百夷之
眾頗有接觸,常聽人說起壯家、瑤家、傣家、土家種種習俗,此刻聽了「功家南派」四字,
因聲曲義,自然思及南疆。
木、蓋二人相視一笑,心道:「教主武功雖高,畢竟對江湖教派不甚了了。」
週四見二人神情異樣,便知所猜有誤,微微一笑,不欲再問。木逢秋忙道:「所謂功家
南派,不過是武當派俗家分支而已。當年張三豐於武當開宗立派,據說初始便慎擇門徒,不
欲廣傳。然則斯人技如神援,乃武林澤被百世的神功鉅子,所授之法如海江般淵深博大,門
人實難窺其幽徑。三豐真人無奈,只得將一身絕學詳加剖離,分做上、中、下三乘,因材施
教,授與幾名入室弟子。後三豐真人病逝,門下八大弟子脫離道統,另立宗牆,與武當派同
門異戶,遙遙相顧,此即武當俗家三乘九派之來歷。而功家南派,便是這九派之一。」
週四心道:「原來武當派有這麼多俗家分支,難怪與我少林並駕齊驅,領袖武林。」又
想:「既然武當俗家分為三乘九派,木先生為何又說張三豐死後,門下僅有八大弟子另立新
宗。那另一派又由何人所創?」
正待問時,忽聽西邊怒罵聲起,原來那華服老者奔跑之際,竟竄入群丐當中,將兩名弟
子揪出人群。群丐毫無防備,救護已晚,只有於、楊二位長老縱身追出,揮掌擊向那華服老
者後背。這二人乃丐幫中年高德劭之人,武功精純老辣,尤為群丐之冠,雖只各出一掌,掌
力卻濤翻浪湧,滾滾向前。那華服老者只覺身後有兩座小山壓來,呼吸一窒,努力前縱,雙
腳卻似陷入泥潭,沉重異常,心知若不鬆手放人,必然無倖,連忙將手上二人反擲出去。
於、楊二老接住弟子,見二人並無傷損,便不逼迫。二人掌上運了七八層力道,仍不能
奈何對方,心下也自駭異,又見場邊幾人冷冷望來,目中均有敵意,當即各提一名弟子,快
步走回人群。
空行趁那華服老者喘息之時,已然追及,一棍三式,棍棍擊向對方胸腹,直弄得那華服
老者氣躁心浮,一口氣始終調理不勻。那華服老者氣息不暢,不敢與之糾纏,縱起身形,向
人群中竄去。他適才雖未被丐幫二老擊中,背上經脈已受了極大的震盪,偏偏空行洞燭其微
,以棍擾之,不容他調順逆氣。此刻向人群中飛來,體內散息奔湧,難耐無比,只求尋一處
落腳之地,調護傷經。那知倉惶之下,居然鬼使神差,直向週四等人立身之處落來。
木、蓋二人仰頭上望,見他一臉驚慌,奔逃狼狽,都負手微笑,凝立不動。那華服老者
身在半空,見腳下二人不閃不躲,任由自己撞上其體,突然暴伸左臂,抓向木逢秋面門。
木逢秋笑意濃濃,忽抬起下頜,向他手上吹了口氣。這一下狀如兒戲,毫無傷敵之效,
但於對方陰厲無比的掌力之下,竟能做得意態悠閒,放眼天下,實無幾人能夠。那華服老者
一驚之下,便知此人武功在自己之上,身向斜滑,又揮掌向蓋天行拍去。
蓋天行哼了一聲,傲然昂首,骨骼劈叭做響,週身煞氣瀰漫。那華服老者一掌距他頭顱
僅有半尺,被他兩道冷電似的目光所懾,突然大叫一聲,認出他來,彷彿被炭火烤灼了皮肉
,猛地倒飛了出去。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數十年怨恨恐懼驟然湧上心頭,直激得週身血
脈賁張,平生功力都附於這一縱之勢中。
也是他做惡太多,命當絕於嵩山,空行隨後追來,恰巧掄棍擊向他後顱。按說這一棍空
行恍惚打出,原不指望能擊中對方,誰料那華服老者駭極而退,勢若驚猿,空行想要撤棍饒
他,都已不能。但聽「噗」地一響,那華服老者頭顱已碎,腦漿四散飛濺,死屍仍向前飛出
二丈多遠。這變故來得太快,滿場人眾皆目瞪口呆。
場邊那頭陀「哎喲」一聲,縱身奔到死屍近旁,直楞楞盯住屍首,似乎不相信那華服老
者真已死去,猛然間轉過身來,目中射出凶光,飛身撲向空行。
空行殺死一人,自知犯下極大罪業,呆立場上,如失魂魄。那頭陀一拳擊來,正中其腹
。空行悶哼一聲,緩緩坐倒,目視那頭陀,露出極驚訝的神情。那頭陀知他藝業精深,因恐
一擊難成,這一拳並未使出全力,但見空行中拳之下,只是坐倒,也吃一驚:」我一拳已用
七成力道,這和尚猶能挺受,修為確是不淺!」飛起一腳,向空行頭上踢去。
空行中了一拳,臟腑已然碎裂,全仗數年深功,方壓下滿腔熱血,眼見對方一腿踢來,
竟縱躍而起,迎了上去。那頭陀一腳正踢在他心口,直將他踢得翻滾而起,摔在幾丈開外。
空行吐血倒地,面色卻平和了許多,好似了卻了一樁心事,眼望那頭陀道:「多……謝
……大師……成全,幫……幫貧僧……贖清罪業。貧僧……臨死……能得……得見此拳,也
……算……死而……無憾了。」說罷嘔血不止,氣息奄奄。
那頭陀見他猶未氣絕,飛身上前,又要行兇。眾僧見狀,再不顧方丈責怪,有七人奔入
場中,圍住那頭陀。另有兩僧衝到空行身畔,抱起他跑回人群。待將空行放倒在地,只見他
閉目垂眉,已然圓寂,兩手放在胸前,神色十分安詳。眾僧悲不自勝,無不淚下。
場上七名僧人聽背後哭聲響起,料是空行傷重辭世,目中都噴出火來。這幾人年紀不等
,輩份有別,卻都是羅漢堂中藝業精湛的武僧,此刻怒氣衝天,全忘了乃是以眾欺寡,一擁
而上,掄拳便打。那頭陀立在當中,見一名胖大僧人迎面擊來,拳腳快如疾風,突然邁上一
步,抓住對方手臂。那胖大僧人手臂被抓,並不慌亂,飛起一腳,踢向那頭陀小腹。那頭舵
手上用力,忽將他偌大的身軀掄了起來,呼地一聲,向左面二僧砸去。那胖大僧人被他掄起
之時,只覺一條臂膀疼痛無比,大叫一聲,險些暈了過去。左面二僧見他飛來,急忙伸臂去
接,誰知拿樁不穩,三人一同跌倒在地。那胖大僧人手臂斷了幾處,本已難熬,倒地後斷臂
壓在身下,登時暈了過去。
那頭陀打倒三人,又將背後一僧手腕刁住,用力之下,那僧人腕骨亦折,唉喲一聲,跪
下身去。與此同時,餘下三僧拳腳已到。一僧當胸擊來,掌上殷紅如血,正是「大伏魔掌」
中的一記「血海佛光」。另兩僧趁機使出擒拿手法,一左一右,牢牢抓住那頭舵手臂。
那頭陀身處險境,俯身前衝,一頭頂去,雙臂順勢纏繞,將左右二僧手臂絞住。迎面那
僧揮掌來擊,忽見他碩大的頭顱頂撞而至,忙轉掌下拍,擊其後腦。不期那頭陀氣力雄壯,
竟帶著身邊兩僧一同躍起,猶如三人連體一般,直向他迎頭撞來。這僧人躲閃不及,二人頭
顱正碰在一處。那頭陀頭堅骨硬,內力真貫頂門,這一撞色彩斑斕,將此僧腦袋撞得稀爛。
眾人見那頭陀頭上穢物淋漓,面目猙獰可怖,不由得一陣心悸。
天心大驚,高聲叫道:「天沖、慧雲,快些鬆手!」天際也喊道:「慧雲,還不快些逃
命!」原來抓住那頭陀的二僧,一名天沖,一名慧雲,都是空義一支的弟子,天心、天際看
出那頭陀武功了得,禁不住當眾勸逃。
二僧聽得方丈呼喊,心中更亂,怎奈手臂被那頭陀絞住,好似巨蟒纏身,掙脫不得,驚
惶之下,同時向先前與那胖大僧人一齊跌倒的二僧呼救。二僧聞聲爬起,搶步來救。一僧縱
起身形,揮掌拍向那頭陀後心。另一僧滾翻向前,腳尖勾起,望那頭陀襠中點去。那頭陀見
二僧出招狠毒,凶心大起,腰背驟然一挺,左右二僧已頭下腳上地折蕩而起,倏忽間翻到他
身前。二僧翻騰之時,手臂仍被對方絞住,如此一來,一條臂膀便被硬生生拗斷。
那頭陀弄斷二僧手臂,猶未心甘,揪住二僧傷臂,突然翻上半空。這一翻姿態古怪,卻
又十分高明,既避開身後二僧來襲,又不使折臂二僧脫出掌握,身子彷彿大個的陀螺,在空
中疾旋不停。只聽得慘呼聲起,折臂二僧齊齊栽倒,地上血水橫流,二人同時昏死過去。眾
人見那頭陀落下身來,兩手各拿一隻血淋淋的手臂,直驚得毛髮齊立,氣不能出,都不信出
家之人,下手竟會如此狠毒。
那頭舵手拿斷臂,哈哈大笑,斜睨身後二僧道:「方丈大師已下法旨,你兩個小禿驢為
何還不逃命?」二僧年紀均在五旬開外,一僧身高體闊,四肢粗壯;另一僧黑面泛光,也甚
魁梧,無論如何沾不上一個「小」字,聽他這般講話,身子都抖了起來,大吼一聲,同時撲
上。二人救同門不得,本已被對方歹毒手段驚呆,倘若那頭陀不出貶損之言,二人自不敢以
卵擊石,與之再鬥。這時羞憤難當,生死皆忘,拼著粉身碎骨,也不肯再退半步,墜了少林
威名。
那頭陀見二僧撲來,大有同歸於盡之勢,仰面笑了起來,神情極是輕蔑。那高大僧人乘
機出掌,擊向他胸口。另一名黑臉僧人兩腳連環,直奔他小腹踢去。那頭陀右手一劃,輕輕
撥開來掌,左腿一蕩之間,已抵在那黑臉僧人前胸。那黑臉僧人大驚,雙臂下壓,欲折斷他
腿脛。不意那頭陀驟然發力,將他踢得翻滾而起,骨斷血流。
那高大僧人見同伴倒地不動,心中微亂,兩手連拿帶拍,拚死來擊。那頭陀不招不架,
左手徑直前探,五指鋼鉤一般,抓向對方面門。那高大僧人雙臂交錯,本欲攪住來臂,觸及
其臂,忽似碰在鐵柱之上,漫說自家只有兩條手臂,便是再生幾條臂膀,也是形如螳臂,毫
無攔擋之能。
那頭陀一招之間,抓上對方面門,五指稍一用力,那高大僧人五官盡已挪位,慘叫一聲
,捂著臉倒在地上。少林派七人出場,頃刻間一死六傷,人人如枯枝細梗,應手而折。眾人
見了,心驚肉跳,實難信少林門人會如此不堪一擊。
那頭陀尚未使出三分手段,便已連敗七僧,臉上露出又是狂妄,又是失望的神情,斜著
眼望向眾僧道:「都道少林僧習了魔教武功,卻原來無根無據,都是放屁!」邁開大步,直
向眾僧走來。眾僧心存忌憚,不覺各現驚慌。
那頭陀來在天心面前,瞪著一雙銅鈴大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沖那紅衣人道:「尊主
說少林僧習了邪法,我等方來此走上一遭。目下看來,這話多半是在騙人。」那紅衣人笑了
一笑,並不言語。
那頭陀又看了天心兩眼,跟著向場邊幾人道:「大伙辛苦而來,可惜少林派已沒了響噹
噹的角色。貧僧此刻便向他寺中方丈挑戰,若這和尚也未習得魔教伎倆,大伙便回了吧!」
場邊那書生和疤臉老者微微點頭,另兩名身穿道袍的男子則不聲不響,未置可否。
那姓郭的高瘦男子嚷道:「大師這主意不錯,他寺中主事的和尚若是不行,其他的禿驢
更不中用。大師快快動手,莫誤了郭某行程!」眾人聽那頭陀要與少林方丈動手,心道:「
天心主持少林多年,歷來無人知他武功底細。這頭陀迫他出手,心思著實歹毒。天心如若有
負,少林派就此一敗塗地,那可比殺死幾個僧人更陰狠了幾分。」眾僧聞得此言,都向方丈
望來,有心為他抵擋一陣,怎奈那頭陀指名道姓,直挑天心,一時人人焦急,卻又束手無策
。
天心當此關頭,心亂如麻。他雖為少林之長,武功卻非極高,自知不是那頭陀敵手,霎
時急出汗來。那頭陀既向天心挑戰,也加了十分小心,料得少林方丈必有驚人藝業,退後兩
步,凝神蓄力。他適才與七僧交手,出招不倫不類,全不露武功家數,這時收心斂意,擺開
門戶,眾僧俱是一驚:「這和尚起手作勢,怎是我少林派宗法?」
正疑時,忽聽那頭陀全身發出劈叭聲響,初時細微低弱,不甚驟密,漸漸愈來愈響,直
似爆豆相仿,滿場皆聞。眾僧大驚失色,都死死盯住他兩隻大掌,不敢眨眼。
天心強自收攝心神,兩掌合在胸前,護住前胸要害,心中不住禱告,只盼能接下對方十
招八招,便不算損了少林派顏面。猛聽那頭陀大喝一聲,好似嘴邊起個劈雷,隨見他身上前
衝,一隻油錘大的拳頭自腰間崩出,直向天心擊來。這一拳也不知附了何等神力,剛一打出
,地上泥土頓時飛漫而起。眾僧只覺迎面狂風大做,情不自禁地縱躍躲閃,百餘僧人彷彿冰
裂河開,一下子閃出兩丈多寬的缺口。
只聽數名空字輩老僧驚呼道:「緊那羅拳!緊那羅拳!」天心首當其衝,對方拳頭距他
尚有數尺遠近,便覺胸悶欲裂,耳聽幾位師叔大呼「緊那羅拳」,直驚得魂飛魄散,雙腳一
點,斜斜縱出兩丈。他為群僧之首,按說無論如何不能退卻,這一退看似輕巧,卻將少林臉
面丟個乾淨。眾人轟然大嘩,既笑天心膽怯,更驚那頭陀拳藝如神。場邊那兩名身穿道袍的
男子原本面無表情,這時也微微點頭,意甚嘉許。
那頭陀一擊不成,縱身向天心撲來,大笑聲中,一拳又擊向天心胸口。這一拳較前番更
為暴烈。一旁年輕武僧躲閃不及,被他拳風帶得東倒西歪,十幾人栽在地上。
天心自聽了「緊那羅拳」四字,好似嚇破了膽,忙不迭地向旁竄避。他閃身極快,背後
許多僧人便被罩在那頭陀拳風之下。那頭陀擊天心不著,並不換式,拳勁狂吐,衝撞向前。
迎面數名僧人欲閃不能,盡似飄蓬斷梗一般,向後跌出。那頭陀只憑拳上無形勁氣,便
將數人撞飛,心中好不得意,索性疾衝不停,欲將前面未倒的僧人盡伏於一拳之下。這十數
名僧
人被他拳風所籠,你推我抱,誰也無法脫身,惟有向後退避。看情形不消片刻,便要被
拳勁撞中,大受內傷。
眾人見那頭陀只出一拳,便將十數人撞飛,更逼得身前數僧閃無可閃,個個吃驚非小:
「這頭陀拳上勁力充沛無比,委實不可思議。卻才眾僧叫喊什麼〞緊那羅拳〞,難道這便是
少林派護寺之寶,名震天下的〞緊那羅拳〞?」
眾人久聞「緊那羅拳」之名,都知此拳威力無窮,乃少林諸多拳法之冠。但傳說此拳在
百餘年前便已失傳,是以聞名雖久,卻誰也未曾親見,這時目睹此技,都是信疑參半。說到
這「緊那羅拳」,確是大有來歷。緊那羅者,本是佛家八部天龍中八種神道精怪之一,梵語
即「人非人」之意。其形狀與人相仿,惟頭生一角,因其性情溫和,與「阿修羅」、「帝釋
」等難比神通,故為帝釋樂神,不甚炫耀法力。相傳元至正初年,有一僧忽至少林,蓬頭裸
背,止著單衫軍,在廚中作務數載,朝暮寡言,暇則閉目打坐。人皆異之,莫曉其名姓。至
正十一年三月,穎州紅巾率眾突至少林,欲行搶掠。此僧手持火棍而出,變形數十丈,獨立
高峰,巾眾驚怖而遁。僧大叫曰:「吾是緊那羅王也!」言訖遂沒,人始知為菩薩化身。眾
感其德,塑像寺中,遂為少林護法伽藍神。此說雖屬無稽之談,然眾僧篤信佛法廣大,俱深
信不疑。後明永樂年間,少林出了一位百世難逢的高僧。此僧在少林修行多年,自創出一套
精深無比的拳法,因恐後世弟子不能珍崇,故托名乃由「緊那羅王」所遺,取名「緊那羅拳
」。眾僧不疑,習練後果然神妙無方,遂代代相傳,譽為佛家神技。到了明正德年間,此拳
譜忽然不翼而飛。眾僧聞知,歎惋不已,尋了數載,全無頭緒。寺中習過此技的僧人原本不
少,但此拳艱深異常,從無人能練至巔峰。一旦沒了拳譜,眾僧只能按各自心得習練,到後
來如入迷途,都練得似是而非。眾僧恐此技失傳,遂將數式拳架繪於羅漢堂內,供後代僧人
研悟。無奈內功心法隨譜散失,後人更難參透妙義,便是神光和尚,當年也只有終日坐在羅
漢堂內,望壁興歎。一班空字輩老僧早年都看過壁上圖形,日久天長,自然眼熟,是以那頭
陀一拳方出,便被他等認了出來。其餘年輕武僧修為尚淺,自來不准入堂觀看絕學,此刻驚
慌失措,只顧胡亂躲閃,哪還理會什麼牛拳馬拳?
那頭陀將迎面十餘名僧人罩在拳風之下,前衝之勢並不稍緩。他拳上勁力沛不可擋,一
經靠近,更如洪水決堤,滾滾而至。那十幾名僧人當此惡境,紛紛跌倒,都似斷木投入激流
,順著此股大力滾滑不停。那頭陀兩拳驚散群僧,反身來尋天心,眼見天心躲在十幾名紅衣
老僧背後,猛然縱身而起,凌空向天心擊來。他站在地上,拳勁已如怒浪狂潮,摧折萬物,
此時高騰下擊,勢頭又強猛了幾倍。
那十幾名紅衣老僧護在方丈身前,本要合力接他一拳,哪成想拳風撲面而來,似利刃一
般,將十幾人鬚髯盡皆削斷。兩名老僧拳勁受得實了,口中噴出血來。眾老僧自知難敵,擁
了方丈向一旁閃躍。天心躲閃之時,便知藏在他身後的僧人必要遭殃,忙向背後喊道:「大
伙快些閃開!」喊聲未絕,藏在他身後的幾名年輕弟子已怦然倒地,遭了毒手。這幾名弟子
原打算避在方丈和眾老僧後面,求得庇護,未想踏入死地,誰也救他不得。
天心一時膽怯,又送了幾僧性命,心如刀剜火烤,痛不能忍,眼見一年輕弟子站在原地
,似呆了一般,全然忘了躲閃,不覺失聲叫道:「慧靜,快些閃開!」那年輕弟子適才與幾
位師兄躲在方丈身後,眨眼間幾位師兄橫屍於地,確是將他嚇得呆了,耳聽方丈呼喊,方才
魂魄歸竅,欲待撒腿逃命,那頭陀已飛到他身前。眾僧心中一痛,都知這僧人必死無疑,想
要留個囫圇屍首,怕也不能了。
那年輕弟子見那頭陀飛在頭頂,直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本能地向那頭陀來拳抓去
。眾人見狀,暗暗歎息,俱生惻憫之心。誰料異象忽生,那年輕弟子一抓之下,竟將那頭陀
鐵錘般大拳扣在手中。那一股勝似駭浪驚濤的拳勁,居然於這一抓之勢中,遁得無影無蹤。
眾人見了,個個呆若木雞,彷彿天地間忽然昏暗下來,人人目茫心迷,如墜夢魘。滿場
死一般沉寂,無一人能吐出胸間濁氣。
那年輕弟子一臉茫然,身子微微顫抖,似乎連他自己也不信能接下這天驚石破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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