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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待天傾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尋跡 
     
      葉凌煙飛身入場,怒火中燒,愈燃愈烈。他平生最自負的便是一身輕功,旁人對他武功 
    如何褒貶,他自來也不放在心上,但若有人對他此項絕技嗤之以鼻,他卻視為奇恥大辱,非 
    要爭回臉面不可。這時怒氣衝天,激生狂膽,竟忘了場上萬般險惡,身子猶似飛絮一般,在 
    氣浪中起伏躥騰,眨眼工夫,已飄到那黃臉男子頭頂。 
     
      那黃臉男子猛見一人躍在頭上,暗吃一驚:「魔教餘孽,竟還剩下這等人物!」他不知 
    葉凌煙武功泛泛,眼見此人輕功極高,只道他藝精膽豪,與週四、慧靜不相上下,急忙飛起 
    一掌,拍向葉凌煙腹肋。 
     
      葉凌煙原想入場自炫,卻不料對方一掌擊來,迅如風電,實是無法閃避,當下怪叫一聲 
    ,霍地躥起兩丈多高,躍上一株古松的枝頭,身子顫顫巍巍,浮沉不定。 
     
      那黃臉男子見他如此手段,面現呆色,嘴唇動了兩動,硬將一個「好」字嚥下。慧靜趁 
    他遲疑,突然閃到他背後,拳出無聲,擊其腰腎。那黃臉男子覺出身後有異,向斜跨了一步 
    ,連出三指,將週四雙掌封住。哪知葉凌煙偏在這時慌了手腳,一口氣把持不住,猛然踩斷 
    松枝,跌了下來。 
     
      那黃臉男子聽頭上枝斷人喊,卻不敢仰頭上望,反手一撩,將慧靜來拳帶在一旁,跟著 
    閃開一步,向上劈空發掌。手掌剛剛揮起,肩上忽然一沉,定睛看時,卻是葉凌煙單腳踩在 
    肩頭。 
     
      原來葉凌煙向下墜落,早料定他會發掌來擊,故此收縮四肢,吸空腹內之氣,下墜之勢 
    比通常快了許多,不待對方掌出力現,已然翻個觔斗,捷足先登。 
     
      那黃臉男子受此一驚,更認定葉凌煙技藝非凡,左手向右肩上抓來,猛地掐住葉凌煙腳 
    踝,腕臂抖動,直把葉凌煙掄了一圈。慧靜見狀,飛身將那黃臉男子抱住,雙臂用上死力, 
    不敢鬆脫。那黃臉男子心思全在葉凌煙身上,急切間分不得主次,及至被慧靜抱住,方知此 
    舉捨本逐末,已鑄大錯,待要掙出身來,慧靜哪裡肯放? 
     
      週四得此良機,渾身輕顫不止,緩緩踏上一步,雙掌若虛若實,按向那黃臉男子胸膛。 
     
      那黃臉男子只以一手招架,再難封死來掌,雖將週四右掌撥開,心中卻是一黯。 
     
      週四左掌上蓄滿了兩股大力,拼著震傷慧靜,疾按向前。他適才連出數十餘掌,無一式 
    能吐出掌力,個中已如潮水激漲,十分難耐,此時一掌發出,勢如山崩,其力之大,無以復 
    加。 
     
      那黃臉男子中掌之下,神色大變,突然飛起一腳,踢在週四小腹。週四全身大震,一時 
    動彈不得。 
     
      便在這時,只見人群中躥出兩人,恍如流星一般,撲到週四面前。這兩人手上各拿了一 
    把閉血橛,起手之間,橛尖紮在週四兩肋,勁氣透入,立時將週四「大橫」、「腹結」兩穴 
    封住,手法怪異狠辣,較之那頭陀等人猶勝一籌。兩人一招得手,閉血橛失手落地,當即長 
    身而起,掄拳欲搏。忽聽那黃臉男子顫聲道:「化生!道良!快……快回來,你……們鬥他 
    不過。」那兩人聽他呼喚,向後跳開兩步,眼望週四,目中滿是驚恐憤恨之意。二人疾疾入 
    場,眾人均未看得真切,這時凝神細瞧,只見兩人身材奇短,面貌醜陋,年齡雖都在五十開 
    外,身上卻穿著小童的服裝,乍一望去,活似陰曹地府的一對小鬼,令人哭笑不得。 
     
      那黃臉男子喊罷,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坐倒在地,頃刻間面容全改,老態畢現。若非 
    慧靜隨著他一同坐倒,用手扶住他上體,勢必要向後傾跌,丟醜於人前。 
     
      那兩個矮小男子見狀,急忙跑了過來,一人飛起短腿,踢向葉凌煙心窩;另一人鋪開肉 
    掌,直擊慧靜頭顱。眾僧見慧靜一動不動,只道他已被震傷,都驚得大叫起來。葉凌煙被那 
    黃臉男子抓住腳踝,更是岔了聲地呼救。 
     
      忽聽那黃臉男子道:「住手!這……這和尚並未受傷!」那兩個矮小男子聞聽此言,向 
    後疾躍,瞪視慧靜,滿心狐疑。 
     
      那黃臉男子喝住二人,回頭望向慧靜,點了點頭道:「你……你這和尚……很好,日後 
    ……一定會有出息。」慧靜忙俯身道:「多謝前輩照應,不然小僧絕難活命。」那黃臉男子 
    慘然一笑道:「我……接下……那魔頭十分掌力,只為一時好強,並沒有救你之心,你又何 
    必謝我?」 
     
      慧靜適才有驚無險,全靠他接下週四惡毒掌力,否則只要有兩成力道透體而過,也是非 
    受重傷不可,當下出掌抵在那黃臉男子背心,欲表相謝之情。那黃臉男子覺有真氣入體,突 
    然抖脫他手掌,喝道:「誰要你少林派的恩惠!」慧靜一驚,收回掌來,不知所措。 
     
      那黃臉男子喝了一聲,真氣大耗。葉凌煙得了機會,抽腿欲逃,用力之下,對方五根指 
    頭沒半點力道,撲通一聲,反摔了自家一個跟頭。 
     
      那黃臉男子擒住他後,已知他武功十分平常,眼見他摔得狼狽,搖頭道:「可笑單某一 
    世英名,竟毀在這等貨色手中!」葉凌煙爬起身來,魂亡膽喪,一瘸一拐地奔向場外。應無 
    變見他回返,暗暗吐舌,慌忙迎上前去,不住聲地安慰;非但誇他立下蓋世奇功,更將他適 
    才狼狽之狀,描繪得壯烈非常。 
     
      那黃臉男子任葉凌煙逃脫,雙目死盯住週四,半晌也不眨動,繼而長歎一聲,似自言自 
    語,又似是對慧靜道:「此魔心性歹毒,非冷、週二人可比。適才他欲圖傷我,連你也不去 
    顧忌。這等狼虎心腸,委實令人可怖!江湖上有此一魔,已是十分的不幸,再加上那個野心 
    勃勃的道士,各派怕是要受盡苦辱了。唉,我死之後,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他們毒害!」說 
    話間望向滿場人眾,目中滿含痛憐之情。 
     
      那兩個矮小男子聽他言及「死」字,急道:「主家!你老人家可不能死,你……你還要 
    ……」話未說完,忽似小兒一般,撲在那黃臉男子身上,齊放悲聲。 
     
      那黃臉男子撫摸二人臉頰,淒聲道:「可惜我征南兒不在此處,若他在時,必不使我有 
    此大失!」言下深有惋惜之意。那兩個矮小男子羞愧無地,一同蹦起來向週四撲去。週四穴 
    道難解,暗暗叫苦,因恐二人識破隱情,故意仰頭望天,不加理睬。 
     
      那黃臉男子不知週四處境尷尬,眼見他目射異光,眉心聳跳,忙喝住二人,喘息道:「 
    你兩個記住,日後再見此人,切不可與他交手,否則萬難活命。」 
     
      那兩個矮小男子氣炸心肺,高聲叫道:「主家!我兄弟便拚了性命,也要為你老人家報 
    此深仇!」那黃臉男子苦苦一笑道:「傻孩子,休說這等賭氣的話。咱們走吧,總不成讓我 
    死在少林寺前。」說罷摀住口鼻,不讓熱血流出。 
     
      那兩人聽他又提「死」字,放聲大哭。一人俯身將他抱起,另一人去旁邊背了那白面男 
    子,兩人一前一後,直向場外衝來。眾人躲閃不及,登時有數人被撞翻在地,人人倒地後血 
    溢七竅,眼見不活。 
     
      那兩人衝出場去,疾縱如飛,轉眼間沒了蹤影。只聽山谷間傳來陣陣悲鳴之聲,一高一 
    低,淒惻不絕,到後來彷彿有數十人一同嚎啼,其聲裂肺撕心,聞者無不驚悚。 
     
      木逢秋等人見那黃臉男子遠遁,個個如釋重負,愁眉舒展,雖見教主站立不動,卻不知 
    他已被點了穴道,無法自解。各派人物見週四竟將那黃臉男子擊敗,都驚得魂魄離體,狀若 
    呆癡。少數人想要撒腿逃命,叵耐腳下不聽使喚,哆哆嗦嗦,半天挪不得一步。 
     
      便在這時,忽見慧靜站起身來,走到週四面前,與他四掌相握。眾人不知內情,只道二 
    人共挫強敵,握手相慶,心下更添惶懼。週四得外力相幫,穴道頓時迸解,不禁暗自愧疚: 
    「這僧人渾樸無瑕,端的是良金美玉。我適才不存善腸,可大是不該。」當下重重地握了握 
    慧靜手臂,倏然向西掠去,直撲群丐。 
     
      群丐見他撲來,人人手軟身麻,動不能動,數十人只顧呼叫壯膽,卻無人敢捨命上前。 
     
      於、楊二老見狀,急忙護在幫主身前,兩對大掌遙遙擊出,擋此惡煞來犯。 
     
      週四飛到切近,陡然翻個觔斗,從二人頭上掠過,兩腳向後蹬踢,點在二人背心。於、 
    楊二老著了一腳,撐持不住,齊齊跪倒。週四借力前躥,猛地到了梁九面前。此時只有顯文 
    通伴在梁九身畔,見此情景,拔腿欲逃。週四猿臂輕舒,一把揪住他髮髻,反手捉探,已然 
    抓住梁九前襟,手上稍一用力,梁九頓時週身無力,拳勇盡失。群丐見幫主落入人手,喊聲 
    頓止,人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於、楊二老爬起身來,深恐週四施虐害人,各站一廂,雙 
    拳緊握。 
     
      週四擒住梁九,心中有底,忽將顯文通高高提起,喝道:「這廝乃是吃裡扒外的東西, 
    留在世上,只會設計害人,不如早早除滅!」話音未落,只聽顯文通慘叫一聲,左腿由足至 
    股,齊根分離,熱血呼地濺了一地。於、楊二老大驚,撲上前來,拚了性命。 
     
      週四兩手不便,只恐被二人纏住,飛起一腳,向於長老心口踢去。於長老竟不閃避,抱 
    住他大腿,死纏不放。楊長老趁機撲上,一把扯過顯文通,轉身向群丐跑去。 
     
      週四大怒,腿端運力一震,於長老臟腑盡碎,大叫一聲,滾翻在地。週四怒火不息,抬 
    起手來,又向楊長老背心打去。他盛怒之下,手上沒個分寸,這一掌雖非兩股力道齊出,一 
    般有摧*倒岳之勢。楊長老受此一擊,面上登現紫色,熱血淤在體內,欲噴無途,當下拼盡 
    全力,將顯文通拋給群丐,隨即直挺挺倒下,舌伸目突,一動不動。那面於長老抽搐片刻, 
    也自氣絕身亡,臨死猶睜虎目,瞪視週四不放。二人年逾古稀,雙雙死於非命,可憐一生稟 
    行忠義,到頭來天與惡報。群丐見二人死狀慘烈,無不慟哭失聲,數十人齊望週四,均生入 
    骨之恨。 
     
      週四見群丐眉眼含仇,愈發怒不可遏,揮起一掌,拍向梁九面額。卻待發力之時,腦海 
    中忽有一人閃現,這人好似酷暑下一杯冰茶,霎時澆滅他心中騰騰烈焰:「當年王三哥臨終 
    之時,曾托我好生照料群丐,此言耿耿在心,終身難忘。今日我連傷二命,已負其情,如再 
    行兇,怎對得起死去的兄長?」 
     
      實則他心思雖毒,卻非無情無義之人。當年他離開少林,孑然無憑,曾被一人暗器所傷 
    ,幸得王三悉心照護,方才保住性命。斯後二人結伴相依,所處時日雖短,情卻勝逾骨肉。 
     
      週四每念往事,總不免想起王三的許多好處,在他心中,王三雖是個落魄無用之人,但 
    較之李自成、孟如庭、木逢秋等人卻更為親切可賴。此情逾久彌新,早已深入骨髓,這時猝 
    然想起,禁不得剛腸轉軟,怒火成灰,手掌在梁九面上輕輕拂過,長長歎了口氣。 
     
      梁九不識其心,以為他此舉意在戲弄,橫眉道:「咒不死的妖孽!如何消遣梁某?當年 
    泰山上不曾取你性命,今日任你放橫,休要折辱豪傑!」週四怒火復燃,切齒道:「當初爾 
    等欺我年幼,相逼何急?一班狼心狗行之徒,亦敢妄稱豪傑,豈不令人齒冷?」梁九自知難 
    活,索性豁出性命,大吼道:「污濫匹夫,休要胡言亂語!梁某頭顱在此,只待腦裂漿出, 
    潑濺凶獠!」 
     
      週四聞此惡語,七竅生煙,心中暗叫:「好三哥,今日若不看你情面,這廝便有十個腦 
    袋,也一發打個稀爛!」雖是如此,畢竟惡氣難消,提起梁九,冷笑道:「我此前曾命人捎 
    話與你,言道既有我在,江湖上便不許你上躥下跳。這話才說不久,你便忘了!」言猶未落 
    ,只聽幾聲脆響,梁九臉上已挨了四記耳光。梁九三十歲上便掌大權,數年來統領萬眾,從 
    無人敢稍有不敬,受此大辱,無顏再立人寰,把心一橫,便要咬舌自盡。 
     
      週四猛地卡住他脖頸,用力雖輕,卻令他難以如願。梁九求死不得,不敢再出惡言,只 
    恐惱了此魔,更添奇恥,緊閉雙目,面色鐵青。群丐見幫主屈服,無不憤氣填胸,有幾人性 
    暴口刁,忍不住要破口大罵。這夥人終日行乞街巷,什麼污言穢語不曾學得,倘或衝口而出 
    ,勢必如陰溝濁水,臭不可當。無奈一來幫主命懸人手,二來週四神威凜凜,不可冒犯,故 
    此便有些骯髒詞句,也只能罵在心頭,聊解憤懣。 
     
      忽見群丐中走出一人,快步來在週四面前,抱拳道:「閣下武藝高強,敝幫上下無不驚 
    服。我家幫主此來嵩山,並無交惡少林之意,幫中大小兄弟,亦不曾傷犯各位神僧。閣下大 
    人大量,可否高抬貴手,開釋我主?」 
     
      週四移目觀瞧,見來人三十多歲年紀,身穿一件破爛裌襖,背上負了四五條寬大的布袋 
    ,體格瘦小枯乾,一雙眸子卻亮得出奇,左頰上長了一塊巴掌大的黑記,襯得一張面孔甚是 
    猙獰,若在夜晚現形,任誰都要嚇上一跳,不禁笑道:「你這廝既來求我,為何直身不拜? 
     
      」 
     
      那黑臉漢子知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幫主在他手中多呆一刻,便多一份凶險,當即屈 
    膝跪倒,恭聲道:「丐幫弟子劉七,拜肯天祐大聖至神明尊,饒我家幫主一命。」言罷納頭 
    便拜,觸地有聲。 
     
      眾人見他如此示弱,心如刀剜:〞可憐大好丐幫,竟也屈膝獻媚,不顧廉恥。看來那黃 
    臉男子說得不錯,江湖上有此惡魔,各派怕是逃不了屈辱了!〞 
     
      週四聽到「天祐大聖至神」六字,倒是一呆:「我枉為明教之主,卻不知頭上還有這頂 
    冠戴!」他雖非好大喜功之人,卻也著實歡喜,不覺露出笑容道:「你這人倒還乖覺,可惜 
    餘者不似你心。今日若群丐俱來拜我,我便饒梁賊不死。」說罷將梁九舉過頭頂,手臂搖動 
    。丐幫人眾受辱不過,許多人渾身亂抖,手心捏出汗來,奈何形勢所迫,好歹發作不得。 
     
      那黑臉漢子神色不改,沖週四笑道:「若要如此,原也不難,只是須借閣下一物。」週 
    四垂視他道:「欲借何物?」那黑臉漢子笑指其懷道:「便是此物。」週四聞言,不自覺地 
    向懷中望去。那黑臉漢子趁他不防,驀然跳起身,將梁九搶在手中,揮袖之間,一包物件撲 
    散開來,化一團白霧,罩住週四上身。 
     
      週四一驚,急忙閉氣前縱,抓向那黑臉漢子左肩。那黑臉漢子抱了一人,閃讓不開,突 
    然飛起一腳,踢向週四心窩。這一腳好不厲害,才一踢起,便閃出十數個腿影,恍恍惚惚, 
    亂人眼目。週四本欲躲閃,不想那團白霧罩定其頭,猶如附了魂靈一般,隨他來回飄移,只 
    是不散。週四換氣不得,兼之粉塵障住雙睛,這一腳便難躲過。但聽砰砰幾聲,胸肩等處早 
    吃了幾腳,對方腿勁極強,直踢得他搖晃開來,險些散了功架。 
     
      各派人物見群丐散了,人人心底發毛,倉皇欲走。站在外圍的一些人得地利之便,悄然 
    轉身,便要溜之大吉。 
     
      週四在場中見了,縱聲喝道:「我看哪個敢走!」一聲好似轟雷,震得林中抖搖。眾人 
    耳膜欲裂,驚得弓腰縮頸,不敢大喘。有那幾個嚇破膽的英豪,撲通通坐倒在地,死活掙動 
    不得。 
     
      週四懾住眾人,高聲道:「爾等既來問罪,此時勝負未分,如何急著便走?周某在此專 
    一恭候,不知哪位出場來斗!」眾人畏之如虎,誰敢去捋虎鬚?各個縮了手腳,不敢抬頭。 
     
      週四見狀,冷笑道:「爾等無心再戰,那是自認不敵了?想來少林若敗,必受各派整治 
    欺凌,大小幾人能活,卻也難說。天幸眾僧奮勇,好歹爭了上風。爾等既已服輸,理當俯首 
    稱臣,叩拜請罪。」說罷走到眾僧面前,凜然四顧,只待眾人來拜。各派人物眼見此舉羞人 
    ,無不暗暗叫苦,都知有此一跪,數世再難抬頭,故此齊向後退,不甘就範。 
     
      週四大怒,望定北面著藍衫的兩名大漢,一掌遙遙擊去。那兩名大漢毫無防備,但覺一 
    股凌厲的勁氣襲來,個中頓時說不出的松爽,尚不知是何緣由,骨肉忽然負了前情,四處迸 
    飛,起一團濁浪。眾人見兩條大漢活脫脫炸成肉屑,誰個肝膽不裂!近處幾人頭上濺滿污物 
    ,驚急之下,一齊昏死過去。 
     
      天心見此慘像,心下不忍,忙沖週四合十道:「閣下解難之情,深如滄海,敝寺上下無 
    不感戴莫名。好在各派鋒鏑已鈍,大可不必如此相逼。」週四不悅,拂袖道:「此輩性命操 
    於我手,生死任由我心。方丈休要多言!」天心見他神情可怖,不敢再勸,退在一旁,垂頭 
    自歎。 
     
      週四瞥見,愈發躁惱,突然大喝道:「取勝無膽,敗陣不朝,天下斷無是理!今日爾等 
    如逆我意,休想囫圇下山!」邁開大步,直向眾人逼來。 
     
      眾人見他殺氣遍體,狀如凶神,都嚇得體若篩糠,雙目緊閉。前面的人再也受不得這份 
    威逼,雙膝一軟,癱跪於地。這一來眾心皆潰,呼喇喇跪倒一片,好似朝覲的聖徒,各個俯 
    首下心,無膽仰視;便有那直腸硬性的鐵漢,空負了一身傲骨,這時也只得隨了眾意,委屈 
    求全。這便好比兵敗山倒,縱有幾員出奇猛將,到底不能獨撐危局。 
     
      天心見各派蒙恥,臉上難添光彩,心道:「智明此時所為,哪還有舊日模樣?當年周應 
    揚最飛揚跋扈之時,也不曾如此欺人。此子恣性胡為,日後恐無善果。」轉念又想:「今日 
    各派忍恨偷生,自然將這場羞辱記在少林頭上。我寺私通魔教,已是寰海難容,智明再行此 
    舉,端的將少林推上絕境了!」一時憂從中來,感喟不置。 
     
      實則他老於世故,所慮確然不謬。按說少林乃武林宗主,各派便拜上一拜,也不是什麼 
    丟人之事,但今日境況不同,眾人跪下身去,乃是在群魔相逼之下。這一來已不是朝宗拜聖 
    ,而是以凶暴之斧,在眾人心頭刻下永難磨滅的恥記。只此瞬間,少林已在眾人心中轟然倒 
    塌,場上所有蒙恥之士,都毫無反顧地將它歸為邪魔一類。自此江湖上道義淪喪,無所尊崇 
    ,終於釀出了數世未有的大禍,追根溯源,隱患可說皆生於此日。 
     
      週四壓服各派,心懷大暢,正要放言奚落時,忽見人群中站起一人,踉蹌著來到近前, 
    跪倒身軀道:「閣下聲振寰宇,我等早應伏拜。小子斗膽犯顏,懇請閣下饒恕家師,容弟子 
    們扶他回返草舍,閉門思過。」 
     
      週四低頭望去,見這人病容滿面,目無神采,正是前時被那矮壯男子震死過去的華山弟 
    子易朝源,心道:「這廝無甚本領,難得有這分孝心與膽量,日後得了機會,倒能成個人物 
    。可恨當初我去華山,群賊毀我癡心,此後那賤婦又不知做下何等醜事,思來好不令人攪腸 
    !」 
     
      他雖看破浮情,終歸舊痛難忘,想到那女子玉骨冰肌這些年早供了他人饕食,心頭頓生 
    無名業火,一把抓住易朝源脖頸,喝道:「一群污濁男女!也知道捨命相護?你既要救人, 
    只去眾僧面前說話,眾僧如肯相饒,那時放你不遲!」隨手一拋,易朝源跌入場心,正落在 
    慕若禪身旁。 
     
      慕若禪等人於週四入場之前,便已受了重傷,後來週四、慧靜大戰那黃臉男子,這幾人 
    裹在勁氣當中,無人掙扎得起,傷勢又加重了幾分。到了這時,人人似得了癆病一般,只剩 
    下喘氣的本領,易朝源若不冒死出面,點明這份尷尬,即便週四有心開釋,這幾人也是形如 
    槁木,寸步難移。 
     
      葉凌煙聽說要讓華山弟子去拜群僧,覺著有趣,忙跑進場來,提起易朝源道:「你小子 
    為救師傅,吃些小虧也不打緊。大爺我發了善心,倒想幫你向禿驢們討些人情。我看頭不要 
    磕得太多,索性湊足一百了事。」說罷哈哈大笑,提了易朝源,一瘸一拐地向眾僧走來。走 
    不幾步,又折回身去,揪住慕若禪髮髻道:「你這廝幾次三番藐視我!今日大爺掌了權柄, 
    偏要你去拜一拜大小賊禿,只你徒弟一個,有什麼好看?」 
     
      慕若禪目中噴火,怒喝道:「妖孽!你快些殺了慕某,休要壞我華山派聲名!」葉凌煙 
    嘻嘻笑道:「華山派有他娘的什麼聲名?今日你師徒二人好歹給大伙演場雙簧,徒弟在前面 
    磕頭,師傅在後面遛嘴,取個名目便叫『華山二賊心悅誠服,少林寺前共拜佛祖』。」抓起 
    慕若禪,一蹦一跳地向眾僧走來。慕若禪傷重無力,急得口中噴血。易朝源欲待掙扎,奈何 
    受撞後身子虛了,哪有力氣可用? 
     
      葉凌煙見二人無計可施,一時忘形,陡然躍上半空,帶著二人折了個觔斗,嚷道:「華 
    山派第十五代混蛋掌門,給各位沒長頭髮的朋友賠罪來了!」話音未落,左踝骨一陣巨痛, 
    哎喲一聲,墜了下來,直跌得七葷八素,不住口地叫娘。木逢秋等人見他如此行事,心下都 
    不以為然,但礙著教主面皮,又不好當眾制止,只得由著他胡鬧。 
     
      葉凌煙爬起身來,捶腰伸腿,好半天才活絡開筋骨,一股邪火都發在慕若禪、易朝源身 
    上,上前按住二人腦袋,硬要兩師徒叩拜眾僧。慕、易二人受辱不過,拚命向起掙扎。 
     
      葉凌煙大怒,抬腳踏在易朝源背上,雙手死掐住慕若禪脖頸,猛力下按。二人傷重難支 
    ,前額觸在地上,羞急之下,淚水奪眶而出。眾僧見狀,盡生義憤,大多閃了開去,不受華 
    山師徒此拜。 
     
      葉凌煙瞪起眼來,罵道:「一群該死的和尚,好不通曉事理!我家教主給了你們天大的 
    臉面,為何扭扭捏捏,不敢沾些榮耀?」眾僧恨他仗勢凌人,都憋住了氣,不去理他。 
     
      應無變見少林僧不肯受拜侮人,忙跑入場中,拉住週四道:「一幫禿驢只知參佛誦經, 
    個個奴才一般,受不得恭敬。我看這等光前絕後的美事,還是教主受了為好。屬下伴在你老 
    人家身旁,也嘗一嘗揚眉吐氣的滋味。」扯了週四衣袖,歡天喜地向眾僧走來,邊走邊狐假 
    虎威地沖四下嚷道:「兔崽子們好生跪著!誰敢不聽擺弄,小心爺爺使出毒來,滿場剩不下 
    活口!」說話間見眾人低心下意,俱不敢動,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週四走到眾僧面前,眉頭緊皺,望定天心道:「我為少林爭榮攬譽,方丈為何不受?」 
     
      天心避開他目光,輕聲道:「閣下救難之恩,老衲不敢忘懷,然一味欺凌弱小,結怨群 
    雄,恐少林日後再無慈航。閣下但念愚腸,便請開拓胸襟,放眾人下山。」週四聞言,低頭 
    思量。 
     
      忽聽葉凌煙叫道:「教主不必與這和尚匡囉嗦,先讓華山派兩個東西拜你一拜,一會兒 
    想活命的,都須從你老人家胯下爬過。哪個不從,我老大耳刮子抽他!」說著將慕、易二人 
    擲在週四腳前,騰了雙手,又來按兩人頭頸。 
     
      慕若禪見是週四站在面前,不知從哪裡生出力量,猛地掙脫葉凌煙手掌,昂頭瞪視週四 
    道:「你……你真的要我跪你?你……不知蘭……蘭兒已有了……」言說至此,一張臉脹得 
    通紅,嘿了一聲,硬將衝到嘴邊的話嚥下。 
     
      週四聽他語帶深意,心中一顫:「難道我與那婦人一夜歡好,這廝都知道了?」想到那 
    一夕說不盡的綢繆,心腸怎得不軟?尋思:「這廝雖然可恨,畢竟是她生身之父。我與其女 
    無名而有實,總不能昧了天良,盡情羞臊。」想到這裡,沉下臉道:「凌煙,休太無理!放 
    他二人去吧。」葉凌煙正在興頭,本不肯依,但見教主面色陰沉,只好鬆開手掌。 
     
      慕若禪含羞爬起,滿面淚痕,向天哀號道:「蒼天!你為何讓我父女受盡屈辱,一生也 
    洗刷不淨啊!」易朝源見師父失了理智,忙扶了他向場外走去。幾名弟子惶惶起身,將師父 
    接著,一干人如逢大赦,疾疾奔下山去。 
     
      葉凌煙失了玩物,心有不甘,跳入場中,又將徐不清、凌入精提了回來。週四想起當年 
    在泰山之上,徐不清險些要了自己性命,恨意湧上心頭。應無變慣會察顏觀色,眼見教主神 
    情異樣,抬手便打了徐不清兩記耳光,罵道:「你這廝一定不是好人!我家教主看你不順眼 
    ,你也不用活了。」從懷裡取出一粒藥丸,硬往徐不清口中塞去。徐不清料是害人之物,緊 
    閉牙關,不肯吞嚥。應無變有教主撐腰,發起潑來,左右開弓,抽了徐不清七八個耳光,直 
    打得徐不清唇翻頰腫,雙眼強睜不開。 
     
      週四惡氣吐了大半,揮手道:「無變住手!這廝雖然可惱,如能伏罪,便當相饒。」應 
    無變聽了,揪住徐不清脖領道:「快給你祖宗磕頭,不然小命難保!」徐不清生死關頭,不 
    得不屈膝求活,猶猶豫豫地伏下身去。凌入精見他忍得此辱,不敢落後,搶先叩起頭來。二 
    人身為一派掌門,可笑插燭也似地叩個不停,活像一對孝子賢孫。 
     
      便在這時,忽見兩條人影躥起,直向週四撲來。週四一驚,大袖向前拂去,兩口劍登時 
    飛上半空。來人收勢不及,一頭撞入他懷中,正是玉陽子、純陽子二人。 
     
      週四兩掌倏伸,按在二人心口,冷笑道:「你兩個好不知趣,搶著來跪麼?」玉陽子被 
    他按住胸口,一顆心好似不再跳動,知對方稍一運勁,必然震碎心脈,面上一片死灰。純陽 
    子性如烈火,大叫道:「你是何等匹夫?敢在此羞辱天下人!我兄弟縱有一死,誓不拜不仁 
    之人!」 
     
      週四見他神情決然,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點頭道:「我平生最敬硬漢,輕易不忍殺之 
    。你二人甚有骨氣,這便去吧。」說著撤回掌來。二人抱定必死之志,如何肯信這般鬼話? 
     
      純陽子趁週四收掌之際,突然抓向他**。玉陽子伸開雙臂,猛地將他攔腰抱住。 
     
      週四大怒,二指疾出,點在玉陽子眉心,同時揮落一掌,拍在純陽子天靈蓋上。二人遭 
    此重擊,相抱而倒,七竅中盡有血水流出。週四餘怒未消,厲聲道:「我存良善,爾等便思 
    謀害!今日索性做絕,一條性命不留!」大步入場,便要將餘下幾人殺盡。衝霄、岳中祥、 
    湘西二老等人見勢不妙,叫得聲苦,都嚇得呆了。 
     
      忽見一人跌跌撞撞奔入場中,攔住週四道:「尊駕止步!」週四怒眼觀瞧,見來人正是 
    陳先楚,不由停下腳步。陳先楚前時被那紅臉老者踢在要害,傷得不輕,入場時走得急了, 
    一頭搶在週四腳前。 
     
      週四忙伸雙手去扶,不料陳先楚推開他手掌,就勢跪下身去,喘息道:「尊駕技壓群芳 
    ,權柄在手,照說無論怎樣懲治眾人,均不為過。奈何先楚性賤,生就的婦人肚腸,看不得 
    旁人受苦。今日尊駕若要人拜,盡由先楚代勞,若要取命揚威,亦自先楚賤軀落手。先楚非 
    是逞強,實不忍看各派毀於一旦,倘有冒犯,一命相贖。」說罷咚咚咚磕起頭來。週四卻待 
    相攔,陳先楚死活不依。 
     
      週四心中早當他是生死與共的朋友,如何肯受他拜?轉過身去,避讓未遑。陳先楚怕他 
    走脫,抱住他兩腿,足足磕了四五十個響頭,前額血肉模糊,兀自不歇。 
     
      週四知他心意,歎口氣道:「陳兄快快起身,我不讓眾人叩拜便是。」陳先楚緩緩站起 
    ,忽去一旁拾起長劍,壓在頸上道:「先楚冒犯尊顏,死罪難逃,惟望尊駕體念我心,不再 
    妄殺一命。」 
     
      週四大急,搶上一步道:「陳兄,你……你這是為何?」陳先楚眼泛淚光道:「先楚曾 
    許誓言,欲為尊駕效盡犬馬、肝腦塗地。今觀尊駕所為,只恐日後誓約難守,不如早早一命 
    相贈。」言罷橫下心腸,便欲輕生。週四對他有情,見狀亂了方寸,一把抓住劍身道:「陳 
    兄休生短見,我放眾人下山便是。」 
     
      陳先楚聽得此言,禁不住熱淚盈眶,哽咽道:「尊駕乃先楚平生仰慕之人。先楚不才, 
    常思追隨驥尾,共謀宏圖,實不願見今日一幕。」週四奪下長劍,拋在一旁,鮮血順手縫流 
    下。陳先楚見了,大為動容,淚水愈發收止不住。 
     
      週四輕歎一聲,沖四下喝道:「今日看我兄長情面,權且饒爾等不死。自今而後,誰也 
    不許踏入嵩山一步。倘有違者,定教他滿門屍橫,子嗣絕滅!」說罷大袖一揮,令各派散去 
    。 
     
      眾人聞聽此言,只恨未生羽翼,呼喇喇跳將起來,如禽似獸,奔突下山。此後數年,果 
    無人敢來嵩山,便是登封縣境,亦絕少有人駐足。幾派弟子見眾人潰散如蝗,壯著膽跑入場 
    中,將徐不清、岳中祥、凌入精等人背走。陳先楚不願在少林久留,與週四拱手道別,隨命 
    弟子們抬起衝霄和湘西二老,亦自去了。 
     
      眾僧眼望陳先楚背影,均自生疑:「這漢子是誰?真個天大一張臉面!卻才方丈勸那魔 
    頭,也只不依,何故他說幾句,便做成了無量功德?」正納罕時,忽聽山道間喧聲大起,似 
    有上千人怒罵號喊,山谷一片沸騰。 
     
      週四聞聲暗笑,知一二千人堵住石道,急切間無法走脫,更欲驚他一驚,當下右手撫腰 
    ,縱聲長嘯。他自到山門,一直擔心各派勢眾,不易驅盡,適才武力相脅,亦恐眾人奮不惜 
    命,變故重生。這時眼見千夫喪膽,再難烏合,心中歡暢無比,那嘯聲真好似一陣春雷,喀 
    喇喇響遍諸峰,直震得天邊幾團烏雲也抖裂開來,隨風化散。 
     
      木逢秋等人見教主意氣自豪,胸中都充滿了往日的激情,想到此一番不但解了少林危難 
    ,更揚了聖教威名,教主從此捲入江湖紛爭,再不能脫身自去,饒是幾人上了年紀,亦如小 
    童一般,你我相牽,額手稱慶。 
     
      慧靜苦鬥半日,氣血難平,耳聽嘯聲雄豪激烈,體內大受震動,一時渾忘了眾僧在側, 
    引吭喝喊,欲與嘯聲比威。二人內力俱強,一同嘯喝起來,直如兩條巨龍撞犯青天,聲勢威 
    猛之極。 
     
      眾人奔逃之際,猛聽得虎嘯龍吟,各個渾身麻木,腿腳不靈。石道上推搡踐踏,不少人 
    因之喪命。可歎千年清淨福地,一夕化做虎穴龍潭。 
     
      這一戰由清晨直鬥到日暮,少林死傷甚重,各派也折損非輕。自此江湖變了格局,一場 
    血雨腥風再也無法消弭,許多恩恩怨怨,直糾纏到百年之後,兀自沒個終了……天心見各派 
    遁形,心中悲喜難辨,一瞥眼間,又見應、葉二人手舞足蹈,狀如怪族,心下憂煩:「今日 
    凶禍雖免,惡名卻遠播江湖,無人不憎。事已至此,惟有與魔教共軌同舟,圖個人完寺全了 
    。好在智明曾是我寺弟子,懷了舊日肝腸,有他相幫,我少林一時倒還無事。只是百年之後 
    ,這夥人俱歸塵土,後輩僧人失了強援,怕是要受盡禍殃了。」想到這裡,心情不免沉重, 
    走到週四面前,合十道:「今日閣下力挽狂瀾,乃少林再生恩主。老衲不揣冒昧,竊望兩家 
    能萬代修好,億載同心,縱使場上之人盡都作古,後世明尊仍能仰承閣下之意,以我少林為 
    親。〞 
     
      葉凌煙咧嘴笑道:「大和尚,總算你有些見識。今日若無我教出面,這世上還會有少林 
    寺麼?你這麼巴結我家教主,是不是怕各派二次來襲,一夥唸經的朋友招架不住?不用怕! 
     
      只要有我老葉在,保你們大小一家子平安無事。」 
     
      眾僧聽他胡吹大氣,人人內心焦躁:「這廝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在少林寺前做大?他家 
    教主躲在人群,誤了多少僧人性命,如此污名取巧,反要表白功勞,哪還有半點廉恥?」但 
    想到此番若無週四顯威施暴,少林確是凶劫難逃,又不得不壓住火氣,自歎藝薄。 
     
      天心微微一笑道:「貴教大恩大德,眾僧銘感五中;葉施主神功豪膽,老衲亦欽佩得緊 
    。待到無事之時,總要向施主求教一番。」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也還罷了,但從少林方丈 
    嘴裡說出,份量確是不輕。葉凌煙聽了,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口出遜詞。 
     
      天心見木、蓋等人俱露歡容,心中暢朗許多,又衝週四道:「經此一役,少林明教已成 
    一家。老衲無德,自執掌少林以來,便招致各派誤解攻伐。今觀大勢,惟有將眾僧運命交託 
    閣下之手。閣下少壯明睿,必能展翼相護,保我合寺安泰。」週四漠然道:「周某蟻負之身 
    ,何能擔泰山之重?方丈如此錯愛,小子愧不敢當。」 
     
      天心當他故作謙遜,忙道:「閣下休要推托,老衲一片熱望,真誠不假。」週四冷笑道 
    :「方丈前時責我無情,現又委以重任,分明欲使我骨肉為泥,死在江湖!周某今日來在嵩 
    山,舊情俱已償還,從此與貴寺分道揚鑣,再無絲毫瓜葛。」說罷大袖一拂,便要下山。木 
    逢秋等人見狀,心中一寒:「教主如此行事,豈不將少林棄於泥淖之中!〞 
     
      天心大急,扯住週四衣袖道:「閣下若拋前情,眾僧死無葬身之地了!」週四扭回頭來 
    ,瞪視天心道:「眾僧經此一戰,合當奮發向上,久賴他人,豈是立身之本?」言罷又欲前 
    行。 
     
      天心方寸大亂,急聲道:「閣下如此相幫,如將盲者送上危崖。我少林四顧無路,必不 
    能久存了。」週四厲聲道:「我已降伏各派,哪個還敢再生事端?方丈只管休養生息,不必 
    尋愁自苦。」天心見他神色決然,心急如火,死死拉住他衣袍,只是不放。 
     
      天際見狀,高聲喝道:「方丈!我少林垂寺至今,經過多少風雨,何曾如此軟語求人? 
     
      他既要走,只由他去,眾僧死活是小,沒的失了臉面。」 
     
      週四聽了,回頭瞥視天際道:「大師說得不錯。假使眾僧俱有此等傲骨,少林又怎會絕 
    滅?」抖脫衣袍,大步向山下走去。木逢秋等人猝臨變故,都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教主臨來 
    時曾在闖營許下必返之詞,心中俱是一沉。 
     
      蓋天行忍傷上前,攔住週四道:「教主欲離少林,總要給眾僧一個交待。有始無終,豈 
    不招人恥笑?」週四聞言惱怒,本待當場發作,但想他適才奮不顧身,忠心可褒,強自壓住 
    肝火道:「我等捨命將各派逐退,怎能說有始無終?若凡事皆要顧個周全,是問何時才是終 
    了?眾僧各藏私心,本非可惜之人,天行休要存良不捨。」 
     
      蓋天行聽他語似冰霜,心頭一顫:「教主即便不念少林之恩,也不應說出這等涼薄之詞 
    。他做事如此絕情,看來聖教所托非人。〞一時心痛難忍,搖頭道:「方今江湖風驚雲擾, 
    形勢不定,我教與少林攜手,亦是自保之途。教主眼空四海,哪會看不出半點苗頭?教主雄 
    心壯志,屬下不敢胡評亂議,但昨夜在周教主墳前所許誓言,屬下卻銘記在心,永難忘懷。 
     
      眾人一番癡願,皆賴教主做成。教主縱有沖天之欲,亦望三思而行。」這番話說得週四 
    低頭不語,心潮起伏。 
     
      葉凌煙看出週四猶豫,湊上前來道:「一幫禿驢從前是不招人疼愛,可經此一戰後,大 
    小賊禿都乖巧了許多。教主不看別的,只看他主事的方丈適才拍過屬下馬屁,這便答應他們 
    吧。〞 
     
      說話之間,蕭問道也走上前來,苦心勸說。週四夾在幾人中間,只覺似被枯籐纏住,心 
    中煩躁無比,幾番想要喝斥,終又忍住。 
     
      木逢秋從旁打量,料幾人難移其心,長歎一聲,走上前道:「教主欲離少林,也非無情 
    。卻不知教主下山之後,意欲何往?」幾人聽了這話,都盯住週四,待其開口。週四不答, 
    忽將幾人推在一旁,大步向前走去。 
     
      那黑臉男子如風般踢出幾腿,眼見傷他不得,急忙挾了梁九,飛身逃命。週四性起,聳 
    身一躍,跳在丈餘高處,凌空抓向那黑臉漢子後頸。那黑臉漢子覺察有異,轉回身來,擺拳 
    相迎,拳法醜怪無比,不可捉摸。 
     
      週四見來拳刁狠異常,大有與自家爭鋒之勢,心中一凜:〞我這一抓勁氣強盛,常人裹 
    在其中,立時骨斷筋殘。這廝渾似不覺,難道真有驚人藝業?〞他雖不信丐幫中有此能人, 
    但臨敵不敢托大,手臂一折,拿向對方脈門。那黑臉漢子見他換式奇快,拳法亦是一變,頃 
    刻間崩、纏、拐、壓,單手與週四過了三招。每一招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出力來,令對方 
    大感彆扭,無暇反攻。 
     
      週四難以猝勝,惡生膽邊,大袖一展,左掌上又使出殺人手段。那黑臉漢子早知他魔掌 
    有異,專一用來害人,眼見掌到,哪敢放膽去碰?忙不迭地擰腰縱起,斜踢週四肘臂。週四 
    左掌擊空,右掌隨起,兩股大力尚未迸現,地上塵土已漫捲開來,狀如沸浪。 
     
      那黑臉漢子駭怖已極,大叫一聲,斜刺裡飛了出去,腋下雖抱一人,並不見絲毫遲慢。 
     
      週四只恐走了此人,養生後患,掌發如箭,隔空送勁。他念及王三恩情,有心留下梁九 
    性命,一掌打了出去,只用上四成力道,自忖對方武藝雖精,畢竟受不得這份摧殘,心下暗 
    生快意。實則多虧他有此一想,方留下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日後抗拒清廷,為丐幫爭足臉 
    面。 
     
      那黑臉漢子向前奔竄,猛覺背後大力襲身,急忙撲倒在地。此一撲恰是時候,週四掌力 
    湧到,竟有半數被他卸去,餘下兩成力道高低難躲,正撞在背心,破裌襖上頓時現出一洞, 
    棉絮四散飄飛,似灑一場瑞雪。 
     
      那黑臉漢子遭此毒掌,一顆心恰似片片崩裂,一時忍熬不住,抱起梁九,嗥叫著衝出場 
    去。所過之處,熱血噴了一地。週四見他生機未滅,心中暗笑:「這花子果然了得!想是我 
    使力輕了,被他掙出命來,今日縱然不死,久後亦難活命。可笑此輩無知,偏要受那份熬煎 
    。〞負手而立,並不追趕。 
     
      群丐見幫主逃生而去,哪個願在虎口停留?發一聲喊,盡向場外奔去。眾人心頭雖慌, 
    腳下走得不亂,各自極力把持,不肯露狼狽模樣。幾名長老落在最後,直奔出數十丈遠,兀 
    自回頭怒視週四,頓足切齒。此番丐幫首倡興師,名義上乃是各派領袖,哪成想無端折了兩 
    名長老,幫主又在人前飽受凌辱,顏面丟盡。自此丐幫與少林結下深怨,數世之交與流水共 
    逝,直至滿清入主中原,各派協力復漢,兩家仍時有抵牾,難釋仇懷。後鄭成功興兵北上, 
    在應天廣聚各派,力勸兩家共赴國仇,拋棄舊惡,僧俗之間方始和好如初,此是後話不提。 
     
      應無變見幾位長老自討沒趣,小跑著跟在週四身後,回頭叫道:「一群和尚死皮賴臉, 
    好不知趣!我家教主不願與你們糾纏,快回廟唸經去吧!」拉住週四袖角,蹦跳著催他前行 
    。 
     
      天心本想有幾人勸說,週四必然回心轉意,及見他邁步而去,頭亦不回,一股寒意霎時 
    湧遍全身,追上幾步,淒聲喚道:「閣下慢行!老衲……尚有一事相求。」這一聲喚得悲切 
    異常。木、蓋等人聽了,也不由心碎腸斷。週四停下腳步,卻不回頭。 
     
      天心強忍傷悲,來在他身後道:「閣下決意捨棄眾僧,老衲也不願忝顏再求,只是眾僧 
     
      藝業不精,恐難抗拒強敵。敝寺羅漢堂內有前人所遺『緊那羅拳』圖形,數十年來無人 
    參悟得透。閣下若能解出其中道理,指點些修習訣要,便是給了少林天大的恩惠。從此後我 
    兩家不親不仇,如同路人,縱使少林寺遭火焚,人受刀剮,也決不再去煩擾閣下。語不由衷 
    ,萬世永沉末劫!」 
     
      這一席話滿含悲憤,直聽得木、蓋等人心底冰涼:「少林明教數世不睦,原想經此一戰 
    ,兩家和好,我等借眾僧之力,便可復教開基。哪成想布恩招怨,反使眾僧視我如仇了。」 
     
      當下人人沮喪。 
     
      週四心道:「我斷然返營,情面上總是虧了一層。方丈既出此言,何不應承下來?少林 
    宗法皆在我心,料那拳法也不難悟。如此既償其願,又免了日後麻煩,那時我方能專心舉事 
    。〞回身道:「周某如從尊意,還望方丈不要食言。」天心神傷不語,閃在一旁,待其舉步 
    。眾僧恨他無情,都憤憤地退了開去,冷眼相視。 
     
      週四沖木逢秋等人道:「我去寺內,少時便回。你等在此相候便是。」幾人心事重重, 
    俱不吭聲,只有應無變沒心沒肺,吵嚷著催週四早返。週四沖應無變笑了一笑,大步向山門 
    走去。一干僧眾忍恨含羞,魚貫相隨。不大一會兒,都入寺去了。 
     
      寺外幾人見教主身去影無,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一時心中空空蕩蕩,又好似巨*相壓 
    。 
     
      眾僧入得寺院,天心命將傷殘的僧人聚在一處,著人好生醫治;又命將天覺、空行、天 
    弘等人屍身抬到天王殿內,待來日做法超度。餘者無事,各自回禪房歇息。少時,身邊只剩 
    下空字輩的老僧和天寶、天際二人。 
     
      當下眾僧伴在週四身後,向羅漢堂走來。一老僧回頭之際,見慧靜站在遠處,向這面不 
    住地張望,心道:「說到武功,寺中誰能及他?那『緊那羅拳』雖然艱深,卻未必難他得住 
    。〞連忙上前對天心說明。 
     
      天心一日來悲喜相催,頭腦昏沉,聽後拍額自譴,心想:「智明縱使悟出高深道理,我 
    等一班老朽也未必聽得明白。慧靜藝高心誠,或許能借智明之力,使此拳重見天日。」忙喚 
    慧靜過來,隨在眾人身後。慧靜與一班老僧同列,受寵若驚,一顆心怦怦亂跳,興奮異常。 
     
      眾人來到羅漢堂前,見幾位帶功師傅和眾年輕武僧早聚於此地,人人喜憂不定,露出期 
    盼的神情。天心知眾僧心切,不好出言遣散,引週四緩步入殿,逕向內堂走來。眾老僧悄然 
    跟隨,餘者未得方丈法旨,俱在殿外等候。 
     
      羅漢堂原分為內外兩殿,外殿由朝南的正殿和東西偏殿組成,殿內平坦寬闊,乃眾武僧 
     
      習拳之地;內殿則迴廊曲折,又分出金剛堂、大悲堂、韋陀堂、般若堂等十數個拳房, 
    最裡面才是緊那羅堂。這些拳房內依次繪譜了少林派一套高深的拳法,尋常武僧限於資質, 
    便想入韋陀堂研拳,也須窮一生之力。時至今日,真正配入緊那羅堂者,除神光一人外,合 
    寺尚無其人。 
     
      週四幼年並不曾入羅漢堂學藝,雖聽說有這些拳房,也不敢擅自入內。此刻登堂入室, 
    由不得好奇心起,行到金剛堂時,便駐足向四壁觀瞧。眾僧見他止步,也都停了下來,默默 
    相陪。 
     
      這金剛堂雖不甚大,四壁上卻繪著「大金剛掌」的圖形,人物栩栩如生,十分傳神。週 
    四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此拳雖嫌簡陋,但內附五形之力,式式餘味無窮,取意極高。那 
    個慧心若能練到三四層火候,休說岳姓男子不能將他震飛,恐怕一招之間,此輩自己便要送 
    了性命。我少林一套普普通通的拳法,已有如此堅實的根基,無愧享譽千年,獨稱至尊!」 
     
      眾僧聽他話中透著親厚,俱是一喜:「此子久伴邪魔,雖然壞了性子,畢竟與我寺有香 
    火之情。看來我少林真到危難之時,他也未必會袖手旁觀。〞 
     
      週四說罷,又向相鄰的大悲堂走來,立在拳房當中,細研「大悲手」的圖形。這「大悲 
    手」乃前朝名僧普元所創,手法別出心裁,不尚常形,勁力也是似有而無,難以摸清虛實。 
     
      一經施展開來,通體柔緩輕盈,如舞蹈相仿,若非眼光極高之人,斷難體會出拳法中所 
    含的無限禪機。 
     
      週四雖然聰明,一時也被難住,直過了半晌,方展眉道:「少林拳法以剛猛見長,此拳 
    卻脫離宗法,自行其道。想是因此拳仿流水之形,大有舒筋活絡之效,凡人習練過後,一改 
    剛健浮躁之氣,由此脫盡凡骨,方能漸習漸深。」說罷信手舞了幾式,雖是隨意而為,做來 
    深合其法,不拘執,不生澀,彷彿畢生專修此拳,無日或輟。 
     
      眾僧見了,盡皆稱羨不已,心想:「此拳道理模糊,非苦修不能識其大義。我等壯年之 
    時,皆耗十餘寒暑,方窺其徑,此子只費一時之功,心得已在我等之上,委實思悟如神!方 
    丈邀他入寺解疑,確有先見之明。」念及此處,對週四充滿信心,都盼他早入緊那羅堂,剖 
    解大疑。 
     
      週四舞了幾式,只覺氣血暢流,骨活筋舒,收拳笑道:「由剛轉柔,運柔成剛,乃習拳 
    必經之路。此拳繪於『大金剛掌』之後,可謂次第分明。只是他拳中另有一份深意,空空渺 
    渺,暗含玄機,非一時所能領悟。待一日周某閒暇,定要重來此地,了悟其極。」 
     
      眾僧聽他有重返少林之意,各個歡喜無限。天心露出笑容道:「時辰不早,請閣下移步 
    緊那羅堂,為我等指點迷津。」週四點了點頭,卻不依言而行,緩步走入「迦葉堂」中,負 
    手端詳四壁。 
     
      這一遭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週四方將一套「迦葉凝心指」的脈絡摸清,臉上不見喜色 
    ,反添了淡淡的愁雲。眾僧見他一聲不吭,都猜不透他想些什麼,隨著他又向「佛劫堂」走 
    來。 
     
      週四在「佛劫堂」內踱了良久,始終雙眉緊蹙,繼而低下頭來,十指輕動不止。揣摩了 
    半天,收住心神道:「假使此拳能為眾僧所悟,天下已無抗手,大可不必去學『緊那羅拳』 
     
      了!」說罷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拳房。 
     
      眾人緩步前行,週四每到一處堂口,便入內細心觀摩,用時愈來愈長,看後卻不再褒貶 
    一詞。待到「韋陀堂」時,竟呆呆地望著四壁,狀如木雕。 
     
      慧靜從旁見了,心中納悶:「各堂拳法盡都一般,我從前見時,便覺平平淡淡,無甚新 
    奇,今日觀之,更看出許多破綻,為何這位施主卻苦苦思索,不能釋懷?」轉念又想:「當 
    年我研習『神運經』時,見書上寫著練功途徑:『乃由呼吸合閉以練其氣,由體之靈覺以敏 
    其神,使體象合一,則虛而靈,靈而化,化而空,空而寂然不動,神感遂通,漸至非空非色 
    ,具象理而應萬象。』今日我與那黃臉施主戰罷,心中始終翻滾一念,只覺神光師祖也未說 
    到盡處。思來拳法貴在自然,應是至虛至靈,至大至剛,渾然天理,一氣流行,如江河大水 
    滔滔,綿綿不斷。內意外象,並不須萬化千變,只要把持靈根,擅用靈覺,培護靈神,則遇 
    敵之時,靈明在心,通體輝耀,敵縱有鬼神之力,又能奈我何?」想到這裡,更覺天下拳法 
    無一可用,不覺眼望週四,大露疑情。 
     
      眾僧不知週四、慧靜各有所想,伴在一旁,人人心焦:「方丈邀他入寺,只盼他悟出『 
    緊那羅拳』。他這般東窺西望,天明也到不得緊那羅堂。難道他起念不良,竟欲趁此機會, 
    偷習本門武功?」一時均怕引狼入室,熱望成空。 
     
      幾名老僧走到天心身旁,悄聲表露心跡。天心聽後,暗示幾人寬心勿躁,腹內也自狐疑 
    。 
     
      週四呆望多時,低著頭出了拳房,面上毫無表情。天心恐他又入別室耗時,含笑道:「 
    敝寺拳種雖多,然皆區區末技,料難入閣下法眼。老衲等滿腔熱望,只在『緊那羅拳』上。 
     
      」 
     
      週四見說,已知眾僧不耐,歎了口氣道:「眾位大師既難久待,可與我先到般若堂去。 
     
      據聞此堂中所載拳法甚為神妙,待我看後,再入緊那羅堂不遲。」天心微露焦情道:「 
    般若掌雖有妙處,但與緊那羅拳相比,實難同日而語。閣下欲登高暇視,此緊那羅拳正是險 
    陡無極的階梯,何必捨泰山而就土丘,使本末倒置?」週四欲待堅持,料眾僧也是不依,不 
    禁冷笑道:「我一番苦心,眾位大師全然誤會。周某此來嵩山,原是錯了!」說罷拂袖向前 
    ,越過幾處拳房,直向緊那羅堂而來。 
     
      實則他入寺之時,便決心悟透神拳,遂天心之願。但想到此拳多年來無人能識,必是法 
    象飄渺,拳理廣奧,故此拿定主意,先從各堂逐次入手,將少林所有手法盡納於胸,如此方 
    能遇事不惑,啟其秘藏。這番苦心原是有情,奈何眾僧思入歧途,反而冷了他一片熱腸。 
     
      眾人來到緊那羅堂,只見堂口坐了四位老僧,個個蒼髯古貌,神情莊嚴。幾人見天心與 
    眾僧來到,微露驚訝之情。一僧緩緩起身,問訊道:「方丈下顧,不知有何訓教?」天心笑 
    道:「幾位師叔一向辛苦。貧僧此來,欲解室內久存之疑。」那老僧向眾人望了一望,合十 
    道:「老衲等當年奉空問師兄之命,在此監守緊那羅堂,數十年來呆坐如朽,只盼我寺哺育 
    英才,入室解疑。今聞方丈一語,甚慰衷腸,卻不知賢者何在?」 
     
      天心笑指週四道:「此位施主才藝卓絕,於我寺有再造之德;蒙其不棄,欲詳解神拳, 
    實乃少林之幸。」那老僧吃了一驚,打量週四片刻,面上忽現驕情,冷笑道:「當年空問師 
    兄著我等看守此堂,曾親口立下規矩:凡欲入室鑽研緊那羅拳者,須先將我四人一併擊敗, 
    否則無論何人,只許入內瀏覽一周,即刻便要退出。多年來寺內雖有許多人曾到此觀看,卻 
    從無人流露出破解此拳之意。今日方丈既言『解』字,老衲師兄弟四人倒要向這位施主討教 
    。」說話之間,地上三位老僧已站了起來,雙手合十,蓄勢以待。 
     
      天心見狀,擺手道:「此乃本寺貴客,不必以常理約之。幾位師叔且請讓路。」先時那 
    老僧皺眉道:「規矩乃前人所定,豈能妄加變通?這位施主若不能擊敗我等,入室也是枉然 
    ,不如及早轉身。」週四怫然不悅,大袖揚起,向那老僧胸口拂去。他有意賣弄適才所學拳 
    法,看似信手為之,實則袖裡藏掌,乃是「大金剛掌」中一招極厲害的殺招。那老僧凝立不 
    動,待他袖角及身,忽然翻臂前探,將他藏在袖內的手掌叼住,出手快捷無比,令人防不勝 
    防。 
     
      週四手掌被擒,心中詫愕,丹田聚力一抖,將對方手掌震脫。那老僧抓他不住,驀然欺 
    上一步,運掌擊向週四小腹,一條臂膀好似草蛇相仿,節節蓄力,靈動異常。 
     
      週四無暇閃身,左臂壓住來掌,右手使個虛招,出指彈向那老僧眉心。那老僧見他使出 
    「迦葉凝心指」的招式,不驚反喜,霍然矮下身去,一記頭錘撞向週四胸口。這一招大違常 
    理,卻是化中帶打的妙招,顯見此僧對「迦葉凝心指」極為精熟,不假思索,便能搶攻佔先 
    。 
     
      週四料不到對方有這等身手,急忙閃開身來,揮掌拍向那老僧背心。那老僧早料他有此 
    一招,陡然前躥,從週四腋下穿過,右掌好似游雲驚龍,按在週四後背。這一變快得出奇。 
     
      眾僧見了,無不瞠目:「幾位師兄數十年不離此堂,原來武功已到這般境地!早知如此 
    ,日間便該邀他等出寺抗敵,減些傷亡。〞 
     
      那老僧制住週四,剛要開口講話,突然間手臂大抖,變了臉色。其餘三僧見狀,搶步來 
    救。一僧蒲開大手,抓向週四額頭;另一僧存了慈懷,一掌輕飄飄打來,只拍向週四肩頭; 
     
      餘下一僧救人心切,閃到那老僧身後,雙掌齊出,抵在他「至陽」、「脊中」兩穴上。 
    這幾僧久在緊那羅堂,終日足不出戶,專在這套「緊那羅拳」上下功夫,雖然所悟甚少,卻 
    也有了一二分心得。此即動起手來,拳法十分特別,看著是少林派的家數,細瞅卻匿魄藏形 
    ,極為詭異。 
     
      週四見二僧作勢擊來,心頭一顫:「這是什麼武功?怎地如此亂人神志!」原來二僧出 
    手之際,非但招式古怪新奇,且週身如罩紫霧,一雙眸子異光迸射,觸之恍失知覺,分明拳 
    中隱含攝心之術,大有勾魂奪魄之威。週四意亂神迷,猛然向前跨上一步。身後二僧手掌似 
    被吸住,不由自主地隨他前衝。前面二僧始料不及,雖然抓住週四肩頭、額頂,但力道中途 
    便被化了,自不能傷他分毫。二僧一擊不成,本待抽身後退,不料手掌黏在對方身上,竟然 
    撤脫不下,且渾身極不得勁,彷彿醉了一般。眾僧見此一幕,驚愕不已,連慧靜也是莫名其 
    妙。 
     
      便在這時,卻見週四閉上雙目,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頓時由白轉紅,如抹血漆。說 
    也奇怪,那四位老僧竟也一同變了臉色,個個張大嘴巴,急喘不止。這五人連在一起,腳下 
    並不稍動,奇的是週四每一吸氣,那四人必做出極大的反應,或屏息捂胸,或撫頸大喘,都 
    露出極痛苦的表情。天際見狀,只恐幾位師叔遭殃,縱身上前,斜肩向週四擠靠。他救人心 
    切,近身時用上「佛漢拳跌摔四式」中的「鐵佛擔山」,指望將週四功架撞散,幾位師叔便 
    可趁機脫身。 
     
      不想一撞之下,週四紋絲不動,自家反覺越進越深,越深越空,勁力全無著落,不由一 
    驚:「這小魔頭不露形跡,便能引進落空,果然非比尋常!」待要抽身退開,心頭忽生異感 
    ,似乎全身骨肉已與對方融為一體,再也分之不開,一股奇異的氣流沖蕩百骸,千萬根毛孔 
    頓時豁然大張。這一來氣血奔流較平素快了數倍,一顆心蓬勃跳動,直如擂鼓相仿。 
     
      天際內功雖有根基,脈象也不曾如此雄強,但覺皮肉說不出的痛脹,兩額青筋暴起,如 
    受重錘敲擊。當此境地,任他有天大膽量,也嚇得蛇鼠一般,張開口來,正欲高聲喊叫,心 
    跳卻驟然衰緩,呼吸愈來愈弱,週身麻軟不堪。 
     
      眾僧見天際口齒大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都驚得目瞪口呆。再看其餘四僧,也是出氣 
    多,進氣少,猶如垂死之人。 
     
      原來週四初見幾僧拳藝驚人,已知不能猝勝,於是潛運真息,以暗柔之力將幾僧手掌吸 
    住。他內功已至巔峰,隨之意念放大,假想身周幾人已與自己融為一體,真氣向外衝溢,汩 
    汩流入幾人體內。幾位老僧本欲相抗,無奈對方內力強猛無儔,一經入體,頓時包羅臟腑, 
    滌蕩全身,不由幾人不束手就範。週四神技得售,忽爾氣沖心脈,激得一顆心狂跳不止,忽 
    爾又廢意斂神,脈搏全無。他內功既深,脈象自是大異常人,心律這般忽疾忽徐,忽無忽有 
    ,做來同如遊戲,絲毫也不傷身。苦的是四位老僧,做了戲耍的傀儡,一顆心彷彿不再是自 
    己的,說是心驚肉跳,也還輕了,端的是魄散魂飛,只剩軀殼。 
     
      慧靜見眾僧盡都呆了,心中忽生勇氣,走上前來,出掌搭在週四背心。他一出手相助, 
    週四立覺心口憋悶,如負泰山,忙聚力一抖,將慧靜手掌震開,急切間真息散了,險些站立 
    不住。身旁幾人經他一抖,個個跌翻在地,除一老僧掙扎坐起,餘者都面露呆癡,癱仰難動 
    。 
     
      坐起那老僧喘了幾口粗氣,苦苦一笑道:「原來是魔教的大英雄到了。老衲愚鈍,竟不 
    知方丈還有這等求賢之心。」天心臉上一紅,忙解釋道:「此位施主雖在明教,舊時卻是本 
    寺弟子。師叔今日負於他手,也不算輸於外人。」那老僧搖頭道:「老衲等苦盼多年,到頭 
    來與邪魔相會。方丈執掌少林,果然與眾不同。〞 
     
      天心任他譏諷,也不生氣,笑了一笑道:「幾位師叔既已落敗,可否容眾僧入內一觀? 
     
      」那老僧無可奈何道:「魔教人物既已獲勝,自然無人相阻,其它僧眾技藝粗淺,卻不 
    配登升入堂。」眾僧聞言,盡皆垂頭自慚。天心手指慧靜道:「此子乃後輩佼佼,可否一同 
    入內?〞 
     
      那老僧適才得慧靜相助,知他武功不在週四之下,欣然點頭道:「我少林又出了這等人 
    物,委實令人歡喜,但願神佛保佑,此子得悟正法眼藏。」說話之時,地上幾僧已站起身來 
    ,眼望慧靜,都露出期盼之意。週四看透幾人心思,在一旁只是冷笑。 
     
      天心本想與週四一同入內,但料幾位老僧必不肯依,於是沖週四笑道:「閣下請與慧靜 
    同入,貧僧等在此恭候。」說罷閃在一旁。週四向眾僧看了一眼,昂然入室。四位老僧擁著 
    慧靜,跟在其後。 
     
      六人入得堂來,週四見堂內甚是寬闊,除西面壁上繪了些人物圖形,其餘三面皆空空無 
    物,心道:「這緊那羅拳既是少林諸技之首,為何如此簡單?」目光移到西牆之下,只見地 
    上放了一個破爛蒲團,不知何人所坐,竟將青磚地面坐出一個淺坑。 
     
      一老僧見他生疑,手指蒲團道:「此處乃神光師叔靜修之地。他老人家費時五年,不能 
    解悟此拳,終生引以為憾。離開本堂之時,曾留詩一首,道出修習此拳的正途,可惜其言太 
    過隱晦,多年來竟無人明曉真義。」說罷舉手上指,只見西壁上果有四行詩句,寫道:「離 
    開己身不是道,執著己身事更糟。凡息不停真息止,有意不如無意高。」字字入壁三分,顯 
    是運指力刻寫其上。 
     
      週四見了,暗暗心驚:「都道此僧法力無邊,原來果是神仙中人!」他一時難解詩中之 
    義,問道:「這頭兩句如同偈語,不知作何解釋?」一老僧道:「當年空問師兄也曾探求這 
    兩句的道理,神光師叔告之曰:『夫功夫下手,不可執於有為,有為都是後天,今之道門多 
    流此弊,故世罕傳真;但亦不可著於無為,無為便落頑空,今之釋門多中此弊,故天下少佛 
    子。』又云:『凡練一種功夫,須以舒適得力為基點,不舒適則不能得力;但若一味追求舒 
    適,又不免執著肉身,墮入淵藪。所謂道無形,神無為,此舒適之感,也應是若真若幻,若 
    有若無方好。』老衲當年年紀甚輕,只勉強記得這些,至於其中深義,到今日仍是不甚了了 
    。〞 
     
      週四聽罷,想了一想道:「這番話雖有道理,卻未必是修習此拳的正途,如奉為金科玉 
    律,反倒成了習拳的阻礙。」一老僧微露怒容道:「我神光師叔是何等人物,豈能在此留下 
    誤導之詞?閣下勝了我等,難道便目空一切,連前人也不放在眼中?」週四笑道:「按說這 
    緊那羅拳乃佛門正大武技,幾位大師久在此堂,必是終日揣摩,欲求其髓。何以適才相鬥, 
    拳法中卻大有詭異之氣?這難道不是受了神光煽惑,跌入鬼蜮?」 
     
      那老僧瞪目道:「緊那羅拳雖只一十二式,其中卻包含了十三種大法,攝心之法不過其 
    中之一。你未見全貌,休要胡言!」週四聞聽此言,頓收輕視之念,真心問道:「此拳如此 
    神奇,其中必藏關竅。敢問那詩中第三句如何解釋?」幾位老僧恨他詆毀神光,有心讓他在 
    此堂出醜,相顧冷笑,俱不應聲。 
     
      慧靜恐週四惱怒,忙搭言道:「當年弟子習練『神運經』時,見書中寫道:『凡息者, 
    口鼻出入之氣也;真息者,胎息上下,入於本竅之中。凡息不停,則真息不動;真息一動, 
    呼吸便不賴口鼻而出,氣息從全身八萬四千根毛孔中出入,若有若無,勿忘勿助,漸至五蘊 
    皆空,毛竅雲蒸霧起,則通體安怡,悠悠然如入極樂世界。此種呼吸,乃精神之真正呼吸, 
    修成者萬象歸根,性命永安,有神鬼不測之妙用,可以通於神明。」 
     
      週四靜靜聽來,心中暗想:〞此理周老伯當年也曾對我說過,並言得此大境界者,非有 
    真傳,難入其道,非有天德,難遇其機。我雖得二經正大法門,奈何近年來殺戮太重,身心 
    已失祥和之氣,若要求此無上功果,怕是心力難及了!」悵惘之餘,不禁歎道:「此說雖然 
    不謬,終歸飄渺難及。成其道者,萬世能有幾人?」 
     
      一老僧哂笑道:「古人云:『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閣下不能達此境域,也不 
    必藐視天下人。昔武當張全一、少林覺遠上人、洪蘊禪師及俗家馬士龍等人,俱曾臻此妙境 
    。近世張松溪、黃百家、大正法師及神光師叔,亦貫通內外,達武學極峰。此輩所以能作斯 
    道之干城,傳方外之絕學,並非僅憑潛修靈悟,更賴養心消惡,廣結天緣。閣下技藝雖高, 
    然一身戾氣難消,所用之術皆流傳之謬種,半失廬山真面,縱令鬼懼神驚,亦必為後世唾罵 
    遺棄,豈不重可慨乎?〞 
     
      週四怒道:「我以心脈之力降服爾等,乃用心經中皇皇正法。爾等誣為謬種,何其短見 
    ?〞那老僧搖頭道:「據聞成化年間,魔教曾出了一位大魔頭,此人技高心狠,專以魔經中 
    『大光明如意伏心法』害人。遭其毒手者,輕則心力衰竭,抱殘如朽;重則心脈俱斷,死狀 
    難言。後此魔與本寺大正法師相遇,法師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施展佛門『五龍天心大 
    法』,終將此魔擊斃。自此魔教中人畏天知威,再無人敢濫施此技。今日閣下所用之術,與 
    昔日魔功相去甚遠,如不及早醒悟,必然重蹈覆轍,豈不追悔莫及?」 
     
      週四怒火中燒,冷笑道:「幾位大師一心渡人,倒是佛家的本分,只可惜周某生就的惡 
    性,怕是回不了頭了。」說罷不再與幾僧糾纏,邁步來到西壁之下。幾位老僧相顧搖頭,俱 
    露惋惜之情。 
     
      週四湊近觀瞧,見壁上果然只繪了十二式圖形,每一式中都畫著不同的人物。這些人神 
    情各異,有的眉眼含愁,有的怒目切齒,有的喜笑顏開,有的異常猙獰,每一幅都畫得宛轉 
    如生,極為入神。週四看罷,忽覺氣血上湧,心神蕩漾,不由一驚:「這壁畫好生古怪,怎 
    似有魔力一般?」當下強收心猿,不露聲色。幾位老僧從旁偷窺,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週四略穩心神,著意向第一式望去。只見這一式中所繪之人,右掌朝天,左掌合十放在 
    胸前,左腿獨撐地面,右腳反盤在左腿膝彎,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柔和深邃,自然安 
    詳。他不知這一式有何奧妙,依式做來,毫無新奇之處,不禁微蹙雙眉。 
     
      一老僧笑道:「閣下這一式做得浮躁,並未體會出其中深意。此式乃萬法源頭,做時須 
    與畫中之人面部神態相仿,方見其難。〞 
     
      週四經他點明,二番照著做來,眼望畫中人臉龐,極力模仿其神情。說也奇怪,那畫中 
    人看似無甚異樣,但要與他神情逼肖,卻又十分不易。週四幾次模仿不成,忽地焦躁起來, 
    渾身輕顫不止,面露猙獰。他不知自家心魔已起,還道此畫原本害人,不由瞪視牆壁,惡意 
    洶洶。這一來兩下勢成對立,那畫中人頓時生出不可思議的法力,大有鎮妖伏魔之勢。週四 
    幻自心生,忽覺畫中人雙目變得深不可測,似蒼穹,似莽原,無邊無際,萬類俱不能逃,不 
    由大叫一聲,踉蹌後退,週身氣血翻騰。 
     
      一老僧見他面紅耳赤,歎息道:「此畫中人一臉寧靜慈祥,乃真佛之相。凡夫俗子終日 
    為欲所驅,俗念紛至沓來,哪還能剩下半點佛性?閣下欲心如火,更勝常人,若不及早收束 
    心魔,後必自取滅亡。」週四憤氣填膺,不便發作,暗調散息,走到第二幅畫像下。 
     
      這一式更為簡單,畫中之人右掌橫在胸前,左掌向後虛撩,衣袍鼓脹開來,臉上卻帶著 
    一絲倦容。週四以第一式為據,細品第二式行拳路線,心道:「此式由靜生動,轉承自然, 
    須難我不住。」待到一試,異狀始現:原來這兩式竟無論如何銜接不上。每每手臂稍動,真 
    息便即岔亂,數股氣流衝入奇經之中,全身如油煎火烤,不能忍熬。他彷彿重回當年受虐之 
    時,兩股力道在體內衝突開來,似乎又憶起了舊惡前仇。這一驚非同小可!週四霎時變了顏 
    色,一動不動。 
     
      忽聽慧靜悶哼一聲,緩緩坐倒,臉上一片蒼白,目瞪口呆。幾位老僧心往下沉,都圍攏 
    過來,細問緣由。慧靜呆呆地坐了半晌,方顫聲道:「這拳法好生古怪!怎會把人內力都吸 
    走了?」一老僧不解道:「你說什麼?」慧靜又向壁上看了幾眼,掩飾不住驚恐道:「弟子 
    適才觀看畫像,只覺頭兩式頗為簡單,哪知撩掌換式之際,內力突然遁得無影無蹤,全身說 
    不出的虛軟無力,直似將死前一般。」幾位老僧修習多年,從未有過這等體驗,聽後都僵在 
    那裡,做不得聲。 
     
      週四聽了慧靜所言,心中詫異:「這僧人所述之狀,與我恰恰相反,那是為了什麼?」 
     
      他經逢險境,不敢倉促再試,尋思:「此拳恁地艱深,難怪神光也思悟不出。這和尚早 
    年所留四句詩文,難道真是修習此拳的不二法門?」一時茫然無計,只得將那四句背在心中 
    ,苦思其義。好在慧靜與幾位老僧適才已大致詮釋了詩文,他本性聰明,一想即通,不久便 
    思入深境,超出幾人所涉區囿。漸漸氣血平復,靈心萌動,外物盡拋腦後。 
     
      週四聽他無端出此惡語,怒火登燃,橫眉道:「我未入此堂,幾位大師便生敵意,及至 
    入堂,又屢出惡聲,爭相羞辱。難道欺周某智短才低,果真不能悟此劣拳?」幾位老僧見他 
    眉眼不善,只恐他凶性勃發,都退了開去,輕聲冷笑。 
     
      慧靜見狀,忙走到週四面前道:「施主且息雷霆之怒,容小僧道些淺見。適才小僧趁施 
    主沉思,曾又試著練了幾式,不想每到換式之時,內勁都如初次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而 
    後施主以意代拳,小僧留心觀看,又驚覺施主氣沖奇經,苦痛百端,始信此拳極天際地,非 
    我等所能習練。小僧愚笨之徒,本不足與施主相提並論,但我二人內力相仿,行拳時原不該 
    有不同情狀。由此看來,這拳法中必藏害人訣竅,因人而異,不盡相同。施主當世豪雄,身 
    繫江湖安危,萬不可妄逞剛勇,自取戕生之道。〞 
     
      週四不聽則罷,一聽烈焰焚心,猛然躍出兩丈,抖袖出拳。他雖知這緊那羅拳有害身心 
    ,但此時騎虎難下,由不得他另覓良途,激憤之下,一口氣連做七式,心間如有萬把鋼刀亂 
    攪,苦不堪言。 
     
      須知此拳自經問世,除神光可勉強使到十招,還從無人能精熟一招半式,週四直追神光 
    ,全仗了體內兩股力道分合隨心,有不可思議的妙用。說到內力之深,週四雖難高過神光, 
    但論到內力之奇,週四卻實有過之。當年神光演練此拳,極重呼吸,每一式緩緩行來,不敢 
    越雷池半步;週四倏然間七招出手,端的技驚神鬼,神光也遜他三分! 
     
      幾位老僧自週四舞袖掄拳,便覺身入汪洋,浮沉俱不由心,直唬得叫嚷起來,驚得天心 
    等眾探頭張望,人人失色。 
     
      週四捱過七招,只覺頭暈腦脹,外感皆失;手足彷彿歸了他人,竟不由自主地隨著壁上 
    所繪狂舞不停。每使一招,便生一種奇感,心中忽喜忽悲,週身時松時緊;一念間如墜地獄 
    ,驀地裡又恍登極天。真個是佛祖心魔成一體,邪正難容非本身! 
     
      原來這緊那羅拳本是以心見性,因性成佛的拳法,倘能了悟無常,解脫生死,則其中十 
    三種大法均有開悟無上聖智,激發正覺真能之功。但若素無佛性,偏要逞強為之,則數種大 
    法又可導人向惡,變本加厲。故當年創此拳者以「緊那羅」為名,取梵語「人非人」之意, 
    即告戒後人成者為佛,入歧途者為魔,除此並無第三條路徑。週四每使一招,便有一種奇感 
    ,其實都是拳中大法激發人體潛能所致。只是他善心消磨,惡意彌固,諸般大法現形之際, 
    自是面目全非,與原旨背道而馳。 
     
      週四不知已陷迷途,一口氣撐過十招,待要將餘下兩式使完,熱血猛地衝出口來,直濺 
    在一丈開外。他血躥主經,氣力陡衰,兩腳軟軟綿綿,幾乎站立不住。再看堂內,只剩下慧 
    靜一人,正目瞪口呆地望著牆壁,一件僧衣片片飄落,上身盡赤。 
     
      週四抬頭上望,只見西壁創痕纍纍,十幾幅畫像已蕩然無存,心頭大震:「難道我適才 
    行拳,竟將這壁畫毀了?」驚駭之餘,猛見四壁盡顯創痕,有幾處更凹陷成洞,深可容拳, 
    不禁暗想:「這拳法施展出來,竟能增我幾倍功力,恨我無福,偏偏寶山空回!」念及此處 
    ,熱血忽在體內沖盪開來,手足驟添大力,顫抖不止。 
     
      他不知一習此拳,週身氣血便有改變,但覺體內愈來愈脹,好似洪水將要決堤,當即縱 
    身前撲,揮掌向慧靜擊來。 
     
      慧靜毫無防備,這一掌險些閃讓不開,連忙退後兩步,收斂心神。他此日因戰感悟,已 
    得拳法真髓,稍穩靈神,靈覺頓生,向前邁上一步,從容待敵。週四一擊不成,雙掌飽蓄大 
    力,連環拍按。他初時出手,尚留了幾分餘地,只想借慧靜之身,化解體內波瀾,驀然想到 
    慧靜相助四僧,險令自家出醜,及後四壁成粉,他卻安然無恙,心中頓生恨意,掌心虛涵斂 
    勁,暗自用上全力。 
     
      慧靜不識其心,連接四掌,並不後退。週四這幾掌勢疾力猛,好似巨靈神憤怒,揮掌劈 
    碎山根;慧靜凝神拆解,暗中反擊,哪懼他撼天獅子下雲端。二人四條臂膀縱橫,兩顆雄心 
    跳動,各窺對方破綻,不放半點閒情,直斗在十餘招上,兀自糾纏難分。眾僧在殿外看得呆 
    了,都知猛虎相爭,非人力所能解勸,各個搓手頓足,急亂無策。 
     
      週四數掌無功,隱覺對方回彈之力大得驚人,一浪浪漫捲過來,如春水方生,無有端涯 
    。他知對方佛家內功略勝於己,一時急怒攻心,右掌向前虛晃,左掌又欲害人。慧靜手臂翻 
    轉,剛剛架住其掌,突然間骨肉巨痛,如被刀割,兩股怪力自手臂躥入,直奔心間逼來。這 
    兩股力道衝入心脈,彷彿覓得歸宿,忽爾分開,忽爾聚攏,諸般裂心苦狀,實非筆墨可描。 
     
      慧靜蹈臨死域,心驚無比:「難怪各派上千人眾,一般地俯首屈膝,原來這位施主果是 
    妖魔一類!」想到那黃臉男子也受不得他魔掌摧殘,一顆心恰似拋入蛇窟,面上一片慘白。 
     
      週四爭回臉面,怒氣稍斂,暗中調理散息,緩步走出堂來。眾僧雖不知他為何與慧靜動 
    手,但他演練「緊那羅拳」時,大伙都看得一清二楚,說到威力之強,又豈止勝過那頭陀百 
    倍?少林僧朝思暮想,便盼有一日天降賢能,開啟大疑。今日週四將此拳無窮威力盡現於世 
    ,許多老僧驚駭之餘,都禁不住眼窩潮濕,喜泣此生不枉。雖然壁上畫像盡毀,但正法已在 
    人心,原不愁得於先覺,日後賜授有緣。 
     
      天心大喜過望,迎上前握住週四手臂,顫聲道:「閣下嘔心瀝血,終成大功,從此少林 
    得救,老衲等死亦瞑目了。」週四聽到「嘔心瀝血」四字,大感羞惱,輕輕掙出手來,低頭 
    不語。 
     
      天心觀其不樂,只道斯人務虛,欲聞眾僧恭頌之詞,忙賠笑道:「閣下成此大功,可謂 
    震古鑠今,驚耀天下。老衲等有幸目睹英風,實乃不期之福。適才我幾位師叔口沒遮攔,輕 
    貶鸞鳳,確屬不當之語。如有冒犯之處,老衲願代為賠罪。」 
     
      那四位老僧聽了這話,已明方丈之意,連忙走上前來,躬身致歉。一老僧滿臉虔敬道: 
    「閣下能悟出神拳,足見心中原有真佛之性。貧僧愧怍前言,切望閣下勿以小惡為意,動金 
    玉之口,吐秘奧之實,開啟下愚,澤被少林,使我千年古剎,永為人間福祉,則我等死亦無 
    憾了。」這番話道出大伙心願,眾僧皆頷首動容,目光切切地望向週四。 
     
      週四難堪其情,猛然推開眾人,向外堂走去。眾僧一時沒回過神來,盡都愣了,只有天 
    寶追上前去,攔住週四道:「閣下未將心得講明,如何急著便走?」週四強掩窘態,回身指 
    向慧靜道:「貴寺既有此僧,足以自保,大可不必苦求高深。」說話之間,眾僧已圍了上來 
    。 
     
      天際最是沉不住氣,一把扯住週四前襟,怒喝道:「你悟出至法,便想一走了之麼?難 
    怪你將壁畫毀了,原來是要挾技自逞。今日眾僧都在,如何能放你走!」眾僧眼見週四失信 
    ,人人急怒攻心,明知週四藝高心毒,也不甘放他遠遁。 
     
      緊那羅堂四位老僧將週四團團圍住,一老僧森聲道:「我緊那羅堂歷為本寺禁地,今日 
    容閣下入室,已是先例所無。閣下若無言而去,我少林豈不是開門揖盜,眾僧顏面何存?」 
     
      天際怒喝道:「師叔休要與他囉唆,我少林受各派圍攻,已死了許多僧人,索性再與這 
    魔頭拚個死活,來日一同做法超度,也強似受這般欺辱!」眾僧憤氣自激,本來方寸已亂, 
    聽到天際這番言詞,哪個不想拚命?各自擺開架勢,便要廝鬥。 
     
      天際見狀,連忙鬆脫週四,閃在一旁,想到此役凶多吉少,或許無人能活著走出堂去, 
    不由暗生悔意。眾僧之中,只有緊那羅堂四位老僧目射異光,站在最前,人人都盼週四速逞 
    新學,以飽眼福,縱使死於緊那羅拳之下,也不枉苦守寒堂數十年。 
     
      忽聽天心啞聲道:「各位住手!此事過在貧僧,是貧僧老眼昏花,這些年來看錯了人, 
    怪不得他人昧心取巧。智明,你快些走吧,從此後少林再不敢與你談恩論舊,只望你能自珍 
    自重,不致遺笑天下。」言罷淒聲而笑,傷心至極。眾僧見方丈如此悲苦,饒是修行多年, 
    也忍不住放開惡口,詬罵不絕。 
     
      週四垂頭飲恥,久不作聲,直至眾僧羞詞已盡,方抬起頭來道:「方丈莫要悲傷,眾位 
    也休得放肆。周某既受重托,它年必將此技完璧相還。如不踐言,此生與宵小者同,來世不 
    得人身!」眾僧聽了這話,盡皆愕然。 
     
      須知出家人最信果報,終日養心贖惡,便求跳出六道輪迴,不受凡世無常之苦;週四這 
    話若是在別處說了,也不打緊,但吐自佛門淨地,卻無疑是最重的毒誓。眾僧心下凜然,一 
    時均口宣佛號,反躬自責。 
     
      週四說罷,大步向外走去。眾人雖有不甘,爭奈到此地步,也不便相攔,只好由他去了 
    。 
     
      週四出了羅漢堂,只見烏雲滿天,星月不現,四周黑漆漆難覓一人。原來羅漢堂眾弟子 
    久等週四不出,只道解謎無望,一個時辰之前,已相繼散了。 
     
      他略辨方向,逕奔西面走來,回想適才那場羞辱,猶自耳面發燒。轉念又想:「眾僧雖 
    是難纏,總算就此拋開,木先生他們癡心一片,卻是難以放手。我若就此返營,他等必然堅 
    意勸留,我當以何詞說之,方不致冷了大伙熱腸?」一時悶上心間,放緩腳步,低頭思量。 
     
      恰在此時,迎面忽有微風襲來,一物無聲無息,直刺咽喉。週四大驚,以他這等目力, 
    竟然利器及身,方才驚覺,那自是前所未有之事。來人輕功之高,出手之快,委實難以形容 
    。週四閃身稍慢,一劍早中肩頭,長劍鋒利無比,入肉兩寸餘深,登時熱血迸流。來人一劍 
    未取其命,冷哼一聲,一劍又至。 
     
      週四看得真切,頭上頓時走了三魂,腳底疏失了七魄,心中暗叫:「這一劍我想了千遍 
    萬遍,可此時手中無劍,仍是架隔不住。原來是他到了,今番我命休矣!」心膽稍怯,頭上 
    道冠又被削落,髮髻披散下來,遮住雙目。來人見狀,喜上眉梢,略一蓄勢,又欲出劍。週 
    四面前漆黑,駭怖已極,雙掌運足氣力,疾拍向前。來人劍出半尺,猛覺迎面氣流有異,急 
    忙向後躍開。但聽砰地一響,氣浪沖卷而至,竟將他衣袖震裂。這人吃了一驚,似乎不願在 
    少林久留,腳尖一點,人已在三丈之外,跟著向寺外縱去。 
     
      週四見此人展動身形,當真迅如電火,矯若流雲,自知追趕不上,心中大急:「今日走 
    了此人,我命遲早不保。此時木先生他們都在寺外,不借目下除之,哪得再覓良機?」飛身 
    追來,一面疾奔,一面縱聲長嘯。靜夜之中,嘯聲格外響亮。寺內眾僧驟聞異聲,或從室內 
    奔出,或自榻上驚起,四下望時,早不見了二人身影。 
     
      週四與那人奔出寺來,眼見對方越奔越快,心急如焚。正沮喪時,忽見暗處躥出幾條黑 
    影,眨眼間圍住那人,動起手來。 
     
      週四見木逢秋等人趕到,心中大喜,提氣疾縱,欲助幾人。尚未奔到近前,猛聽一人大 
    叫一聲,砰然倒地,跟著又有一人口中噴血,蹲下身去。他聽出是蕭問道和葉凌煙的聲音, 
    如刀割心,縱聲喝道:「兀那賊子!休要傷我親人!」言猶未落,只聽鏘地一響,蓋天行長 
    劍墜地,捂胸向後躍開。木逢秋恐蓋天行有失,急忙護在他身前,長劍在那人身周飛舞,劍 
    劍玄妙無方,卻始終沾不上其身。 
     
      那人與木逢秋鬥了幾劍,甚是吃驚,突然劍法一變,刷刷刷連出幾劍,將木逢秋逼退兩 
    步,旋即飄身遠竄,隱沒於黑暗之中。木逢秋被這幾劍驚得呆了,橫劍護胸,竟忘了追趕。 
     
      週四奔到近前,眼見蕭葉等人個個帶傷,哪還有心追敵?忙俯下身來,細察傷情。蕭葉 
    二人均被點了穴道,蕭問道傷得較重,口中仍吐血不止,葉凌煙哼哼嘰嘰,倒是無甚大事。 
     
      那面蓋天行中了一劍,鮮血染紅前襟,虧得他及時後躍,方不致送了性命,但其後面色 
    慘白,看來傷勢也是不輕。週四心下慘然,出手為蕭葉二人解開穴道,剛要起身時,只見應 
    無變從一棵樹後蹦了出來,手拿一根細長的銅管,跳著腳罵道:「他奶奶的,這東西跑得真 
    快! 
     
      我本想躲在樹後,偷偷賞他一枚毒針,誰想一眨眼的工夫,怎地連影也看不到了?」說 
    話間跑到週四面前,眼見教主肩頭血流不止,驚叫道:「教主,是誰傷了您老人家?這…… 
    這還了得!〞邊說邊從肩袋內取出膏藥,欲為週四止血療傷。 
     
      週四忍痛一笑,道:「你先為蕭先生和天行止血,我這裡並不打緊。」應無變那裡肯依 
    ,搶著為週四包紮好傷口,這才起身替蓋蕭二人治傷。 
     
      週四經他療治,痛狀稍減,起身看時,卻見木逢秋持劍立在一旁,兀自呆呆地出神。他 
    心中起疑,走上前問道:「適才先生與那人交手,可看清他面目?」木逢秋失魂落魄地望著 
    手中長劍,並不吭聲。 
     
      週四大感失望,轉回身欲看幾人傷情。忽聽木逢秋低聲道:「一劍之中,但見清風不見 
    劍,萬變之中,只見劍光不見人。劍法能使到這等地步,委實令人欽佩無已。木某今見泰山 
    ,始知數年所修,高不及丘嶺。」 
     
      週四問道:「先生可看出他劍法是哪一路?」木逢秋長歎一聲道:「除了武當劍法,世 
    間哪還有如此妙術?此人賊心不死,我教後患無窮了!」週四聳眉道:「先生知道此人是誰 
    ?」木逢秋點頭道:「我雖未看清他面目,但他所使確是武當劍法無疑。武當劍最講輕靈飄 
    忽,圓轉隨意,用劍手法與各派迥然不同。木某當年曾與一武當道士交手,百餘招上輸了給 
    他,斯後每念其事,心中常自不平。今日又與此人相遇,方知他當初取勝原無半點僥倖。唉 
    ,幾十年不見,斯人已成鯤鵬,木某簷角之雀,實是望塵莫及了。」說到這裡,又轉身問蓋 
    天行道:「卻才相鬥,天行可留心那人以哪只手使劍?」蓋天行回想適才幾劍之爭,一顆心 
    仍是狂跳不止,忽然似明白了什麼,瞪大雙目道:「這廝是以左手使劍。難……難道是他! 
     
      」 
     
      木逢秋緩緩點頭,露出一絲懼意道:「由此看來,這人必是武當松竹無疑。當年周教主 
    廢了他幾根指頭,令他使不得上乘劍法,原以為他凶心可滅,哪成想此人痛定思痛,技藝反 
    登頂崖。這些年我日夜懸心,便怕他重現江湖,誰料他人老心雄,仍這般爭強好勝。難怪思 
    南、象川之流也趕來助陣,原來幕後竟有這天大的主使。〞 
     
      週四聽得此言,久存之疑層層消散,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到此都有了答案;想到諸多 
    事端盡由此人挑起,其勢洶洶難擋,心情頗感沉重。蓋天行為松竹所傷,又羞又怒,恨聲道 
    :〞此賊指使各派來攻少林,事敗又欲行刺教主,可見其心狠毒,久有吞併江湖之志。我等 
    若不及早除之,後果不堪設想。此事教主須早做決斷,不可稍有遲疑。」 
     
      木逢秋深以為然,望定週四道:「天行所言極是。此賊一擊不成,必不甘心。我等一旦 
    落單,均非其敵,不如就此趕奔武當。他若在時,我等圍而誅之,如其不在,則將其觀內道 
    士盡數擊斃。此賊惱怒,不久必來尋我,那時相機而行,殺他不難。」他本是淡泊的心性, 
    平生不以殺戮為能,此刻籌謀毒策實因形勢所迫,不得不縱惡圖存。蓋天行摀住傷口,喘了 
    口粗氣道:「此賊擊傷我等,定是洋洋得意,料我等不敢追襲。我等出其不意,勝算極大。 
     
      教主切莫猶豫。」 
     
      正說間,蕭葉等人也聚攏過來,葉凌煙知是松竹行兇,破口大罵起來,嚷著要去武當, 
    將群道剁成肉泥。應無變從旁起哄,不住地煽風點火。蕭問道卻雙眉緊鎖,流露出憂懼之情 
    。 
     
      週四心中暗想:「我若立刻返營,松竹遲早要來取命,況且我走之後,木先生他們沒了 
    依托,也難保不出意外。不若星夜趕奔武當,合力除了松竹,那時隱患盡消,不但明教中人 
    可保平安,少林僧亦能安心度日,如此方不負兩下托重之情。」主意一定,精神振奮,說道 
    :〞大伙說得有理,松竹不除,眾無寧日。我等這便起身,往武當除奸。」幾人見他答應得 
    如此痛快,都感意外。蕭問道擔心道:「松竹既敢唆使各派圍攻少林,其後又公然向我教挑 
    釁,可見身邊黨羽必多。我等貿然趕去,倘被其爪牙所困,豈不是自投羅網?」 
     
      葉凌煙挽起袖子,雙手叉腰道:「老蕭忒也小心!你想他網羅的魚鱉蝦蟹,會有什麼好 
    貨色?日間那紅衣人和幾十個穿黑孝衫的朋友,我看便是他手下的蝦兵蟹將,到頭來老木只 
    用一把破劍胡亂刺了幾下,便嚇得這伙東西屁滾尿流。我要是松竹,回去後一刀一個,都結 
    果了,也省得到處現世,還得管飯發餉。」幾人聽了,都露出笑意,只有木蕭二人沉思不語 
    。 
     
      週四走到木逢秋面前,笑道:「先生首倡除奸,為何又生疑惑?」木逢秋沉吟道:「問 
    道所慮,其實不無道理。但依屬下愚見,真正可慮者,卻是松竹本人。」 
     
      週四收了笑容道:「此話怎講?」木逢秋歎了口氣道:「此人武功之高,委實超乎想像 
    。適才他若非有所顧忌,凌煙、問道恐怕均難活命。屬下與他拆了數劍,初時尚能招架,隨 
    後他連出幾劍,端的是神鬼莫測,詭異之極。更奇的是這幾劍所附內勁竟是本教心經中的高 
    深勁法,說到內力之醇,只怕教主您也要遜他三分。當時若不是教主疾縱而來,這廝心神微 
    分,屬下萬難躲過他最後的一劍。非是屬下自隳鬥志,即或我等齊上,勝之也甚勉強,如這 
    廝另有詭譎之術,或有死黨從旁相助,則我等危矣。適才屬下考慮不周,多有輕率言語。教 
    主既然決心已定,屬下不能不盡心剖白,以備不測。」週四聽後,猶豫不決。 
     
      葉凌煙惟恐教主變了主意,高聲嚷道:「老木休要長他人志氣!那松竹就算有兩下子, 
    又能嚇唬誰?日間那黃臉漢子多大的本事,還不是敗在我和教主手下。松竹又不是神仙,一 
    旦動起手來,老葉我故技重施,憋足了勁在他頭上亂飛,直搞得他頭暈眼花。那時教主輕輕 
    一掌,準保送他歸西,剩下的儘是無名鼠輩,只老蓋一人也能打發了他們。」 
     
      應無變拍手讚道:「葉長老這一招最是高明!日間你在那黃臉漢子頭上飛來飛去,把小 
    弟眼也看得花了,只想像長老這樣智勇雙全的人物,現如今可是越來越少了。長老既有意再 
    建奇功,我看松竹那小子早晚得死在你手上。倘若長老一時不能得手,還有小弟在暗處為你 
    補針。我二人齊心合力,還有誰整他不死。區區小事,倒用不著教主親自動手了。」 
     
      葉凌煙聽此吹捧,大為受用,故作謙遜道:「此事雖不用教主費心,但還需老木、老蓋 
    幫些小忙。他兩個劍法馬馬虎虎,到時我纏住松竹,便宜都留給他們,好歹一人一劍,替我 
    結果了那廝,大伙都有一份功勞。」木蓋二人聽他胡吹大氣,相顧莞爾,也不將牛皮捅破。 
     
      週四暗想:「日前思南落敗,多虧慧靜死拼,凌煙奪人之功,當真滑稽可笑。但他所言 
    之事,倒也可行,我幾人明裡暗裡都做手腳,松竹便有天大本領,也是防不勝防。」想到這 
    裡,重生信心,說道:「此事已定,各位不必遊移,趁松竹才走不久,我等這便趕奔武當。 
     
      」 
     
      葉凌煙大樂,整束衣袍,便要起身。他本是招災惹禍的魁苗,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性 
    ,此刻便是去斗如來佛祖,一般地無所畏懼。 
     
      應無變雖膽小如鼠,卻是哪裡熱鬧便去哪裡的貨色,眼見葉凌煙要走,急忙拽住他衣袖 
    道:「長老腿腳利落,可千萬別把小弟丟下。這場熱鬧千載難逢,小弟若是錯過了,下半輩 
    子抓心撓肝,那可沒法活了。」葉凌煙笑道:「你小子在道上好生服侍大爺,保你看場開心 
    大戲。若有一處做得不妥貼,大爺我一腳將你踢到陰溝裡去,讓你太監娶媳婦,歡喜變成遭 
    罪,幹他娘的著急一場。」 
     
      應無變不知真假,忙賠了笑為他拍撣衣塵。二人氣味相投,都不知天高幾許,嘻笑著率 
    先動身。木蕭二人雖覺不妥,但教主已做決定,不好再進言語,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高低 
    。 
     
      週四與蓋天行走在最後,悄聲問道:「劍傷可礙事麼?」蓋天行搖了搖頭,面含隱憂道 
    :〞我等此去,宜暗中取事,非到萬不得已,切不可驚動旁人。倘事不成,須早思退路,不 
    然恐遭不測。」週四點頭應承,悄悄握住他手,將一股柔和的勁力傳了過去。蓋天行全身溫 
    暖,心中一陣火熱:「我數次衝撞教主,慢視尊卑,他不但不怪,且著意關懷。此番涉險入 
    鄂,凶吉難卜,我便拼了性命,也要保教主不損尊身。」 
     
      週四猜透他心意,目中也露深情,轉念之間,又想起一事,不由鬆了蓋天行,追上木逢 
    秋道:「先生日間驚走眾黑衣人時,可留意那妙清遁身何處?」木逢秋茫然道:「哪個妙清 
    ?」週四道:「便是最初要挾方丈,後又與那紅衣人站在一起的年邁僧人。」 
     
      木逢秋想了起來,搖頭道:「其時屬下只顧退敵,全未留意此僧。後來滿場拜伏,屬下 
    四處觀尋,並不曾見他寄身人群。想是忙亂之時,被人挾走了。」週四恨道:「這妙清四處 
    點火,最是可惡!此次被他走脫,日後定要構害少林。」木逢秋道:「此僧被少林弟子拿住 
    後心,傷得著實不輕。以他那等武功,即或僥倖不死,餘生也與病叟無異。教主不必過分憂 
    慮。」週四緊蹙雙眉道:「我心中隱有預感,這妙清日後定要害死少林頂梁的人物。果若如 
    此,我罪不輕。」 
     
      木逢秋心道:「教主看似無情,其實心中時時懸念眾僧。天幸他良慈未泯,不枉我等垂 
    暮之年奔波。」當下又勸了幾句,總算把週四這個念頭說淡了。 
     
      幾人乘夜趕路,行得匆忙,約走了兩個更次,天光已亮。週四恐幾人傷後體虛,遂停下 
    腳步,尋了一片小樹林憩息。木逢秋取出乾糧,分與大伙吃了。蕭蓋二人倚在一棵樹下養神 
    ,葉凌煙和應無變則湊在一處說笑。 
     
      週四見蕭蓋二人氣色尚可,放下心來,微合雙目,運氣調傷。他在緊那羅堂口噴鮮血, 
    不過熱血竄了經絡,肩頭這處劍傷,卻是甚重,雖僅皮肉受損,牽累得手臂不舉。捱了半個 
    時辰,肩窩處血脈通了,微微活動,覺得不甚礙事,懸心始落。 
     
      正在這時,木逢秋走了過來,俯下身道:「此去武當,宜速不宜遲,教主尚須加快行程 
    。〞週四點頭道:「再讓他們歇上一會兒,日間行得快些便是。」木逢秋不便催促,坐下身 
    來道:〞教主昨夜入寺,可為眾僧解了疑難?」週四歎了口氣道:「少林神技深奧得很,我 
    苦思不得,反觸惱眾僧,丟了臉面。」木逢秋見教主滿臉沮喪,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週四呆坐一會兒,忽然問道:「有一事請教先生:本教『大光明如意伏心法』究竟是怎 
    樣的武功?」木逢秋愣了一愣道:「據聞此技乃我教護教之寶,位列心經二十餘種妙術之首 
    。後周教主執掌神教,不知為了什麼,竟將它從經文中抹去,同時又將另外十幾種高明手段 
     
      一併刪除。他老人家一生英睿,獨此事令兄弟們著實不解。時至今日,怕是無人能曉諸 
    技之原貌了。」 
     
      週四若有所思道:「周老伯生具傲骨,當年雄視四海,自不肯以小技害人。我早聽說心 
    經中有許多高深法門,只恨福淺不能得見。若此時有心經在手,又何懼松竹為患?」木逢秋 
    道:「聽說『大光明如意伏心法』乃以心攝心,以意奪意之術,非內力登峰造極,毅志堅如 
    磐石者,不能得其真義。周教主當年輕易棄之,怕也是因力所難及,一時毀寶洩憤吧?屬下 
    有生之年,也想見識一下此技之妙,可惜空有癡念,不能遂願。」 
     
      週四微微一笑,忽然伸出一指,抵在木逢秋掌心。木逢秋全身一顫,只覺心間似被人輕 
    輕擊了一下,雖不甚痛,卻是說不出的恐懼。再看週四時,只見他目中射出兩道異光,與之 
    相觸,頓感魂蕩神移,不能自持。當下忙掌心發力,將對方手指彈開,額上已冒出冷汗。 
     
      週四收回指來,心道:「木先生技高心沉,比羅漢堂四位老僧又強了許多。我以此術勝 
    他,殊非易事。〞 
     
      木逢秋大驚,變了臉色道:「這……這難道便是『大光明如意伏心法』麼?」週四笑道 
    :〞此乃我私下揣摩出的小技,與『大光明如意伏心法』想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昨夜入寺觀 
    拳,粗悟奪魂攝魄之理,適才揉入其中,果然大增威力。我一路思來,便覺此術乃開啟『緊 
    那羅拳』的秘鑰,但願所料不錯,終稱我心。那時誅殺松竹,當非難事。」 
     
      木逢秋穩了穩神道:「屬下素聞『緊那羅拳』之名,但松竹劍法通神,單憑此拳,怕還 
    勝他不得。」週四似有成竹在胸,笑問道:「先生說他使劍之時,用的是本教心經中的內勁 
    ,這可是實情?」木逢秋點頭道:「此事千真萬確,屬下因而憂煩。」週四咬牙冷笑,面露 
    猙獰道:「如此最好,早晚教他死於我手!」木逢秋聞此狂言,一顆心哪得安穩?低下頭獨 
    自焦躁,不知如何勸諫才好。 
     
      正無話時,蕭蓋等人走了過來,催著上路。周木二人見狀,遂放下話頭,起身趕路。 
     
      此番行得甚急,飢渴時,便在沿途買些食物,腳下一刻不停。一路無話,次日午時,已 
    到豫鄂交界之地。 
     
      幾人走了一日一夜,都感疲倦,找了處避風的所在歇息半晌,隨後打點精神,奔均縣而 
    來。待到紅日偏西,武當山已隱約可眺。但見八百里武當,群峰屹立,山*清秀,端的是好 
    去處。有詩為證:「青松鬱鬱修煉府,翠柏森森隱道仙。傲視五嶽獨稱玄,紫霄聲名震九天 
    。〞 
     
      幾人趕到山腳下,週四不識路徑,問道:「此山廣闊連綿,不知松竹棲身何處?」木逢 
    秋道:「武當道士俱在紫霄宮居住,教主且隨我來。」當由木逢秋引路,一行人迤邐上山。 
     
      行到半山腰時,週四放眼觀瞧,只見峰*特起,八面嵯峨;四周古松盤如鶴蓋,左近老 
    樹掛滿籐蘿;遠聽瀑布飛流,近聞山鳥聲哀,腳下路徑有多條,不知通向哪府?此非道祖修 
    行地,定是人間極樂天。他臨此佳境,忘了凶險在前,一時觀之不足。 
     
      木逢秋見他貪戀景色,回身道:「教主看此處景致,與嵩山相比如何?」週四道:「武 
    當雄偉不及泰山,秀美遜於嵩山,獨這份清幽氣象,卻是兩岳所不及。張三豐於此傳道布真 
    ,眼光倒也不俗。」 
     
      木逢秋笑道:「教主不知,這武當山另有許多好處。其上自然成景,有三十六巖,二十 
    四澗,十一洞,十石,九泉等處。此外人工修鑿,又有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崖 
    廟。其中遇真宮,紫霄宮,復真觀俱是佈局巧妙,華麗精美之所,論規模超過五嶽,端的疏 
    密相宜,莊嚴綺麗。此前武當又名玄岳,確是名實相符。」說話之間,已到玄岳門前。 
     
      木逢秋遙指前方道:〞那裡便是玉虛宮,由玉虛宮入谷,向上行不多時,便到紫霄宮。 
     
      」幾人見說,色態皆變,縱目望向谷內,忽覺美景全消,妖氛瀰漫:哪裡是神仙寄形所 
    ,分明惡魔藏身窟!蕭問道一路忐忑不安,上山後更惟恐有變,忙拉住週四道:「前面是松 
    竹巢穴,不可輕入虎口。且待天黑之際,悄悄摸上山去,見機行事,以免有失。」 
     
      週四沉吟片刻,決然道:「松竹倘有準備,晝夜俱會埋伏;如其不備,目下正是意惰之 
    時。一味瞻前顧後,哪得把握良機?」木蓋二人心道:「教主決疑果斷,頗具大將之風。此 
    次我等來得甚快,松竹未必能料,正該及早下手為是。」當即各吐言詞,贊同教主之意。 
     
      葉凌煙見蕭問道憂情不減,打趣道:「老蕭,你從前可不是怕事的人,今日為何婆婆媽 
    媽,這般不招人喜愛?當年我和老木陪周教主來武當山,各派雖有數百名好手,還不是眼睜 
    睜看著周教主把那小道士廢了。今日教主大駕親臨,又多了老蓋助戰,聲勢非上次可比。松 
    竹這些年就算有點長進,一樣逃不了這場好打。到時你看我怎麼整治他。」 
     
      蕭問道不以為然道:「當年他年紀甚輕,拳劍都不及周教主,故此敗亦難免。而今他技 
    臻巔頂,腹蘊深謀,早已不是當初輕狂放肆的小道。那夜我被擊傷,全不見他如何出手,只 
    覺心間一緊,熱血便出,其時既無銳風襲來,亦無掌影晃動,當真莫名其妙,百倍心驚。說 
    到出手之快,當世恐無人及得上松溪派思南公,然思南一應手法,尚有細微痕跡可尋。這松 
    竹卻是動若鬼影,行似鬼魅,萬般捉摸不透。一路上我回想傷時情景,愈來愈感模糊,似乎 
    那一擊並非血肉之軀所發,不然縱使快逾閃電,也會在人眼中留下些影光。」幾人聽了這話 
    ,俱生同感,一時相顧無語。 
     
      蓋天行心道:「教主心念闖營,此番同來武當,正可借松竹之事,拖住其身。倘中途退 
    縮,他必含羞遠走,那時悔之何及?」說道:「教主決心已定,閒言休再出口,大伙上山時 
    多多留意,勿被群道發覺便是。」說罷拽開大步,向前便走。幾人見狀,只得相從。 
     
      蕭問道既知規勸無用,索性趕上蓋天行,與他走在最前。葉應二人此時反倒怕了,葉凌 
    煙忽前忽後,東張西望;應無變則躲在教主身後,心弦緊繃。 
     
      一夥人深恐中伏,處處留意,不久到在玉虛宮前。但見此處殿宇房舍竟達千餘間,多數 
    都已殘損不全。轉過幾處碑亭,穿越數重宮門,迎面瞧去,卻見一座石殿懸於絕壁。這石殿 
    背依危崖,下臨深淵,週遭群峰聳峙。幾人走入殿廊,舉目四望,頓生樓閣飛空之感,原本 
    惴惴惶惶,這會兒更膽吊心懸。 
     
      過了石殿,行入山谷,一路轉徑登坡,越走越高。說也奇怪,路上不見有道士出現,連 
    牧人、樵夫也覓不到半個。 
     
      幾人心裡著慌,不知群道有何詭計,緩下腳步,四處搜尋。木逢秋手指前方道:「再向 
    前去,便是紫霄宮。往與不往,教主務必斟酌。」週四不悅道:「斬虎鬚入大穴,屠龍必向 
    深淵。此愚夫亦明之理,先生不必多囑。」拂袖前行,凜然不懼。 
     
      少時行到近處,但見紫霄宮高聳雲崖,被青紗薄霧籠罩,遠望如虛似幻,境象空朦。幾 
    人心跳加劇,躡足登崖,每走一步,便多一分恐慌,都不知將有何事發生。好歹摸到崖上, 
    因是心慌,人人出身冷汗,崖頂陰風一吹,淒寒透骨。應無變膽小體弱,早已渾身麻木,顫 
    作一團;餘者雖不失鬥志,面上亦紅白不定,真息難守。 
     
      週四略穩心神,向四下望去,只見崖上特出一座大殿,好不巍峨宏闊。此殿後面,又有 
    一座小殿,幾十間房宇屋舍依傍四周,一看便知是群道歇息之所。他側耳傾聽,四外久無聲 
    息,心中轉疑:「難道松竹早有防備,黨羽俱伏左右?」木蓋等人也驚疑不定,不敢造次前 
    行。 
     
      立等良久,週遭仍靜得出奇。週四焦躁起來,邁步向大殿走去。近處看時,果然一座好 
    殿!殿前丹墀崇台,砌築白石雕欄,左右各有一池,泉水繞石階向下流淌。移目殿內,只見 
    正中立著昊天上帝的塑像,兩旁群神侍立,狀態威嚴。 
     
      週四意守全身要害,緩步走入殿中。不期殿內空空蕩蕩,並無人跡。木蓋等人跟了進來 
    ,眼見四壁蕭然,心中愈發沒底,各自抽劍在手,護於教主身側。 
     
      忽聽葉凌煙叫道:「哎呀,那神像後藏了一人!」幾人吃這一驚,毛髮皆豎。蕭蓋二人 
    率先跳將過去,只見西首神像後臥伏一人,身著道裝,面目難辨。蓋天行恐有詭計,長劍逼 
    住那人後心,低聲喝道:「潑道休使手段,今日是你死期!」劍尖前送,輕輕刺入那人肌膚 
    。 
     
      那人直似不覺,動也不動。蓋天行大怒,手起一劍,斬下那人右臂,左腳起處,那人面 
    孔朝天,跌在丈外。蕭問道縱身上前,見此人雙目緊閉,早已氣絕多時,除右臂血流不止, 
    全身不見傷處,心中大疑。 
     
      週四湊近觀看,失聲道:「怎會是他?」蓋天行聳眉道:「這賊道教主認得?」週四失 
    神站了一會兒,輕聲道:「此人乃武當金衣子,論劍法人品都是一流。我早年曾與他有一面 
    之緣,未想剛烈男子,如今魂歸冥府。」 
     
      木逢秋走到近前,俯身看了看屍體,眉毛陡然一跳,站起身道:「此道全身無傷,惟喉 
    間一點猩紅,顯見是被劍氣所殺。看來松竹已經回來了,卻不知他為何下此毒手?」 
     
      週四眼望屍體道:「這道人性情極為暴躁,與松竹似乎早就不和。松竹此時殺之,必是 
    料定我等會來,事先設下了毒謀,這道人不甘被他驅使,因而遇害。」幾人聽他說得有理, 
    更感?惶,左右張望,六神不安。 
     
      週四心道:「松竹既有埋伏,若要走時,怕已不能,索性放開膽來,見了道士便殺,教 
    他人人失驚,都沒主意。松竹顧念同門安危,只要方寸稍亂,便是大伙的福氣,好歹豁出命 
    來,也要結果了他。」肚裡想了一回,凶心大起,說道:「大伙隨我左右,千萬不要分開, 
    一會兒但見有人,只管殺了,不必問他是誰。」說罷飛身出殿,略轉一轉,便向後面屋舍縱 
    來。 
     
      蕭蓋二人見教主奮勇,都不惜身,幾大步衝在前面,做了凶神第一。葉凌煙也欲獻勤, 
    被週四揪住衣領,低聲叱道:「凌煙休要莽撞,今日非比往時!」手上使了巧勁,葉凌煙連 
    退數步,爭不得功勞。應無變見了這等陣勢,一顆心直跳得擂鼓相似,若非教主護身於前, 
    木長老仗劍於後,縱令吞下豹膽熊心,到此也挪不得步。 
     
      幾人旋風般來到屋舍前,蓋天行閃身向西,起腳踹開一間屋門,探身看時,裡面空空無 
    人。蕭問道加了小心,推開另一間屋門,向裡?看。只見屋內木床竹凳,擺得整齊,單單少 
    了慕仙向道的高士。二人又去幾間房裡看了,仍不見半個活物,心下大是狐疑。葉凌煙要顯 
    勇氣,一溜煙跑過去,挨屋搜了一回,跟著回轉來,扯開喉嚨罵道:「這群驢牛射的妖道! 
     
      哪他娘的有半點血性?想是聽說教主要來,一股腦都躲到陰溝裡去了,害大伙白擔心了 
    一場。原來松竹只是個泥捏的小娘,看著讓人骨軟,想要尋他敗火時,偏又沒個下手處!〞 
     
      應無變向四外瞅了半天,驚魂歸竅,搶著接過話頭道:「這廝是不識人敬重。大伙老遠 
    跑來,原想會他一會,他既是武當派門長,好歹也該等在這裡,撐一撐門面,他卻沒羞沒臊 
    地躲了,想給他個教訓,也不能夠。依著我的性格,不如放把鳥火,燒了這紫霄宮,讓兔崽 
    子們沒巢沒穴,個個捂脖抱肩地受凍。從此武當派改叫捂脖派,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了,各添 
    一場歡喜。」幾人經他一說,都笑了起來。 
     
      週四卻擺手道:「你二人休要高聲!松竹並未離開此山。」葉凌煙跳過來道:「教主如 
    何知道?」週四也不理他,沖另外幾人道:「此崖石多草密,極易隱藏。大伙聚在一起搜尋 
    ,若無人時,再籌下山之策。」幾人不解其意,都是一愣。 
     
      週四言說至此,忽現懊惱之情,眼望崖下道:「都怪我性子急,事先謀劃不妥。你想松 
    竹是個精細的人,哪會任由我等來去?此時崖下必伏了許多好手,靜待我等入彀。」幾人聞 
    言,都吃一驚:「不是教主提醒,我等猶在夢中!原來松竹空出巢穴,是要將大伙困在崖上 
    。」驚了一回,急了一回,只覺冷汗遍體,腹內卻無良謀。 
     
      週四見幾人變顏變色,反倒沉住了氣,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露出笑意。木蓋等人見狀 
    ,自覺失態,穩了穩神,留意四周動靜。應無變是個沒定性的人,聽說掉在老虎嘴裡,嚇得 
    扯住週四衣袖,不住聲地問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如……如何是好?」 
     
      週四笑吟吟地道:「適才你說要燒紫霄宮,我看這主意不錯。一會兒你和凌煙四處看看 
    ,若崖上果無人時,便由你來放這場大火。群道見時,必然來救,兩下俱在明處,便不愁下 
    不了武當山。」應無變聽了,連忙擺手道:「使不得!教主不知,這放火可大有學問,鬧得 
    不好,不是耍處。適才屬下興頭上說了幾句壯懷的話,哪值得就當真了?你想道士們都在崖 
    下,如果看到自家牛棚被毀,還不得急紅了眼?咱六人雖個個手段不低,可惡虎也怕群牛, 
    保不準要吃大虧。不如派一人下崖,與道士們好好談談,大家都退一步,從此做個朋友。如 
    此既穩妥又體面,日後就算傳了出去,大家也只能說教主識得分寸,曲伸自如,是好男子! 
     
      」 
     
      週四哈哈大笑道:〞聞君一語,茅塞頓開。你既有這等見識,快下崖與群道談過,我等 
    在此專望。」應無變聽了這話,心裡叫起撞天屈來,雙手亂搖道:「這……這卻使不得。屬 
    ……下只能出些主意,真要做時,人人強我百倍。〞 
     
      週四變了面皮,冷笑道:「你若肯去時,也算敢想敢為,既不能去,便休說這等沒智量 
    的話!我自幼不曾讀書,道理盡都模糊,但有一事,看得最是分明:凡遇逆境,求全則亡, 
    拚死則生,一念最須把持。縱令血肉橫飛,初心不悔,教我屈膝事仇,除非旭日西升。松竹 
    設此圈套,不過有七分勝算,卻不知壯士一怒,遍地流血,於我尚有三分轉機。今日大伙拋 
    開生死,各逞威風,把這錦繡山林,變做腥穢血海,是我本心。」這番話豪氣逼人,胸襟盡 
    顯。木蓋等人聽了,比似烈酒澆心,對教主平添一份愛敬。蓋天行昂然道:「教主欲燒宮殿 
    ,此計大妙!屬下這便放起火來,引群道現形。」說著便要動手。週四止住他道:「我疑心 
    崖上兀自有人,且尋個仔細,再點火不遲。」話音未落,忽聽東面房上有人笑道:「放火燒 
    宮,那也不必,松竹怕了幾位,並不曾在崖下設伏。」說猶未了,週四已飛身躥上房頂。那 
    人見來得快,翻觔斗跳下房來,轉身撿條小徑,飛也似地下崖。 
     
      週四欲捉此人問個備細,飄身落地,隨後追來。木逢秋從後叫道:「教主休去,這廝要 
    引虎離山!」週四哪肯停步?一面飛奔,一面高聲道:「大伙不要分開,我捉了他便回!」 
     
      蓋天行見不是頭,縱身跟來。三人分了先後,疾風般衝下山崖。 
     
      那人賺週四離了崖頂,使平生氣力,發足狂奔。週四一路緊追,爭奈鳥徑崎嶇,不易落 
    腳,且那人輕功又高,加力趕了幾歇,仍追他不上。有幾次已然及身,不想那人藉著怪石陡 
    坡,三轉兩轉,終又躲了開去。 
     
      週四抓他不著,心頭無名火高三千丈,按耐不下,大喝道:「兀那漢子!東躲西藏,要 
    引我哪裡去?」那人知他輕功了得,不敢回頭,喘息著道:「引你去見一人,閣下休要止步 
    !」週四聽了這話,料定松竹藏身不遠,心中愈急。待要回返,又恐被他笑話,壞了名頭, 
    一時騎虎難下,惟有前行。那人見他緊隨不捨,心中大喜,不落聲地誇他膽氣過人。 
     
      二人初時奔跑,原是自上而下,似兩塊圓石滾坡;奔了一程,那人忽地打個轉折,又向 
    崖上躥來。週四大疑,回頭尋蓋天行時,早不見了蹤影。原來蓋天行身上有傷,腿腳不及平 
    時利落,被那人沒命價帶了幾圈,已是氣喘吁吁,難步後塵。 
     
      週四摸不清對方意圖,倒不敢過於逼近,眼見那人踏石登階,越走越急,當下只在四五 
    丈外緊跟。那人似乎並不想回到崖頂,東一折,西一轉,漸漸將週四引到一片怪石林邊。週 
    四見此處地勢險惡,存了戒心,腳下不由得緩了。 
     
      那人回頭看見,大笑道:「閣下威震少林,連松溪派思南公也攔你不住,難道竟怕了我 
    不成?」週四性起,罵道:「潑賊恁地口刁!今日天邊也捉住你!」賭著口氣,衝入石林。 
     
      那人邊跑邊笑道:「閣下息怒。小可有一事相告:思南公年老體衰,威風比不得當初, 
    可門下有一獨苗弟子,端的十分了得。那弟子多年不曾露面,誰也不知他底細,閣下若見時 
    ,須多多留心。」週四愈聽愈惱,腳下似踩了風火輪,幾大步趕到那人身後。那人許是慌了 
    ,一時無路可逃,竟向不遠處一個石洞躥去。週四大喜,心道:「這廝該死!」大步趕將來 
    ,矮身入洞。 
     
      二人入到洞中,因是窄小,都直不得身。週四面前漆黑,細辨足音,向前摸找。總道是 
    洞有盡頭,定可成擒,誰料越走越深,那人並不落腳。漸漸地四壁寬闊起來,迎頭閃出光亮 
    。 
     
      週四悚然一驚,肚裡暗想:「莫非松竹等人藏在此處!」豎耳聽了一回,只有那人輕微 
    的腳步聲,停停走走,意味不明。他到了這時,也怕了起來,尋思:「我此番任性追來,或 
    許真的落入虎口,屍骨無回。」一步懶似一步,進退難決。 
     
      忽聽那人在前面笑道:「聽說閣下在反營中已立大名,力克數營,全無懼色。今日獨闖 
    虎穴,又是你揚威之時,是英雄不要惜身!」週四雖非可激之人,聞言也自心動:「我若這 
    時退縮,徒留笑柄與人,非但自損顏面,日後也難與松竹相見。」此念壯奮虎膽,登時提起 
    了心氣,飛身追來,哪管他虎穴龍潭,只要顯英雄本色。 
     
      行不數丈,眼前亮堂起來。只見石壁上插了許多火把,大半雖已滅了,亮著的猶覺刺目 
    。週四快步趕來,猛見前面分了岔路,近處看時,原來一條路只需幾步,便可出洞,另條路 
    卻被一扇鐵門擋住。那人熟識路徑,已自出洞去了。 
     
      週四心中納悶,立在鐵門前想:「這是何意?那廝不是小角色,如此虎頭蛇尾,好沒道 
    理?」又想:「他說要引我去見一人,難道這人是在鐵門裡面?」凝神看去,只見這門封得 
    嚴密,上面只露出碗口大一個孔穴,全做通風之用;一把大銅鎖牢牢鎖定,鎖身甚是光亮, 
    顯見常有人開。 
     
      他耽擱了一陣,再要去追那人,料已不能,心想:「這廝費心將我引來,必有深意。我 
    且入內看上一遭,總不成裡面鎖著妖魔?」上前攥住銅鎖,兩股力道傳上鎖身,那鎖登時崩 
    斷。他取下鎖來,剛將鐵門拉開一半,一股霉爛的氣味便徑直衝入口鼻。進到門裡,只覺潮 
    氣裹身,十分的難耐,幸喜前面尚有微光,略減些心悸。走出六七丈遠,迎面又有鐵門攔路 
    。 
     
      週四斷鎖開門,見此門比前一道更是堅固,上面一排排鐵刺好似槍林,不禁暗想:「這 
    地方好不嚴密,似是怕什麼人闖出來。這人是何等猛獸?竟須群道如此仔細!」再向前來, 
    又有三道鐵門阻攔,愈往裡去,寒意愈重。週四雖然功深,也有些抗不得這寒冷,只覺四體 
    僵麻,懷如抱冰,心頭大是犯疑:「此地我尚且不能支撐,旁人豈能久呆?裡面就算有人, 
    也必是殭屍一具。」猛然想到:「那廝誆我至此,難道要將我困在裡面?他若將鐵門反鎖了 
    ,我如何出得去!」 
     
      這一驚非同小可,頓時毛骨悚然,嚇出一身冷汗。轉過身來,正欲拔腿走時,忽聽背後 
    有人冷笑道:「小道士慌裡慌張,怕我吃了你不成?」聲音似從地底下發出,極為陰森可。 
     
      週四大驚,急回身時,近處幾根長燭忽然熄滅。他暗叫不好,倏然貼向石壁,一時有眼 
    如盲,心中大急。 
     
      過了好一會兒,前面卻沒了動靜,那人似幽靈一般,竟自隱遁了。週四幼年曾居洞穴, 
    目力原本極佳,但此洞全然黑暗,與少林後山那個深窟又自不同。他雙眼雖已適應過來,仍 
    是伸手難見五指,自不敢輕舉妄動。 
     
      忽聽那人又陰惻惻地道:「小道士好沒膽量。你這般靠在那裡,要到何時是了?」聲音 
    竟是從十幾丈外傳來,乍一聽又好似就在身旁。週四更感駭然,心想:「這人距我甚遠,如 
    何能看清我舉動?必是他胡亂猜測,碰巧說中。」晃動身形,躥上對面石壁,手足扣住凸凹 
    之處,全無半點聲響。 
     
      孰料剛一動作,那人便大笑道:「小道士上躥下跳,想逗老子開心麼?你這輕功是哪個 
    牛鼻子傳給你的?看著倒有些模樣。」週四聽了這話,始知他目力過人,跳落在地,心裡一 
    陣發毛。那人看出他極為不安,冷笑道:「松竹這幾日碰上了什麼對頭,害得你這小道士也 
    變顏變色?是少林派的禿驢們找上門來了麼?」不待週四答話,又嘿嘿一笑道:「賊禿們沒 
    啥出息,怕是再練一百年,也不敢到這裡鬧事。那一定是單思南來了,或許還領著笪象川那 
    個小白臉?松竹得罪了他們兩個,可頭疼的緊。」言罷未見週四回答,只道猜得不對,嘀咕 
    道:「那是誰?難道是神光臨汾那一支弟子裡出了能人,竟找上了松竹的晦氣?」週四定了 
    定神,不敢作聲。 
     
      那人幾猜不中,焦躁起來,罵道:「日你奶奶!老子幾十年不曾走動,難道江湖上就變 
    了模樣?連沒出身的也敢來武當山撒野!」這一罵開,竟然收之不住,東一句西一句沒了邊 
    際,其間夾雜了許多市井俚語,週四聽過之後,總要愣上一愣,才能明白他言下猥劣之意。 
     
      那人罵了半晌,忽似想起了什麼,雙手一拍道:「對了!一定是華山派出了像樣的弟子 
    ,劍法出神入化,要與松竹爭天下第一。華山劍法雖自慕天鳴手上壞了,但內涵深微,意象 
    無窮,千變萬化,沒有極限。若是天才人物修習,不數年藝可登天,可惜落在慕天鳴、謝天 
    洛之流手裡,白白糟蹋了玩意,便是苦練一千年,也只是二流角色,摸不著門徑。」 
     
      週四站了一會兒,已不似前時緊張慌亂,聽他極贊華山劍法,冷笑道:「尊駕猜錯了, 
    華山派再過兩千年,也出不了你說的天才人物。〞那人聽了這話,半晌不語,繼而打個哈哈 
    道:「小道士好不刁猾,原來松竹並未遇上對頭。那為何這幾天無人送飯?是想餓死老子麼 
    !」週四心道:「這人見識不俗,想是武當派的耄宿,得罪了松竹,因而被囚。」正思間, 
    又聽那人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把飯送過來!。」 
     
      週四不摸底細,故意怯聲道:「這裡如此黑暗,我……怕你會……」那人哼了一聲道: 
    「松竹的弟子也不過如此。我身上纏著鐵索,面前還擋著這座鐵門,想奈何你也不能夠。你 
    只管過來便是。」 
     
      週四不知真假,定了定神,緩步向前走來,那人咦了一聲,似乎極為吃驚,問道:「你 
    真是松竹的弟子?奇怪!小小年紀,腳下怎有這般火候?」言下頗有些心煩意亂。 
     
      週四走出十餘丈遠,聽前面沒了聲息,遂收住腳步。那人沉默了許久,打個唉聲道:「 
    看來松竹是想讓我死了。他命你來此,還有什麼話說?」週四此時離他極近,眼前仍是漆黑 
    一片,當下不敢分心答話。 
     
      那人見他不語,自顧自地道:「這些年你師傅養我不殺,其意我自知曉,只是他這人心 
    高氣傲,不肯明說罷了。今日你來這裡,我才知他已不稀罕我這套掌法了。可他掌法既已高 
    我甚多,本該親手將我殺了,才稱心願,卻為何派你前來?這可不是他的性格。」說到此處 
    ,突然醒悟過來,怒道:「難道他這等自負,竟派手下弟子來殺我麼?〞一語說罷,放聲大 
    笑,笑聲中卻滿是悲憤之意。週四暗想:「照他說來,松竹這些年不下毒手,乃是貪圖他一 
    套掌法。此人是誰?竟連松竹也艷羨其技!〞 
     
      卻聽那人冷笑道:「松竹既派你來殺我,事先卻斷我飲食。這等小家子氣,還惦記著稱 
    霸江湖,真讓人哭笑不得。也好!我倒要看看他教的弟子有何能為,配來取我性命。你把鐵 
    門打開,咱兩個活動活動筋骨。」只聽嚓地一響,那人劃著火鐮,將身邊一根長燭點燃。燭 
    光熒煌,一條長長的身影頓時投到週四腳下。 
     
      週四心中一喜,只見前面數尺遠近,果然立一道鐵柵,柵內先窄後寬,裡面竟可容納數 
    人,那人靠在最深的石壁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臉上似笑非笑,神情詭異之極。 
     
      週四凝神注視,見這人身材好不高大,頭髮亂蓬蓬遮住面目,身上穿了件破爛長袍,已 
    辨不出本來顏色。猛一望去,活似茹毛飲血的野人,任誰都要嚇一跳。他多看幾眼,忽生出 
    一種異樣來,只覺對方藏在發後的兩隻眼睛,竟是說不出的邪惡凶狠,一經被他盯住,心間 
    直似有血刃相侵,全身每根毛孔都豎了起來。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喚道:「你為何還不過來?是怕我手裡拿了殺人刀?還是怕我 
    揣了歹念頭?」說話間臉上蕩漾出一絲笑容,聲音轉柔,撩人魂魄。 
     
      週四心中一寬,不自覺地向前走來,隨即醒悟:「不好,這廝是在施法惑我。」當即把 
    定心神,突然大喝道:「殺人刀也好,歹念頭也罷,總強似假充雌聲,攝害人心!」邊說邊 
    潛運真息,一字字傳了過去,極具穿透之力。 
     
      那人毫無防備,激凌凌打個冷戰,面色登時變了。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復了常態,嘿嘿 
    笑道:「小道士果然有些門道,你進來吧。〞 
     
      週四走到鐵柵前,眼見仍有銅鎖把封,當即蜷曲一指,向鎖身彈去,啪地一響,銅鎖斷 
    裂,落在地上。那人見狀,大瞪雙目道:「這……這是什麼功夫?是松竹傳你的麼?」週四 
    不吭聲,拉開鐵柵,走了進來。那人滿面驚疑,從上到下又打量週四一番,嘴唇動了幾動, 
    欲言又止,低下頭不知打起了什麼主意。 
     
      週四就近觀瞧,見這人體如高桿,形相清�嚏A鬚髯滿頰,甚有丰姿,只是一張臉白裡泛 
    青,非是常人之色,暗淡燭光之下,隱約透出一絲鬼氣來。他猛獸在前,不敢大意,急向這 
    人手足瞥去,不看猶可,一看魂膽飄揚:原來這人手腳並無鎖鏈牽纏,竟是自由之身! 
     
      週四一驚之下,倏地躍開兩丈,左掌護身,右掌疾拍向前。那人見他神情慌亂,斜眼笑 
    道:「小道士好生仔細,與你師傅倒沒差樣。他靠幾條鎖鏈雖鎖不住我,這鐵鞋卻端地厲害 
    。牛鼻子會耍花樣,我算是服了他了。」從地上拾起幾條鐵鏈,向週四擲來。 
     
      週四側身閃開,向他腳上望去,只見果然套著兩隻鐵鞋,鞋底與下面一塊巨大的鐵板熔 
    在一起,原來早將這人牢牢釘住,心下登時寬解。 
     
      那人見他戒心已消,忽露出不屑的神情道:「我本打算與你較量一下掌法,但看你適才 
    那一掌的火候,倒也不用比了。你回去再練二十年,或許能殺了我,目下卻是不行。我這裡 
    有一樣東西,你拿去交給松竹,他看了此物,定會親自前來。那時我與他做個了斷。」探手 
    入懷,顫抖著掏出一物,背過身看了半天,又緊緊攥在手中。 
     
      週四見他目中晶瑩,顯是對此物極難割捨,不由得好奇心起,走上前去,伸出手道:「 
    何物如此珍惜?拿來我……〞一個「看」字尚未出口,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臂,順勢向懷中猛 
    帶。 
     
      週四猝不及防,待要拿樁站定,忽覺對方力道收了。便這麼微一遲疑,那人手上立時生 
    出古怪,一捋之間,看似渾不用力,週四卻定身不住,望前便栽。那人見週四失了重心,狂 
    笑一聲,一口咬在他後頸上,彷彿餓狼撲住了羔羊,只顧撕扯皮肉。 
     
      週四頭垂腰彎,什麼招術也施展不出,情急之下,兩股大力齊向頸部衝來。那人正欲吸 
    血噬肉,猛然間大叫一聲,雙手摀住臉面。 
     
      週四得此良機,一掌擊向他小腹,出手毫不留情。那人右手仍捂在臉上,左手虛晃之間 
    ,已搭上週四掌背,只用幾根指頭送勁,便將來掌帶在一旁。週四招術使得老了,被他輕輕 
    一帶,竟有些站立不住。那人一有覺察,立時轉身,腰腿之力倏然傳上指頭,把週四斜著拋 
    了起來。這一下舉重若輕,確是難乎其難。須知如此拋人,必得兩者功力相差懸殊,始能做 
    到,那人行來毫不費力,一者欺週四下盤不穩,二者勁力極巧,確有神鬼莫測之功。 
     
      週四惶然落地,頸後疼得鑽心,眼見那人滿臉鮮血,猙獰無比,心下又恨又驚。那人手 
    捂口鼻,靜靜地站了半天,忽然吐出幾顆斷牙來,惡狠狠盯住週四道:「小畜生好不吝嗇! 
     
      我腹內無食,便吃你一塊肉,喝你一口血,也不算委屈了你。你直這般尋死,須怪不得 
    我不留全屍!一會兒先拿你充飢,待松竹來時,再與他見個高低。〞 
     
      週四怒極,飛身上前,一掌擊向其面。那人略閃一閃,來掌便即走空,跟著右手一穿, 
    托在週四腋下。週四大力襲身,頓覺體欲飛空,一驚之下,急忙抓向那人手臂。哪知觸及其 
    臂,五指居然使不上力,連握幾握,硬是握之不攏。那人隨手一劃,將週四騰空擊起,大笑 
    道:〞老子這條手臂,除單思南外,天下無人握得。憑你手上那點功夫,可還差得遠呢!〞 
     
      週四飛了起來,後背直撞上頂壁,這才想到:「看來我肩頭劍傷不輕,不然絕不會握不 
    住他手臂。今日兩次著道兒,可被他看得輕了。」向斜滑了出去,立住身形。那人大為得意 
    ,看了看手掌道:「老子這盤根沖空大法,練成後還不曾用過。今日借你身子一試,那是你 
    的福氣。」 
     
      週四莫名其妙地飛起,本自驚疑,忍不住問道:「什麼是盤根沖空?」那人笑道:〞小 
    道士沒個見識,連盤根沖空也未聽說過?這盤根沖空乃內家無上心法,久練之下,可使週身 
    筋膜騰起,勁入骨髓。功深者氣貫三才,體可騰空,尤其大腿兩側到腳趾之筋膜盡呈上翻之 
    勢。與人交手,對方觸身即飛,筋斷脈絕。你這小道士能抗此一擊,倒真是不易。」說到這 
    裡,又頗有感觸地道:「這功夫原是難練的緊,我年輕時不得門徑,總覺無甚長進。可巧你 
    師傅囚我於此,送了這雙鐵鞋給我穿,逼著我終日站立,不得不苦修樁功。這幾十年站了下 
    來。竟把此門絕學練成了。可惜太晚了些,沒法與人較量,只用來嚇唬你這小道士,又有什 
    麼樂趣?〞 
     
      週四心想:「他幾十年不躺不臥,這份苦功無人能及。此人雖然凶狠狡詐,毅志倒也堅 
    強。」念及此處,傲氣陡生,正容道:「尊駕休要誇口,我倒要領教這盤根沖空的威力。」 
     
      那人冷笑道:「小道士就口氣像你師父,本事可沒學多少。你若能接得下我十掌,便算 
    你沒白在武當山學藝一回。」 
     
      週四聞言,反而沉住了氣,一掌輕飄飄打來,如風吹流雲,行止難測。他適才兩次被那 
    人佔了上風,皆因料敵不明,難以施展真實武功。這時心神凝定,掌上威力登現,一掌僅推 
    出半尺,身周氣流已變。 
     
      那人見狀,精神一振,不待週四掌到,右手忽然撩起,在身前劃了一圈。這一劃勁氣縱 
    橫恣肆,威勢極是驚人。週四猛然入目,頓覺迎面風水相激,波瀾翻捲,彷彿有滔天怒浪當 
    頭壓下,一時目眩神駭,手掌凝在中途。 
     
      那人氣勢上壓住了他,反似不甚滿意,搖頭道:〞如此比掌,你一招也遞不到我身前來 
    ,那還比個什麼?不如我放下手來,待你近身,再較量如何?」週四大怒,飛身撲上,一掌 
    當胸擊落。 
     
      那人見來得凶,右掌輕揮,格向週四掌緣。兩掌相碰,那人咦了一聲,叫道:「這是心 
    經上的內勁!松竹竟傳了給你?」言下大為吃驚。週四與他手掌相接,也是一呆:「此人所 
    用分明是心經上的功勁,卻為何粗雜不純?」微一分神,身子又要騰起,忙引氣下行,穩穩 
    定住。 
     
      那人不能將他格飛,意所難料,大喝一聲,掌上忽露崢嶸,只兩掌間,便將週四罩定。 
     
      週四裹在對方雄渾的掌力中,只覺身周掌影飄忽,彷彿有上百隻小雀圍攏不散,當下兩 
    掌翻飛,護住緊要所在,真氣溢出體外,欲衝破網羅。那人覺出他內力之醇,似猶在自己之 
    上,臉上露出又是驚愕,又是不解的神情,突然將掌法使開,向週四連攻了三掌。 
     
      這三掌直出而側入,斜進而豎擊,氣力一發,萬稜伸出,端的舉動藏神,莫可當鋒。週 
    四勉強接了兩掌,背上彷彿生出翅膀,再也站不穩牢,眼見第三掌呼嘯而來,急忙向那人臂 
    上搭去,藉著他身上那股怪力,陡然飛了起來,落在幾丈之外。這一下乃是急中生智,雖然 
    掙脫險境,掌法上卻輸得一塌糊塗。 
     
      那人雖是勝了,面上反似罩了一層嚴霜,盯住週四道:「這心勁上的內功,你師父是幾 
    時傳你的?」週四故意要驚他一驚,笑道:「我才練不到三年,師父他老人家常罵我腦筋不 
    靈,趕不上眾位師兄。」 
     
      那人心頭大震,圓睜怪眼道:「只練三年,便有這等造詣?」目瞪口呆地立了一會兒, 
    猛然醒悟過來,笑罵道:「小娼婦養的狗弟子孩兒,恁般膽大!怎敢用這話唬你老子?以你 
    目下身手,足可縱橫四海,說什麼趕不上你師兄,都是他娘的屁話!松竹花費十數年心血, 
    調教出你這樣的好徒兒,原來真是要用你來殺我。嘿嘿,這廝是愈來愈異想天開了!」 
     
      他前時雖隱約猜到了這一層,但心中原未深信,這時確信無疑,頓生害人之念,仰面笑 
    了幾聲,又道:「你內功不錯,可惜身上有傷,掌法又與我差了一大截,想要殺我是不可能 
    的了。我若是你,不如拍拍屁股就走,給自家留條活路。年輕人出一次丑,也不是什麼壞事 
    。用不了十年,你便能超過你師傅,那時大好江湖盡歸你一人所有,豈不強似今日白白送命 
    ?〞週四暗暗惱火,冷笑道:「依你說來,我今日是無法勝你了?我卻有些不信。」說話間 
    昂首自傲,大有目空一切之勢。 
     
      那人見他神氣豪橫,心中一凜:「此道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氣焰,久後必會超過乃師。 
     
      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殺了他。」挑指讚道:「好!人有血氣,便有爭心。這一點你師徒二 
    人都令我甚是欽佩。今日我二人用心較量,不分勝負,誰也不許離開此地。倘有違者,父盜 
    母娼,子孫盡為官奴,門庭永世不改!」這番話前幾句一本正經,到最後卻不倫不類。 
     
      週四心頭火起,欺身上前,揮掌向那人頭頂拍落。他一直被對方誤當做武當弟子,索性 
    將錯就錯,仍用心經上的內勁摧敵。一掌發出,掌力強猛之極,表面卻波瀾不興,隱匿風神 
    。那人見了,喝一聲彩,也向週四頂門擊來,手臂矯動如龍,丰采多姿。 
     
      週四見他式簡意足,暗藏無窮之味,當下雖不變招,掌上那一股大力卻已收了,前臂似 
    小舟激冰而行,憑虛御風,遠離塵囂,一種悠然之致立時見於掌端。這一變遺貌得神,取意 
    清空,確是極見功力。 
     
      那人一望之下,忽想起自家天馬行空,暢情適意的往昔,心下倍感淒涼,輕歎一聲,躲 
    了開去。週四佔了先機,心中大喜,連環幾掌,都擊向對方要害。那人大怒,只出兩掌,便 
    將週四壓在下風,掌勢騰挪開來,勁氣捲蕩不息,又把週四牢牢裹住。 
     
      週四使出渾身解數,與那人鬥了幾掌,眼見對方出手如電,掌掌奇幻絕倫,不由得暗暗 
    驚駭。那人一心要毀武當這朵奇葩,哪還容他走脫?當下催動掌力,忽爾綿柔纏裹,忽爾剛 
    堅掠抖,每一招隨生隨化,渾元無隙。掌法使到妙處,神在手先,意不空回,起落收揚,猶 
    如生龍活虎,谷應山搖。其間連施數種旁門勁法,悄然者細若涓塵;激揚者動如曳浪;兇猛 
    者彷彿惡獸撲食,頭頂趾抓,橫衝直撞;巧怪者又似靈猿攀枝,展筋縮骨,跳蕩不定。當真 
    浩氣放縱,壯而無敵。 
     
      週四苦撐到七八招上,眼見對方每出一掌,事先都絕無半點徵兆,掌法之奇,運勁之妙 
    ,實是平生僅見,自知再鬥下去,必然中掌,趁那人舉掌來擊,陡然矮身前躥,繞到他背後 
    。那人回不得身,腦後卻似長了眼睛,雙掌向後拍擊,掌法仍是神妙無方,但威力卻減了許 
    多。週四得地利之便,這才有暇反攻,怎奈那人掌法實在太高,竭盡全力,也不過稍挽劣勢 
    。 
     
      他繞到對方身後,只想略做喘息,待覺心神稍定,又晃到那人身前。那人見他不肯佔這 
    便宜,讚道:「小道士甚有骨氣!」掌法一變,勁氣縮骨而出,掌力愈收愈緊,再不放週四 
    逃脫。二人這一回鬥到十餘招上,週四左支右絀,應法已窮,一時無可奈何,又閃到那人背 
    後。 
     
      那人兩次被他掙出身去,驚怒交集,一面反掌擊來,一面嘀咕道:「奇怪!老子這套掌 
    法使開,從無人能脫出掌握。當年你師父若非以凌厲劍氣衝破網羅,也絕不會將我擒住。你 
    這小道士怎會……」他眼見週四在自家如此渾然厚密的掌風之中,仍能趨退自如,始知對方 
    內力之深,遠遠超乎想像,當即掌力愈催愈疾,一時間只見他衣袖飛舞,狀如彩蝶,身影卻 
    漸漸模糊,難以看得真切。 
     
      二人鬥了一陣,週四每逢不支,便飄到對方身後,頃刻間往返五次,週身大汗淋漓。須 
    知那人掌法之高,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任何人想要從他手底掙脫,都幾乎絕不可能。 
     
      週四每一次剛要移步,對方殺招立至,招招似疾風暴雨,驟密無歇。 
     
      此等比拚,原耗心神,週四雖能僥倖脫身,但隨後又得返回險域。饒是他功深體壯,也 
    漸感心力難支。 
     
      那人見他幾次履險如夷,每一回都藉著自家所發勁力,意想不到地閃到背後,其間或從 
    頭頂飛過,或自掌下滑走,身法之妙,膽量之大,均非常人所能,雖在懊惱之下,也不禁嘖 
    嘖稱奇。 
     
      週四鬥到這時,心中卻暗暗叫苦。他掌法一小半得自木逢秋傳授,大半乃是自悟,雖屬 
    上乘武學,威力奇大,但究其玄奧深微,終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與那人出神入化的掌法相 
    比,畢竟頗有不如。況且那人身子不動,他已撐不過二十招,真要脫出羈絆,結果更不言自 
    喻。他屢現窘狀,忽生歹毒念頭,驀然晃到那人身前,右掌直出,拍向他胸膛。 
     
      這一掌看似平淡,兩股大力卻悄然運聚掌端。他前時存了較藝之心,本不願施此辣手, 
    這時急怒相催,再無顧忌,內勁使得足了,拍來時反而微風不起,毫無聲勢。那人見來掌輕 
    若一羽,偏又不留餘地,心中大樂,不假思索地舉掌相迎。 
     
      便在這時,丹田內突然有物一動,週身頓時極不得勁,待要撤回手掌,哪還來得及?只 
    聽波的一聲,兩掌撞個正著。那人全身一震,嘴巴大大張開,就此一動不動。週四則目瞪口 
     
      呆,連手掌也忘了收回。二人相向而立,都直楞楞瞅著對方,大氣不喘,似乎對方身上 
    有不可思議的神通,平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緩緩收回掌來,失魂落魄地道:「原來少林派的寶典也落在了你師 
    父手裡。了不起,了不起!天下竟有人能將這兩股勁力揉在一起,確教人無話可說。」 
     
      週四見他中掌後肢體並不分離,口中亦無血水噴出,已然吃驚不小。及聽他說話時語音 
    平緩,竟似毫無損傷,更感駭然:「我自練成這門毒技,但教掌著人身,對方無不血肉橫飛 
    ,縱是單思南那樣的人物,也不免熱血在口,拳勇盡失。今日我使出全力,卻為何傷他不得 
    ?」猛然想到:「難道對方只要練過兩經中的內功,我掌上那般神奇威力便發揮不出麼?」 
     
      他練就這門霸道無比的掌力後,從未遇到任何挫折,此刻出掌無功,方知斯術亦有局限 
    。一時爭心盡去,拱手道:「尊駕掌法如神,在下十分欽佩。此番比試是我輸了。」他使出 
    看家本領,亦未挽回敗局,已知無論如何難勝對方,是以當面認輸,不失豪傑氣度。 
     
      那人被他神奇內功所驚,正自不知高低,聽他直承不敵,心中大喜,哈哈一笑道:「小 
    道士總算不糊塗。你內力雖然了得,掌法卻還差些火候。我若無這鐵鞋束縛,你未必能在我 
    手上走過十招。」週四點頭道:「尊駕掌法高明之至,令在下大開眼界。單以掌法論,我確 
    是望塵莫及。」 
     
      那人與他一番交手,已知這青年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人物,聽他出此譽美之詞,歡喜 
    無限,仰天大笑道:「論及拳法,少林神光堪稱天下無敵;說到內功之醇厚奇譎,明教周教 
    主亦可算不世出的奇才;另外指頭上的功夫,要數單思南獨佔鰲頭;劍法不用說了,自然是 
    你師父第一;可提到掌法,老子卻睥睨眾儕,誰也不放在眼中。我這套『百鳥驚飛』掌法, 
    當年若在江湖上報第二,沒人敢出來爭第一。斯後我苦研心經,又從中習得數套精妙掌法, 
    加之練成了盤根沖空的活勁,威力自然更勝前時。目下縱使稱名第一,也當屬持平之論。〞 
     
      週四聽他自吹自擂,心中不悅,冷笑道:「尊駕掌法既高,又擅誇誇其談,我看倒可廣 
    收門徒,終日抱膝高坐,授藝自炫,以求不世之名。」那人正在得意之時,聽後也不惱火, 
    反歎了口氣道:「但凡天才,其技與生俱來,死後也一併帶走,無人能夠繼承。平庸之輩只 
    配頂禮膜拜,一旦刻意模仿,不是不倫不類,便是面目全非,到頭來畫地為牢,反要罵賢者 
    所傳不真。〞 
     
      週四聞聽此言,忽生異念,微笑道:「尊駕這套掌法雖然神妙,卻非高不可及。我倒想 
    依法一試。」言罷雙掌飛動,依照那人出掌模樣,連著攻了數掌。一時間袖裾飄飛,勁氣漫 
    卷,威勢十分驚人。 
     
      那人信手拆格,將來掌一一化解,哂笑道:「此掌名為百鳥驚飛,其奧妙全在一個『驚 
    』字。一旦出掌,招招激若雷霆,密如絲網,罡氣遍佈週身,毫無間隙。對方只一搭手,便 
    似飛鳥驚弓,倉皇欲走,而四周早布下天羅地網,又哪能放他走脫?往往一驚之下,鬥志全 
    失,不戰而敗。你起手便漏洞百出,給對方留下逃生之路,又能驚得了誰?你以為百鳥驚飛 
    ,真是要將鳥雀嚇走麼?」週四臉上一紅,默不作聲。 
     
      那人眼珠轉了幾轉,忽露出笑容道:「你真的想學這套掌法?」週四見他目光有異,不 
    知他又在打什麼主意,並不吭聲。那人嘿嘿一笑道:「小道士倒有心計。你奉師命來此殺我 
    ,若就這麼回去,原是無法向你師父交待。你是想從我這學上幾招,拿回去給你師父演示。 
     
      他一見我這套掌法比武當派的綿拳高明百倍,自然不會怪你。也好!老子今日便成全了 
    你,粗略指點些訣要,日後你掌法大成,可不要忘了這份恩情。」 
     
      原來他害人之心未去,眼見週四認輸,只恐他就此出洞,故而欲借授藝之名,先將對方 
    穩住,一有機會,便要猝下殺手。 
     
      週四自投反營,所遇奸徒不少,於詭詐之道頗有領教,一聽此言,立識其心,表面卻假 
    作不知,抱拳道:「尊駕有此美意,卻之不恭。在下敬聆教誨。〞 
     
      那人大喜,說道:「我先將前二十四式柔身活掌演給你看。你用心記下後,再來向我攻 
    擊。」話音未落,身影突然朦朧,只一交睫,又變得異常清晰,原來已停下手來。 
     
      週四這一回離他稍遠,看得分外仔細,眼見他舉手便歇,雖然快逾閃電,但其間確是使 
    出了二十幾式掌法,每一式都從絕不可能的角度變招換勁,招招承轉無痕,形虛意渺。乍一 
    收手,觀者眼前掌影未滅,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週四看得呆了,寒意湧上心頭:「此掌一經使出,直教人生出莫名的恐懼,又豈止是一 
    個『驚』字所能涵概?我欲學他手段,看來只是妄念。」那人不知他已然灰心,笑道:「這 
    二十四式你已看到了,快些向我出招,我好指出不足。」週四騎虎難下,只得欺身上前,揮 
    掌相擊。他悟性極高,雖在短短的一瞬,已記下了前面十幾掌的模樣,舉手間連攻四招,動 
    作之快,包羅之廣,與那人如出一轍。 
     
      那人見這幾掌頗得神髓,遽然一驚,正要尋機下手,週四卻突然向後退開,一臉沮喪。 
     
      原來他使到第四招時,明知道應該右臂反撩,方能一氣連貫地轉到下一招上去,但這一 
    撩角度極怪,乃是逆著生理方向轉臂。他關節處一陣酸痛,掌上立現拙笨之象,自知不行, 
    只得後退。 
     
      那人不明就裡,疑道:「你為何不接著出招?怕我招架不住麼!」言下大有怒意。週四 
    垂下頭道:「這一招我承轉艱難,肩骨直欲斷裂,實難如尊駕那般自然而然,毫不牽強。」 
     
      那人冷笑道:「虧你還練過易筋經,卻不懂鬆骨挪筋之法。須知四肢百骸皆兵,妙在人 
    用,一處不到,一處是謎,故非週身徹底完活,難於技擊。那一招『反水不收』,看似絕不 
    可能,但你撩臂之時,為何不將肩骨脫出骱內?這一變常人自然是要脫臼,但你練過易筋經 
    後,臂上伸筋盡可隨意挪移,只須向上略縮半寸,便可使關節離骱不脫。這道理少林神光是 
    知道的,可笑松竹寶典在手,偏偏悟不透關竅。」 
     
      週四聽了這話,陡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當下依法試來,果然順勢轉到第五招上,雖然略顯滯澀,但畢竟是頭一回如此巧妙的變 
    招,心裡充滿了喜悅。 
     
      其實這道理說來也甚簡單,只是常人未能脫胎換骨,自然連想也不敢去想,而少林僧習 
    過易筋經後,武功已然極高,又斷不會挖空心思,在這等細小之處留意。故知者本已極少, 
    能者更如鳳毛麟角,百年難得一見。 
     
      那人看在眼中,驚在心頭,喝彩道:「好個易筋經!果能滌蕩形骸,更易筋骨。少林獨 
    享盛名,確非幸致!你再來試試吧。」 
     
      週四靜思片刻,陡然撲來,一口氣連攻十掌,好似下了一場密雨。那人見他出手突然快 
    了數倍,不敢怠慢,舞動雙掌,用心爭強。週四初得妙法,一時難以得心應手,不免落在下 
    風,但既明白了最關鍵的道理,百忙中已能與那人對攻數招,不似前時只守不攻,毫無還手 
    之力。 
     
      二人均是出手如電,倏忽間已過了二十多招。週四漸漸鬥得熟活,方知這法子原來尚有 
    許多靈巧的變化,由肩至肘,由肘至膝,通體每一塊活骨盡可借伸筋之力任意松挪。他悟及 
    精微,變招越來越快,頃刻間將那人所授二十餘掌使了兩遍,但覺全身猶如重塑,心中暢美 
    難言。 
     
      這一回直撐到五十餘招,週四方感不支,當即向後跳開,謹防有變。他前時脫身艱難無 
    比,此刻說退便退,甚是從容,連自己也感奇怪。 
     
      那人與週四相鬥之際,眼見他每出一掌,俱是自家熟稔之極的招術,而換招之快,竟不 
    給自家留半點下手的餘地,心中羞怒不堪:「松竹從哪裡覓到這樣的好徒兒?悟性當真亙古 
    罕有!這小道士已生戒意,我須隱忍一時,先穩住他再說。」想罷強抑凶心,笑了一笑道: 
    「這柔身活掌你學得倒也不差,但卻不是我最得意的手段。我既說授你掌法,總得拿出體己 
    的東西。現我將七十二式『萬壑爭流』演示一遍,你可看仔細了。」說話間演練開來,雖是 
    緩緩施為,仍自快捷異常,眨眼工夫,便已使到盡頭。 
     
      週四大瞪雙目,直看得熱血沸騰,只覺這七十二式似融匯了天下所有掌法的秘奧,變化 
    之繁複多端,實非人力所能窮盡。他雖明白了鬆骨挪筋的法門,但其中有十餘式太過匪夷所 
    思。饒是他聰明絕頂,亦難探其幽妙,便是如何銜接也茫然不知,只得向對方求教。 
     
      那人急盼週四來鬥,手上比劃,口中解說,將他所提疑問盡數答解,更將行掌運勁的諸 
    多訣竅也說了出來,自忖週四學得匆忙,縱有進境,也難與自家比肩,是以並不擔心。 
     
      週四聽他口吐蓮花,每一句都含著極深奧的道理,一時喜不自勝。但那人只挑些最緊要 
    的說了,中間許多鋪墊全然省略,他苦思冥想,仍覺有四五招大悖常理,不可思議,於是走 
    到一旁坐下,閉目沉思。 
     
      那人大急,嚷道:「老子傳了你這多真知,你還想個什麼?快快上前來鬥,不明之處, 
    咱們邊打邊說!」眼見週四並不起身,焦情難耐,一面罵不絕口,一面將掌法中極細微的變 
    化說了出來。 
     
      週四閉目傾聽,領會又深一層,幾處疑難經他一番詮釋,頓時迎刃而解。愈想下去,愈 
    覺這七十二式掌法與心經大義暗合,而一旦衍生開來,又不僅是掌上這些變化,盡可易掌為 
    拳,變拳為指,更可把掌上的招術移到腳上,直是千變萬化,沒有終極。 
     
      他雖得周應揚傳授心經,明曉修習內功的精義,但未見真本,便不知其中實戰的法門。 
     
      此番由那人詳加剖析,頓覺豁然開朗,站起身來,說道:「我還有一事未明,尊駕能否 
    再吐珠玉,指破迷途?〞 
     
      那人見他兀自纏問不休,咆吼道:「小畜生恁地羅皂!你只記住臨敵之時,不論對方出 
    掌多快,自家催勁多疾,都務必調理丹田,使之盈潤舒適。我這掌法全部秘奧盡在於此,只 
    要自家丹田舒適得力,對方必不得勁,否則趁早逃跑,別他娘的與人糾纏。老子把什麼都告 
    訴了你,你到底來不來斗!」這番話正是週四心中所求,料事之明,實堪稱奇。 
     
      週四再無疑惑,邁步上前,運掌緩緩擊來。那人見來掌遲拙無威,皺眉道:「這是…… 
    」一言未了,週四突然逼到近前,兩掌似穿花浪蝶,起落撲飛,化成兩團迷影。那人措手不 
    及,登時落在下風,驚怒之下,連施十餘記殺招,方才挽回劣勢。 
     
      週四見狀,掌法陡然一變,七十二式『萬壑爭流』自手上奔瀉而出,招招大變模樣:原 
    本是一套威力極強的掌法,這時卻不拘手足肩胯,一股腦地派上用場,忽爾掌裡加指,欲圖 
    取巧;忽爾又拳中藏腿,暗做偷襲;明明是舉掌直擊,神嗔意怒,到中途偏要掌藏肘現,怪 
    態迷心。種種意想不到的變化,盡都跳脫而出,當真神出鬼沒,首尾難辨。 
     
      那人見自家這套掌法被他使得不倫不類,登時火冒三丈。無奈對方如此一變,威力居然 
    奇大。他一時摸不著頭腦,頓感應接不暇,無形中取了三分守勢,不敢再似前時那般狂攻猛 
    打,毫無顧忌。 
     
      週四見這般鬥法大是對頭,索性放開膽來,專挑最險怪的變化拼湊成招,與那人正大掌 
    法爭奇鬥艷。鬥到酣處,週四丹田內愈來愈是舒服,出手全不思索,一些平時看來毫無道理 
    而又絕不可能的招術,這時只要放膽去想,手上便能輕而易舉地做出,明知道仍處下風,心 
    中卻從容安靜,躁意皆消。再看對方來掌,已覺不出特別的迅疾,對方掌法中的那個『驚』 
     
      字,至此已是蕩然無存。 
     
      那人見他出手之快,於鬆骨挪筋之法領悟之多,全不在自己之下,心頭如罩寒霜。及見 
    他變招不拘一格,但每一式都與自家所授真義契合,更似掉入冰窟,頭腦麻木:「原來我這 
    套掌法變化之奇,竟有許多處連我茫然不知。此子教一知十,委實羞煞授者。」羞憤之下, 
    驀然使出『百鳥驚飛』中最具威力的『彌天九式』,掌力鋪天蓋地般壓來,洞內頓時土屑飛 
    騰。週四鬥到這時,非但懼意全無,且是興趣盎然,欲罷不能,對方攻來的招術越妙,靈感 
    越是不斷地迸現。當下從容回擊,連著幾招,竟都閃出『彌天九式』的影子,現學現使,針 
    鋒相對,半點也不退讓。 
     
      那人怒火萬丈,大叫道:「我操你武當派八輩祖宗!老子若這套掌法也贏你不得,立時 
    撞死在你腳下!」說話間,臉泛青光,活似厲鬼相仿。週四笑道:「尊駕不必動怒。你這套 
    掌法雖是蓋世絕學,但我只須稍加變化,便能嚇你一跳。你可相信?」那人氣炸心肺,一面 
    發掌不停,一面聲嘶力竭地吼道:「小畜生想嚇老子一跳,老子先把你打回娘胎裡去,嚇那 
    生你的小娼婦一跳!」吐一字便發一掌,掌掌峻骨高風,口中卻污穢不堪。 
     
      週四大怒,暗將兩股力道運上雙掌,大吼一聲,使出這套『彌天九式』來。他適才雖未 
    同時使出兩經中的內勁,但隨意創新,妙招不斷,已然令那人大感頭疼。這時兩股力道齊施 
    ,忽爾左掌使出心經上的功勁,忽爾右拳又同時用上兩經中的大力,拳勁倏然易置,不可捉 
    摸,頓時把這『彌天九式』使得迷離撲朔,神猜鬼疑。 
     
      須知他兩股力道這般潛換,便是一套最普通的拳法,亦能憑空生奇,何況『彌天九式』 
     
      本就繁複之極,如此一來,更不知增了幾倍的威力。那人摸不透對方拳掌中勁力的變化 
    ,只接了幾招,頭上已冒出汗來。眼見週四百骸成兵,縱情揮灑,後面更不知有多少奇招妙 
    式將要出籠,心底霎時一片冰涼,暗悔不該授其至法,以致將自家逼上絕路。 
     
      高手較藝,若不知對方力自何出,如何換勁,已是必敗無疑。他是武學的大行家,只一 
    搭手,便知如此相鬥有敗無勝,能否撐過五十招,也是毫無把握,但若就此認輸,又實在太 
    過羞人。故此苦苦支撐,只能眼看著自家掌法在對方手上大顯神威,卻是無可奈何。 
     
      二人鬥了三十餘招,週四拳腳齊施,換勁越來越怪,連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拳用的是易筋 
    經,哪一腳使的是心經,但覺兩經中的妙義潮水般湧出,瞬間所思所悟,竟比深山中數年苦 
    求還多。到此一步,早已躍出對方所設樊籬,獨上高峰。 
     
      那人每接一招,都似押寶一般,把性命當做賭注,自知再鬥下去,必會輸得狼狽不堪, 
    心中暗叫:「難道我便這麼認輸了?難道我真要向武當弟子屈服!」突然之間,身周生出一 
    個巨大的漩渦,疾速旋轉開來,勢頭十分兇猛。那人一驚之下,忽覺丹田內痛脹無比,週身 
    極不得勁,且雙掌也酸軟麻木,力道全失。當此境地,胸中頓時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悲哀,眼 
    見那漩渦愈轉愈疾,彷彿隨時都會炸裂,突然垂下手來,大叫道:「罷了!」猛地噴出一口 
     
      鮮血,面上再無半點血色。 
     
      週四一呆,忙停下手來,安慰道:「尊駕不必懊惱。在下雖是勝了,卻賴你指點關竅。 
     
      以掌法論,我仍遠為不敵。」那人苦苦一笑,淒聲道:「你若非蹄子爪子一起用,是贏 
    不了我的。」長歎了一聲,又閉上雙目道:「怪只怪莫某腿不能動,若是能動,你又哪配在 
    我面前談什麼勝負?」週四聽了這話,心中一動:「難道會是他?」當即笑道:「這有何難 
    ?我且放你出來,咱二人再來比過。」他與此人鬥了多時,對其掌法雖已知之甚詳,卻不知 
    對方一旦脫出身來,更會有何等驚人的手段,於是上得前去,伸一足踏住鐵鞋,兩股力道沉 
    至腳底。一聲輕響之後,鐵鞋已然碎裂,跟著又將另一隻鐵鞋踩成四截。 
     
      那人見束縛自家多年的物件竟被他輕易毀去,直驚得毛髮皆立,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難道兩經中的力道合於一式,便能摧折萬物?」隨即想到:「果真如此,他入洞時便可殺了 
    我,卻為何還要與我比試掌法?莫非他師徒二人早設下圈套,直待將我掌法盡數學了去,這 
    才露出殺機?」一念及此,更覺週四此舉不懷好意,想到對方若無十分把握,斷不會放開自 
    己,霎時冷汗遍體,呆呆地站在原地,竟不敢挪步。 
     
      週四笑道:「尊駕幾十年不曾挪移,難道連怎樣邁步也忘了?」那人心慌意亂,死死盯 
    住週四,不敢向前邁步。過了好半天,方才抬起左足,卻是向後邁去。哪知腳掌尚未踏實, 
    身子突然彈了起來,筆直地撞向頂壁。 
     
      原來他所練『盤根沖空』大法已到了極高境界,前時有鐵鞋約束,還不覺得怎樣,這時 
    成了自由之身,居然觸地便起,全然不由自主。那人頭顱重重地撞上洞壁,跟著疾落下來, 
    未想著地後反力更大,又將他彈上半空,反覆幾次,方才定住身形。輕功到了這般地步,實 
    教人哭笑不得。 
     
      他幾十年來如扎深根,想要移動毫釐也難,此刻才脫羈絆,便有沖天之勢,心中哪得不 
    樂?一時渾忘了週四在側,向左走出幾步,忽又向右跳出幾丈,手摸洞壁,聲音顫抖著道: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我真的可以走動了?」說罷似猶未相信,又連翻了幾個空心觔斗, 
    突然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如癡如狂。 
     
      週四見他隨便縱躍,輕功已在自己之上,不知如此一來,能否再與他匹敵,向後退開兩 
    步,說道:「尊駕大願已償,我二人再來比個高低。」那人聞言,狂情登斂,心中飛快地盤 
    算:「此道邪技在身,我怕是一掌也接之不下,便已粉身碎骨了。看來只得耍賴,方能保住 
    性命。」突然反手一掌,將身後的長燭震滅,跟著猱身撲來。二人前時雖鬥得凶狠,但因彼 
    此留心,故而長燭忽明忽暗,並未被勁風吹滅,這時驟然漆黑一片,那人自是大佔便宜。 
     
      週四眼前一黑,便知不妙,正要飄身後退,那人已繞到他背後,將他腰臂一起抱住。原 
    來那人不知週四毒掌已害他不得,雖在黑暗之中,仍恐他施展邪技,是以死死箍住他雙臂, 
    不敢放半點寬鬆。 
     
      週四猝然被制,驚恐萬狀,右腿向後反勾,身子猛然下蹲。這一下誤打誤撞,正是「緊 
    那羅拳」第一式,雖然兩手難動,只使出了小半招,威力已自非同小可。那人只覺對方身體 
    突然間膨脹起來,一股大力潮水般撞在胸口,登時兩腳離地,倒飛了出去。砰地一聲,身子 
    印上洞壁,掛畫兒一般,半天也不滑落。 
     
      週四看不見對方落在何處,情知他目力極佳,一旦靠近身前,自家這條性命便要喪於此 
    洞,當下雙拳揮動,不由自主地使出「緊那羅拳」。這拳法本就是當世最神奇的武技,他前 
    時在少林雖不得要領,一經施展出來,威力已是十分駭人,這時既學得鬆骨挪筋的法門,又 
    悟到了掌法中極高深的道理,用到拳法上來,自然如虎添翼。騰挪之間,招招順暢無阻,拳 
    勁撞向四壁,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四周石塊不停下落,彷彿天崩地裂一般,整個山洞都在 
    抖搖。 
     
      那人落地之後,本想再次偷襲,不期對方一招使罷,突然大露狂態,跟著連出幾招,盡 
    似巨象撞山,威猛無儔。他一生中從未見過這等激壯雄烈的拳法,若非親眼目睹,真不信一 
    人之力,竟可傲然比天,當下慌忙出掌,與撲面而來的大力相抗。哪知方一相觸,全身骨骼 
    便劈啪亂響,鬚髮也被震斷不少,實是招架不住。身當此時,再也顧不得臉面,急忙縮在角 
    落,藏頭掩胸,緊抱雙肩。 
     
      此刻週四目難視物,揮拳亂打,本無固定方向,但勁風所及,卻將那人衣袍震得片片飄 
    飛,連腮頰也裂開了幾道血口。那人趴在地上,只覺對方每一拳都是打向自己,漸漸受力不 
    過,雙膝竟陷入土中,身上也被石土覆蓋。一抬眼間,只見週四面上悲喜不定,時而怒目切 
    齒,時而歡顏如醉,恍似中了魔障一般,直驚得三魂入地,七魄升天! 
     
      二人一個藏身不迭,一個掄拳不止,直過了半晌,週四方覺察那人並未近身,不由得停 
    下手來。這一收住拳勢,熱血立時湧了上來,雖未衝口而出,頭上卻是一暈,心想:「這拳 
    法我雖勉強使得,可惜不明其理,氣血仍把持不住。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方能了悟其極?」 
     
      黑暗之中,不敢多想,掃視四周道:「尊駕何在?為何不上前來斗?」他見對方不敢近 
    身,已知他當不得『緊那羅拳』的神力,一時膽氣大壯,也不怕他偷襲。 
     
      那人到了這時,早已鬥志全消,縮在一隅,顫聲道:「你……你絕……不會是松竹的弟 
    子,你……你是少林派的高徒!」週四知他藏身所在,更加有底,向前邁出兩步道:「何以 
    見得?」那人滿臉驚恐道:「我雖未見過少林鎮寺之寶,卻久聞『緊那羅拳』的大名。你適 
    才所使若非此拳,又會是什麼?」週四笑道:「此是『緊那羅拳』不假,但我卻不是少林弟 
    子。〞 
     
      那人懼意更濃,搖了搖頭道:「閣下既已獲勝,也不必欺耍莫某。這拳法少林神光也未 
    必會用,你不是少林弟子,斷不能學得此技。」說話間死盯住週四,生怕他故技重施,來害 
    己命。週四冷冷一笑,突然厲聲道:「你可是莫羈庸麼!」一聲好似奔雷,震得洞頂石塊又 
    落下不少。那人一驚起身,目露殘光道:「閣下何必明知故問?」週四見他應了,微微一笑 
    道:「你可知我是何人?」那人瞧他神情異樣,向後退開幾步,不敢答話。週四從懷中取出 
    聖牌,舉在身前道:「你看這是何物?」那人只看一眼,便驚呼道:「這是神教的聖牌!怎 
    會在你手裡?」週四面帶威嚴道:「當年周應揚臨終之時,將此物交到我手,囑我約束教眾 
    ,共復神教。你是明教教徒,既見此物,如何不拜明尊?」 
     
      那人聽得此言,哪裡肯信?心想:「當年周教主死在少林時,這小畜生尚未出世,聖牌 
    落在少林派手中,原是毫不稀奇。何以他竟用這話來騙我?難道要哄我去殺松竹?還是另有 
    陰謀?」他既知週四不是武當弟子,思路已亂,急切間實難猜出對方有何圖謀。 
     
      週四見他並不屈膝,臉一沉道:「那心經現在何處?」那人聽他問及此事,更是糊塗, 
    心道:「這小畜生一身功力,有半數從心經中得來,若非松竹悉心傳授,哪能盡得真傳?但 
    他手上明明拿著本教的聖牌,且還精通少林派的神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愈想頭腦愈亂 
    ,全然忘了答話。 
     
      週四心頭火起,怒聲道:「我問你心經現在何處,為何支吾不言!」那人本就莫名其妙 
    ,聞言也火了起來,大叫道:「你既然習過心經,怎會不知經書在松竹手裡?那經書幾十年 
    前便被他搶了去,不然老子哪會關在這裡!」週四早料到心經落入松竹之手,聽他一說,再 
    無懷疑,說道:「你且隨我出洞,外面尚有故人等候。」轉過身來,向外便走。那人聽說有 
    人相候,愈發不知所措,心道:「這廝此番入洞,必有極大的陰謀。我若隨他出去,只怕凶 
    多吉少。」他幾十年來做夢都想離開此地,這時真的放他出洞,反倒怯了,有心賴著不走, 
    又怕週四蠻力相逼,萬般無奈,只得移步跟從。其實他如此心驚膽戰,倒也高估了週四。 
     
      須知週四雖能使出少林這套威力無窮的拳法,但於拳理一無所知,臨敵時自不能靈活運 
    用。可巧此番是在洞中,地方甚是窄小,無論他怎樣胡掄瞎打,拳風所及,那人都閃躲不開 
    。真要是在寬敞之地與高手較量,對方固然近不到身前,但只要向後退開數丈,也就無甚大 
    事。那人不知虛實,雖已脫下鐵鞋,卻徒然喪了鬥志,可算是十分的冤枉。 
     
      二人向洞外走來,那人幾次想從背後下手,又怕一擊不成,自己反要遭殃。他當年縱橫 
    南北,乃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這會兒卻提心吊膽,似小童一般,乖乖地跟在週四身後。 
     
      週四也不回頭,肚裡尋思:「前時那人將我引入山洞,看來倒是一番好意。卻不知此人 
    是誰?」心裡惦記木蓋等人,此念一閃便過,加快腳步,走出洞來。 
     
      二人離了洞穴,那人四處張望,不見半個人影,心中起疑:「這廝說有人等候,為何卻 
    不露面?難道另有圖謀?」想要逃遁,又恐真有埋伏,遭了暗算,一時猶猶豫豫,邊走邊思 
    謀對策。 
     
      週四順原路而回,不大一會兒,便到崖頂,眼見木蓋等人圍坐一圈,正心急火燎地四下 
    張望,一顆心落了下來,含笑召喚。 
     
      幾人聽到教主的聲音,連忙站起,個個露出喜色。及見教主身後跟了一人,蓬頭垢面, 
    衣衫襤褸,又都吃了一驚。葉凌煙搶先跑了過來,拉住週四手臂道:「教主,你老人家可回 
    來了,兄弟們都……」說到這裡,猛然看清那人模樣,不由驚呼一聲,向後蹦跳。 
     
      木蓋二人疾奔過來,一望之下,臉上也變了顏色。蓋天行刷地拔出長劍,怒喝道:「莫 
    瘋子!可還認得蓋某麼?」長劍一抖,直奔莫羈庸刺來。他素知對方掌法了得,不敢稍放閒 
     
      情,連著幾劍,俱是凌厲之極的殺招。 
     
      莫羈庸見了幾人,也感意外,眼見長劍閃出片片青光,將自家十幾處要害罩定,驀然發 
    出一掌,拍向蓋天行腦門。這一掌後發先至,掌風才起,劍光已暗,居然佔了先機。蓋天行 
    大驚,劍招施展開來,一劍快似一劍,劍上隱隱有風雷之聲。莫羈庸自離洞穴,如巨獸出籠 
    ,早想驗證身手,當下縱意騰挪,發掌自試。只幾掌間,便將蓋天行壓在下風,卻不急於取 
    勝。二人鬥不過十招,蓋天行長劍已露窒滯之相,莫羈庸出掌卻愈發靈動,每每就要打到對 
    方身上,偏偏收回掌來,另換新招。 
     
      蓋天行驚怒無比,眼見對方一掌拍奔胸口,突然大吼一聲,長劍似驚龍出海,直刺其腹 
    。哪知對方前臂一折,手掌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翻轉回來,托在他肘尖。這一下巧妙之極。 
     
      蓋天行只覺一股怪力向上托擎,腳底頓時沒了根基,直被彈出兩丈多遠,長劍再也拿捏 
    不住,脫手飛向半空。旁觀幾人見了,盡皆失驚,連週四也大失常態,心想:「此人脫下鐵 
    鞋,果然勝我一籌!我若無『緊那羅拳』護身,只怕已死在洞中了。」 
     
      莫羈庸見他神情有異,忽地想到:「莫非他一雙毒掌本就害我不得?否則黑暗之中,他 
    為何只用少林拳保命,卻不使出這門毒技?」一念及此,大放寬懷,不禁狂笑起來。 
     
      木逢秋飛身上前,冷笑道:「幾十年不見,原來莫兄做了松竹的座上客。」說話間手掌 
    已按在他後背『靈台』、『至陽』兩穴上。莫羈庸渾不在意,哼了一聲道:「老木,你也要 
    與我做對麼?」言猶未落,木逢秋手掌忽被彈起,餘力傳上其身,腳下立似踩了繃簧一般, 
    便要拔地而起。木逢秋大驚,急忙飄身後退,心道:「我與這廝當年各擅勝場,如何今日相 
    差懸殊?〞 
     
      莫羈庸大是得意,嘿嘿笑道:「過了這麼多年,你二人武功都沒半點長進,難怪我聖教 
    中興無望。」他久困洞穴,並不知神功已成,待與二人交手過後,方知技藝突飛猛進,早已 
    在同儕之上,心下自添歡喜。木蓋二人羞憤不已,一時卻無話可說。 
     
      葉凌煙氣往上撞,尖聲叫道:「莫瘋子!你他娘的在松竹那裡學了點本事,便想嚇唬咱 
    哥們兒麼?當年你殺了宋時晨宋大哥,又盜走了本教的寶典,今日大伙都在,這筆賬該算算 
    了吧!」莫羈庸大怒,厲聲道:〞小丑!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快滾到一邊去!」葉凌煙見 
    他凶相可怖,向後退了幾步,嘴裡仍是罵罵咧咧,不依不饒。莫羈庸恨他口刁,大步上前, 
    便要行兇。蕭問道攔住去路,沉聲道:「莫羈庸!今日教主在此,你不要太放肆了!」 
     
      莫羈庸瞥了週四一眼,冷笑道:「當年周教主死時,這娃娃還沒爬出娘胎。你們幾個東 
    西胡亂選他做教主,便想挾制我麼?」木逢秋見他言詞無禮,抽劍在手,森然道:「莫兄竟 
    敢對明尊不敬,看來是有叛教之心了?我教對叛徒從不留情,你是自裁呢?還是大伙幫你了 
    斷?」近處幾人聞聽此言,盡露殺機,立時將莫羈庸圍住。莫羈庸自見幾人之後,心裡已然 
    有底。 
     
      他雖對週四有所忌憚,卻知一旦相鬥,自家縱使不敵,也能脫身自去,故而毫無畏懼, 
    仰面笑道:「你們幾個東西一直對我心懷惡意,今日又抬出這假教主來要挾我。嘿嘿,他便 
    真是明尊,又能如何?當年若非冷教主嫌棄我是壯家子弟,這教主之位未必會落在周應揚手 
    裡。你們素日與周教主合謀,尚且整我不倒,今日請個娃娃做幫手,又能嚇得了誰?」幾人 
    聽他出此大逆不道之言,目中都射出凶光。木逢秋劍尖一顫,便要動手。 
     
      忽聽週四冷冷地道:「陳年舊事,何必耿耿於懷?此時松竹正在崖下等候,我等自相毆 
    鬥,豈不被人恥笑?」幾人見說,立時清醒過來,雖然怒氣難消,也知此刻非是火拚之時, 
    都向後退開。 
     
      週四走到莫羈庸面前,面無表情道:「莫先生被松竹囚禁多年,此恨不可謂不深。現松 
    竹就在崖下,先生可敢下得崖去,尋他雪恥?」木蓋等人聽了,懼露怒容,心想:「教主不 
    記舊惡,也就罷了,如何屈尊降貴,求這廝相幫?此舉雖是從權,卻分明將我等看得輕了。 
     
      〞莫羈庸聽說松竹就在崖下,眉毛頓時豎了起來,轉念一想,又恐其中有詐,冷笑道: 
    「這紫霄宮是什麼地方?能容你們隨便來去?定是爾等打聽到松竹不在武當,這才敢摸上崖 
    來,欲盜回那部經書。可巧碰上老子,便想順手殺了,這時眼見不行,又想誆老子下崖。嘿 
    嘿,你們在崖下伏了什麼好手?是柳心雲和司馬欲飛麼?總不成是我那小雨兄弟吧?」他與 
    明教長老歸雨亭乃是八拜之交的兄弟,料他不會與自己作對,但想到柳心雲和司馬欲飛都是 
    極厲害的角色,不禁暗生驚怖。 
     
      葉凌煙叫道:「姓莫的,你別胡說八道,不識抬舉!教主他老人家大人大量,這是給你 
    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以為沒有了你,大伙便殺不得松竹麼?」莫羈庸看了週四一眼,撇 
    撇嘴道:「他是什麼教主?分明是少林派的子弟。諒來周教主死前,定是飽受折磨,不得已 
    吐露了心經的真義。眾僧既得至法,又得聖牌,數十年苦研深鑽,終於調教出這麼個好徒兒 
    。但又貪心不足,非要得到經書的真本,故此便以聖牌相要挾,答應以經換牌,兩下各得其 
    所。你們幾個東西早想獨得聖牌,以圖自逞,這才巴巴地跑到紫霄宮來行竊。我猜得可是不 
    錯吧?」他腦筋極快,左思右想,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才合情理。幾人聽他句句妄悖,直氣得 
    渾身發顫。葉凌煙大笑道:「莫瘋子,當年周教主可沒少誇你聰明,原來你他娘的是個大草 
    包!」 
     
      週四也覺氣惱,冷笑道:「莫先生不敢去會松竹,也只是技藝不精,膽氣未足,又何苦 
    說這些沒來由的話,引大伙發笑?」說罷一拂袍袖,轉身向崖下走去。莫羈庸受激不過,上 
    前抓住週四手臂,惡聲道:「你是說我懼怕松竹?」週四冷笑不答。莫羈庸怒不可遏,突然 
    躍到崖邊,縱聲喝道:「松竹何在?莫羈庸感蒙深恩,正欲報在今日。快快出來相見!」他 
    當初盜得心經,修習尚不到兩年,便被松竹覓跡擒上武當,這些年來雖每日切齒,欲噬仇獠 
    ,但自知技藝遠遜,也只能潛伏爪牙,埋恨深窟。此番跳出牢籠,便覺察武功大進,復仇之 
    心哪還壓制得住?一聲既出,大有雷霆萬鈞之勢,直震得遠峰迴響,草木浮搖。木蓋等人聽 
    了,人人氣亂心慌。週四卻喜上眉梢,再不懼松竹狡謀。 
     
      應無變於眾人說話之際,本來遠遠地躲在崖邊,想要避開這場是非,孰料莫羈庸一聲吼 
    罷,猛地將他提了起來,厲聲道:「不人不鬼的東西!你說我怕松竹麼?」應無變嚇得發昏 
    ,雙手亂搖道:「當……當然……不怕!松……竹……算什麼東西?長老……你……放個響 
    屁,也……能……能把紫霄宮崩塌半邊。這小子要……要能在長老手上走過三招,兄弟我立 
    時咬舌自盡。」 
     
      莫羈庸笑出聲來,罵道:「你這麼個玩意,還死皮賴臉地活在世上,也真給聖教丟臉。 
     
      你這便自盡吧!」說著將應無變摜在地上。應無變見他怒氣已消,忙滿臉堆歡道:〞多 
    年不見,長老還是這麼威風凜凜。當年神教散了架子,小弟我便想去尋長老,為你端茶倒水 
    ,盡點孝心。可惜到了兒也沒這福氣,直至今日,才得重見慈顏。」 
     
      莫羈庸笑道:「我聽道士們說聖廟已被燒了,這火是你放的吧?」應無變連忙擺手道: 
    「長老這可冤枉了小弟,那火是……是歸長老放的。」莫羈庸眼一瞪道:「你敢誣諂我小雨 
    兄弟,不想活了麼?〞應無變自知走嘴,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口稱不敢。莫羈庸哼了一聲道 
    :「待我見了小雨兄弟,再來與你對質。你可仔細了!」說罷不再理睬眾人,大步下崖。木 
    蓋等人雖恨他跋扈難制,但知有他同行,松竹已不足懼,心中倒也踏實不少。 
     
      眾人走下石崖,眼看行到崖底,卻不見有人現身,心頭各起疑團。莫羈庸高聲喝道:「 
    松竹小友!明教全伙在此,這便亮個相吧!」聲音遠遠送出,在山間迴盪開來,數十里內俱 
    可聽聞。過了半天,四下卻一片寂靜。 
     
      眾人均想:「難道松竹怯了,並未在崖下設伏?」立等多時,空谷死寂,只好順來路下 
    山。一路轉折不定,直到在玄岳門前,仍不見有人攔路。 
     
      週四與大伙走了一程,估計再有半個時辰,便能出山,心道:「此番徒勞無功,卻耽擱 
    了許多時日,闖王那裡不好交待。我若不趁此時與眾人分手,出山之後,可更加走不脫了。 
     
      \"有心告辭,又恐松竹就在前面,幾人難保萬全。又走出十餘里路,這才收住腳步,說 
    道:\"前面山嶺盡禿,想來松竹不會再有圖謀。週四另有要事在身,這便與諸公別過。」說 
    罷向幾人深深抱拳,便要離去。幾人盡都愣了,好半天無人做聲。 
     
      週四心亦難捨,目蘊深情道:\"松竹詭詐無比,且武功高強,黨羽眾多,誠不可與之爭 
    鋒。各位先生日後行走江湖,切不可憤氣自激,與其爭朝夕之短長。一應諸事,容我緩緩圖 
    之。周某不才,它日必當興旺我教,以報眾位擁戴之情。」說到這裡,又望向莫羈庸道:「 
    莫先生前雖有過,後當善護教中手足,端心自贖。周某言不多囑,這便告辭了。」說罷向北 
    面一條小路走去。 
     
      木蓋等人如夢初醒,慌忙追上前來,將週四圍住。葉凌煙死死握住週四手臂,急聲道: 
    「教主,你真的要走?」週四緩緩點頭。葉凌煙仍是不信,抱住週四道:「教主,兄弟們若 
    讓你留下,你不會不答應吧?」週四避開幾人目光,說道:「我意已決,各位不要相阻。」 
     
      葉凌煙見他一臉的決然之情,心中大急,撲通跪倒在地,抱住他雙腿道:「教主,屬下 
    當年在昆明城萬馬軍中,亦不曾離開你老人家半步。你為何棄屬下如敝屣,絲毫也不珍惜? 
     
      難道兄弟們對你還不夠真心麼?」說著哭了起來,聲噎喉堵,只是磕頭。應無變見此情 
    狀,也跪在週四面前,扯住他衣襟道:「教主,你老人家可千萬別走,屬下此後再不敢胡說 
    八道,畏死貪生了。只要你老人家肯留在兄弟們身邊,屬下這便去斗松竹,就是死了,也絕 
    不後退半步。」說罷嚎啕大哭,對週四竟是十分的依戀。週四見二人狀如孤子,心中一酸, 
    咬牙不語。 
     
      蕭問道急痛難忍,顫抖著跪下身來,聲淚俱下道:「屬下又遇教主,立誓追隨左右,不 
    死不休。今教主捨我而去,屬下惟有先行自盡,方可表耿耿之心。」他外表平易溫恭,其實 
    剛烈之性較蓋天行猶有過之,當即手掌一翻,便欲輕生。 
     
      週四托住其掌,微露怒容道:「先生如此相逼,周某日後不敢再與各位相見了。」蓋天 
    行聽這話說得重了,忙上前道:「教主縱有大志,也不必定在反營立足。如此眷戀高李等人 
    ,直似綵鳳隨鴉,空負了金實玉質。」週四冷然道:「天行責我所投非人,為何前時又在反 
    營棲身?」蓋天行濃眉一挑道:「小秦王乃我親侄兒。當初我與無變四處飄泊,碰巧與他相 
    遇,一時受邀不過,方才答應到他營中做客。及後在滎陽得遇教主,立時與他告辭。難道教 
    主疑我有作亂之心,欲集烏合之眾,成就大事麼?」週四語塞,心中煩亂已極。 
     
      莫羈庸冷眼旁觀,見眾人苦留週四,個個意切情真,方知這青年確是一代明尊。他雖覺 
    這新教主來歷蹊蹺,但自家侮慢尊長,其罪非輕,哈哈一笑道:「幾位說松竹就在崖下,原 
    來這話都是騙人。莫某沒工夫與你們廝混,可要先行一步了。」大袖飄飄,向南掠去,頃刻 
    間走得無影無蹤。幾人心思全在週四身上,雖見他一溜煙走了,卻也無心相攔。 
     
      木逢秋早知週四去志已定,但意中仍存幻念,只盼他回心轉意,中興願成,上前一躬到 
    地,淒聲道:「教主欲返闖營,屬下不敢相攔。只是我等一班老朽雖已半身入土,心裡卻揣 
     
      著一生的癡願,非要不知量力,奔波於草澤。每日裡勞形苦神,不敢怨苦,連日來入死 
    出生,何曾惜身?雖自愧老大無成,然駑馬十駕,功在不捨,此心實堪憐恕。教主縱使心堅 
    如鐵,也當垂念愚腸,伴老雀再飛數程。待屬下等都閉上眼睛,那時再不會有人煩擾教主, 
    教主盡可振翅高飛,四海翱翔。去留之間,教主量情而決,屬下肝腸若碎,不知所云。」說 
    罷拉蓋天行拜伏於地,更不多言。這番話情淒意苦,直說得眾人悲從中來,相顧飲泣。 
     
      週四眼窩潮濕,心腸卻是不軟,說道:「大家不要難過,日後若有危難,盡可到闖營找 
    我。週四非忘恩負義之徒,但有所求,絕不推辭。」說罷團身一揖,狠心繞過幾人,快步向 
    北而去。走出十幾丈遠,忽聽幾人在背後呼喚。 
     
      週四回過頭來,只見幾人淚流滿面,正衝自己深深遙拜,一時心如刀攪,熱淚奪眶而出 
    ,展動身形,灑淚疾奔。幾人見他終歸去了,無不放聲大哭,傷心欲絕。 
     
      週四悲情繞懷,不可斷絕,發足奔了一程,只覺氣躁心浮,頭腦昏沉。靜立許久,方才 
    略有好轉,舉目望時,四周怪石嶙峋,曲徑迷婉,無意間已入歧途。他辨明方向,正要返回 
    原路,突然之間,迎面幾塊巨石後轉出一人。但見這人羽衣星冠,美髯豐頰,背插青鋒,湛 
    然若神。剛一露面,便帶出一股俊偉之氣,大有絕世獨立,不可向邇之勢。 
     
      週四一怔之間,已猜出來人是誰,不由得魂飛膽裂。驀地裡寒光一閃,長劍已到身前。 
     
      那人拔劍飄來,看似不緊不慢,卻又翩若驚鴻,捷逾閃電。週四生死關頭,知所學諸技 
    均難與抗,惟『緊那羅拳』方能保命,當下正要出拳,忽然臂上一麻,長劍已刺上其身。來 
    人一劍中的,再不停歇,連出數劍,將週四手足封住。 
     
      週四空有一身本領,怎奈身周似有數十把長劍刺來,竟迫得他手不能抬,足不能起,連 
    一招也施展不出。有幾劍明明已然躲過,誰料肩、肘、腕、膝同時作痛,偏又莫名其妙地被 
    對方刺中。雖然傷得甚輕,但這等詭異絕倫的劍法,實非血肉之軀可敵。饒是他膽大如斗, 
    也驚得目歪眉斜。 
     
      那人刺了數劍,未能傷敵要害,更是吃驚,劍招幻變開來,詭狀殊形,愈發靈動莫測。 
     
      週四見他身如鬼魅,劍劍虛渺無痕,不可名狀,心中大感絕望。眼見長劍刺奔胸口,突 
    然仰倒在地,起腳踹向他左膝。 
     
      那人心神微分,劍尖垂了下來,仍刺向週四心口,目光卻落在腳下。週四得此良機,右 
    手前抓,猛地握住劍身。只聽一聲脆響,長劍已斷成數截,只剩下寸許長連著劍柄,尚握在 
    對方手中。那人這口劍乃是采首山鐵精心打製,非但鋒利無比,且是堅韌異常,渾不料被週 
    四肉掌一抓,便成碎片,雖然暴伸手臂,刺在週四胸間,但劍鋒已鈍,自是難以致命。他前 
    時在少林被週四震破袍袖,已知這魔頭掌力有異,是以一上來便封住對方手腳,不給他出掌 
    之機。哪成想週四行險折劍,出人意料。他雖佔在上風,卻怕此魔猝施邪技,自家防範不及 
    。二人一個仰面難起,一個俯身不動,過了半晌,那人仍握住劍柄,死死抵在週四胸口,不 
    敢貿然後躍。 
     
      週四身當此時,自知大限已到,汗水涔涔而下,只恐對方斷劍無鋒,刺入心口,卻不致 
    死,直弄得自家半死不活,多受苦痛。 
     
      便在這時,忽聽那人開口道:「我聽說足下在賊中已立大名,何不離開江湖,與天下英 
    雄逐鹿中原,成其大事?」週四一怔,隨即想道:「原來這廝是怕我高聲喊叫,把木蓋等人 
    引來。他一直藏在暗處,諒已知道莫羈庸出了牢籠。這幾人若一同趕到,他自是遠為不敵。 
    」 
     
      卻聽那人又道:「足下如肯把江湖讓與貧道,貧道不數年便可統一各派,與普天下習武 
    之人立言正法,減免殺戮。此不世之功因足下而成,久後必海內喧沸,齊頌遜讓之德。」 
     
      週四命操人手,豪情盡失,盯住那人道:「若要如此,須得依我一事。」那人露出喜色 
    道:「貧道願聞其詳。」週四心下愴然,垂頭道:「閣下若能保少林明教一命不失,周某從 
    此絕跡江湖,再不理會各派之爭。」 
     
      那人大喜,目中精光迸射,凝視週四道:「貧道早知足下是豪情慷慨的真男子,必不失 
    信於人,以致貽笑天下。今日我二人都立誓言,日後若有違背,一身受萬刃所誅,死後血肉 
    成泥,化骨揚灰。」說罷丟下斷劍,向後退開。 
     
      週四站起身來,眼見那人衣袂飄飄,丰神俊逸,而自家四體血流,狼狽不堪,一時心如 
    死灰,再也無顏與他爭競,長歎一聲,黯然離去。 
     
      此一去重返大澤,直教萬里山河,支離破碎;祖宗田園,盡歸胡種。所過處,官民難全 
    骨肉;興起時,蒼生泣血椎心。好男子,平生不做善事;偉丈夫,身後猶積罵名。有分教: 
    脫離江湖又入海,血雨腥風才開頭。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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