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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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授藝一干人縱馬奔馳,行了十餘里,來到一片密林邊。安邦彥勒馬道:「如庭,
此處山雞野物甚多,你我比試一下箭法如何?」孟如庭笑道:「正要一睹哥哥神箭。」正說
時,只見前面密林間一隻山雞受了驚擾,振翅飛起。安邦彥見了,左手去飛魚袋中取出寶胎
弓,右手向走獸壺中拔出雕翎箭,搭上箭,拽滿弓,覷著那山雞飛得近了,颼地射去,一箭
正中山雞脖頸。山雞在空中撲騰幾下,一頭栽了下來。
兩旁軍校齊聲喝采,一騎飛馳而出,馬上軍校用槍挑了山雞,笑呵呵奔回。孟如庭見他
箭法了得,知非己所能,笑道:「小弟箭法,萬萬比不上哥哥,但要獵些野物,未必輸於諸
位。」說罷縱聲清嘯,如龍吟鳳鳴一般,直上雲霄,聲震林木。
眾人聽在耳中,心胸俱是一暢。只見密林中陡地飛起十數隻受驚的山雞,振翅高空,叫
個不停。孟如庭由馬上探下身去,撿了些石子,或擲或彈,石子破空激射,將十餘隻山雞盡
數打落。
眾軍校皆本地土人,圈圍打獵慣了,卻不曾見過這等手段,都沒命價地鼓掌喝采,蜂擁
著去撿獵物。週四和夏雨風也在馬上拍手叫好。安邦彥哈哈大笑,縱馬向林中奔去。
孟如庭催馬跟入林中,只見林茂蒼翠,遠處青山峻削,周圍石崖龍蟠虎踞;更有飛泉瀑
布,聲聲鳴如玉珮,心道:「雲貴景致,果與中原不同。」
安邦彥道:「雲貴多是叢林煙瘴之地,我凱裡城周更是林深崖險。只需在此伏下一支人
馬,便有多少官兵,也是無用。」孟如庭沉吟不語。二人向林中又行一陣,忽見前面一處峰
巒,模模糊糊隱在風雲之中,崎峻似峭,懸空如險,根盤地角,頂接天心。
孟如庭讚道:「真是個神仙去處,更是用兵之所!哥哥若在這峰上峰下相顧紮下一支人
馬,東面雖是官軍必犯之地,卻可無憂了。」安邦彥望了望煙霧籠罩的峰巒,說道:「此峰
喚做見止巖,只因過於險峻陡峭,當地也少有人能上去。我雖欲派兵於此,終不可行。」孟
如庭聽他一說,驚道:「哥哥是說此峰喚做見止巖麼?」安邦彥微微點頭。
孟如庭回身道:「二弟,你可聽過見止巖之名?」夏雨風一怔,道:「咱在江湖上常聽
人講,當年魔教的總壇便在甚麼見止巖上,莫非真是這個?」孟如庭自語道:「只聽說當年
明教出沒於雲貴川三省,總壇設在見止巖上……」圈馬問眾軍校道:「各位可有人熟悉此地
?」一紅衣軍校道:「我聽老輩人講,幾十年前這見止巖上常有一夥人飛簷走壁,行蹤詭秘
。後來不知怎地,上面突然起了一場大頭,直燒了三五天,將半邊天都燒紅了。再後來便沒
見有甚麼人上去過。」
孟如庭心道:「如此說來,此峰多半便是明教故地。」他久慕周應揚等昔日威名,好奇
之心大起,對安邦彥道:「小弟一時興起,欲往峰上看看。」安邦彥道:「此峰無道,怕是
上不去吧?」孟如庭笑道:「既有人曾上去過,必有可行之路。」跳下馬背,招呼夏雨風道
:「二弟,咱們上去看看。」夏雨風翻身下馬,便要上峰。
週四在馬上嚷道:「大哥,我也要去!」夏雨風道:「你上不去,便呆在這兒吧。」週
四急道:「我要跟你們去。」孟如庭本不欲帶他前往,心念一動,又想:「四弟雖然年少,
畢竟與明教有舊,便帶他走上一遭。」將週四抱下馬來,沖安邦彥道:「小弟少刻便回。」
抱了週四,與夏雨風飛身向峰下奔來。
待到峰下,只見四處峭壁千仞,果是無路可尋。三人轉了半天,夏雨風忽叫道:「大哥
,那有鐵索!」孟如庭順他手指望去,見山巖縫隙之中,果有鐵索嵌入其內,年深日久,鐵
索已腐壞生�蛂A上面佈滿青苔。夏雨風道:「大哥,我先上去,你抱四弟在後面跟著便是。
」手攀鐵索,向上爬去。孟如庭將週四背在背上,囑咐道:「四弟,閉上眼睛,抱緊我
。」
週四連忙點頭。
孟、夏二人攬索攀巖,轉眼間爬到半山腰。峭壁四下裡光禿禿無落腳之處,孟如庭背著
週四懸在空中,有幾次在半空來回悠蕩。週四好奇,睜眼來看,及見身處如此險境,嚇得叫
了一聲,緊緊摟住孟如庭,再不敢下望。
幾人又攀數丈,已到峰頂。孟如庭放下週四,舉目遠眺,只見此峰東面,正對著一處通
往凱裡城的大道,喜道:「若在這裡伏一彪人馬,多備些滾木、弓箭,再於峰西林中扎一座
營盤,沿道多設陷坑路障,凱裡城可保無虞。」夏、週二人不懂地勢用兵之法,催道:「大
哥,向裡面走走吧。」
這山峰從下面上望,頂部如錐尖一般,此時站在峰上,卻有好大一處空場,寵罩在輕紗
般的煙霧之中,令人如臨幻境。三人走出數十丈遠,見前面有一處石道,用丈餘長、尺餘厚
的青石鋪成,青石上長滿野草青苔,顯見很久無人來過。孟如庭心道:「此峰如此陡峭,這
些青石不知如何運上峰來?」
三人沿石道又行一會,霧氣中見前面似有一大片屋宇,遠望雲籠紫閣,霧照樓台,氣象
大是不凡。待到切近,只見曲檻雕欄雖在,卻都已破舊不堪,更有多處被火燒得面目全非;
地上焦梁炭柱,四面斷壁殘垣,已不復舊日景觀。
三人四處看了一看,尋不出端倪,均感失望。夏、週二人見沒甚興趣,都嚷著要下峰去
。便在這時,卻聽不遠處傳來鳳簫之聲,初時裂石穿雲,極有氣勢,忽爾調門一轉,如新鶯
乍囀,清韻悠揚。三人俱是一怔,佇立傾聽。
那蕭聲響了一陣,驀地滑了個長音,隨即嗚嗚咽咽,變得異常低婉,似在傾吐無盡的感
傷愁怨。三人立在峰上,心頭均湧上一股淒涼之感。此時山風吹來,將迎面濃霧吹散。孟如
庭凝神望去,見不遠處一塊岩石上坐了一人,頭髮花白,穿一件破舊白袍,正在獨自吹奏。
三人來到近前,那人直如不覺,兀自吹得入神。孟如庭抱拳道:「老丈,此處可是當年
明教的總壇?」連問三聲,那老者才放下竹簫,自言自語道:「誰道閒情拋卻久,每到春來
,愁悵還依舊……」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木板,不住地撫摸歎息。
孟如庭見這木板四邊都已燒焦,中間痕跡尚隱約可辯,上面刻了些古怪圖案,做工雖然
精細,倒也無甚新奇,心中微感詫異。忽聽週四叫道:「大哥,我有塊小牌,上面花紋和這
木板上的花紋一樣!」那老者聽了,將手中木板翻來倒去地看了幾眼,旋即望定週四道:「
你那牌上的花紋與這個一樣?」孟如庭趁老者翻轉木板之際,已看清另一面刻著「聖教齊天
」四字,心道:「看來這裡果是明教故地。」說道:「四弟不要亂說。我們走吧。」他知這
老者多半便是明教故老,自不願週四與其糾纏。
那老者臉一沉,沖週四道:「快拿來我看。」週四望向孟如庭,見他默不作聲,手插到
懷中,不敢再往下伸。孟如庭心道:「四弟那塊牌想是他教中極重要的信物,留在身邊未必
妥當,不如拿出來交給此人,省得日後麻煩。」說道:「四弟,你便拿給他看吧。」週四從
懷中取出小牌,遞到老者手上。
那老者接牌在手,似不相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忽沉聲道:「你從哪兒得了這聖牌
來!」週四見他目光不善,怯聲道:「是老伯伯的東西。」那老者目中一亮,追問道:「是
哪個老伯伯?」週四道:「是周老伯的遺物,我每日帶在身邊。」那老者疑道:「周教主死
了多年,你怎會得他遺物?」週四道:「老伯伯才死不久。他死的時候,是我把他埋在後山
松坡上的。」那老者縱身上前,抓住週四手臂道:「這是真……」說到一半,瞠目望向週四
,顯得極為驚訝。
孟如庭恐生意外,用力拉回週四道:「老丈若無事,我等下峰了。」拽著週四,大步順
來路走回。那老者呆立原地,一動不動,繼而似想起甚麼,縱身奔到週四面前,恭恭敬敬地
將牌交還其手,問道:「公子現住何處?老朽不日拜望。」週四順口道:「我與大哥、二哥
住在大帳蓬裡。」那老者一呆,似未聽清。孟如庭背起週四,抓起地上鐵索,向下滑去。夏
雨風乜了老者一眼,隨後跟來。
三人滑下山峰,眾人都立馬在峰下等候。安邦彥見幾人下來,問道:「頂上風景如何?
」孟如庭匆忙抱週四上馬,並不回答。一干人打馬返營,途中安邦彥與孟如庭說些山川
形勢、排兵佈陣之法。孟如庭心不在焉,哼哈著答應。
至營無事,安、孟二人又看了看軍士操練,便各自回帳歇息。安邦彥恐週四身子不適,
著人請來當地名醫,去週四帳中診病。郎中略一把脈,便即皺眉,隨後開了些活血通絡的方
子,轉身出帳。
孟如庭跟出帳來,問道:「先生看他這病能否治癒?」郎中道:「在下行醫一生,尚未
見過如此奇症。」又問孟如庭道:「他前時可是每日發作幾次?」孟如庭道:「正是如此。
但近日又未見異樣。」郎中搓手道:「如此更非吉兆。我斷他不出兩月,便會重又發作
,到時只怕神仙也救他不得。」孟如庭急道:「那卻為何?」郎中道:「此症已淤積日久,
發作數次後,更壞了人神志;再發作時疼入骨髓,人不能受,往往自戕而死。」說罷連聲歎
息,出營去了。
孟如庭轉身入帳,見週四服藥過後,正被幾個侍女圍住戲耍。他心下難過,轉身出帳,
縱馬在營中奔馳,想到週四便這麼坐以待斃,淚水奪眶而出。
是夜,安邦彥又邀如庭等人宴於高台之上,更賞賜許多金銀衣帛。孟如庭不好推卻,一
一收下。邦彥自得如庭,朝夕不離,極是厚愛。孟如庭感其恩義,每日除照料週四外,多半
時間都陪邦彥演軍操練,商討軍機。如此一晃,已過了十餘天。
這一夜安邦彥聚眾於帥帳之中,正在暢飲,忽聽帳外一陣大亂,軍士高呼有人偷營。安
邦彥吩咐手下出帳察看,少刻軍校來報:「有一人在營中往來奔馳,似在尋甚麼人。眾人阻
擋不住。」安邦彥驚道:「何人有此本領?敢在我萬馬軍中胡行!」
孟如庭正要出帳看個究竟,卻聽軍校齊聲吶喊,直奔帥帳湧來。眾人大驚,各拿兵刃在
手,護在安邦彥左右。猛見帳門口奔入一人,華發白衣,面孔清矍,雙目在眾人臉上一掃,
忽望定週四道:「公子一語,使老夫尋遍數百個帳蓬,真可謂言簡意賅!」
孟如庭見來人正是那日見止巖上老者,微吃一驚,略作遲疑,兩旁軍校已揮刀剁向老者
。那老者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週四,袍袖輕輕一抖,搭在幾件兵器之上,隨手向外一拋,那
幾人登時騰空飛起,跌了出去。帳外兵將見狀,數十支長矛齊齊扎向他背心。那老者也不回
頭,身子陡然縱起,壓在數支槍桿上,但聽「卡嚓嚓」數聲響,幾十支槍桿盡被壓斷。眾軍
校只覺手中半截槍桿生出一股怪力,竟似活了一般,反向自己打來,連忙撒手扔槍,退出帳
去。
安邦彥見老者武功驚人,喝道:「快與我拿下此人!」孟如庭忙道:「大哥,此人是小
弟江湖上的朋友。大伙快快住手。」安邦彥沉著臉道:「既是如庭的朋友,便請坐下一敘。
」那老者並不理睬,走到週四面前,仔細打量他半天,問道:「你說周教主才死不久,
可是實情?」週四慌忙點頭。那老者目光黯了黯,又道:「你一身內功,可是周教主傳授?
」週四默默點頭。那老者現出喜色道:「你身上那塊聖牌,也是周教主臨終所賜?」週
四本待搖頭,但見老者目露異光,盯住自己不放,心道:「我若說是從周老伯遺體上拿來的
,他說不準會生氣。」當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老者神態大變,突然跪下身去,恭聲道:「屬下木逢秋,拜見教主。」言罷叩頭不止
。週四見他忽行大禮,一時不知所措,呆坐席間,半晌說不出話來。眾人見這老者少說也有
六十多歲,卻跪在週四桌前,也都驚詫不已。
孟如庭聽老者自報名姓,心頭一震:「久聞明教當年有十大長老,各從名姓中取出一字
,喚做〞莫雲秋霜道,晨雨蓋飛煙〞。後周應揚去少林不歸,教中起了內訌,宋時晨被殺,
莫羈庸竊經隱匿。前幾年聽說另一個長老司馬欲飛,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湖北,它教中長老只
剩了七八人。莫非這人便是排名第三的木逢秋?」正疑間,只聽那老者道:「自周教主去後
,教中罹亂,眾人星散,江湖上再難展昔日雄風。屬下無能,難離故地,二十多年來一直守
在聖廟左近。天可憐見,讓屬下遇到了教主。」說罷握住週四雙手,痛哭失聲。
週四見他淚滿腮頰,更不知如何是好,輕輕掙脫他雙手,向後挪去。那老者並未覺察,
兀自哭道:「這些年眾兄弟中,只有問道和凌煙每年中秋來此看看,餘者數典忘祖,哪還有
半點香火之情?」言下大是激憤。此時雖是明末,但禮法森嚴,較宋時猶有過之。眾人何曾
見過年逾花甲的老者,跪在一個弱冠少年面前如此哭訴,都覺得又是好笑,又古怪異常。
那老者哭了一會,抬起頭道:「教主,您老人家是如何找到聖廟的?」週四支支吾吾,
難以開口。那老者見狀,輕聲道:「屬下這便引教主回聖廟如何?」仰頭望向週四,一臉的
求肯。
週四聽他要帶自己走,忙道:「我不去,我要與大哥、二哥在一起。」那老者在眾人臉
上掃了一掃,微露鄙夷之情,又溫聲道:「教主是一代明尊,至聖無極的貴人,怎能與這干
污穢之徒混在一處?」安邦彥怒道:「濫行匹夫,怎敢胡言亂語?」那老者斜睨邦彥,冷冷
的道:「我與教主他老人家說話,爾等休得喧嘩!」安邦彥笑道:「如庭,你怎交了這樣的
朋友?分明是個瘋子!」眾人都笑了起來。孟如庭眉心深鎖,並不作聲。
那老者全不理會眾人譏笑,說道:「教主先隨屬下回聖廟,只要有您老人家在,莫羈庸
、蓋天行等人再狂妄無行,也必聞風趕來,供教主驅馳。復教大業,指日可待。」說著情緒
轉好,神采煥然。週四咕噥道:「我哪兒也不去,只和大哥在這裡。」那老者急道:「屬下
等數年來含辛茹苦,盼教主如旱苗乞甘霖。教主如何……這個……」情急之下,一時語塞。
夏雨風在一旁嚷道:「老兒,你怎地這般絮煩?我四弟說不去了,你還嘮叨甚麼!」那
老者疏眉一軒道:「何處疥癩小兒,在此多嘴!」大袖輕揮,一股勁風掃去,將夏雨風桌上
杯盤掀起。夏雨風向後疾閃,仍被幾隻杯盤打中,湯汁酒水濺了一身,大怒道:「守塚老狗
,安敢如此!」起身便要上前。孟如庭見老者幾番出手,武功極高,喝道:「二弟不可造次
!」夏雨風罵了一句,氣呼呼坐回座中。
那老者和顏悅色地勸了幾句,見週四只是不允,沮喪道:「教主若不願回聖廟,屬下便
隨在您老人家身邊。屬下雖鄙賤無用,願為教主拂袂提履,以效微勞。」說罷俯跪於地,不
再言語。
週四見眾人喜眉笑眼的望著自己,直羞得頸縮頭垂,本想扶老者起來,又不敢伸手,不
住地揉搓衣襟,大是窘促不安。夏雨風笑道:「四弟,你若不發話,這老兒斷不敢起來。我
看也好,以後你見了這夥人,便讓他們烏龜似地趴著,省得到處鬧事。」那老者聞言,猛地
昂起頭來,便要發作。眾人見他昂首之際,白髮無風自起,與他目光相接,都似被閃電擊了
一下。眾護衛驚得抽刀在手,護在主帥身前。
孟如庭見氣氛緊張,心念電閃:「四弟身患絕症,無人能治。這人是明教中鼎鼎有名的
人物,對四弟又敬如神明,或許他教中有些良方秘術,能治四弟之疾,亦未可知。」於是道
:「四弟,你便發話,讓這位老先生留下吧。」週四聽他說話,點頭道:「大哥說留,那便
留下吧。老伯伯快快請起。」那老者忙叩頭道:「教主切莫如此稱呼,只喚賤名逢秋便可。
」站起身來,斜了孟如庭一眼,心道:「教主對此人言聽計從,恐非好事。日後眾兄弟
來時,需認真計議。」心中怏怏不快,立在週四身後。孟如庭幾次邀他坐下同飲,木逢秋只
是不肯,站在週四身後,竟不稍動。
眾人又飲半晌,幾近子夜,遂散筵各自回帳。木逢秋緊隨週四,寸步不離。孟如庭搖頭
苦笑,也由他二人去了。
二人入帳,眾侍女見週四回來,本欲上前相戲,及見他身後老者神色冷傲,雙目在眾人
臉上掃來掃去,都起了懼意,嘻笑著奔出帳去。木逢秋躬身道:「夜色已深,教主且請安歇
。屬下在此執夜。」說著動手幫週四寬衣去鞋。週四道:「老伯切莫如此。要不嫌我這裡亂
,便與我一起睡吧。」他見老者對己恭敬異常,著實歡喜,不知怎地,又覺這老者與周老伯
頗有相似之處,自是更感親切。
木逢秋道:「屬下賤軀,豈敢與明尊同榻?」週四見他白髮飄飄,卻垂手立在自己面前
,不敢稍動,心下過意不去,拉住他道:「老伯快請坐。」木逢秋雙手顫抖道:「教主再莫
如此稱呼,免為天下所笑。」週四道:「你這麼大年紀,我叫你一聲老伯,有何不可?」木
逢秋道:「教主便是一歲的嬰兒,屬下等也當敬如父母。況教主正當豐華,英聰過人,屬下
豈敢冒瀆?」週四見他誠惶誠恐,嘻嘻一笑道:「你說你姓木,那我以後便叫你木先生吧。
」木逢秋躬身道:「教主抬愛,逢秋愧不敢當。」
二人說了幾句,週四反沒了倦意,拉木逢秋坐在榻上道:「木先生你說,我周老伯當年
是怎樣的人物?」木逢秋慨然道:「我明教歷代教主,皆是英才卓躒之人。周教主更是性與
道合,思若有神,乃百年不遇的鴻才大略之士。」又端詳週四道:「至於教主您老人家,負
中興聖教之任,日後力挽狂瀾,威服宇內,自然更加了不起。」週四喃喃道:「我甚麼也不
懂,會有甚麼了不起?」木逢秋聽他言下有自輕之意,勸道:「教主肩負大任,日後當恢弘
志士之氣,豈可妄自菲薄?想這大明江山,當年也是我教兄弟披荊斬棘打下的。方今天下欲
亂,教主若展雄才、施鴻略,邀集四方有志之士,便再得這江山,也非不能。」週四見他神
采飛揚,一時聽得入神。
木逢秋說了一會,見週四呆呆地望著自己,自覺失禮,忙躬身道:「屬下一時興起,教
主莫怪。」週四歎了口氣道:「當年周老伯說話時,也常似你這般。」木逢秋聽了,忽想起
一事,猶豫片刻,才道:「屬下有一事未明,伏乞教主指點迷津。」週四道:「木先生想問
甚麼?」木逢秋道:「眾兄弟只道周教主二十多年前便已亡故,教主如何能與其相遇,且又
得其衣缽?屬下出於好奇,教主恕罪。」說罷一揖到地。
週四見他滿臉疑惑,便將如何遇到周應揚及其亡故等事大略說了一遍。木逢秋邊聽邊不
住地歎息,待週四說罷,不覺淚如雨下,哀歎道:「屬下等若知周教主尚在人間,便粉身碎
骨,也要救他出來。唉,只恨我教當年發下毒誓,一干教眾皆不得踏入少林半步。不想由此
一來,卻苦了周教主。」說著又墮淚不止。
週四見他哭得傷心,目中也不由濕潤,問道:「寺中香火不斷,尋常百姓也可去得,為
何卻不許你們入內?」木逢秋擦了擦眼淚,搖頭道:「此乃聖教羞恥之事,教主不聽也罷。
」週四見他一臉悲憤,便不多問。木逢秋頓足捶胸,愈想愈悲,既而歎了口氣道:「聖
教遭此劫難,想是天數,幸喜得教主維續!」握住週四雙手,又慶幸不已。
週四見他忽喜忽悲,不知該說些甚麼,只在榻上愣愣地出神。木逢秋慶幸幾句,又問道
:「屬下愚鈍,但聽教主之意,似乎周教主死得大是蹊蹺。莫非少林僧暗行詭計,害了周教
主不成?」週四低頭不語。
木逢秋見狀,忙轉開話題道:「教主適才說周教主只傳了內功心法,武功卻未來得及傳
授?」週四微微點頭。木逢秋笑道:「屬下不才,願胡亂說些淺顯道理,博教主一哂如何?
」週四道:「我自與周老伯學些練氣的法子,身子便一直不適,前些天心口更疼得鑽心
,還是不學了吧。」木逢秋蹙眉道:「屬下初與教主見面,便試出教主體內微有小恙。想是
教主一時不能領會周教主心法的神髓,日後必能融匯貫通,大可不必介意。」週四輕歎一聲
,也不說話,臉上微布愁雲。
木逢秋見他已露倦意,說道:「教主許是累了,便請安歇吧。」週四自言自語道:「我
身子不疼時,與大哥、二哥在一起開心的很,可疼了起來,恨不能一頭撞死,哪還有半點生
趣?」木逢秋一驚,心道:「教主年幼,莫非內功上真的出了偏岔?」忙勸慰道:「周教主
神功蓋世,習練起來自要費些周折。教主不可太過煩惱,務要循序漸進才是。」週四望著他
苦苦一笑,翻身倒在榻上,不再言語。木逢秋立在榻前,也不多說。一會兒光景,週四沉沉
睡去。
次日清晨,週四又被鼓角聲驚醒。睜眼看時,只見木逢秋仍筆直地立在榻前,目光虔誠
地望著自己,忙爬起身道:「木先生,你一夜未睡麼?」木逢秋替他披上外衣,微微一笑道
:「軍營人員混雜,屬下怕有人打擾教主酣眠。」週四心下感激,歉然道:「以後我二人一
同睡便是。軍營裡住得慣了,也不如何吵鬧。」正說間,孟如庭和夏雨風從帳外走入,見二
人相安無事,心下寬解。
孟如庭道:「四弟,安大哥特為你挑了一匹小雪花馬。你想不想騎?」週四正要開口,
忽聽木逢秋冷冷的道:「一會兒老朽要與教主切磋些武藝,二位望勿打擾。」夏雨風惱他昨
日所為,哼了一聲道:「若教武功,我與大哥難道不能教,哪裡要你在此賣弄?」木逢秋冷
笑道:「我聖教之主,豈能習爾等那些彫蟲小技?」夏雨風怒道:「你要自以為高明,便與
咱去帳外比試比試,莫在這裡誇口!」孟如庭忙道:」先生要教我這兄弟武藝,我等高興的
很。這便不打擾了。」說罷拽夏雨風出帳。夏雨風走出帳去,兀自叫道:「四弟,咱可不能
跟他學那些邪門外道。你要想學,二哥教你!」
木逢秋哼了一聲,轉回身來,對週四道:「教主此時內力雄渾無比,要學任何武功都是
事半功倍,水到渠成。但中原武功分出數十個門派,各派先人本就研習不精,後輩更是斷章
取義,教條死板,沒甚麼了不起的手段配教主一覽。屬下雖不成器,當年幸得周教主指
點些拳劍。教主如不嫌鄙陋,屬下便就此拋磚引玉如何?」週四見他語意肯切,只得點頭。
木逢秋面露喜色道:「教主須赦屬下賣弄之罪。」說著跪下身去。原來明教歷代教主,
皆懷絕世奇功,自來教中長老身立大功,方有幸得教主傳授一二。自周應揚膺任教主後,武
功更是遠超前人,別開生面。教中十大長老皆得其惠,私下對教主武功實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今日木逢秋明著雖言切磋,實欲傾囊而授,因恐傷了週四顏面,故先行跪倒,請週四恕罪
。
週四攙起他道:「木先生有甚麼罪?只管隨便說。」木逢秋見他漫不經心,正色道:」
我明教自來只有教主傳授下屬武功,從無今日這等先例。教主日後切莫提起此事,以免
辱沒威名,遺謗後世。」週四笑道:「木先生不必這麼認真。我與周老伯在一起時,隨便談
笑,從無半點忌諱。」木逢秋道:「教主位尊而不矜,年少而不佻。屬下佩服之至。」將週
四扶到榻上坐好,自立於榻前道:「常人練武,多從舒筋活骨開始,後習些固定套路,次第
而近。若有成就,總要十數年以上,此之謂由末趨本。倘悟性不夠,雖歷盡寒暑,終是末枝
。教主卻從周教主那裡學得無上心經,已知天下武學總匯,如再習技法招式,便是由本逐末
,自然容易得多。」說到這裡,眼見週四神情專注,心中高興,又道:「但內功只是體,武
功技法卻是用。體用之間若不能相得,終是殘缺之學,難悟至道。」
週四疑道:「木先生是說,我只要多學一些招式,體用便能相得麼?」木逢秋笑道:「
常人若有些機巧之智,多習些旁門野招,逐式苦思冥想,到後來熟而生巧,也能有些小成。
但教主有通天之智,豈能按這種笨法子自誤?」週四聽得糊塗,手托下頜道:「依你這
麼說,不習甚麼招式豈不更好?可不習招式,還教甚麼武功?」木逢秋拍手道:「教主生具
異稟,已悟無招之妙境!」週四搔首道:「我可甚麼也沒明白。」
木逢秋見他憨態可掬,笑了笑道:「教主可看過人做畫?」週四道:「我在白衣殿幹活
時,曾見過慧可師傅給壁上那些小人著彩。」木逢秋道:「照啊!普通畫匠只在一處著彩塗
墨,做出畫來匠氣太重,看著小氣的很。而真正的名家鉅子,卻不急於動筆,必將全局意韻
在胸中反覆潤色,待意境飽滿於心,栩栩如在眼前時,再一揮而就,那便骨氣渾然,半點雕
啄痕跡也無。」週四想了一想,似有所悟道:「木先生是說要先有意境,然後才談到招式?
」木逢秋見他似懂非懂,強自一笑道:「大致便是如此。」
二人又說一會,週四仍是糊里糊塗。好在木逢秋極有耐心,深入淺出,並不焦躁。少頃
,侍女從帳外送入酒菜來。週四興致正高,也忘了吃飯,拉木逢秋坐在榻上,一個勁地催他
往下說。木逢秋見這位年輕教主如此好學,雖知他悟不透自己所言之理,仍是舌吐蓮花,細
心講解。
實則週四初聽他言語時,見他所講道理與周老伯所說大致相同,自己斷難聽懂,也便一
耳進、一耳出,不大放在心上。只是他這些天在大營之中,多是一人獨處,要麼便是一幫侍
女上前耍笑他,從沒人與他促膝長談。這時木逢秋口若懸河,正解了他多日寂寞,故此東一
句、西一句地與木逢秋聊個沒完。
木逢秋說了半天,覺察週四興致並不在自己所講拳理上,心中微感失望,起身道:「武
學雖是小道,但其理至深。教主切勿貪多,今日便講到這裡吧。」週四見他停下不講,轉頭
望向帳外道:「大哥說有匹小馬,我得去騎騎。」說罷跑出帳去。木逢秋暗暗搖頭,隨後跟
出。週四向軍校討了那匹雪花馬,飛身跳上馬背。木逢秋在馬前牽著韁繩,在營中騮來騮去
,心中卻想:「教主童心未泯,正是嬉戲之年。我須時常從旁督促他練功,否則復教大業仍
是無望。」
週四直玩了一個下午,方才盡興,將馬交與軍校,蹦跳著回帳。木逢秋跟進來道:「教
主用罷晚飯後,屬下再給你講解些武功如何?」週四喜道:「好啊,我正愁晚上沒人與我說
話呢。」木逢秋道:「屬下所言雖是末學,與教主卻大有好處。還望教主能專心致志。」週
四臉一紅道:「我認真聽你說便是。」
二人用罷晚飯,木逢秋見週四呆坐榻上,無所事事,走上前道:「教主若無事,屬下便
講給你聽如何?」話音未落,忽聽夏雨風在帳外道:「好啊,咱也正要聽聽。」與孟如庭並
步而入。
木逢秋不理二人,說道:「我明教自周教主而下,所習多是道學一脈,故道家之理,須
認真體悟。」夏雨風笑道:「四弟,他一會說不定要畫符做法哩!」木逢秋直如不聞,又道
:「子曰:〞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檄〞。其理至深,但用於武功之上,不外
乎〞虛靈〞二字。虛以待其靜,靈以待其動;虛而不屈,靈而不渙,藏形守中,專氣致柔。
」
孟如庭站在一旁,心想:「這道理我也隱約懂得,但要似他說得這般透澈,卻是不能。
」夏雨風譏諷道:「虛則必屈,靈則必渙,此一定不易之理。你不能自圓其說,還講個
甚麼!」木逢秋斥道:「大凡天下至理,多不能自圓其說。若是自圓其說之理,其中必藏巧
詞詭辯,哪會有甚麼真知?」孟如庭暗暗點頭,心道:「明教中人,果多俊逸之士!這人尚
且如此,也難怪周應揚特立獨行,孤傲不群了。」夏雨風無話可駁,嘀咕兩句,不再吭聲。
木逢秋又道:「虛者,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恍恍惚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難窺
其後。惟無狀無象,方可任意往之,從心所欲。」週四不解道:「木先生到底說的是甚麼?
」夏雨風插言道:「四弟,你別聽他瞎說,越聽便越糊塗。」週四尷尬一笑道:「木先
生能否說得再清楚些?」木逢秋知他已然用心,於是耐心講解道:「世人多尚血氣、重學識
、務機巧,卻不知此三者正是升堂入室之大礙。」說到此處,笑問週四道:「教主可是識字
?」
週四臉一紅,不好意思道:「不識。」木逢秋喜道:「如此甚好!」夏雨風嚷道:「甚
麼如此甚好?四弟,咱倆個都是睜眼瞎!」孟如庭不覺莞爾。
木逢秋又道:「人之性本與道合,然血氣卻毀人夙根;人之思本與神合,然學識卻將其
束縛於刻板定勢之中;人之命本與天合,然機巧詭智卻使人愚佻短略,專鶩異想。此三者皆
使人犯愚執之病。須知執則絕,絕則死,哪裡會衍出生生不息、妙參化境的至道來?」
孟如庭聞聽此言,心中一陣狂跳:「我一生何嘗不是以這三者自矜,更盼著做一番大事
出來?依他所言,正是犯了愚執之症。」一時茫然若失,又想:「他雖知此理,數年來卻苦
盼中興明教,豈不更愚執得可笑?看來人之運命,全不在所悟之理,多半還是決於各自稟性
。」想到這裡,忽覺冥冥之中萬物皆由天定,心中頓時湧上無盡的悲涼。
卻聽木逢秋續道:「故欲有大成者,務要絕識棄智,絕巧棄利,抱元守中,入神還虛方
可。摒血氣,則心恬而不沖;棄學識,則神明而不亂;廢機巧,則慕大道而不惘。如此才是
〞虛〞字的真髓。」此一番話,直聽得週四如墮雲霧,孟如庭卻暗生敬慕。
夏雨風心中不服,嚷道:「依你這麼說,夫子聖人的書也不用讀了,不識字反倒更好了
?」木逢秋冷笑道:「古來聖賢,不知說了多少欺世盜名的鬼話;歷代經史,也儘是不實之
言。自來筆端墨下,更不知葬送了多少人,你反要學它麼?」夏雨風晃著腦袋道:「我是不
學的,可……」
木逢秋不再理他,眼見週四呆坐榻上,睛眸不轉,忙躬身道:「屬下並非故弄玄虛,只
是教主若不能領悟還虛之理,便不能懂得〞靈〞字的妙用,斯後一些盤根錯節之處,必會迷
惘。」週四若有所思道:「木先生只管往下說。」
木逢秋輕咳一聲道:「適才講還虛之理,是本體,靠苦思冥想是斷難領悟的,要依個人
天份。昔六祖慧能得禪宗衣缽,非其悟性高絕,實是天性始然。」凝視週四,又道:「教主
天性質樸無痕,還虛之理已然在心,只是鴻蒙未啟,尚不能豁然貫暢。它日必會如雨後春芽
,應時而出。」週四道:「木先生是說,這還虛之理藏在每個人的心中麼?」木逢秋含笑點
頭。週四想了一會,又道:「這道理是否像一棵樹的樹根,扎得越深,樹幹枝葉才越茂盛?
」幾人俱是一呆,心道:「他怎會有如此悟性?」
木逢秋喜道:「教主真乃天縱之才,竟能一語中的!須知〞虛〞是根基,〞靈〞只是枝
葉。普通人看一顆樹好壞,只看它是否枝繁葉茂,實則萬物到了極境,高下全在於它博大的
根基和深厚的底蘊。武學雖是小道,但最後比的卻是一種意境和胸襟。若似江湖上那些鼠輩
,矯揉造作出一些花招虛式,只能唬嚇三歲玩童,又算甚麼武功?」
夏雨風聽到此處,已知他所言極是深奧,再不敢胡亂插言。孟如庭卻聽得熱血沸騰,心
道:「他說萬物高下全在根基底蘊,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世人目光短淺,看人只重他眼前富
貴,卻不知草莽之中,有多少俊傑懷根抱基,破土欲出?孟某寄人籬下,志略難展,但若果
有凌雲之質,又何愁它日不能雄飛於世?」他懷才抱志已久,苦於無處施展,聞此深言,壯
心怎不蓬勃?
週四雖與周應揚共處有年,但周應揚急於有人從旁助己療傷,故此將小半功力直接疏了
給他,隨後只講些運氣療傷的法門,因見其年幼,許多高深道理便未傳授。這時聽木逢秋一
番妙論,雖不全懂,也是獲益匪淺。
木逢秋乘興說了一會,見週四眉頭又皺了起來,知今日傳授過多,他一時不能領會,便
道:「夜色已深,教主且歇息一宿;若有興致,來日屬下再吐些愚詞。」孟如庭道:「是呀
,來日方長。木先生所言之理至深,四弟務要漸進方是。」拉夏雨風走出大帳。
夏雨風道:「這老兒雖說得有些道理,聽著總覺玄玄乎乎。四弟年少,可別被他引入歧
途。」孟如庭眼望各寨燈火閃亮,輕聲道:「四弟在營多日,我二人不能常在他身邊,有這
麼個人陪他也好。這人所言之理頗為正大,只怕四弟領會不得。唉,四弟患此絕症,也不知
……」說到此處,憂情滿腹,仰天浩歎。
此後數日,木逢秋便深入淺出地與週四講授拳理。週四半學半玩,進步倒快,有時斷章
取義、別出心裁地提些疑難,木逢秋也無從解釋。愈到後來,木逢秋愈覺週四雖不通世
故,於精深道理卻極有慧根,無知無識,反而不拘不執,對一些正邪善惡、倫理道德更是不
縈於懷,心裡又是高興,又隱隱有些擔憂。
一老一少終日促膝長談,孟、夏二人不便打擾,只偶爾過來看看,慢慢聽二人所談道理
過於艱深,反倒充耳不聞了。
這日清晨,孟、夏二人縱馬在營外兜了一圈回來,去安邦彥處議了些軍情,便告辭出帳
,向週四所住帳蓬走來。剛一入帳,便聽木逢秋正在誇獎週四。夏雨風道:「咱四弟只是個
不經事的孩子,你這麼誇他,是不是要巴結他?」木逢秋斜了他一眼道:「自古有大智大識
者,多秉性純真,不務世俗,雖飽經滄桑而仍懷赤子之心,豈能似市井碌碌之輩,入紅塵而
失本性?我家教主年幼,只不過不通塵俗瑣事,與大道卻息息相通。」夏雨風哼了一聲,撇
嘴它顧。
只聽木逢秋又道:「道家講還虛,釋家謂空無,實則都是一理。這些日教主已知其況,
但如何臨敵應用,卻還不知。」週四連連點頭。木逢秋笑道:「技法便是以〞靈〞字為用,
不外乎手足伸縮之不逾矩,所謂守中而橫。」話猶未了,驀地晃到夏雨風身前,左掌輕飄飄
拍向他頂門。夏雨風一驚,伸手來架,觸及其臂,卻覺軟軟綿綿,心中大樂:「這老兒不過
如此!」手臂向外一抖,欲將木逢秋摜出,運勁之下,忽覺自家一股雄猛力道全無著力之處
。木逢秋順他來勢一提一帶,便將夏雨風毫不費力地摔在地上。孟如庭見他手法如流水行雲
,不露絲毫痕跡,倒似夏雨風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心下大為驚詫。
卻聽木逢秋道:「所為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便是如此。」夏雨
風一跤跌得糊里糊塗,爬起身喊道:「邪門,真他娘的邪門!」
木逢秋微微一笑道:「出手之時,胸中虛無一片,隨感而發,隨機而動,微妙玄通,人
不能識。」言落影移,已到孟如庭面前。孟如庭知他要與自己動手,好示範給週四看,胸中
豪氣陡生,向後微退半步,氣定神凝,觀其來勢。
卻見木逢秋右手抬起,隨隨便便地點向孟如庭前胸。孟如庭見他來勢甚緩,運掌上撩,
掌風縱橫如網,將對方來臂裹住。木逢秋忽然猶豫起來,便似一個人踩在薄冰之上,欲行而
又止,手指在孟如庭眼前不住地晃動。孟如庭只道他已生怯意,化掌為指,彈向木逢秋手腕
。勢到中途,忽覺木逢秋招式雖未稍變,渾身卻驟然鬆弛散漫,彷彿春天江河中的浮冰,亦
虛亦實,漂流不定,自己一指彈去,心頭恍恍惚惚,竟無半分把握。他身經百戰,經驗極豐
,指到中途,又化而為掌,拍向木逢秋面門。木逢秋並不閃避,渾身上下突然變得渾渾沌沌
,倏忽間又澄清異常。孟如庭見他週身俱是破綻,又似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一掌拍去,如
擊向污水中的游魚,更似擊向空闊山谷中的飛煙,心中煩亂已極,再不敢向前推出半分。眼
見木逢秋一根指頭幻了無數個變化,又似根本未變,輕飄飄點來,自己竟不知如何招架,不
由大叫一聲,束手立於當地,萬念俱灰。
木逢秋微微一笑,收指讚道:「好功夫!江湖上能勝你的,不出十人。」孟如庭心如死
灰,垂頭不語。夏雨風叫道:「那江湖上能勝你的又有幾人?」木逢秋笑而不答。實則明教
除周應揚外,武學上便要以木逢秋為優,只是他生性淡泊,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因此聲名反
不如蕭問道、葉凌煙等人。
週四曾見孟如庭在泰山力挫群雄,威勢驚人,這時見木逢秋輕易勝之,驚道:「怎會如
此?」木逢秋笑道:「此即還虛通靈之妙。教主若假以時日,必能達此境界。」週四見孟、
夏二人神情沮喪,搖頭道:「恐怕我是學不會了。」木逢秋走到他身邊,說道:「世上深奧
道理,初習時不免艱澀難懂,待一日豁然開朗,便算不了甚麼了。」又衝孟、夏二人道:「
我欲與教主練手,二位均請自便。」孟如庭知他要傳週四實戰之術,忙拉夏雨風退出大帳。
二人均感羞愧,此後數日,只從侍女處打聽週四境況,於週四所住大帳,卻再未去過。
這一日孟、夏二人正在安邦彥帳中議事,忽聞細作來報:「官軍十萬大軍分四路向雲貴
逼近。」孟如庭與邦彥議了些應敵之策,轉身出帳,心想:「官軍不日即到,我與二弟助安
大哥上陣殺敵,四弟便無人照顧。況萬馬軍中,也非四弟久留之地。」當下找夏雨風商議道
:「此地軍情緊急,四弟又患絕症,所剩時日無多,何苦讓他受許多顛簸之苦?梁王與我是
故交,不如將四弟送至昆明,托於梁王之手,享幾日人間快活。」夏雨風道:「此處吃緊,
咱二人又斷不能負了安大哥。四弟如去昆明,那便沒人照料了。」孟如庭道:「梁王與我親
如兄弟,決不會虧待四弟。我二人擇日起程,安排好四弟,立刻還要回來。」夏雨風道:「
那四弟的病怎麼辦?」孟如庭歎息道:「死生天命,非人力可挽。只盼四弟吉人天相,能渡
過此劫。」
二人商議已定,遂往週四所住之處走來。一入大帳,便見木逢秋與週四各拿長劍,正在
帳中比劃。只聽木逢秋道:「教主須知,任何一種兵器,都不過是手臂的延伸。教主近日雖
有長足之喜,但仍未達到心手合一、不拘於物的深境。有時推陳出新之際,過於著重劍意,
反倒有跡可尋了。」孟如庭見週四手握長劍,頗為專注,在一旁默默觀瞧。
卻聽木逢秋又道:「屬下再舞一回,望教主認真揣摩。瑣碎之處,切不可留心。」說罷
長劍憑空虛指,舞了起來。孟如庭見他動做雖緩,週身上下卻幻渺如煙,彷彿一身精氣都融
入了三尺青鋒之內,一時也看不清人往何處,劍指哪端。雖非挽花狂舞,但綿密幻化之中,
卻似一股清泉,已不知不覺地滲入到最隱密的罅隙裡,其間那股淡然清弱之氣,實是不可言
宣。無爭無覺,而又無往不至;無意無形,偏偏難料難敵。不經意處,似深潭游魚;或有心
時,如九霄靈燕,實已臻劍法之極致。
孟如庭見了這等劍法,心下黯然:「孟某一生頗自負於武學,但若與此人比劍,仍會如
那日一般,他運劍想刺我哪裡,都不費半點周折。」
卻聽週四道:「木先生舞劍時意念全無,又好像意念無所不至。我只能將劍意運得飽滿
,若將其隱得無影無蹤,卻還是不能。」孟如庭聽此一句,已知他於劍法上悟出了極高深的
道理,眼望他滿臉迷惑的憨態,又是高興,又覺感傷,暗暗歎了口氣。
木逢秋笑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此一步功夫非一蹴
可就。教主已有靈犀,後必能一飛沖天,笑傲寰宇。」週四心中歡喜,轉身沖夏雨風道:「
二哥,你跟我練會子劍,好不好?」夏雨風猶豫道:「這個……啊啊……」週四怕他不允,
拉住他衣襟道:「好二哥,這麼多天你都不來看我,今日便陪我玩一會兒吧。」夏雨風心想
:「四弟與這老兒混了這些天,也不知練得怎樣?這老兒手段再高,一時也未必能傳授多少
。反正四弟就要去昆明,別後能否再見,也說不准了,便陪他練上一練。」心中一陣難過,
忙掩飾道:「好吧,二哥也教你幾套精妙的劍法。」
週四大喜,從木逢秋手中取過長劍,遞到夏雨風手上,認真道:「二哥可別讓著我,那
便無趣了。」夏雨風接劍在手,笑道:「真刀真槍,二哥豈能相讓?」心裡卻想:「四弟初
習武功,不免張揚。他少年氣盛,與勝負看得必重,今日逗他開心,讓著他便是。」當下一
抖長劍,嗡嗡有聲。他有意逗週四開心,事先便造些聲勢,腕子抖了幾下,挽了幾個漂亮的
劍花出來。週四見了,拍手叫道:「真好看!二哥,一會兒你也教我這麼舞好麼?」夏雨風
含笑不語,憑空虛刺幾下,手法中規中矩,極有威勢,帳內一時劍氣大盛。
木逢秋哂笑道:「這種刻板劍法,有何用處?教主全然不必理會。」夏雨風心頭火起,
暗想:「我這幾式,不勝你適才軟綿綿的劍法十倍?今日若不顯些手段,終要被這老兒小覷
了。」長劍驀地刺出,如一道驚虹,直指週四咽喉。孟如庭見這一劍夭矯飛動,事先毫無徵
兆,不由一驚。待要出聲喝止,已然不及,只道這一劍週四萬難躲開。
卻見週四手握長劍,似刺非刺,似架非架,不倫不類地搭在來劍之上,劍尖顫了幾顫,
來劍凌厲的劍勢頓如泥牛入海,遁得無影無蹤。夏雨風雖佔先手,卻覺這一劍再往前送,已
不可能,但如撤劍換式,則更凶險異常。眼見對方長劍只是隨隨便便地搭在自己劍上,但劍
尖虛指無定,劍意後蓄無窮,自己無論怎樣變化,似都脫不開他三尺青鋒所指,忙將內力注
於劍身,欲震開對方長劍。兩柄劍被他內力激盪,發出輕微的響聲,偏又耦斷絲連,並不完
全分開。
忽聽木逢秋道:「去意無爭,綿綿若存!」夏雨風知他正在指點週四,又將一股渾實的
內力傳上劍身。吐力之下,忽覺對方長劍比先時更加黏滯重澀,彷彿已與自家長劍合為一體
,再也震脫不去。他心中煩亂,忙將勁力收住,欲隨週四劍勢相機而動。只聽木逢秋又道:
「歸而不主,置若罔聞!」夏雨風大急,怒喝道:「你瞎喊甚麼!」語聲未息,驟感手中長
劍失了依托,此刻若隨週四劍勢而動,對方長劍自顧其事,不理不睬,但如不順其勢而行,
週四劍鋒所指之處,又儘是要害所在。他一時進退維谷,怒吼一聲,將長劍擲在地上,轉身
將一把椅子踢得粉碎,兀自呼呼喘息,難解淤悶之氣。
木逢秋見週四勝得從容,喜道:「教主劍法已有小成,但臨敵之際仍過於著象,不免微
有缺憾。即便如此,江湖上也無幾人能與抗手。教主天資至此,屬下拜服無已。」說罷躬身
道賀。
孟如庭料不到週四數日間便有如此進境,心道:「四弟這等悟性,實是武林中百年所不
遇。要是得以續命,該有多好。」夏雨風一口惡氣悶了半天,這時叫道:「老兒,這可是咱
四弟聰明,並不是你教的有甚麼好!」木逢秋笑道:「那是自然。從今日起,便無人配指點
教主甚麼了。此後漸習漸深,全在教主自悟。」說話間眼望週四,滿臉欣慰。
孟如庭見週四與木逢秋又談起劍法來,心想:「我若帶四弟去昆明,木逢秋必要同往。
這人武功雖高,似也不能治好四弟絕症,但每日與四弟說話解悶也好。」又想:「他乃
明教故老,終日想著中興本教,若與四弟常在一處,明教餘眾必然聞風而至,四弟可再也安
寧不得了。」思前想後,拿不定主意。
忽聽帳外鼓角聲響,營中人喊馬嘶,大是嘈雜。孟如庭知安邦彥要聚眾宣告軍情,忙與
夏雨風走出大帳。只見各隊人馬已排列整齊,安邦彥與眾酋長正緩步走上高台。孟、夏二人
緊跑幾步,隨在其後。
眾人上得高台,安邦彥見台下將士鬥志昂揚,心中大慰,朗聲道:「明室無道,饕餮生
靈,梁王遂舉義旗,萬眾歸盼。」說到此處,眼望數萬將士屏息凝神,竟不發出半點聲響,
面上忽現豪情,回身沖一人道:「你且將朝廷檄文念與眾人。」那人越眾而出,傲然立於台
角,冷眼四顧,大有驕情。
孟如庭見此人身著官服,心道:「怎地剛得探報,朝廷檄文便到了?難道官軍已入黔境
?」卻見那人從懷中取出檄文,朗聲念道:「本帥近承帝命,奉詞伐罪,旌麾南指,已成破
竹之勢。雲貴之民,皆宜望風歸順,以領天恩。」念到這裡,向安邦彥等人橫了一眼,續道
:「今統雄兵十萬,上將千員,欲與安將軍會獵於凱裡,同商大計,共討梁賊。希勿觀望,
速賜回音。大明兵部侍郎朱燮元,年月日。」念罷將檄文遞給安邦彥。
安邦彥面帶冷笑,用眼瞟著檄文道:「天使遠來,看我軍中士氣如何?」那人不屑道:
「天兵到日,烏合之從盡已喪膽,有何士氣可言?」安邦彥笑道:「如此說來,安某須借天
使一物,以壯眾膽。」那人見他眉眼凶邪,微露驚慌道:「你要如何?」安邦彥抽刀在手,
望那人頸上只一送,刀鋒到處,一顆人頭立時滾落在地。安邦彥一腳將死屍踢下高台,俯身
拾起人頭,舉在空中道:「眾軍日夜操練,便圖保境安民。官軍既來,正要教其全軍盡沒,
片甲無回!」說罷將血淋淋的人頭擲下台去。眾將士齊呼道:「願隨長老上陣殺敵,肝腦塗
地!」呼喊聲中,有數人打馬出隊,將屍體踏得稀爛。
安邦彥聽三軍吼聲震動天地,大喜道:「如庭,此番衝鋒陷陣,正可展你雄風。」孟如
庭心中有事,聽後微微點頭。夏雨風叫道:「安大哥,你可得給咱一支人馬,讓咱為你打頭
陣。」安邦彥笑道:「少不得讓賢弟辛苦。」
眾人呼喝半晌,其聲方止。安邦彥又說了些激勵之詞,便與眾將回帳,商議具體應敵之
策。不多時,眾將領命,都回營分頭佈置去了。孟如庭見左右無人,走到邦彥身前,躬身道
:「目下軍情緊急,小弟卻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安邦彥道:「排兵佈陣若有不妥,賢
弟但說無妨。」孟如庭遲疑道:「小弟所說並非軍事。」安邦彥見他神色有異,疑道:「賢
弟要說甚麼?」孟如庭沉吟許久,說道:「官兵不日即到,此地非居安之所。四弟身患絕症
,不久於人世。小弟欲將其送至昆明,免受些軍旅之苦。「安邦彥急道:「戰事將近,賢弟
怎能離開?若要他去昆明,只需愚兄做書一封與梁王,著幾名軍校相送便是。」
孟如庭淒聲道:「我這兄弟自小孤苦,只將小弟當做他親人。此次若不送他一程,日後
恐難見面了。」說罷跪在邦彥腳下,淚如泉湧。安邦彥將他攙起,見他悲愁垂泣,不知該如
何勸慰。孟如庭哽咽道:「小弟將他托於奢大哥處,立時便回營中。此後生生死死,都與哥
哥在一處。」言罷又淚流不止。
安邦彥見他心意已決,歎息道:「賢弟定要親往,愚兄也不敢留。梁王處金迷紙醉,紅
粉如雲,只望賢弟倚紅偎綠之時,能稍念愚兄一片托重之情。」孟如庭惶然跪倒,以額碰地
道:「如庭投於兄長麾下,欲以生死相托,金銀美眷,與糞土何異?兄長如此說,使如庭無
立足之地了。」
安邦彥自知言重,忙攙起他道:「愚兄不忍別離,一時口不擇言,賢弟切莫當真。只在
今日,便設筵為你餞行,來日再起程如何?」孟如庭拭淚道:「兄長情重,小弟心領。只是
大張旗鼓,多有不便,還是悄悄走的好。」安邦彥長歎一聲,命人取了數碇大銀,交到孟如
庭手上。孟如庭也不推辭,收入懷中,拱手與邦彥告辭,向週四住處走來。進帳見木、夏二
人正與週四閒聊,知有不便,輕聲喚道:「四弟,大哥有些事要與你說,你且隨我出來。」
木逢秋忙道:「教主莫動,屬下出去便是。」說著邁步出帳。
週四問道:「大哥,剛才一幫人喊得好凶,怎不帶我去看看?」孟如庭輕撫其頭道:「
四弟,此處就要打仗了,大哥帶你去昆明好不好?」週四道:「去昆明做甚麼?」孟如庭道
:「軍中多有不便,昆明卻是個好地方……」正說間,只見木逢秋急急奔入,面有喜色道:
「屬下適才見聖廟處有信煙升起,必是問道和凌煙來了。教主若不願前往,屬下先去接他二
人,一會兒便引來拜見教主。」週四聽蕭、葉二人前來,甚是歡喜,說道:「那你便去吧。
」木逢秋施了一禮,奔出帳去。
孟如庭聽說明教又有人來,心道:「此時若不動身,少時明教人眾至此,便不易走成了
。」拉起週四道:「好四弟,大哥送你去昆明,是為了你好,不要再猶豫了。」週四見他意
躁情急,不敢多言。孟如庭對夏雨風道:「二弟,我已與安大哥說了此事。我們這便走吧。
」拉週四快步出帳。
三人剛出帳門,只見一騎迎面奔來,馬上軍校拱手道:「長老在西營門為幾位餞行。請
隨我來。」跳下戰馬,引三人前行。
幾人來到西營門,只見安邦彥坐在馬上,正向營中張望,見幾人來到,忙翻身下馬,握
住孟如庭雙手道:「賢弟要走,兄不敢留,只是到了梁王處……」說著眼眶潮濕,不欲深言
。孟如庭知他恐自己一去,便留在梁王身邊,忙跪倒道:「如庭蒙兄長厚愛,無以為報。今
暫別幾日,不久必返。」安邦彥仍是不捨,扶起他道:「賢弟定要親去麼?」
孟如庭默默點頭。
安邦彥知挽留不住,命軍校端上幾碗酒來,自己先取了一碗道:「古人云:〞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安某不喜小兒女惜別之態,幾位兄弟喝了這碗酒,便請上路吧。」孟如庭等
人端起酒碗,見他真情流露,都甚傷懷。安邦彥將酒一飲而盡,說道:「幾位賢弟一路多多
保重,安某不送了。」翻身上馬,連連揮鞭,向營內馳去。
孟如庭眼望邦彥背影,默默將酒喝乾,周、夏二人也隨著喝了。一軍校牽過幾匹健馬道
:「長老為幾位鞴下好腳力。幾位請上馬吧。」孟如庭又向營中望了望,既而狠下心
腸,抱週四跳上馬背,奮力揚鞭,疾奔出營。夏雨風隨後跟來。
三人兩馬,直奔了數十里,方緩轡而行。週四見二人適才縱馬狂奔,都陰沉著面孔,一
直不敢作聲,這時問道:「大哥說去昆明,怎地木先生沒有跟來?」孟如庭知他與木逢秋已
生情義,微感不快道:「他隨後自會跟來。」週四在前面看不清他臉色,又問道:「那蕭老
伯和姓葉的伯伯也會來麼?」孟如庭聽他提到蕭、葉二人,愈添煩亂,冷著臉道:「跟來又
怎樣?」週四道:「也不怎樣。只是與他們在一起時,便如同周老伯又在我身邊。」
孟如庭早知他對明教中人大有好感,本也不以為意,此時剛辭別邦彥,心情正自悒悒,
微現怒容道:「明教中人武功雖高,但數十年來為害武林,都是不仁不義之徒。你年少無知
,應多學些仁義之道,切不可被他們一些專巧之技所惑。」週四聽他口氣反常,知他是在責
怪自己,嘀咕道:「周老伯和木先生從未與我說過甚麼仁義。大哥,仁義是甚麼東西?」轉
頭瞅著如庭,大是茫然。
孟如庭見他呆頭呆腦的樣子,又是生氣,又覺好笑,口氣轉緩道:「一個人武功再高,
若心懷不仁,也不會有好下場。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只因不存仁義之心,致使身敗名裂,萬
世遺丑。」週四眨著眼睛道:「大哥說的仁義我雖不懂,可木先生與我說過,萬事都要隨機
而動,應時而變,才能無阻礙、達貫通。大哥卻說要時時都有仁心,那豈不是畫地為牢,犯
了愚執之病?」孟如庭一驚,心道:「他與木逢秋相處不過數日,怎就受了這麼深的毒害?
」凝眉道:「依你說來,便是當仁則仁,當不仁則不仁了。」週四點頭道:「應該是這
樣吧。」
孟如庭見他一臉的自以為是,心中大痛:「他如此年紀,便有這等想法,日後歲齒漸增
,再與明教中人混在一處,必成一代梟魁,害己害人!」他心頭火起,忍不住便要斥責,隨
即想到:「他重病在身,生死未卜,我何必如此認真,惹他不快?」又不禁感傷起來,雙臂
攬住週四,不再多說甚麼。
三人又行數里,孟如庭恐木逢秋等人隨後追來,多生事端,於是揚鞭打馬,只檢小道而
行。他心念軍營,只盼早些回返,因此路上並不耽擱。沿途無事,這一日已入滇境。
三人一路打聽,知當地喚做富源,向前再走數百里,便是曲靖。孟如庭見離昆明已然不
遠,稍感欣慰,向週四道:「你到了昆明,梁王自會好好照料你。昆明風景如畫,好玩的地
方可多呢。」週四於途中一直在想:「大哥、二哥將我送到昆明,立時還要回去,只剩我孤
伶伶一人,有甚麼好玩?」
夏雨風見他悶悶不樂,說道:「四弟,我和大哥擊退了官軍,便來接你。你在昆明先住
下,自己琢磨琢磨武功,日後咱三兄弟攜手縱橫天下,那該有多好。」孟如庭見週四悶頭不
語,欲逗他開心,笑道:「四弟,咱倆個和你二哥比一比,看誰的馬跑得快。」週四抬頭道
:「好啊!」孟如庭見他有了興致,微一踹蹬,戰馬箭一般躥出。夏雨風從後喊道:「四弟
,二哥追你來了!」不急不緩地打馬追來。週四在馬上叫道:「大哥,快打馬呀!二哥追來
了!」又回頭沖夏雨風笑道:「二哥,你追不上我!」
三人說說笑笑,一口氣跑出三十餘里,週四興致方盡。孟如庭勒馬觀瞧,見四面山清水
秀,地闊林茂,心下讚歎。週四見此處景色怡人,吵嚷著非要到西面林中看看。孟如庭微微
一笑,打馬入林。未行多遠,只見前面有一處小亭,立於坡上,亭中端坐二人,正在對弈。
上首一老者鶴發情姿,大有出塵之態。下首一人身穿白袍,頭帶逍遙巾,是個年輕書生
。
孟如庭策馬來到切近,只聽那老者道:「你取勢之心太過,反把握不住大勢了。看來你
入世之心仍是不減呢。」那書生笑道:「師父說得不錯。」週四聽此人開口,大呼道:「大
哥,那人不是前些日給安大哥卜卦的先生麼?」孟如庭定睛看時,喜道:「還是四弟眼尖!
」翻身下馬,跑上小亭,沖那書生抱拳道:「不想在此幸會先生。」
那書生見是如庭,微微一怔,起身還禮道:「異地邂逅,也自竊喜。」說話時瞥見週四
,眉宇間忽露鄭重之色。那老者問道:「雲山,此是何人?」那書生道:「這幾位是安邦彥
帳下的壯士。」那老者冷笑一聲,不加理睬。
孟如庭道:「自那日聞先生宏論,深有所感。今日相遇,正要再聆教誨。」那書生笑道
:「壯士過講了。小可所言偏頗淺薄,不似吾師獨觀天下之大略。」手指那老者道:「此乃
家師玉溪真人。」孟如庭忙躬身道:「小子得瞻道貌,實為萬幸。」那老者微合雙目,置若
罔聞。孟如庭知世外高人,多孤僻自用,又對那書生道:「先生因何至此?」那書生歎道:
「安邦彥不久必敗,故避居此間。」孟如庭道:「先生何出此言?」那書生笑而不答。
孟如庭心中疑惑,向老者施禮道:「如今天下欲亂,四方風驚雲擾。仙長以為大勢若何
?」那老者睜眼看了看他,搖頭道:「你非大命之人,多問無益。」孟如庭道:「小子雖無
補綴天地之能,斡旋乾坤之智,但心繫天下,故欲忝顏一問。」那老者聽他語意肯切,輕歎
一聲道:「足下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安邦彥不過跳梁丑類,不知天命之徒,你卻傾
心依附,還談甚麼大勢?」孟如庭道:「明室無道,天下人皆可取而代之。安大哥替天行事
,有何不對?」那老者冷笑道:「日後妖麼小丑,多如牛毛,又豈止安邦彥一人?」孟如庭
正欲開口,卻聽那書生道:「吾師善觀乾象,常謂群星聚於陝北,其地必多反士。壯士若有
志於天下,務要擇明主而侍。」孟如庭道:「依先生之見,誰人可得天下大勢?」那書生沉
默不答。
忽聽夏雨風在坡下嚷道:「大哥,別聽他倆個胡說了。咱們快走吧!」孟如庭不去理他
,站在亭中,低頭思量。那老者聽夏雨風言詞無禮,起身要走。那書生望了週四一眼,對如
庭道:「山野慵懶之人,不省治國安邦之策;適承明問,姑妄言之。壯士不必在意。」說罷
便要離去。孟如庭道:「似先生這等才略,何不出山濟世,做番大事?」那書生望了望老者
,苦笑道:「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每日琴酒為歡,無以為志。」又對老者道:「
馬上少年後必騰達,似可佐之。」那老者搖頭道:「此子雖貴,卻含破亡之相,非撥亂反正
之主。」說罷逕自去了。那書生又瞥了週四幾眼,也隨老者遠去。
夏雨風指著二人背影罵道:「這世上便有這麼多閒人,整日價只會裝神弄鬼,胡說八道
。依我看管他甚麼大勢不大勢,只要誰胳膊粗,誰他娘的就說了算!」週四道:「對呀,大
哥、二哥比我胳膊粗,便都比我說了算!」孟如庭邁步下坡,凝視週四道:「四弟,他二人
都說你是貴人之相,你可高興?」週四搔首道:「我有甚麼貴不貴的?」
孟如庭翻身上馬,笑道:「咱這便送大貴人上昆明,說不得梁王會送你個新娘子呢!」
夏雨風也調笑道:「咱四弟要打扮打扮,可是個漂亮的新郎官!」週四大窘,捂著臉道
:「梁王要送新娘子給我,我便送給大哥、二哥,我自己才不要呢。」孟如庭椰榆道:「若
一時四弟有了心上人,也送給我麼?」週四臉脹得通紅,連連擺手道:「大哥想要,便一併
送給你。」孟如庭道:「四弟若肯將心上人都送給我,孟某便為你捨了性命,也不枉了!」
朗聲大笑,打馬出林。
三人又行不遠,見前面有一處小鎮,房屋街道雖甚簡陋,但人來人往,倒也熱鬧。週四
瞅見不遠處有座酒樓,上下兩層,都用竹子搭成,心中好奇,嚷著要到上面歇腳。孟、夏二
人催馬來到樓前,見裡面客人不多,翻身下馬,將馬栓在樓口木樁上,領了週四進門。
兩個苗家姑娘見三人進來,忙上前搭話,旋即引三人上樓。週四見這樓修得精巧,不住
地踩著摸那。兩個女子見了,在後面捂著嘴偷笑。
上得樓來,週四見樓上四面通風,當中並無桌椅,只整齊地擺著幾個布墊,更覺有趣,
搶步坐在一個繡花墊上,歡聲道:「大哥,這地方可真是有趣!」孟、夏二人相視一笑,各
自坐下。兩個女子轉身下樓,片時送上茶來。週四嚷道:「你這兒有好酒麼?」兩個女子都
懂漢話,笑著道:「咱這裡酒和茶都是最好的。」夏雨風打趣道:「小妞也是最好的。四弟
,我看你便在這兒安家吧。」週四不明其意,兩個女子卻都紅了臉,向週四望了一眼,嘻笑
著下樓去了。
過不多時,兩個女子端了些酒菜上來。夏雨風向四處望了望,疑道:「你這兒怎地儘是
些女人,男人都躲到哪裡去了?」一女子道:「男人從軍的從軍,修宮的修宮,自然只剩些
女人了。」夏雨風道:「修甚麼宮?」那女子道:「梁王要在滇池旁修一座永安宮,還要在
碧雞山上建長樂殿。精壯男丁都去了。」孟如庭微微皺眉,心道:「前方如此吃緊,奢大哥
怎有心思建甚麼宮殿?我若到了昆明,須好生勸諫與他。」問那女子道:「你等如何看待此
事?」那女子道:「梁王和長老是上天派來保護咱苗家的真神。他們說甚麼,我們都會聽的
。」孟如庭眉頭蹙得更緊,想起亭中老者之言,一時心亂如麻。
夏、週二人一面與兩個女子聊天,一面胡吃海喝,不多時,便已酒足飯飽。二人一路都
甚困乏,食後躺在地上,呼呼睡去。兩個女子並不避諱,仍不住地給孟如庭斟酒,不時偷窺
其面,嗤嗤的嬌笑。孟如庭心中煩亂,自顧自地低頭飲酒。
忽聽不遠處鑾鈴聲響,有幾匹快馬向這面奔來。兩個女子見來了客人,起身下樓。孟如
庭居高而坐,看得真切,眼見前後奔來三匹健馬,為首的是個年輕道士,目秀眉清,長劍在
背,後面兩人穿著黑袍,年紀均在三旬開外,心道:「這幾人分明是中原武林人物的打扮,
如何會到了雲南?」正疑間,三匹馬已奔到竹樓下。幾人翻身下馬,向樓內走來。兩個女子
忙上前招呼。只聽一人道:」爺們兒趕得乏了,得找個好地方歇歇。「說著便要上樓。一女
子道:」這位客爺,樓上有人了,都喝了不少酒,已經睡下。」那人罵道:「甚麼鳥人?讓
他滾蛋!」說罷又要上樓。旁邊道士打扮的人道:「錢師弟,不要多惹麻煩,便在此坐下吧
。」那姓錢的不知嘀咕了句甚麼,便不再作聲。
少時,兩個女子為幾人擺下酒菜。那姓錢的倒也大方,自懷中取出一碇銀子,交到一女
子手上,順手捏了那女子一把。那女子一笑,也不介意。
孟如庭見三人下馬時身手矯健,知非一般的江湖人物,於是放下酒杯,欲聽他三人說些
甚麼。卻聽那姓錢的道:「找了這麼多天,連個人影也沒有。師兄你說,這消息會不會不准
?」只聽那年輕道士道:「這消息聽說是江湖上一位極有身份的前輩轉告師父的,況且青城
派一夥人也紛紛趕來,想必不會錯。」那姓錢的道:「是哪位前輩送的消息?」那年輕道士
道:「師父沒有提起,我等也不便多問。」孟如庭聽到這裡,心道:「這二人是蜀中一帶的
口音,來此似要尋甚麼人。江湖上頗多事非,不聽也罷。」端杯在手,又飲了起來。
忽聽那年輕道士道:「此二人乃是武林中一大禍害,若我峨嵋派先將其誅殺,不但能得
了魔教的心經,江湖上更要大出風頭。」孟如庭心下一驚:「原來這幾人是峨嵋派的人物。
他等提到心經之事,難道是衝著我和四弟而來?」當下全神貫注,欲聽其詞,偏這時下
面又沒了聲息。
隔了一會,只聽那姓錢的道:「聽說孟如庭那廝武藝高強,師父在泰山曾敗在他手上。
若真遇見,咱可更不是這廝對手。」孟如庭聽了這話,心中雪亮,已知幾人尋的正是自
己,不禁微微冷笑。卻聽那年輕道士道:「咱倆個不行,還有師叔在嘛。」那姓錢的忙道:
「是呀,還有陳師叔在呢。」孟如庭一驚,心道:「難道另一人是他們師叔?怎地如此年輕
?」
卻聽一人開口道:「我早聽說孟如庭有些虛名,正要找他比試比試。你二人只管放心。
」那姓錢的笑道:「陳師叔劍法蓋世無雙,兄弟們背後都議論,說陳師叔比我師父還高
出一大截呢。」那年輕道士也附和道:「陳師叔是師祖臨終前的關門弟子,自然格外指點了
。」
那姓陳的冷笑道:「我峨嵋劍法自你師祖之手發揚光大,乃是江湖上最高明的武學。只
是師兄們自他老人家死後,都循了死路,不敢稍有創新,才使本派在江湖上一落千丈。實則
本派劍法最講灑脫不拘,隨性妙悟,愈脫略形跡,才愈顯出它的高深所在。」
孟如庭暗暗點頭,心道:「這人雖是年輕,劍法必在衝霄之上。峨嵋派有此人物,實是
門人的福氣。」
只聽那姓陳的又道:「本派武學若專心研習,足可傲視天下。師兄卻偏要尋魔教的心經
,哪還有掌門人的臉面?」那姓錢的道:「師父曾說過,當年師祖劍法冠絕武林,仍死在周
應揚之手,因此……」那姓陳的厲聲道:「因此怎樣?」那姓錢的似怕了他,支支吾吾,不
敢開口。那年輕道士道:「本派劍法雖高,但各派都欲得那心經,若真被他們得了去,與本
派可大是不利。一路上師叔也看到了,青城、崆峒、點蒼、華山幾派都在四處找尋,並非咱
一派如此。」
孟如庭心中一沉:「難道各派人物都到了雲貴?但他們怎知我與四弟來此?」只聽那姓
陳的道:「我聽說那心經少林派也有一本,各派怎不去那裡討要?」那年輕道士道:「少林
已成武林公敵,雖暫時人多勢眾,但各派早晚要與它理論。聽說已有人請武當松竹掌門出面
,主持江湖大計。」那姓陳的冷笑道:「武當青衣子那等平庸劍法,看著便讓人生氣,他師
兄能好到哪裡去?若讓他主持大計,誰人肯服?」又問道:「這次他武當派可有人來?」那
年輕道士道:「好像沒見有甚麼人趕來。」那姓錢的悶了半天,這時插嘴道:「武當派沒人
來,華山派卻是傾巢出洞。前些時聽說在貴陽一帶,這時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那姓陳的笑
道:「華山派那點道行,來了也是現眼。」那姓錢的道:「師叔說得不錯。華山劍法稀鬆得
很,可有個小妞,長得倒是真俊!」那姓陳的笑罵道:「你這東西,可還有半點出息麼?」
那姓錢的嘻嘻笑道:「弟子只是說華山派雞窩裡養出一隻鳳凰來,可沒別的意思。」
三人又說了些閒話,稍後酒足飯飽。只聽那姓陳的道:「此去昆明,聽說有個甚麼梁王
在那裡聚眾謀反。你二人一路上可少給我惹麻煩。」另兩人哼哈著答應,陪他走出樓來。
孟如庭居高細看那姓陳之人,只見他微微轉身之際,眉宇間滿是英挺之氣,面上稜角分
明,端的一幅好貌,心道:「世間美男子並不少見,卻多半一身雌骨,氣性不剛。此人英貌
含威,俊而不弱,可謂人中呂布。」及見三人打馬揚鞭,絕塵去了,心中又亂了起來。
過了許久,夏、週二人昏沉沉醒來,見孟如庭呆坐席間,心事重重,都有些奇怪。夏雨
風揉著眼睛道:「大哥,想甚麼呢?」孟如庭收了神思,說道:「二弟,我等還要加快行程
才是。這便走吧。」說著起身下樓。
待夏、週二人走下樓來,孟如庭已算了酒錢,正向兩個女子詢問通往昆明的捷徑。兩個
女子嘻笑著說了半天,孟如庭方聽出個大概,忙謝過二人,拉週四上馬,向西面一條路奔來
。夏雨風從後面趕上,問道:「大哥,為何有大路不走?」孟如庭怕二人知道中原人物盡皆
追至,反而擔心,說道:「小路多是捷徑,必能省些時日。」
三人催馬疾行,沿途再不停留,餓了便胡亂買些食物,在馬上邊吃邊走,實在困乏,只
在道邊小憩一會。如此倍道兼程,這一日,終於到了昆明地界。
孟如庭見迎面一座山峰橫在眼前,打馬順一條山道上行。走不多時,只見山道石壁上拓
了「金馬山」三個大字,喜道:「早聽說昆明有金馬、碧雞二山,中隔滇池,遙遙相望。原
來便是此處!」
幾人到得高處,舉目遠望,滇池盡在眼底。但見煙波浩淼,青山環繞,風景果是綺麗非
常。孟如庭遙指西面一座山巒道:「那裡想是碧雞山了。」週四疑道:「怎叫了這個名字?
」孟如庭笑道:「當年奢大哥曾與我說過,相傳古有鳳鳴於其上,見者不識,呼為碧雞
,故此山得名。」週四在馬上指點道:「大哥你看,那山像不像一個臥著的大人。」孟如庭
道:「四弟說得不錯。聽說此山亦喚做睡佛山,山上有許多寺院,勝產茶花、白玉蘭等名卉
。奢大哥在那裡建宮殿,倒真有眼光。」
夏雨風笑道:「待擊退了官軍,咱也去他那宮殿享享福。」孟如庭搖頭道:「官軍來勢
如潮,不知能否擊退?他那宮殿修得再好,也未必便能長樂。」夏雨風道:「不能長樂,便
樂它一時,也不枉活一回。」孟如庭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為百姓謀福。奢大哥只
慕奢華享樂,便不是英雄所為。」
三人看了一會,打馬下山,向西行來。行不幾里,便見滇池西岸碧雞山下,依山壘砌著
一座宮殿,遠望群樓高聳,崇閣巍峨,氣勢極其宏偉。
孟如庭催馬來到切近,見宮殿南北各有一園,南面園中多是廳、堂、軒、閣,間以奇峰
怪石;北面園中儘是小橋、長廊、漏窗、龍牆,依勢起落。兩園聯繫分隔,又成無數幽深庭
院,佈局緊湊,頗多變化,分合、高深、曲直、虛實、明暗似都依江南園林手法而建。有些
處尚未竣工,園內園外,無數民工正忙個不停。
周、夏二人看到妙處,不住地喝采。孟如庭心頭卻更是沉重,圈馬在宮外來回打轉,猶
豫著是否進去。宮門前幾個兵士見了,持戟喝道:「甚麼人?在永安宮前窺視!」孟如庭見
幾人一臉警覺,忙道:「煩幾位稟告梁王,便說孟如庭前來拜謁。」幾個兵士打量三人,說
道:「梁王在山上長樂宮中,不在此間。」孟如庭拱手道:「煩幾位指引道路,我上山尋他
便是。」一兵士道:「長樂宮是梁王休閒之所,閒雜人等均不得上山打擾。你若有事,只在
這裡候著。」
夏雨風笑道:「這架子可大的很!大哥,這梁王比安大哥如何?」孟如庭皺眉道:「都
是我結義兄長,原不分彼此。」那幾個兵士道:「你是梁王的結義兄弟?」孟如庭微微點頭
。幾人面露疑色,似不相信。一人道:「梁王是上天的真神,豈能與凡人結為兄弟?」孟如
庭搖頭苦笑,並不多言。
週四問道:「大哥,梁王真的是神麼?」孟如庭冷笑道:「世上哪有甚麼真神,都是百
姓愚昧無知,自己編造出來的。」幾個兵士聞言,怒喝道:「你怎敢褻瀆神靈?不是找死麼
!」各挺長戟,向孟、週二人刺來。
週四見幾人手法笨拙,童心忽起,馬韁望空中一拋,將幾根長戟盡皆纏住。幾名兵士見
他只是個少年,都吃一驚,運勁猛拽兵器。三人雖不會武功,蠻力卻大。週四單臂抓住幾支
戟桿,覺桿上有股大力拚命回奪,不由起了好勝之心,笑嘻嘻與幾人爭搶不休。豈料坐下戰
馬吃不住勁,被幾人拽得向前連滑幾步。週四不肯甘心,腕上猛一用力,卡卡幾聲,將幾支
長戟折斷。
孟如庭見他手腕略一抖動,便將長戟盡數震斷,心中驚佩,讚道:「好內功!」週四愈
發得意,手臂輕揚,幾支斷戟脫手飛出,都插在地上,入土竟有半尺多深。幾個兵士見他這
等武功,臉上都變了顏色,各抽腰刀,撲身又上。孟如庭見幾人狀如搏命,微感奇怪。
原來這幾人都是水族的健兒,自來粗獷彪悍慣了,週四若只將幾人打敗,還不算甚麼,
但既折了他們兵器,那實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雲貴各族人眾生性剛毅,愈逢強敵,愈不肯
善罷甘休,這時同仇敵愾,幾把腰刀齊奔週四雙足剁來。
孟如庭見幾人來勢兇猛,帶馬閃開左邊二人,右邊一人出手甚快,一口刀堪堪便要剁在
週四腿上。週四見此人一刀砍來,不留餘地,待他刀鋒削到,忽抬腿虛劃一圈,足尖前伸,
抵在那人腋下。那人一刀剁在週四腿上,已成強弩之末,半點力道也無。週四瞧他窘態,嘻
嘻一笑,腳上一勾一彈,將那兵士連人帶刀,直踢出兩三丈遠,砰地一聲,正撞在一棵大樹
上。那人哼也不哼,七竅中流出血來,軟軟滑落,就此不動。
另兩個兵士見同夥被殺,都慌了手腳。一人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嘴邊吹了起來,嗚嗚
咽咽,聲音異常難聽。
孟如庭知二人欲喚同夥至此,不願多生事端,叫道:「二弟,咱們先走吧。」一語未歇
,猛覺迎面數十支弩箭射到,其速之快,較尋常羽箭遠甚。孟如庭知無法遮攔,忙拽週四滾
下馬背,隨覺頭上颼颼風響,十餘支利箭都射在坐騎身上。那馬撲通栽倒,馬蹄搐幾下,便
即斃命,傷口處流出縷縷黑血。
夏雨風見二人滾鞍落馬,驚呼道:「大哥,傷著了麼?」孟如庭喝道:「二弟快下馬!
」正說時,又有上百支快箭挾風射來。孟如庭耳聽弓弦聲響,便知不妙,情急之下,帶
著週四向一棵古松撲去。二人身未著地,眼前忽地一花,有數點寒星向面門打來,似是極微
小的暗器,疾如流星,密如細雨。孟如庭大驚,揮捲袍袖,向前掃去。饒是如此,左肩仍是
一麻,一支小針已釘入肉中。那邊夏雨風也大叫一聲,背上中了一箭。
孟如庭方寸如焚,知稍有遲疑,三人均要斃命,急中生智,大叫道:「我乃安長老信使
,諸位休要放箭!」他情急高呼,血脈憤張,突覺肩頭小針緩緩下行,一驚之下,忙運指封
住肩窩幾處穴道,出手雖快,頭上仍是一暈。
卻聽不遠處山石後一人喊道:「大伙住手,且聽他說!」一語未息,只見四下樹後、石
旁站起數百名軍校,西北角百餘名弓弩手仍端著硬弩,指向幾人。孟如庭見此陣勢,心下駭
然,高聲道:「我乃安長老帳下將軍,特來向梁王稟報軍情。」
只見北面山巖後站起一人,說道:「你既是長老身邊的人,怎不懂此處規矩?還行兇殺
人!」夏雨風中箭吃痛,罵道:「你們這些兔崽子胡亂放箭,等咱回了安大哥,挨個兒砍你
們腦袋!」孟如庭斥道:「二弟休得胡言!」又衝石後那人道:「小可孟如庭,確是安長老
信使,請各位勿疑。」那人聽了,口氣一變道:「你可是前些日才到長老帳中的孟如庭?」
孟如庭道:「尊駕說得不錯。」那人登現驚慌,從石後快步跑出,奔到孟如庭面前,撲
身跪倒道:「小侄不知是叔父大人,適才冒犯,萬死猶輕。」孟如庭愕然道:「這……」那
人抬起頭道:「小侄常聽父王提起叔父,說叔父武功蓋世,俠義無雙。小侄思慕如渴,早想
去凱裡拜望尊顏,不想叔父已然至此。」說罷拉住孟如庭雙手,大是親熱。
孟如庭見他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俊目濃眉,頗有神采,雖著錦衣玉帶,仍掩不住一身豪
氣,心生喜愛,問道:「你是奢大哥的令郎?」那人點頭道:「侄兒奢奉祥,給叔父見禮。
」說著便要磕頭。孟如庭扶住他道:「歲月匆匆,想不到大哥虎子,已是如此軒昂了!
」
奢奉祥望了週四一眼,問孟如庭道:「卻才可傷了叔父?」孟如庭知所中小針必含奇毒
,百夷之眾所配毒汁古怪陰毒,自己未必能解,笑道:「左肩似中一物,不知礙不礙事?」
奢奉祥臉色一變,回身喝道:「適才是誰吹角鳴信?」前時兩名兵士聽了,忙從隊中跑
出。
奢奉祥也不多問,抽刀在手,將兩人砍翻在地,又喝道:「西南面管箭手各剁一指,向
我叔父賠罪!」
孟如庭正要相勸,卻見西南面數十人紛紛跪倒,各從腰間取出牛耳尖刀,半點也不遲疑
,將左手無名指齊根截斷,托在手中道:「冒犯貴客,斷指謝罪!」人人面不改色。孟如庭
深感不安,快步上前道:「諸位快快請起。本是如庭魯莽,豈是大伙的過失?」眼見眾人手
上鮮血淋漓,險些落下淚來。
卻見一人起身奔到如庭面前,怯聲問道:「貴客傷在何處?」孟如庭把衣衫褪下,微指
左肩。那人見他肩頭已呈青紫色,忙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細的銅管,又拿出一支小針放入管中
,對著孟如庭左肩一吹,小針飛出,射入肉中。孟如見那小針射在肌膚之上,竟不稍停,倏
然鑽入裡面,不由暗自駭異。
那人又取些黑色藥未,塗在傷口上,銅管對著細小針眼,將嘴湊在銅管上,慢慢吸吮起
來。孟如庭只覺對方每吸一口,身子便暢爽許多,眼見那人吸了十幾口,猛覺體內似有兩隻
小蟲,驀地裡穿肌越膚,從裡面竄出。他心中一喜,知那毒針已被吸出。突聽那人大叫一聲
,仰面摔倒,口齒大張,發出呵呵之聲。孟如庭忙俯身將他扶起。那人嘴角淌出黑血,抽搐
幾下,便沒了氣息。
孟如庭見片刻之間,便有數人或死或殘,心中大是難過,抱起那人屍體道:「賢侄不可
再造殺孽。這幾人皆是恪盡職守之士,快將他們妥妥安葬了吧。」奢奉祥揮了揮手,北面奔
出數人,將三具屍體抬走。奢奉祥又喝退四處軍校,望向週四道:「叔父,這少年是何人?
武功倒是不錯。」週四適才魂蕩九霄,著實嚇得不輕,聽奢奉祥問他,更慌得不知所措
。
孟如庭歎了口氣道:「這是我的結義兄弟,人小不懂事,才惹出這麼大的亂子。四弟,
快向人家認錯。」奢奉祥忙擺手道:「既是叔父的金蘭兄弟,也該是我的小叔叔。萬萬不可
如此。」上前拉住週四道:「小叔叔這般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日後可得教侄兒些體己的
手段。」週四大窘,臉如塗彩一般。
孟如庭道:「賢侄,我還有位兄弟受了箭傷,需幫他醫治。」奢奉祥看了看夏雨風道:
「他中的是普通弩箭,不礙事的。」當下命軍校去幫夏雨風療傷。夏雨風哼哼嘰嘰,兀自罵
個不休。
奢奉祥也不介意,對如庭道:「叔父一路辛苦,請先到宮中歇息。小侄即刻派人上山,
報知父王。」孟如庭道:「奢大哥每日都在山上麼?」奢奉祥道:「父王近奉巫術,每日在
山上設醮修禳。山下之事,皆由小侄照管。」孟如庭憂然道:「我一路入滇,見各處多疏於
防範,許多緊要之處更無人把守,如此怎能禦敵?」奢奉祥苦苦一笑道:「父王這些日諸事
不理,我為人子,也不好多勸。餘者奉父王如神明,更不敢稍有違逆。今日叔父至此,正可
勸勸父王。」孟如庭道:「我雖要規勸與他,但隨後還要回安大哥營中去。你常在他身邊,
務要多進些良言。」奢奉祥連連點頭。孟如庭又道:「我這四弟身有痼疾,今日前來,便是
要將他托於你父身邊。你日後要多多費心,照料好他。」奢奉祥道:「叔父放心。侄兒自會
盡力。」說著引幾人入宮。
幾人隨他穿過幾處亭閣樓台,來到一處幽靜的庭院。奢奉祥引幾人走入一間大廳內坐定
,陪著說了幾句閒話後,便起身告辭,出宮去了。
週四受了驚嚇,一直不敢開口,呆坐椅中,悶著頭不知在想甚麼。孟如庭走到他面前,
冷著臉道:「今日你已見到,只為你一時逞性,便害了好幾條性命。你武功雖高,若不知收
心斂性,反成戕生害命之人。昔日明教中人,便似你這般恃技凌人,為天下所共憤。所以我
說〞仁義〞二字,絕非清談,那是要時刻記在心中的。你可聽清了麼?」週四委屈道:「我
只想逗著他玩,誰知他會……」說著抽咽起來。孟如庭歎息道:「你此時武功已非常人可比
,下手之時,怎地沒有分寸?今後行事要多留餘地,切不可再任性妄為。」週四哭著點頭。
孟如庭見他淚光晶瑩,不忍過於申斥,語氣稍緩道:「此事雖非出於本心,卻種惡果,
不但害了別人,連你二哥也受了箭傷。」週四望向夏雨風道:「二哥,還疼麼?」夏雨風咧
嘴笑道:「不礙事。大哥,快別說四弟了,都是那小子不禁打。」孟如庭見他回護週四,火
氣又生,斥道:「他日後武功高過天下人時,哪個禁得起他打?那便都該死麼!」夏雨風呵
呵傻笑,不敢再作聲。
正沉默時,廳外走入幾個侍女,手中各拿托盤,盤中放了幾件新袍。一侍女道:「請幾
位沐浴更衣。梁王就要回宮了。」夏雨風嚷道:「我臂上有傷,還洗個甚麼?只是有新衣服
,卻得換上。」從盤中拿過一件藍袍,也不比量,便胡亂穿在身上。幾個女子見他這身打扮
不倫不類,都在一旁偷笑。孟如庭拽起週四,邁步出廳。
約過了一柱香光景,孟、週二人洗浴完畢,各自換了衣衫。待回到廳中,只見桌上已擺
下不少酒菜,夏雨風正歪在椅中暢飲,有幾個女子吵鬧著圍在他身旁,忙著給他搓腿捶背。
夏雨風見二人回來,不好意思地道:「這些女子偏要如此,咱也不好推卻。大哥,這地
方可真他娘的享福!」
孟如庭見幾個女子桃腮含笑,粉面盈春,各露狐媚之態,心中一痛:「二弟本是一條爽
直的漢子,剛到此處,便被迷了心性,可見酒色何等誤人!奢大哥自是終日這般翠繞珠圍,
怎能不壞了男兒心志?」急痛之下,厲聲道:「我兄弟來到雲貴,只想做番大事,如何出此
醜態,辱沒了名姓?」夏雨風見他發怒,忙推開幾個女子,紅了臉道:「咱不過好奇,哪能
……」孟如庭不聽其詞,又道:「二弟,我愛你是個血性男兒,方交了你這朋友。你若圖此
樂趣,便不是孟某兄弟!」
夏雨風聽了這話,霎時冷汗遍體,起身跪倒道:「大哥,雨風不是那等下賤貨色。哥哥
如不信,咱立刻與你回凱裡營中,上陣幫安大哥流血殺敵。」孟如庭見他一臉惶急,自知言
重,說道:「孟某一生,沒幾個肝膽相照的兄弟,故此將你們看得比我性命還貴重。安大哥
嗜殺成性,奢大哥萎糜頹唐,四弟年幼輕狂,你若再如此,我這心……」說著手捫胸口,頓
足流淚。
週四見狀,也慌忙跪倒,正要軟語相央,忽見奢奉祥走入道:「父王已在鳳祥殿恭侯。
幾位叔父這便請吧。」孟如庭欲言又止,大步出門。夏、週二人訕訕而起,隨後跟來。
奢奉祥引幾人過了幾處庭院,向南打個轉折,來到鳳祥殿前。只見大殿四周甚是空闊,
有幾株古松拔地而起,蔽日遮天。殿外一列廊柱,都雕著盤龍飛鳳;殿頂俱是重簷的黃色琉
璃,簷下橫額、斗拱盡圖華彩,遠望殿宇輝煌,塑雕精巧,極是雄偉壯觀。大殿兩旁石級上
站了百餘名軍校,各執戟鉞,威風凜凜,見孟如庭等人走來,齊聲喊道:「貴客已到!」喊
聲未落,便聽殿內樂聲響起,隨之殿外鐘鼓齊鳴,匯成一片。
孟如庭邁步上階,見大殿內呼喇喇迎出上百人,男男女女,衣著五顏六色,出殿後立在
兩旁,人人面上帶笑。中有一人,由兩名綵衣女子攙扶,笑吟吟向自己走來。孟如庭見這人
身穿紫色團胸繡花袍,腰繫玲瓏嵌寶玉環絛,頭帶金冠,足登絲履,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熱流湧遍全身,忙搶上幾步,跪下身道:「一別十年,思慕神傷。今睹風采,莫非是夢?
」說著磕下頭去。
來人正是大梁王奢崇明。他見如庭拜倒身前,連忙上前扶起,凝視許久,方哽咽道:「
我弟已長得如此英雄氣概,愚兄喜慰之中,自知老矣!」孟如庭細看崇明,大感陌生:「我
與他雖別十載,但他正當壯年,如何臉上滿是晦暗之色,雙目無神,眼眶青腫,一身的虛乏
之狀?」
奢崇明緊握如庭雙手道:「聽犬子說:〞適於宮外,曾受驚擾〞。賢弟切莫見責。」說
話間眉開眼笑,喜情難抑。孟如庭到雲貴已近兩月,夢中也常夢到這位結義的兄長,此時握
手相聚,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爾語塞。奢崇明道:「別來話長,且到殿中再敘。」當下拉
如庭步入大殿。
孟如庭見殿內寬敞已極,四圍彩幔如雲,金堆玉砌,當中百餘名俏麗女子或歌或舞,人
展春波,曲述愁腸,實將世間溫柔聚於一處,心道:「天子觀舞,不過八佾。奢大哥僭越其
本,豈不損福招禍?」
奢崇明邀他坐於上首大椅中,侍女引夏、週二人在側首坐了。奢崇明朗聲道:「我這兄
弟乃是人中俊傑,當年在柳州曾救過本王性命。今日至此,眾人待他須如待我一般。」兩旁
數百人聽了,忙不迭地你一言、我一語,說些讚譽之詞。
奢崇明招了招手,少時上來幾十名妙齡女子,赤足在殿中舞了起來,一時紅飛翠舞,玉
動珠搖,好不熱鬧。孟如庭見這些女子舞姿輕蕩,極盡媚態,心中不喜。奢崇明與他情深意
篤,彼此暢敘別情,免不得感慨一番。說到動情處,二人眼窩都漸漸濕潤。
聊了一會,孟如庭見周、夏二人呆坐一旁,都有些不知所措,說道:「大哥,此是我兩
位結義兄弟。大哥若不嫌棄,便當自家兄弟看待。」奢崇明見夏雨風虎目虯髯,大有男兒慷
慨之態,舉杯說了幾句撫慰之詞,因見週四只是個少年,便不理會。
孟如庭笑道:「大哥切莫小看了我這兄弟。他此時雖還年幼,但日後成就,恐要在你我
之上。」奢崇明微露不快道:「愚兄斗筲之器,何足道哉?但此子難道比賢弟還要俊拔不成
?」孟如庭有心抬高週四,好讓崇明另眼相看,日後悉心照料,笑道:「以小弟比之,實如
駑馬並麒麟,寒鴉配鸞鳳,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奢崇明冷笑道:「天下人物,我只愛如庭
,餘者碌碌,皆不足道。」說罷瞟向週四,眼見他雖著華服,卻滿臉的怯懦畏葸,心下更生
鄙夷。
孟如庭不便多說,端起酒來,又與他飲了數杯。奢崇明喝得暢快,信口說些宮廷美眷等
奢華之事。孟如庭聽得煩悶,從旁不住地勸些勤政愛民之詞。奢崇明含混著答應,卻不放在
心上。
孟如庭又勸數語,見奢崇明臉色陰沉下來,知說也無益,心道:「奢大哥與數年前實已
判若兩人,往日雄心全不剩半點。他此時兄弟之情雖在,但權力自來摧人良知,若一日我觸
其動怒,只怕這點兄弟之情也難保全了。」眼望殿上輕歌曼舞的女子,尋思:「這世上有多
少英雄,經不得美色所惑,敗業亡身。難道這區區女子,真有奪人心志的手段?」
他思緒飄忽,目光越過數名女子,飄向殿外。及見數十支戟鉞橫空如麻,閃亮奪目,又
想:「安大哥雖不近女色,但自恃精兵在手,行事間不免過惡。難道邪惡之行,比女色更能
惑人心性?」想到此處,忽覺美色與邪惡息息相關,其中都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心間頓時
緊緊抽搐了一下,眼望殿上群嬌爭妍,一時竟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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