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私平分】
終於有人跟鬼刀花傑學了樣。學樣的是飛花刀左羽。
所以,今天的品刀大會也結束得特別早。
人潮從七星廣場氾濫開來,不一會兒又注滿了這個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鬼刀花傑已很少有人提起,所以會後也很少有人去談論今天那位飛花刀左羽,
大家談得津津有味的,還是流星刀辛文炳的死因之謎,以及奪魂刀薛一飛和病書生
獨孤洪午前的那場閃電戰。
「刀客」與「公子」之間的一場戰爭,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雖然夠刺激,但並
不神秘。
因此,大家談來談去,最後話題仍然落在那位流星刀辛文炳身上。
流星刀辛文炳那只左耳是怎樣被人割下的?
操刀的人是誰?
這位流星刀的屍體又去了哪裡?
對這些事最熱心的蔡大爺,曾悄悄著人人莊,去向專門侍候流星刀起居的那名
莊丁打聽,得到的結果真是妙透了。原來那莊丁竟不知道他服侍的貴賓已經出了意
外。
打聽的人問他:辛大俠昨晚什麼時候出去的?
那莊丁回答得更妙:什麼時候出去的?他根本就沒有回來過。
這就是說:流星刀辛文炳自從品刀大會結束後,就失去了蹤影!這位流星刀昨
天散會之後,一個人跑去了哪裡呢?
有一件事,大家不用打聽也可以作出結論:那便是從沒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
能對這位流星刀加以劫持!換句話說,這位流星刀昨天不論是在什麼地方,都必然
是出於自願。
七星鎮上可以走動的地方並不多。這位流星刀昨天既未返回到七星莊,又未在
錢麻子的熱窩中出現,除了這兩處地方,七星鎮上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同樣的死去一名刀客,疑雲卻又加深了一層。這些死結要到哪一天才能打得開
呢?
張弟也很關心這些刀客的命運——比什麼人都關心,而且是真正的關心。
不過,他目前最關心的卻是另一個人——白天星。
白天星今天一早就離開了住的地方,當然也是自己走出去的,這一點本來用不
著別人為他擔心,但如今張弟心裡卻不禁浮起了疙瘩:流星刀辛文炳昨天也是自己
走失的,最後這位流星刀回來的只是一隻左耳。白天星會不會也出了意外呢?
看熱鬧的人如退潮一般,一下都走光了,只有張弟不知要去哪裡才好。
熱窩不是一個他喜歡的地方,有白天星在一起,還馬馬虎虎,一個人去太無聊
了。
他想來想去,還是只有回到那間破屋子比較妥當。於是,他買了四個大饅頭,
一小包滷菜,懶洋洋地向那條小巷子裡走去。
當他走到破屋門口,正待跨檻而入時,他呆住了!
屋子裡坐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根細竹竿,正在望著他微笑。
這個望著他微笑的人,正是白天星。
這一瞬間,張弟真不知道應該雀躍歡呼好,還是破口大罵好,他一腳踏在門檻
上,愣在那裡。
白天星點頭笑笑道:「來,幫個忙,馬上就好了。」
張弟走進屋子,沒好氣地道:「走的時候招呼也不打一個,這一上午你跑到哪
裡去了?」
白天星從竹竿上取出一根絲線,笑道:「先弄這個要緊,有什麼話等會兒再說
不遲。」
張弟瞪著那根竹竿道:「你這是在攪什麼名堂?」
白天星道:「你沒有釣過魚?」
張弟一怔道:「釣魚?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釣魚?」
白天星道:「天高氣爽,蟹美魚肥,正是釣魚的好季節,而且心情不錯,所以
我一早出門……」
張弟道:「去買釣竿?」
白天星道:「順便挖了一盒蚯蚓。」
張弟道:「那麼,你知不知道昨夜又死了一名刀客?」
白天星開始穿雞毛梗子做的浮標,邊穿邊答道:「死的是流星刀辛文炳,屍首
不見了,只剩下一隻左耳,對嗎?」
張弟強忍一口氣,又道:「那麼,今天何寡婦門口發生什麼事,你知道不知道
呢?」
白天星悠然道:「色鬼對色鬼,袖刀對抽刀,結暴薛一飛棋高一著,獨孤洪胯
夢未圓,白刀進,紅刀出,一命鳴呼,對不對?」
張弟眨了眨眼睛,道:「今天的七星鎮亂成這種樣子,你真的還有釣魚的閒情
逸致?」
白天星聳聳肩膀道:「我不釣魚,你要我幹什麼?」
張弟哼了一聲道:「好!你去釣魚,恕我沒有興趣奉陪。」
白天星忽然微笑道:「那我就不告訴你一件事。」
張弟道:「不告訴我什麼事?」
白天星笑道:「不告訴你我為什麼突然想到去釣魚!」
※※ ※※ ※※
河水緩緩流動,遠山如畫。白天星注視著水面微微漾動的浮標,似已進入無形
之境。
張弟實在不忍心打擾他,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咳了一聲道:「你不是說——有話
要告訴我嗎?」
白天星慢慢轉過頭來,帶著思索的神情點頭道:「是的,我要跟你好好的談一
談。」
張弟道:「談什麼?」
白天星道:「談你的武功。」
張弟愕然道:「為什麼你會忽然想到要談我的武功?」
白天星隔了一會兒,才道:「關於這一點,我的回答相信一定會使你感到失望
。」
白天星道:「你有難言之隱?」
張弟道:「不是。」
白天星道:「那麼還有什麼事會使我感到失望?」
張弟道:「因為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並不多。」
白天星點頭道:「沒有關係,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行了。」
於是,張弟簡單地說出自己的身世和馬老先生傳授他武功的經過。
白天星傾聽著,好像不願漏掉張弟所說的任何一個字。
張弟說完,望著白天星道:「你相信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
白天星道:「當然相信。」
他歎了口氣,又道:「我一直在擔心的一件事果然不幸成了事實!」
張弟呆了呆,道:「什麼事……你擔心……成了事實?」
白天星又歎了口氣,緩緩道:「我擔心有人想殺你,可能比想殺我來得還要迫
切!」
張弟不覺又是一呆,道:「有人想殺我?為什麼想殺我?」
白天星道:「為了你那套刀法!」
張弟更不懂了,睜大眼睛道:「你能不能稍微說得明白些?」
白天星道:「我可以先說一句不太中聽的話,就是你那套刀法,在目前江湖上
並算不上是第一流的刀法。說得再不客氣一點,至少跟我比起來,還差很多!」
張弟並不覺得白天星這番話有什麼不中聽的地方。
因為他並沒有認為自己的刀法有多了不起,當然更不會以第一流的刀法自居,
他敢跟降龍伏虎刀岳人豪動手,憑的全是一時衝動,動手之前,他根本就沒有想到
自己是不是對方的對手。
白天星接道:「但你這套刀法,無疑卻是某種刀法的剋星,你現在所缺少的只
是經驗和火候,再過一段時間,你這套刀法必然還會發揮更大的威力,這一點,正
是某些人所不希望見到的。」
張弟道:「你說的某些人,是指誰跟誰?」
白天星以未曾有過的認真態度,正容道:「我不歡喜一個人說話吞吞吐吐,也
不歡喜一個人話說一半故意賣上一個關於。但我今天的話,卻只能到此為止。我希
望你能相信我,我一直沒有忘記那些枉死的刀客,也沒忘記你希望我做的事!」
張弟點頭道:「我相信!」
白天星忽然又轉過頭去,望著水面上的浮標。
浮標動了!先是微微扯動,白天星沒有理它。
接著,釣線上升,米粒似的浮標不斷往上泛湧,白天星仍然不予理睬。
再接著,浮標突然下沉!
白天星不慌不忙,身軀微仰,曲臂一拽,只聽嘩的一聲,陽光下忽然閃起一片
煙煙鱗光。
張弟失聲歡呼道:「釣到了,釣到了,好大的一條!」
一條金黃色的鯽魚,約有三指寬,四兩上下。
白天星喃喃道:「這是個好預兆,但願另一條魚,也能上釣!」
張弟沒有聽到白天星的話,因為他正忙著把魚放進魚簍。魚簍一半浸在河裡,
好讓放進去的魚仍能游動。
白天星裝上一段新的蚯蚓,又將釣線投進河中,然後將魚竿交給張弟道:「來
,換你顯顯本事,我要到對面五通祠後面方便一下。」
※※ ※※ ※※
五通神,是神仙中的下三濫。
人世間為他設祠,並不是為了尊敬他,是希望他享受了一方香火,少為地方上
的婦女帶來災害。
換句話說,就是賄賂。
小河下游不遠,有座小木橋,過橋約三十餘步,便是白天星剛才遙指的五通祠
了。現在白天星就站在這座五通祠的後面草地上。
他並沒有「方便」。他是從祠前慢慢繞過來的。
這座五通祠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香火了,四周雜草叢生,顯得甚為荒涼,
祠中也結滿了蜘蛛網。
白天星雖然走得很慢,腳下並未停留,他在祠後站了片刻,便又回到原先垂釣
之處。
張弟興高采烈地叫道:「快來看,快來看,你走了之後,我又釣到一條!」
白天星笑笑道:「多大?」
張弟指著魚簍道:「你自己看吧,比你釣的那條幾乎大一倍!」
白天星笑道:「好!再有這麼一條,我們去找何寡婦,請她替我們紅燒起來喝
酒!」
結果,在太陽下山之前,他們果然又釣到了一條。
何寡婦替他們燒了魚,燒得很好。
魚有很多種,各人口味也不一樣,但不論什麼魚、什麼樣的口味,只要是自己
釣的,吃起來總特別過癮,尤其再加上銷魂娘子的讚美,更使兩人陶陶然,如享王
母玉宴。
但是,第二天發生的事情,就令人不怎麼愉快了。
※※ ※※ ※※
第二天是品刀大會的第六天,因為血刀陰太平沒有出場就遇了意外,所以今天
出場的刀客就輪到了排名第七位的開山刀田煥。
時辰一到,刀客魚貫出台,全廣場登呈一片死寂。人人目光集中在右邊耳台,
都在等待著一個人出現。
結果他們等到了。
接在開山刀田煥之後走上耳台的,赫然正是昨天繼鬼刀花傑之後,第二個宣佈
棄權的飛花刀左羽。
每個人都深深鬆了一口氣。
活下來的刀客,有兩個了。
開山刀田煥,人如其名,今天看起來精神似乎特別煥發。開山刀田煥今天何以
會顯得這般的高興呢?
廣場上的觀眾,馬上就知道了原因。
「棄權!」
這位開山刀終於作了最明智的抉擇。這也是這位開山刀今天看起來精神特別煥
發的原因。
以前的五位刀客,已經為他開出了兩條路:一條路是鬼刀花傑和飛花刀左羽開
出來的。開另一條路的人則是快刀馬立、狠刀苗天雷、流星刀辛文炳。
一條「生路」,一條「死路」。
如果你是這位開山刀田煥,有這樣兩條路擺在你的面前,你會選擇哪一條?
所以,當開山刀田煥也學鬼刀花傑一樣,鄭重向大會主持人宣佈放棄參與品刀
後,廣場上眾多觀眾雖然稍稍有點感到失望,但他們私下卻不能不承認這位開山刀
是個聰明人!
這位開山刀真的是個聰明人嗎?
不見得!
因為這位開山刀顯然疏忽了一點,路是三條,不是兩條。
血刀陰太平也開了一條路。
完全不同的一條。
血刀陰太平是出場前一天夜裡被人殺死的。若說放棄品刀就可活下去,參與品
刀則必死無疑,那麼,這位血刀在尚未表示意見之前就挨了刀子,又該作何解釋呢?
一天很快地過去了。
這是自品刀大會舉行以來過得最平凡的一天,也是最平靜的一天。
白天過去了,夜晚呢?
※※ ※※ ※※
白天星午後一個人單獨出去了一趟。回來就蒙頭大睡,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才
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下床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張弟手裡塞了一把碎銀。
張弟望望那把碎銀,愕然抬頭道:「幹嘛給我這個?」
白天星笑笑道:「給你去熱窩裡玩個痛快!」
張弟道:「我一個人去?」
白天星點點頭,笑道:「是的,不管你怎麼花用,你只須記住一件事。」
張弟道:「什麼事?」
白天星道:「不過三更,別回這間屋子。」
張弟道:「你去哪裡?」
白天星道:「我去另一個地方,去會一個人。」
張弟眼中突然閃過一片異彩道:「為什麼不讓我也去?」
白天星道:「你去幹什麼?」
張弟道:「助你一臂之力呀!」
白天星大笑,愈笑愈厲害,笑到最後,抱住肚子直喘氣,眼淚都笑了出來,不
過還是無法止住笑聲。
張弟的面孔沉下來了。他等白天星笑完,板著面孔,冷冷地道:「你當我是廢
人一個?」
白天星不理他的責問,慢慢擦去笑出來的眼淚,又深深吸了口氣,才伸出一根
指頭微喘著帶笑道:「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去會的——」張弟微一怔神,雙頰突
然通紅,他沒等白天星把話說完,狠狠啐了一口,掉頭轉身便走。
※※ ※※ ※※
熱窩裡鬧哄哄一片。
兩邊賭台上不時傳出吃喝之聲,十幾副酒座,幾乎張張桌子上都坐滿了人,只
坐了一個人的桌子,僅剩一張。
這張桌子放在近後院門口的地方,佔用這張桌子的酒客,正是那位人人不願親
近也不敢親近的人屠刁橫。
張弟逡巡著,他實在不想跟這位人屠共坐一張桌子。但是,他四下看來看去,
除了這張桌子,顯已無法另外找到空位。
於是,他只好走過去,拉開人屠對面的一張板凳。
一名伙計忽然飛快地衝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這位老弟,對不起,
慢點。」
張弟道:「什麼事?」
那伙計道:「請換個位置。」
張弟道:「為什麼?」
那伙計道:「這張桌子刁大爺已經一個人包下了。」
張弟本來就不希望跟這位人屠坐在一起,聽伙計這樣一說,立刻又將凳子撥了
回來。
那伙計道:「請老弟這邊來,我另外替你騰個座位。」
突聽人屠刁橫冷漠地道:「他坐這裡,沒有關係。」
那伙計自是求之不得,連忙賠笑躬身稱謝應是不迭。
張弟坐下了,他本也想說聲謝謝,但接著一想,又忍住了。花銀吃喝,本該有
個座位,為何要謝別人?
人屠喝酒吃肉的架勢一點沒有改變,一片薄薄的羊肉,仍然分作好幾口,酒也
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第一次,張弟以為他荷包不足,不但不以為怪,甚至多少還帶點同情,如今知
道對方並非吃喝不起,再看到這副吃相,心中相當不是滋味。
為了避免看到對方那種近乎做作的吃相,他只好盡量望去別處。
哪知他一掉轉臉,便跟兩對毒蛇似的眼光遇上了。
從斜對面一張桌子投射過來的這兩對眼光,它們的主人,正是黑鷹幫的兩名香
主血爪曹烈,屍鷹羅全。
張弟心頭開始冒火了!但他惱恨的人,並不是此刻以不懷好意的眼光緊緊盯著
他瞧的那兩名黑鷹幫香主。
他惱恨的是白天星。
如果不是白天星硬逼著他來,他根本就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窮湊熱鬧,白天星
把他支開了,自己幹什麼去了呢?
如果張弟知道白天星此刻正在幹什麼,他對白天星惱恨的程度,恐怕就不止是
用心頭暗暗冒火可以形容了。
※※ ※※ ※※
白天星靜靜地躺在黑暗中。
躺進五通祠裡。
他在這裡已躺得很久了,但他一點也不心焦,他相信他等的人一定會來的。
銷魂娘子楊燕也許並不是一個很守信用的女人,但這女人一向只虐待男人,她
並不虐待自己的。
這個約會不是他訂的。
她讓他一個人先來這裡等,也許只是像她姐姐何寡婦紅燒鯽魚的手法一樣,是
在慢慢「培養」他的「火候」。
「燒過頭的魚不好吃。」
這話是何寡婦昨晚說的。
相信她的妹妹必然也懂這個道理,無論什麼事情,都必須講究恰到好處。
所以,他相信他一定不會等太久。
※※ ※※ ※※
他果然沒有再等多久。
一陣微風忽然從祠外吹了進來,夾著一股幽幽的香氣,也夾著一條纖纖的人影。
香風入懷。
人影入懷。
白天星用一個簡單而熱烈的動作表示了他的歡迎之意。
她附在他耳邊,微微喘息著道:「你……等久了吧?」
白天星沒有回答,也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完成了第二個歡迎的動作。
她沒有抗拒。
然後,他開始第三個動作。
但是,很意外的,他的手被從腰間輕輕摔開了。
她帶著幾分嗔意道:「你急什麼?」
白天星仍然沒有回答,她應該知道他急的是什麼,同時也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
會在這時候停止下來。
他又伸出了手。
這次,她沒有動,絲帶松落,他的手忽然微微顫抖起來。
他滑行中的手,突又被她一把抓住:「我問你一件事。」
白天星道:「好。楊燕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你就是那位真正的一品刀,
對嗎?」
白天星忽然抽回手,輕輕歎了口氣道:「這時候談這個!真煞風景。」
楊燕仍於黑暗中注視著他道:「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白天星道:「是與不是,又有什麼關係?」
楊燕道:「有!」
白天星道:「什麼關係?」
楊燕道:「我銷魂娘子不會無故獻身給一個真正的浪子!」
白天星道:「你今天肯到這裡來,不正說明你已知道答案了嗎?」
楊燕道:「我要你親口承認!」
白天星搖頭輕歎道:「可憐。」
楊燕道:「什麼可憐?」
白天星道:「傻得可憐。」
楊燕道:「誰傻?」
白天星道:「我只知道不是我。」
楊燕道:「我哪點傻?」
白天星又歎了口氣道:「如果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你就應該知道,說謊並不是
女人的專利,尤其在這緊要關頭,你就是找錢麻子,我敢說他也絕不會否認……」
楊燕眼中又問起光彩:「這就是說,你不否認,對嗎?」
白天星道:「就算我說是,你又怎知道我究竟是不是?」
楊燕道:「我有方法證實。」
白天星道:「什麼方法?」
楊燕道:「我要你先肯定地答覆!」
白天星點點頭道:「好。是!你用你的方法證實吧!」
他馬上就知道了她用的是什麼方法。
這種方法靈嗎?
月亮突然隱去雲後。
※※ ※※ ※※
二更,月上柳梢頭。
熱窩裡更熱了。
張弟現在喝的是第二壺酒。
他越喝越覺得沒有意思,越覺得沒有意思,也就越喝越多。
一個人喝悶酒,誰不是這樣喝醉的?
張弟當然還沒有喝醉。
不過也差不多了。
他先是想到莫青青那兩只又圓又大像是會說話的眼睛,然後,這雙眼睛又突然
變成了銷魂娘子楊燕的眼睛。
不,是何寡婦。
何寡婦真是銷魂娘子楊燕的姐姐?
唔,是的,很像。面貌像,聲音也像。這姐妹兩個,究竟哪一個長得好看些?
張弟覺得還是何寡婦長得好看。
銷魂娘子雖然比較年輕,身段也比較苗條些,但似乎總不及何寡婦的一顰一笑
容易令人產生一種親切的眷戀之感。
如果要他選擇……
人屠刁橫喝的還是第一壺酒。
黑鷹幫的那兩名香主血爪曹烈和屍鷹羅全,仍然坐在老位置上,仍然虎視眈眈
地不時以眼角偷偷往他這邊瞄掃。
一切都似乎沒有改變。
不過,現在情況開始改變了,而且改變得很突然。
人屠刁橫望著他,已望了很久,這時,忽然問道:「姓白的今晚哪裡去了?」
張弟道:「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的確不知道。
人屠臉色微微一變,道:「你這小子是哪個師父調教出來的,怎麼這樣不懂禮
貌?」
張弟呆住了!
他這也叫不懂札貌?那麼怎樣才叫懂禮貌?
人屠瞪著他,又道:「你小子有沒有看清楚,你現在是在跟誰說話?」
張弟氣往上湧,也瞪起眼睛道:「跟你這樣的人說話,應該怎麼個說法?」
人屠又打量著他,忽然起身道:「好!你來,小子,到後面院子裡去,我教給
你怎麼個說法。」
張弟哼了一聲道:「我早看出你這個屠夫不是東西……」人屠突轉身反身一掌
拍出。
張弟正從座位上站起,身子尚未站直,一時閃避不及,指尖掃過左頰,左耳痛
如刀刮,人也幾乎向外絆跌出去。
這一掌若是拍在面門上,臉孔不給打個稀爛才怪。
張弟出其不意挨了這麼一下,不但沒有起火,反而冷靜下來,因為他突然想起
白天星昨天約定時說的話。
白天星說有人要殺他,如今事實證明,果然一點不假。
這位人後在黑道上吃的什麼飯,盡人皆知。對方剛才指責他不懂禮貌,顯然只
是一種藉口,就算他應付得體,這廝無疑也不會放他過去。
如今他只有一件事不明白:這廝受雇殺人,為何不找個好機會,竟要在大庭廣
眾之下動手?
他難道不怕白天星將來替他報仇?
想到這裡,張弟心底突然冒起一股寒意。因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
事。
對方一點不忌諱還有白天星這麼個人,難道因為白天星今晚赴的是死亡約會,
白天星今晚也已死定?
大廳中登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議之聲。
大家彷彿直到這時候才看清被打的人是張弟,才認出了張弟是誰。
「咦!這小子好面熟?」
「張弟?噢噢,對了,殺死降龍伏虎刀的就是這小子!」
「你說這小子被封了個什麼外號?」
「旋風刀!」
「旋風刀?」
「是的。」
「小子刀在哪裡?」
「好像沒有帶在身上,其實,咳咳,就是帶了刀,遇上這位千金客,我看也是
死路一條……」
※※ ※※ ※※
院子里門都關上了,一雙雙發光的眼睛,都藏在窗戶後。
走廊上站的是前廳的客人,酒客和賭客。
要一個賭徒放下骰子,通常不是一件容易事,除非是看殺人,錢雖然夠刺激,
跟賭命比起來,似乎還差一點。
人屠刁橫等在院子裡。
這位人屠一定要當著很多人面前動手,會不會是因為近來生意不佳,想藉這個
機會,為自己的招牌宣傳宣傳呢?
張弟衝過去,一拳揮出。
人屠冷笑一聲,不避不閃,左臂曲肘一橫一送,硬向張弟的拳頭架去。
他根本沒有把張弟的這一拳放在眼裡。
張弟知道這廝功力深厚,如果硬拚硬拆,自己定準吃虧,於是足底一滑,突然
收拳旋身繞向人屠身後。
他知道自己身法夠快,但他並沒有存僥倖之心,以為憑靈活的身手就能將這位
人屠一下擊倒。
他只希望先將局面穩下來,不要被對方困住,然後再慢慢找尋對方的空門。
他雖然夠小心,但他還是低估了這位人屠。
人屠似乎十分清楚張弟在輕功方面有一套,張弟繞向他身後時,他突然向前邁
跨一步,然後猝然轉身,一掌閃電劈出。
這就是江湖經驗。
他跨出一步,猝然轉身,算計得恰到好處。
他把空位留給了張弟,張弟因為身形剛剛撲到,腳下尚未站穩,要想變換方位
,無論如何都是來不及的!
所以,他這一掌發出時,雖然掌前空無一物,但最後迎上這一掌的卻必然是張
弟的身體。
絕沒有一個血肉之軀,能承受得了這一掌。
突然有人發出驚呼。
就在這一瞬間,怪事忽然發生,人屠好像受了那一聲驚呼的影響,手臂舉至空
中,竟未劈下。
張弟急忙收勢側縱。
人屠僵立原處,竟未趁勢再擊,一張面孔卻在慢慢變色,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愈
瞪愈大,兩隻眼珠像是要突眶而出。
最後,身軀微微一顫,手臂垂落,人也緩緩向一邊倒了下去。
人屠倒下,大家才看清他身後原來站著一個人。
這人正在擦著自己的手。
沾滿血的手。
這只沾血的手,是從人屠後腰拔出來的,擦手的人是血爪曹烈。
一場戰爭不管如何慘烈,總有它結束的時候。
五通祠內的戰事也已結束。
※※ ※※ ※※
白天星雖不是銷魂娘子楊燕的第一個男人,但無可置疑的是,在這以前,顯然
還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像白天星今晚這樣,使這女人獲得一次到達巔峰的滿足。
事實上,白天星在這一方面,並不像他平日在言行中所故意誇張的那樣是個老
手。
他能使這女人不克自持,節節失據,終至於門禁大開,完全是因為他具備了每
個女人所期望於男人的優點:年輕、英俊、精壯、勇猛,以及像能吞下一條活牛似
的饑渴。
當白天星的動作漸漸變得粗野而猛烈,充分顯露出這在他也是期待已久的一種
享受時,她再也無法支持了。
原是技巧性的扭動,慢慢變成放蕩的迎合,虛偽的呼卿也變成了真正的呻吟聲。
最後,一種近乎虛脫的快感,突然侵襲她的全身。
她突然不顧一切地扳住他的雙肩,身軀像拱橋一般凸起,人如抽筋似的,痙攣
、扭曲、震顫,呻吟也變成了一種痛苦的嘶叫。
白天星也沒有再保留。
靜止、承受。然後便像癱瘓了似的,緩緩放鬆,緩緩地倒了下去。
※※ ※※ ※※
五通祠內終於又回復一片平靜。
兩人都在微微喘息。
他們已付出了自己所能付的,也獲得了自己所希望獲得的,在以後一段很長的
時間裡,兩個人緊握著手,誰也沒說一句話。
當這段沉默的時間過去之後,她徐徐側轉身軀,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面額,另一
只手則又展開了撩撥性的活動。
她附在他耳邊,輕柔地道:「你累不累?」
白天星輕唔了一聲,好像已累得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
但是,他騙不了她。
銷魂娘子楊燕是個有經驗的女人,她活動中的那隻手已經告訴了她,他並不累。
不過,她並沒有去拆穿他,只是以憐愛的語氣悄悄接著道:「那麼你要不要閉
上眼睛,先養養精神?」
白天星道:「不要。」
楊燕道:「為什麼?」
白天星懶洋洋地道:「我怕眼睛一旦閉上,也許就沒有再睜開的機會。」
楊燕微微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白天星道:「因為我好像嗅到了一股血腥氣。」
楊燕一呆,突然狠狠擰了他一把,含嗔低低笑罵道:「你以為姑奶奶還是個處
女?」
白天星道:「你當然不是。」
楊燕道:「那麼,你嗅到的血腥氣是哪裡來的?」
白天星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那位流星刀昨夜又
遭了毒手。」
楊燕愕然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你應該聽得懂。」
楊燕突然坐了起來道:「你以為流星刀辛文炳是我殺死的?」
白天星道:「我沒有說你這雙手能殺人,至少殺不死流星刀那樣的人!」
楊燕瞪著他道:「既然——」白天星緩緩接下去道:「但我要如果真的累得睜
不開眼睛,明天懸在品刀台上的耳朵,也許就是我的了!」
楊燕僵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
白天星仍然躺著,動也沒動一下,淡淡一笑又道:「我並不同情那位流星刀,
正如我今晚若是死了,我連自己也不會同情我自己一樣。」
楊燕突然板著面孔道:「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白天星道:「能。」
楊燕道:「我有什麼理由要害你和姓辛的?你倒給我說說看!」
白天星微笑道:「我們的問題,完全相同!」
他又笑了笑接道:「但我絕不會拿這一個問題問你,這是我比別人識趣的地方
。」
楊燕冷冷地道:「你為什麼不同?」
白天星道:「因為問了你也不一定就能回答,就算你能回答,你也一定不敢回
答。」
楊燕道:「那麼,我能不能再問你一件事?」
白天星道:「當然能。」
楊燕道:「如果我串通了別人想害你,剛才有的是好機會,為何尚未見有人下
手?」
白天星當然明白她指的「機會」是什麼「機會」。
那的確是個很好的機會。
那雖是很短暫的一刻,但絕沒有一個男人能在那種緊要關頭,還能分心旁及其
他。那一刻雖然短暫,押落一刀,總是夠的。
白天星沒有開口。
楊燕冷笑道:「怎麼不找理由解釋?你生就一副鋼筋鐵骨,再利的刀也吹不進
,是嗎?」
白天星又歎了口氣道:「關於這一點,你最好不要逼我回答。」
楊燕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天星道:「你如果一定要我說,我說出來,希望你別後悔。」
楊道:「我不會後悔。你說!」
白天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好!我說。順理成章的說法,應該是你們為了
萬無一失起見,在沒有確定我是否完全陷入迷離恍惚的境界之前,不敢貿然動手,
怕一擊不中,壞了大局。這是比較合理的一種解釋,也是人人都會想到的一種解釋
。但我的想法一,卻不是這樣。」
楊燕道:「你怎麼想?」
白天星道:「我認為這是你個人犯下的一項錯誤!」
楊燕道:「錯誤?」
白天星道:「你來得太早了!」
他笑了笑,又道:「至少比你們約定的時間早了很多。」
楊燕道:「這意思就是說,沒有人向你下手,是因為預定下手的人尚未到達。
對嗎?」
白天星道:「不錯!」
楊燕面孔一沉道:「既然我已跟別人約好了時間,我為什麼要提前趕來?」
白天星微笑道:「這正是我叫你別逼我回答的問題。因為你顯然想來個公私兼
顧!」
楊燕尖聲道:「你說什麼?」
白天星緩緩接下去道:「所以我說這是你犯下的一項錯誤,在你預計之中,你
以為一定會有第二次……」
楊燕抓起褻衣,切齒恨聲道:「算我楊燕瞎了眼睛,竟看中了像你這樣的一個
無賴!」
白天星身子一滾,突然撲了過去。
楊燕撐拒著怒叱道:「你究竟要不要臉?」
她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銀光一閃,一支七寸長的匕首,突從祠外疾射而入。
如果白天星躺著不動,這支匕首無疑正好貫穿他的咽喉。
白天星的身軀跟他原來躺著的地方就好像連著一根彈簧似的,匕首唰的一聲插
進地面,他人一滾,又退回來。
人回原處,匕首已經抄入手中。
不過,他只凝神傾聽了一下,便放棄追蹤的念頭。來人身手奇快,他想追也來
不及了。
楊燕好像嚇呆了,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白天星轉過身去,揚臉悠然:「我有沒有冤枉你?」
楊燕垂下頭,默然不語。
白天星忽然歎了口氣道:「大家都懷疑流星刀辛文炳昨夜為何會忽然失蹤,其
實這一點根本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十八刀客之中,除了一個奪魂刀薛一飛,便數這
位仁兄風流。今天七星鎮上,有幾個女人能使這位仁兄動心呢?不會是何寡婦,不
會是莫家妞兒,也不會是清倌人燕娘或是熱窩裡任何一個娘們。能叫這位仁兄動心
的女人,只有一個。所以答案也只有一個:銷魂娘子昨夜去過的地方,便是這位流
星刀昨夜去的地方,也就是這位流星刀被人割下耳朵的地方!」
楊燕忍不住抬頭道:「你怎知道我昨夜來過這裡?」
白天星道:「烏八告訴我的。」
楊燕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道:「烏……烏八,他……他昨夜看到了我?」
白天星道:「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楊燕不禁露出迷惑之色道:「那你怎麼說是他告訴你的?」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這只是他的一項建議。」
楊燕訥訥道:「我聽不懂。」
白天星笑道:「今天早上,我在招風耳洪四門口捉住他,說我約了兩位朋友,
準備幫我訪查刀客被害之謎,這兩位朋友不久可以抵達,只是暫時不宜公開露面,
問他這附近可有什麼隱蔽之所臨時藏上幾天,結果他一口便說出了這座五通祠!」
楊燕又垂下了頭,似乎在暗暗悔恨當初為什麼不將這個多嘴多舌的傢伙先行除
去。
白天星忽然起笑容,又歎了口氣:「現在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像你這樣聰
明的女人,為何也要跟在後面越這種渾水?」
楊燕忽然又抬起頭來道:「你知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最歡喜的是什麼?」
白天星道:「那還用得著說,當然是男人!」
楊燕狠狠啐了他一口,想罵什麼,終又忍住。她知道白天星最後一定不會放過
她,但她還是不想白天星手上那支匕首這麼快就戳進她的胸膛。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多少還有幾分希望,只要面對著的是個男人,她就不會
完全喪失信心。
楊燕冷冷地道:「如果說我歡喜男人,我恐怕就只歡喜像你這樣的男人!」
白天星微笑道:「這話,我倒完全相信。」
楊燕冷冷地又接了一句道:「像你這樣說話天真得有如剛滿三歲的男人!」
白天星一怔道:「那麼你歡喜的是什麼?」
楊燕沒有開口。
白天星道:「銀子?」
楊燕仍然沒有開口。
白天星道:「誰付你銀子?」
楊燕寒著臉,只當沒有聽到。
白天星皺了皺眉頭道:「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必須知道,你若肯說出來,對
你只有好處,沒有害處。」
楊燕板著面孔道:「好處在哪裡?」
白天星道:「如果你擔心這個人報復你洩露了他的秘密,我可以替你除去這個
人,斬草除根,一勞永逸。」
楊燕道:「我若是不說呢?」
白天星道:「那麼這個人便會設法除去你,殺人滅口,雖不是什麼新鮮花樣,
但卻是保住秘密唯一的手段,即使再過千百年,這一手保證照樣流行。」
楊燕思索了片刻,終於低低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吳明。」
白天星呆住了!
他終於發覺自己做了一件傻事。
下午他出門,便是為了去付清五千兩銀子的尾款。如今他才知道,他花一萬兩
銀子收拾掉七絕拐吳明,竟無異斷送了到目前為止最有利用價值的一條線索。
楊燕見他默不作聲,不禁有點心慌起來,忙道:「你——你總不至於說了話不
算吧?」
白天星長長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你擔心我會殺你?」
楊燕目不轉睛地道:「你不會?」
白天星微笑道:「我會——但我這一次想另外換個方式。」
楊燕再次垂下了頭,因為她也馬上明白,他使用的「方式」是什麼樣的「方式
」。
※※ ※※ ※※
品刀大會的第七天。
今天出場的刀客,輪到第九位:奪魂刀薛一飛。
奪魂刀薛一飛哪裡去了呢?
※※ ※※ ※※
路上黃塵滾滾,一輛青篷馬車正朝著西南方的省城駛去。
奪魂刀薛一飛就坐在這輛馬車上。
莫青青緊緊依偎在他的身邊。
他們從七星鎮出發到現在,已將近兩個時辰了。
他們離開七星鎮時,沒有讓任何人看到,甚至連莫瞎子都蒙在鼓裡。
這是莫青青的主意。
她是個孝順的女兒,她這次跟薛一飛偷偷出走,為的就是要讓她爹爹後天這個
時候好好地驚奇一下。
自從她懂事以來,她就立下了兩個願望:將來她長大了,第一要想法治好爹爹
的眼睛,第二便是要使他老人家有個舒舒服服的後半輩子。
如今,她這兩個願望都達成了。
幫她完成這兩個心願的人,就是此刻坐在她身旁的這位薛大哥。
她爹爹的眼睛,已恢復五分光。
過去,連放在桌上的湯碗和菜碗都分不清楚,如今用不著指點,連碗花都看得
出來了。
據薛大哥說,只要繼續由他開方子配藥,將來恢復八分光絕不成問題。
更重要的是,薛大哥告訴她說:他在城裡已買下一座四合院,銀號裡還存了上
萬兩銀子,只要她嫁給了他,房子、銀子便等於是她們父女的。而他本人,也會從
此放棄江湖生涯,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他們如今趕往省城,便是去佈置那座四合院,提銀子、買衣飾,然後光光鮮鮮
地回來,把老人家接去省城定居!
她雖然一直沒有想到她會嫁給一個像薛一飛這樣的人,她也沒有想到,竟有這
麼一天要離開她熱愛的七星鎮,甚至她根本就不清楚,她究竟喜不喜歡這位薛大哥!
但是,她並不後悔。
她這樣做,全是為了她的爹爹。
小的時候,她常聽爹抱怨,說是女兒早晚都是人家的人,要有個兒子該多好。
如果有個兒子,相信絕有一天,必能搬去省城居住,過城裡人那種神仙生活,
穿得整整齊齊的,提個鳥籠,聽聽古書,泡泡茶館,高興了就來上兩杯……
現在她這樣做,就是為了要使她爹明白,生個孝順的女兒,也不比生兒子差。
做女兒的一樣能為他帶來那種神仙般生活。
馬車顛簸得像個搖籃,莫青青終於帶著一絲甜笑倒在薛一飛臂彎裡睡著了。
薛一飛低頭望望那張嬌媚的臉蛋兒,眼光中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股貪饞之色。
他的心願也達成了。
這位奪魂刀真的在省城裡買了房子和存了銀子?
這兩件事,倒是一點不假。
他在很多地方都買過房子,存過銀子,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被他毀了
清白的女孩子真正住過他的房子,真正用過他的銀子。
房子和銀子,實際上只是他作欺騙用的兩件道具。
因為他深知道,一個女孩子必須有了安全感,才會奉獻!房子和銀子,豈不正
是安全的保障?
他告訴莫青青,天黑以前一定可以抵達省城,事實上他知道一定到達不了。
天黑以前,只能到達一個叫花家集的小鎮。
他如今腦海裡在轉著念頭,便是今夜在花家集動手,是否嫌太急躁了些?
※※ ※※ ※※
天色漸漸昏暗,莫青青醒了。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問道:「省城快到了吧?」
薛一飛故意皺皺眉頭道:「恐怕得趕一段夜路才行,這輛車子走得太慢了。」
莫青青道:「前面什麼地方?」
薛一飛道:「花家集。」
莫青青道:「集上有沒有客店?」
薛一飛道:「當然有。」
莫青青:「那就在這集歇下吧。我肚子好餓。」
薛一飛道:「方纔好幾個地方可以打尖,我看你睡得甜甜的,沒有忍心叫醒你
,我也餓了,歇下也好。」
※※ ※※ ※※
集上只有一家客店,叫四方通,店東是個很和氣的老人。
他迎進這對年輕的男女客人之後,先自報姓名說他姓花,名叫得寶,大家都叫
他花一二鬍子。
然後,他又向薛一飛請教道:「客官貴姓?」
薛一飛道:「我姓薛。」
花二鬍子哈腰道:「原來兄台是薛大爺!」
薛一飛臉色微變道:「你認識我?」
花二鬍子忙道:「不,不,啊哈,好極了,好極了,薛爺請等一等,我這就去
喊他出來。」
薛一飛一愣道:「叫誰出來?」
花二鬍子沒等他問完,人已進了後院去。
莫青青道:「你約了朋友在這裡見面?」
薛一飛道:「沒有啊!」
莫青青道:「那麼店家他說要去叫人出來,是怎麼回事?」
薛一飛皺眉道:「我也給弄糊塗了,可能是老傢伙耳朵有毛病,把我的姓聽錯
了也不一定。」
莫青青點頭道:「是的,我也這樣想著。」
不一會兒,花二鬍子去而復返,他跨進店堂,立即偏身讓向一邊,指著薛一飛
向後院中一人道:「你等的可就是這位薛爺?」
一個人跟著跨進店堂,竟是一名長得十分清秀的少女。
這少女和莫青青的年紀差不多,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服,神情顯得有點憔悴,
似乎剛剛生過一場病的樣子。
薛一飛一看到這名藍衣少女,臉上登時失去血色。
但那藍衣少女臉上卻露出了歡愉之色。
她如飛一般的奔了過來,叫道:「啊,一飛,你這次果然沒有騙我!」
如果沒有莫青青在場,她也許已經投進了薛一飛的懷裡了。
薛一飛鐵青著面孔,一聲不響。
藍衣少女停步轉向莫青青道:「這位想必就是薛家妹妹了吧?」
莫青青迷惑地道:「你是——?」
藍衣少女道:「我叫蓉蓉。」
莫青青:「蓉蓉?」
藍衣少女道:「什麼?你大哥在你面前一直都沒有提到過我?」
莫青青越聽越糊塗,只好帶著詢問的眼光,轉向薛一飛望去。
薛一飛瞪著藍衣少女,冷冷地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藍衣少女仍然帶著興奮的笑容:「你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花家集,四方通客店
,三日內必到,不見不散。寫得這樣明白,我怎會找不到?還有五十兩銀子我也收
到了。送信的人還說:你來的時候,會帶你妹妹一起來,果然一點不假。一飛!你
想想:過去你哄得我好苦,別的不說,就連你有這麼漂亮的妹妹,你都沒有告訴過
我!」
薛一飛眼珠一轉,忽然放緩語氣道:「那個送信的人呢?」
藍衣少女道:「我當天就打發他走了,雖然你信上沒有交代,我還是給他五兩
銀子的腳力。」
薛一飛道:「信是幾時送到的?」
藍衣少女道:「昨天早上。」
薛一飛道:「那個送信的人生成什麼樣子?」
藍衣少女一怔道:「信和銀子,不是你親手交給他的?」
薛一飛突然面孔一沉道:「什麼都不是,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這個瘋丫頭!」
藍衣少女玉容慘然失色,張目顫聲:「一飛!你,你……」
薛一飛冷冷道:「你最好快滾!」
有人滾了,但滾的不是藍衣少女,滾的是莫青青。
莫青青當然不是滾著走的。
她是像雛鳥學飛似的,連奔帶跳衝出去的,只一眨眼之間,便出了店堂,走得
不見了人影。
薛一飛追出去,喊道:「青青!青青!你等一等,聽我解釋。」
「一飛!」
「青青!」
三個人追成了一條線。
「青青!」
「一飛!」
薛一飛沒有回頭,莫青青也一樣沒有回頭。
但這條線的三個黑點,在距離上,馬上就有了很大的差別。
藍衣少女與薛一飛越隔越遠,而薛一飛卻馬上就追上了莫青青。
薛一飛伸出手去,拉住了莫青青,道:「青青,這是個誤會——」莫青青甩袖
力摔,但用盡力氣,也摔不脫。
太陽已下西山。
西邊天際,只殘留著最後一抹虹彩。
客店開在集尾,這裡已是通向省城的官道,一條小路岔向山腳,山腳下是一片
茂密的楓林。
身後遠處,藍衣少女的悲呼仍然斷斷續續,由晚風遙遙傳來。
薛一飛朝那片楓林溜了一眼,雙目中忽然露出一股淫邪的森冷笑意。
自動投懷送抱已不可能,他逼得只有採取另一種方式以求達到目的了。
於是,他不再多費唇舌,突將莫青青攔腰一把攬起,騰身便向山腳下那片楓林
掠去。
莫青青驚駭欲絕,嘶呼道:「求你……放……放……」
薛一飛嘿嘿一笑道:「放你容易,不過得先讓大爺快活快活!」
他身形一落,正待縱身復起之際,突聽身後傳來一聲斷喝道:「姓薛的,你給
我站住!」
薛一飛大吃一驚,急忙鬆手放了莫青青,人向斜側掠出,雙足尚未落地,佩刀
已經出鞘。
他一轉過身來,看清發話之人,不禁當場微微一呆。
站在官道與岔路交界處的,赫然竟是張弟。
莫青青看見張弟,一時羞愧交並,頓時昏了過去。
薛一飛朝官道兩端飛快地溜了一瞥,忽然堆起滿臉奸笑道:「姓白的呢?怎麼
只來了你老弟一個人?」
張弟冷冷地道:「收拾你這樣一個衣冠禽獸,我張弟一個人儘夠了!」
薛一飛安心了!他知道這小子初出茅廬,一套刀法雖然頗具威力,江湖經驗卻
付闕如。上次降龍伏虎刀岳人豪失手被殺,只能怪那位岳大仁兄太瞧輕了這小子,
他相信只要白天星沒有跟來,他跟莫丫頭的好事照樣可以得遂宿願。
所以,他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盡量爭取時間,速戰速決。
薛一飛念頭轉定,立即提氣縱身,向張弟迎面一刀劈去。
這是很平實的一刀。
這一刀不是虛招,也不是花招。
上次,當張弟和岳人豪動手時,他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他發覺這小子最可取的
地方便是反應敏捷,頭腦冷靜,身形靈活。
對付這樣一名敵人,你如果亂耍花招,只有自討苦吃。
如今,他這一刀平平實實地劈過去,雖然看起來不夠精彩,但化解的方式卻不
多。
也可以說,化解的方式只有兩種:一是硬接,一是退讓。
他相信張弟絕不會硬接這一刀。
一個有經驗的江湖高手,當能從對方兵刃的形式上,窺破對方在武功方面的很
多秘密。
張弟今天也帶了刀。
他自己的刀。
一把狹刀,薄刃,鋒利,份量很輕的雁翎刀。
薛一飛一眼便看出,這把刀雖然與它主人的身材配合得恰到好處,但絕不是一
把可以跟他這把刀硬接硬拚的刀。
同時,張弟應該知道他這位奪魂刀的絕招是什麼。以自己的兵刃去格擋敵人的
兵刃,必然有空門露出來——沒有人歡喜病書生獨孤洪的那種死法。
所以,他斷定這一刀劈出去,張弟只有退讓一途。
另一方面他也已算定,張弟必然不會向後退,而一定是向左或向右以快捷的身
形,繞攻他的側面。
如果他猜得不錯,那麼,他的優勢便佔定了。
他只須始終保持與這小子面面相對,這小子勢將一籌莫展。
這小子與人交手的經驗有限,時間一久,便難免心浮氣躁。只要這小子一動真
火,自然會亂了章法,那時就是他袖刀的天下了。
張弟果然役有硬接!
但也沒有退讓。
張弟使用的是第三種化解方式,一種薛一飛從未見過的方式。
※※ ※※ ※※
張弟突然向後倒下去,就像這一刀已經劈中了他的胸膛。
但薛一飛知道沒有。
刀尖沿著張弟的鼻樑,筆直的劃了下去,只要刀尖再向前多伸半寸,張弟身上
無疑便要出現一條可怕的血溝。
正因為距離太近,即使薛一飛產生錯覺,以為這一刀一定可以劈中,一時收勢
不住,招式登告用老。
等他發覺上了這小子的大當,已經太遲了。
張弟雙腿叉開,曲起,蹬出,足跟正好蹬在薛一飛前額上。
刀法中自然沒有這一招。
這是目睹病書生獨孤洪死在這位奪魂刀的袖刀下,偶爾想出來的一步妙招。
今天來的時候,他向白天星請教過,白天星想了很久才點頭告訴他,這一著可
以用,不過十分危險,只要有毫釐之差,便可能送掉性命。
現在事實上證明他運用得很好。
張弟也跟著打挺躍起。
薛一飛雖然摔了個七葷八素,那把闊刀並未脫手。
張弟躍起,他的刀也跟著奮力擲出。
張弟沒有想到這一著,刀鋒擦肩而過,只覺右肩一辣,血已像紅蟲般向外泛出。
薛一飛沒有耽擱時間,刀一出手,人已急急起立,當張弟側身閃避之際,立即
騰身向山腳下飛縱而去。
張弟咬牙忍痛,手臂一揮,如法炮製,雁翎刀也像標槍一般飛射而出。
薛一飛身形於半空中一頓,旋即帶著一聲問哼落下。
雁翎刀從背後插入,從胸前露出半寸長的刀尖,草徑上馬上就給染紅了一大片。
暮靄蒼茫中,一輛馬車慢慢地在官道上停下,駕車的人是白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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