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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八 刀 客

                   【第二十三章 討價還價】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
    
      天色更暗了。
    
      白天星走出七星棧,很快便作成了一串決定。
    
      他決定即使不是為了應付烏八,他也該去拜訪那位靈飛公子。因為在眼前這個
    混沌一片的小鎮上,那位靈飛公子似乎太冷靜沉著了!
    
      這位靈飛公子到七星鎮來,比誰都來得早,他原對品刀大會極為熱心,開始的
    幾天。幾乎每天必到,如今何以會突然冷淡下來?
    
      雖然對品刀大會已失去興趣。又為何不毅然離開這一是非之地?
    
      他想找出其中的原因。
    
      其次,他決定馬上就去拜訪——並決定採用一種較為別緻的拜訪方式。
    
      這是白天星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去拜訪一個他不想殺死的人。
    
      他轉了一個大圈子,繞到藥店後面,掠上牆頭,翻進院子,然後直接掀開門簾
    ,走進有談話聲音傳出的西廂屋。
    
      首先映入眼簾的,也是一隻紅泥小火爐。
    
      坐在爐旁喝酒的,也是兩個人。
    
      這喝酒的兩個人,正是七代祖傳專治跌打損傷就是治不好自己的盛跛子,以及
    四公子之中那位越來越神秘的靈飛公子長孫弘。
    
      唯一不同的是,他走進七星棧毒影叟那個房間時,使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吳德和
    段如玉的兩雙眼睛,這一次則換成了兩支鋒利的劍尖。
    
      兩支從門簾旁突然伸出的劍尖。
    
      他事先沒有得到任何警兆,等他發覺情形不妙時,兩支劍已分別抵上他胸口兩
    邊的將台穴!
    
      他知道無論他前進或後退,或是只要稍稍表現一絲敵意,這兩支劍尖,無疑便
    會如泥鰍入洞一般,一下鑽進他的胸膛。
    
      經過了片刻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後,才見長孫弘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支劍尖移開了。
    
      白天星深深吸了口氣,繼續向屋中那座火爐走過去,他不待別人招呼,便在爐
    旁坐了下來。
    
      盛跛子望著長孫弘,長孫弘望著白天星,白天星則望著火爐上面那個特製的小
    鐵架。
    
      鐵架兩邊的耳根上,分別放著兩隻小碟子,中央火苗上面,是一把大錫壺。
    
      一大壺酒,兩隻酒杯。白天星歎了口氣道:「人情是越來越薄了,客人進門,
    雙劍擋駕,客人坐下了,竟連杯筷也不添一副,唉!真是——」長孫弘轉向門口的
    一名劍手道:「鐘祿,去拿副杯筷來!」
    
      白天星立刻露出一副愉快的神情道:「畢竟是世家公子……」
    
      長孫弘冷冷打斷他的話題道:「閣下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必有因。我看大家最
    好省點時間,少說廢話!」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好,既然公子如此爽快,白某人就只好直話直說了。」
    
      長孫弘板著面孔,沒有開口。
    
      白天星輕輕咳了一聲:「白某人要說的話,其實只有兩句。」
    
      長孫弘臉上仍然沒有一線表情。
    
      白天星又咳了一聲道:「那就是——咳咳——年關在即,請公子通融通融。」
    
      什麼叫通融?當然人人懂得。
    
      通融的意義,只有兩種:一種是「借」,一種是「敲」。
    
      白天星此刻口中的「通融」,是「借」還是「敲」?自是不難意會得到。
    
      盛跛子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他似乎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白浪子竟然異想天開,敲竹槓居然敲到武林四大公
    子的頭上。
    
      這浪子難道窮瘋了不成?
    
      可是,說也奇怪,當白天星坦然道出來意之後,長孫弘的神色卻反而緩和了下
    來。
    
      他又將道白天星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平靜地道:「你打算通融多少?」
    
      白天星伸手豎起一根指頭道:「不多,有這個數兒就行了。」
    
      長孫弘道:「一百兩。」
    
      白天星道:「一千。」
    
      盛跛子臉色不禁又是一變。
    
      他賣了老婆兒子,也值不到一百兩銀子,這浪子竟然獅子大開口,一借就是一
    千兩,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長孫弘仍然聲色不動地道:「可不可以少一點?」
    
      白天星道:「一分不能少!」
    
      現在不僅是敲,簡直是硬敲了。
    
      怪的是長孫弘不但不生氣,反而露出了笑容道:「一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你
    兄弟若是非此不足以濟急,何不多找幾個人,大家湊合湊合?」
    
      白天星搖頭道:「別的事可以湊合,這種事可湊合不來。」
    
      長孫弘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星道:「借錢給人看人,伸手借錢,也要看人,別人即使願意借,那還得
    看看我願不願意接受。」
    
      這番話聽起來可說是擲地有聲——不僅音節響亮,簡直一字一錘,字字充滿了
    骨氣。
    
      如果有人向你借錢,當對方向你說出這樣一番話之際,而你居然還不如數照借
    ,那你簡直就是不識抬舉了。
    
      長孫弘點點頭,似乎深受感動。
    
      就在這時候,一副新添杯筷送上來了,長孫弘指指爐火的酒壺道:「有話可以
    慢慢談,先喝杯酒。」
    
      白天星一點也不客氣,喝完一杯之後,復將空杯斟滿,同時還挾了一塊魚片送
    入口中。
    
      長孫弘望著他,微笑著道:「有沒有人願把銀子借給你兄弟,結果被你兄弟所
    拒絕?」
    
      「有。」
    
      「誰?」
    
      「小孟嘗。」
    
      「吳才?」
    
      「是的。」
    
      「他想借給你的數目是多少?」
    
      「一千兩!」
    
      長孫弘慢慢地點了一下頭道:「唔,我懂得你兄弟今天的來意了。」
    
      白天星指指盛跛子,含蓄地道:「盛老闆最清楚我這個浪子的為人,如果公子
    借給我這筆銀子,我可以拿你常用的兩句話向公子提出保證,那就是:『一次斷根
    ,永不復發』!」
    
      長孫弘微微一笑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白天星暗暗得意:好小子,不打自招,真是差勁透頂!
    
      他端起酒來,喝了一口,悠然望著天花板道:「我要大通銀號的票子,最好馬
    上即付,免得拖下去,物價有了波動,說不定我又會臨時改變主意。」
    
      長孫弘依然微笑著道:「不瞞你兄弟說,我長孫弘對黑牡丹辛玉姬那娘兒,的
    確是有這麼一點意思。」
    
      白天星望著天花板道:「現在的價錢是一千五百兩!」
    
      長孫弘微笑道:「我再加一倍。」
    
      白天星緩緩轉過臉去道:「你願付三千兩?」
    
      長孫弘微笑道:「是的,三千兩——只要你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那娘兒。」
    
          ※※      ※※      ※※
    
      白天星回到小金花房間裡時,張弟已經走了。
    
      烏八正摟著小金花窮纏胡鬧,強要親嘴,似乎已經有了八分醉意。
    
      這也難怪,酒菜全免,美人在抱,不醉豈非傻瓜?
    
      白天星道:「小張呢?」
    
      烏八嚷著道:「你來得……正人……正好,瞧……這丫頭,連……連讓我八…
    …八爺……親個嘴都不肯。」
    
      白天星又問了一聲道:「小張呢?」
    
      烏八一邊埋臉去親小金花的脖子,一邊大著舌頭道:」那還……用問,你……
    
      你們請客,小賬當然你們付。」
    
      白天星歎了口氣,只好再朝前面大廳走來。
    
      大廳中熱鬧如故,似乎一點未受虎膽賈勇的橫死所影響。
    
      白天星在附近門處喊住老蕭問道:「這裡剛才出了什麼事?」
    
      老蕭登時露出滿臉悲傷之色,歎息道:「賈總管啊!唉唉,真可憐。那麼精壯
    的一條漢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給挨了一刀!」
    
      白天星裝作十分意外的樣子,呆了一下道:「賈總管?」
    
      老蕭臉上雖然仍舊佈滿了陰霾,但狡詐的目光卻如穿雲閃電般飛快地溜了他一
    眼:「你不知道?出事的時候你不在後面?」
    
      賈勇雖然死了,但秘密有沒有洩露出去呢?這無疑是老蕭急著想知道的事。
    
      白天星當然清楚這位蕭大哥此刻的心情,他本想隨口編上一段,將這位仁兄應
    付過去,繼續去找張弟,但接著一想,主意忽又改變。
    
      品刀大會只剩下四天,正如毒影叟所說:結總賬的日子快到了!他覺得機會難
    再,囉鼓點子,似乎還是敲打得緊密一些的好。
    
      於是,他故意皺起眉道:「我正好出去辦點事,是聽到這邊出了亂子,才趕回
    來的。」
    
      老蕭道:「是賈總管托你辦的?」
    
      白天星苦笑道:「他如果不托我辦事,你想他會請我喝酒?」
    
      老蕭道。「他有什麼事,竟要托人辦,倒真叫人想不到。」
    
      這是一種感歎,不是問的,所以白天星盡可不必回答。
    
      但他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回答,老蕭一定很失望。
    
      老蕭失望之餘,一定會以別的方式去找答案;無論老蕭將來採取哪一種方式,
    他相信那都絕不會是他合意的一種方式。
    
      所以,他覺得還是由他指定一種方式,比較理想:「他說前幾天跟人交手,下
    體挨了一腳,傷得相當不輕,希望我能替他去向住在七星棧的毒影叟討個藥方。」
    
      這些都是實話,因為他不能不提防這位蕭老大哥,當時也許已經派人盯在他的
    身後。
    
      盯梢的人縱然不敢趨近毒影叟的房間,但至少可以見到他去找的人是誰。
    
      老蕭眼光中果然隱隱露出滿意之色,接著又問道:「去找毒影叟討藥方?毒影
    叟是什麼人?他受傷為什麼不找專治跌打損傷的盛跛子?」
    
      白天星真想一拳先打掉這位仁兄兩顆門牙,然後再問問他仁兄,究竟知不知道
    毒影叟是什麼人!
    
      這當然只是他心底深處的一種衝動。
    
      每當他心底湧起這一類的念頭,他經常都能自我化解。
    
      他的「方法」是「記賬」。
    
      這時他對自己說:老蕭,你欠我兩顆門牙了,將來償還時,加上利息,是四顆!
    
      債一上賬,氣就平了,所以他的語調聽來一點沒有變化:「毒影叟是江湖上一
    個身份很高的前輩人物,醫道據說極為高明,盛跛子他也找過了,他說藥吃了好幾
    帖,結果一點效驗沒有。」
    
      老蕭道:「他跟這位什麼毒影叟熟不熟?」
    
      白天星道:「好像不熟。」
    
      老蕭道:「雙方既然不曾有過來往,人家又不靠這個吃飯,怎肯答應?」
    
      白天星道:「是啊!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但他說他有辦法請得動,我跑一趟
    ,有吃有拿,何樂不為。」
    
      老蕭道:「他有什麼辦法?」
    
      白天星道:「他悄悄塞給我一個小封套,裡面也不曉得裝的是什麼東西,大概
    是張銀票吧?他說對方只要見了裡面的東西,他相信一定不會拒絕。」
    
      老蕭登時緊張起來,但語氣卻裝得很平淡地道:「對方結果有沒答應?」
    
      白天星點點頭道:「答應了——」他長長歎了口氣又道:「人死都死了,答應
    了還不是白答應!」
    
      老蕭神色大起變化,似乎已想找個藉口離去,但口中還在敷衍著道:「可不是
    麼?唉唉!想想真是可憐。」
    
      白天星知道談話該是結束的時候了,於是改口問道:「後面只剩烏八一個人,
    我那位小師弟哪裡去了?」
    
      老蕭道:「我只看到他從這裡走出去,沒有問他去哪裡。」
    
      白天星道:「走了多久?」
    
      老蕭道:「有一會兒了。」
    
      白天星點點頭道:「好的,不打擾你了,你去照顧客人吧!」
    
          ※※      ※※      ※※
    
      白天星走出小巷子,剛剛拐過街角,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呼:「滾出來!是個
    有種的,你就給老子滾出來!」
    
      他愕然轉過身去,看清發出厲呼之人,赫然竟是屠刀公孫絕。
    
      屠刀公孫絕的一張面孔,這時看來好不怕人。
    
      他一個人走在街心上,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兩眼睛紅得像火球,臉
    孔則白裡泛青。不見一絲血色。
    
      他大踏步向道邊走過來,一邊向兩旁搜視。一邊不斷發出吼喝:「是有種的,
    你滾出來,讓老子瞧瞧,你他媽的究竟是什麼東西變的!」
    
      很明顯的,不知誰冒犯了這位公孫大爺,一看勢頭不對,又溜掉了。
    
      臨陣退縮,當然沒種,不過,面對著這樣一名對手,這樣一把刀,要想以行動
    證明自己有種,可也真需要一點勇氣。
    
      今天七星鎮上,有多少人,能具有這份勇氣呢?
    
      白天星趕緊退去街旁的店簾下,這時有人擋住去路,他相信這位屠刀一定不會
    高興。
    
      刀就握在他手上,隨時可以出鞘,為了減少口舌,他一定會用刀來清道,白天
    星不想嘗試被人用刀趕著跑是種什麼滋味。白天星一站定,便看到了遙遙跟在屠刀
    身後的一大群人。
    
      有人趕著瞧這種熱鬧,並不稀奇,白天星覺得詫異的是,那一大群閒人之中,
    竟有一半以上都是七星莊的莊丁。
    
      這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這次事件,是由七星莊爆發出來的?
    
      他正想著,屠刀已來到僅隔兩個店面的街心上,滿口涎沫橫飛,仍在吼個不停
    :「滾出來——看看是你宰老子,還是老子宰你!」
    
      現在距離近了,這位屠刀的形象更見猙獰可怖,額角上的黑筋,像蝗蚓般根根
    凸起,臉上的肌肉,似乎每一塊都在震顫扭曲,汗水流下面頰,如同髒石板上衝開
    的污泥痕……
    
      白天星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位屠刀瘋了。
    
      白天星不禁暗暗歎息。他總算於無意之中,對人生體驗方面又多了一項認識,
    表面看來堅強,或是處處想表現堅強的人,不僅不是真正堅強的人,相反的,這種
    人也許比一般人更為懦弱。
    
      就拿這位屠刀來說吧,兩天之前,當這位屠刀在品刀台上橫眉怒目,威風八面
    地向謀害刀客的兇徒叫陣之際,誰又會想到;只不過是兩天之後,這位屠刀就因為
    承受不了一股無形的壓力,而導致精神崩潰呢?
    
      「滾出來,讓老子瞧瞧……」
    
      吼聲漸去漸遠,終於慢慢地在鎮尾寂然消失。
    
      留下來的,是一片私議之聲。
    
      十八刀客,又去了一位。
    
      一種完全不同的下場。
    
      也許是最悲慘的一種下場。
    
          ※※      ※※      ※※
    
      白天星終於在何寡婦豆漿店裡找到了張弟。店裡沒有別人。
    
      張弟臉色紅白不定,正在啜著一碗熱雞湯。一碗熱雞湯,為什麼會把臉色喝成
    這樣子呢?
    
      白天星眼光一轉,心中登時有個數。
    
      所以,他一進門,就搓著手嚷道:「打牌,打牌,大姐快去叫幾個人來,湊一
    桌,這種天氣,只有喝酒打牌最理想,快,快,我來收拾桌子……」
    
      他望也不望張弟一眼,也不讓張弟有開口跟他說話的機會。
    
      因為他不想使張弟因心虛而發窘。
    
      他對於張弟跟何寡婦之間的這段孽緣,十分同情和諒解,因為他也曾經有過十
    九歲那段歲月。
    
      即使三個張弟加起來,恐怕也抵不上他那時一半的荒唐!但是,這並沒有妨害
    他今天堂堂正正地做人。
    
      歲月會消逝,荒唐也會消逝。
    
      沒有一個人的一生完全沒有一點污點;而孤男寡女之間發生自然的情感,他根
    本就不認為是一種污點。
    
          ※※      ※※      ※※
    
      一桌牌很快就湊起來了。
    
      一個人只要具備了三項條件:賭品好,牌技差,荷包足——這個人無疑永遠受
    到牌友的歡迎。
    
      白天星正是這樣一個人。
    
      第一個趕來的是井老闆。
    
      他一聽說白浪子要打牌,馬上就將墨尺和手鋸交給一個小徒弟,三步並作兩步
    ,笑瞇瞇地趕過來了。
    
      棺材利潤雖好,他覺得似乎還不及陪這個浪子打牌來得合算。
    
      當然這也跟地點在何寡婦店裡不無一點關係。
    
      接著趕來的,是蔡大爺和趙老闆。
    
      牌局開始之前,白天星趁無人注意之際,悄悄吩咐張弟道:「等會兒,你找個
    機會,偷偷從後院翻出去,去告訴洪四:要他替我多多留意今天出場品刀的那個情
    刀秦鐘!」
    
          ※※      ※※      ※※
    
      品刀大會第十五天,天陰如故。
    
      昨晚的牌局,是半夜散的,所以並未影響何寡婦今天的營業。
    
      豆漿店今天照常開門。
    
      當白天星和張弟到達時,小癩子已經來過了,情刀秦鐘跟昨天的將刀郭威一樣
    ,安然無恙。
    
      兩人進店坐下,一部分客人已準備付賬離去。
    
      就在這時候,從鎮頭那邊,忽然遙遙傳來一陣馬蹄聲。
    
      已經很久沒人騎馬入鎮了,來的這人是誰呢?
    
      眾人正疑忖間,一匹黃鬃健馬已在豆漿店前的街心停了下來。
    
      馬上坐著的,是一名黑衣大漢,馬後拖的是一輛雙輪木板車。馬和車停定之後
    ,黑衣大漢立即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眾人以為這漢子要歇下來喝碗豆漿,但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回事。
    
      只見那大漢根本不理這邊眾人好奇的眼光,從容卸下車,打懷中取出一面小布
    旗,在板車上插好,然後帶鞭上了馬背,馬頭一撥,揮鞭而去。
    
      蔡大爺咦了一聲道:「這人真怪,他留下這輛板車幹什麼?」
    
      井老闆自告奮勇道:「我去看看。」
    
      昨天果然又是他一家大贏,最後散場時,又被何寡婦狠狠扭了一把,所以他雖
    然一夜未睡,看來依然精神十足。
    
      蔡大爺點頭道:「好,你去看看。小心點,別弄壞人家的東西,人家說不定馬
    上就會回頭。」
    
      井老闆欣然出店,大家一起跟到店門口,板門寬約五尺,長約七尺,木板四周
    豎立著尺許高的木檔,上面覆蓋著一張草蓆。
    
      就算車上裝了貨,似乎也不像是什麼貴重值錢的東西。
    
      井老闆記著蔡大爺的話,行動極為小心。他走近板車,先朝鎮頭那邊望了一眼
    ,微微弓下腰身,輕輕掀起草蓆一角,向車內瞄去。
    
      蔡大爺迫不及待地高聲問道:「車上裝的是什麼東西?」
    
      他一句話還不曾問完,只見井老闆突然一甩手,口喊一聲我的媽呀,人像蝦子
    一般,霍地跳了起來。
    
      眾人一呆,慌忙湧了過去。
    
      蔡大爺道:「怎麼回事?」
    
      井老闆面色如土,搖頭期期地道:「你,你們,自己看吧!」
    
      趙老闆一向膽大,手一伸,便將草蓆揭了開來。
    
      現在每個人都可以看上車上裝的是什麼東西了。
    
      車上裝的,不是什麼東西。
    
      車上裝的是人——兩個排列得整整齊齊,滿身是血的死人!
    
      兩具屍體,仰臉朝天,並肩平躺著。面貌,身體,衣著,打扮,看上去幾乎完
    全一模一樣。
    
      有人失聲道:「咦,這不是天天在七星廣場上賣白酒的那兩兄弟嗎?」
    
      是的,就是那對兄弟。
    
      上官兄弟。
    
      雖然無人知道這對兄弟姓什麼名什麼,但鎮上認識這對兄弟的人卻不在少數。
    
      因為這兩兄弟賣的酒,水既摻得少,價錢又公道,同行中除了一個老吳之外,
    大家差不多都很歡喜光顧這對兄弟的酒擔子。
    
      這對兄弟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呢?
    
      眾人正驚疑之間,忽又有人叫道:「你們瞧,這面旗子!」
    
      那是一面長約七寸,杏黃色的小三角旗。小旗兩邊圖案相同,都是一隻展翼作
    攫拿狀的黑色巨鷹。
    
      蔡大爺臉色不禁微微一變道:「黑鷹旗?」
    
      大家其實早就看到了這面旗子,只是誰也沒有去留意上面的圖案,直到蔡大爺
    這一提,大家才突然想起這面小三角旗的來歷。
    
      方纔那名大漢,是黑鷹幫的人,至此已無疑問。
    
      如今的問題是:以黑鷹幫在江湖上的地位,何以竟會跟一對賣白酒的兄弟過不
    去?
    
      還有:人殺死了,公然留記棄屍,又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兩點疑問,恐怕只有白天星和張弟兩人心裡有數。
    
      他們知道,黑鷹幫這樣做的用意,無疑是想藉此警告今天七星鎮上的某一些人
    :這一對兄弟,便是個好榜樣,凡是黑鷹幫攪下來的事,別人最好少插手。
    
      井老闆驚魂稍定,這時又攏了過來道:「這兩具屍體怎麼辦?」
    
      他這樣問的用意很明顯,人死了遲早總得收殮。棺材,他是現成的,問題是銀
    子誰出?
    
      趙老闆忽然打了阿欠道:「通宵牌真玩不得,唔唔——好困。」說著,慢慢轉
    過身子,第一個走了開去。
    
      蔡大爺也跟著打了個阿欠道:「通宵牌的確玩不得,我也該回去睡了。」
    
      口裡說著,也接著轉身走了。
    
      這兩位龍頭人物一走,自然無人再願留下,於是,一眨眼工夫,一大堆的閒人
    ,登告溜得一個不剩。
    
      只留下那輛平板車,還靜靜停在老地方。
    
      車上那面小三角旗,在寒風中獵獵飛舞,襯著陰沉的天色,看上去活似一幅招
    魂幡……
    
      張弟跟在白天星身後,慢慢地向鎮頭上走去。
    
      走完一段街面,張弟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白天星道:「去看一個人。」
    
      張弟道:「去看洪四?」
    
      白天星道:「不是。」
    
      張弟道:「鎮頭上除了一個洪四,還有誰?」
    
      白天星道:「莫瞎子。」
    
      張弟一怔,忽然停下腳步道:「我……我不去了。」
    
      白天星轉過身來,有點詫異道:「你為什麼不去?」
    
      張弟臉一紅,訥訥道,「我……我在何大姐店裡等你,我……還……還想喝碗
    豆漿。」
    
      這個謊話說得當然不夠高明。
    
      白天星望著他,說道:「我們去莫瞎子那裡,你是不是怕何大姐知道了,會不
    高興?」
    
      張弟紅著臉道:「胡說!」
    
      白天星道:「要不然就是覺得對莫丫頭不起?」
    
      張弟臉更紅了,好像有點發窘急道:「你扯到哪裡了?我跟那丫頭,話也沒說
    過一句,她是她,我是我,憑什麼……我……我……要覺得對她不起?」
    
      白天星平靜地道:「你用不著掩瞞,也用不著辯解。如果你覺得我的話還中聽
    ,就不妨聽聽我的忠告:放寬心胸,面對現實,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愛你的是一
    個人,你愛的又是一個人,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就應該任其自然地發展下去。」
    
      張弟垂下目光,默不作聲。
    
      白天星緩緩接下去道:「你自從來了七星鎮,一直沒有離開過我,你若是走錯
    了路,我會拉你回頭,我如不阻止你,便表示你並未做錯什麼。大丈夫最要緊的,
    便是敢愛敢恨,有些事如浮雲轉眼即逝,有些事則如青山永在,綠水常流。想想我
    的話,然後你可自己拿主意。我覺得青青那丫頭跟你確是很理想的一對,她可說處
    處都配得上你,而你也並沒有什麼配不上她的地方。如果你自覺問心有愧,那只是
    一種孩子氣的想法。同時那也只證明你還不夠成熟,不夠堅強!」
    
      他從容說完,身子一轉,又繼續慢慢地向前走去。
    
      張弟茫然呆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像下定決心似的,輕輕歎口氣,重新移
    動腳步,向莫瞎子的燒餅店跟了過去。
    
          ※※      ※※      ※※
    
      張弟走進莫瞎子的燒餅店,看到店堂中此刻那份安靜的情景,不覺微微一呆!
    
      莫家父女,一個在搓繩,一個在紡棉紗,父女倆一邊工作,一邊低聲說著話,
    好像這間屋子裡,今天根本就不會有客人來過一般。
    
      白天星哪裡去了呢?
    
      他明明看到白天星走進這間店堂,才跟過來的。是他看花了眼睛?還是白天星
    會使障眼法?
    
      莫青青頭一抬,嫵媚的俏臉蛋兒上,立即綻開了花朵似的笑容。
    
      她朝張弟點點頭,輕聲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張弟走過去,面孔有點發燙,一顆心騰騰跳個不停。
    
      莫青青拉了他一把,湊在他耳邊,低低說道:「白大叔從後面出去了,他要你
    在這裡等一會兒,他去辦點事,辦好馬上就來。」
    
      張弟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莫青青將他輕輕一推,站起身笑道:「你坐下,跟我爹聊聊,我去後面替你們
    泡壺茶。」
    
      張弟坐下,便聽莫青青在後院咦了一聲道:「白大叔不是要去辦事情嗎?」
    
      接著是白天星帶笑的聲音道:「辦好啦!」
    
      莫青青道:「什麼事情這麼快就辦好了?」
    
      白天星打了個哈哈,沒有回答,反問道:「小張來了沒有?」
    
      莫青青道:「來了,在前面跟我爹說話。」
    
      白天星笑道:「你溜來後面幹什麼?怎不留在前面陪陪客人?」
    
      莫青青道:「我泡茶。」
    
      白天星噢了一聲道:「好,好,泡好了茶,快點過去,大叔有話跟你說。」
    
      然後,便見白天星帶著一臉笑容,從後院子裡走了進來。
    
      莫瞎子放下手上的活計道:「你急匆匆地跑來跑去,在忙些什麼?」
    
      白天星笑道:「到後面河邊去找蘆草根。」
    
      莫瞎子道:「找那玩藝幹啥?」
    
      白天星笑道:「做藥引子。」
    
      莫瞎子一愣道:「誰吃藥?」
    
      白天星笑道:「我自己吃,我在胳肢窩底下生了個小癤子。」
    
      癤子是熱毒,蘆草根性涼,用來做藥引子,倒是蠻對症候。
    
      莫瞎子點點頭,又道:「你找到了沒有?」
    
      白天星道:「我是找到了幾根,只是看來都不怎麼合用。」
    
      張弟忍不住暗暗罵了一聲,生你大頭鬼的癤子!
    
      不過,白天星這一次的鬼話,倒沒有引起他多大的反感,因為他已猜到白天星
    真正忙的是什麼。
    
      招風耳洪四就住在緊隔壁,他猜白天星一定是到洪四那裡去了一趟。
    
      從白天星滿面春風的愉快神情看來,不難想像白天星在洪四那裡,一定獲得了
    一些令人興奮的消息。多洪四是不是在情刀秦鐘身上,發現了什麼驚人的秘密呢?
    
      張弟正在想著,莫青青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了。
    
      白天星笑道:「青青,快過年了,替我跟小張一人做雙棉鞋怎麼樣?」
    
      莫青青高興地道:「好啊!你們喝茶,讓我來量量你們的鞋底。」
    
      量過鞋底,白天星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子上道:「這裡是點碎銀子,青青,
    針線布料你包辦了。」
    
      莫青青拿起銀包掂了掂,睜大眼睛,露出吃驚之色道:「做兩雙鞋子,哪用得
    了這許多銀子?」
    
      白天星笑道:「多買點布料,放著,到時候我們還要做點別的也不一定。」
    
      莫青青閃動著一雙烏亮的大眼睛道:「就算……」
    
      白天星不讓她再說下去,拉起張弟,打斷她的話頭道:「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我們還要去看個朋友。」
    
      走出莫瞎子的燒餅店,張弟悄聲道:「你去找洪四,洪四怎麼說?」
    
      白天星沒有馬上回答,兩眼望著地面,向前走了很遠,才黯然歎了口氣道:「
    我擔心洪四可能出了事情。」
    
      張弟一呆,頗感意外道:「你剛才過去,沒有見到洪四?」
    
      白天星皺緊了眉頭道:「沒有,他女人說,自昨夜出去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過。」
    
      張弟想了想,忽然搖頭道:」你別疑神疑鬼了,我昨夜照你吩咐趕到這裡來的
    時候,已是二更將盡,他出去得那麼晚,當然不會這麼快回來。」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有好多事你還不知道,我擔心自然有我擔心的理由。」
    
      張弟道:「什麼理由使你擔心?」
    
      白天星道:「我要他去察看情刀秦鐘的動靜,其實並不是要他去跟蹤情刀秦鐘
    本人。」
    
      張弟一怔道:「不跟蹤秦鐘本人,如何能知道那位情刀的動靜?」
    
      白天星道:「我的意思,是要他去七星莊,跟那些莊丁廝混,從那些莊丁口中
    打聽消息。」
    
      張弟不覺又是一怔道:「那麼晚了,你要他去向誰打聽?」
    
      白天星苦笑了一下道:「你以為他半夜出去,時間太晚?告訴你吧:那時可說
    正是七星莊中最熱鬧的時候!」
    
      張弟眨著眼皮道:「怎麼說——半夜是七星莊最熱鬧的時候?」
    
      白天星點點頭道:「不錯!」
    
      張弟道:「哪些莊丁,難道人人都不睡覺?」
    
      白天星道:「當然不是人人如此,不過不睡覺的人們,總占一半以上,大概不
    算誇張。」
    
      張弟道:「他們幹些什麼?」
    
      白天星道:「賭。」
    
      張弟道:「賭?在莊中賭,廖三不禁止?」
    
      白天星道:「廖三為什麼要禁止?嗜好多的人,只有更易駕馭!廖三的規定是
    :賠錢他不反對,但只許於值班之餘,在莊中賭,絕不准上熱窩。所以,莊後的大
    廚房,便成了莊丁們的聚賭之所,每天天黑開場,無日或缺。」
    
      張弟道:「你去過?」
    
      白天星道:「去過。」
    
      張弟道:「洪四也常常去?」
    
      白天星道:「是的,不過那只是出於我的授意,洪四並不好賭。」
    
      張弟道:「那麼,洪四會不會一時忘了時間,還沒有離場?」
    
      白天星搖搖頭道:「不會。」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道:「廖三規定很嚴,不論輸贏有多大,天一亮便須各回本位,誰敢明
    知故犯,就立即開除。」
    
      張弟的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
    
      他細細一想,覺得白天星的擔心,果然不無道理。
    
      現在已是巳牌時分,洪四要回來,早該回來了,到此刻還不見人影子,洪四去
    了哪裡呢?
    
      張弟皺著眉頭,隔了一會兒,才道:「我一直忘記問你,洪四究竟是個什麼樣
    的人?」
    
      白天星微笑道:「一個輕功很好的獨行盜。」
    
      張弟愕然道:「原來洪四過去也是黑道上的人物?」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過去黑道上很少見到的一個大孝子!」
    
      張弟一哦,露出領會之色道:「你就是因為……」
    
      白天星點頭接下去道:「是的,這就是我跟他交上朋友的原因。我認為一個人
    只要還知道孝順父母,即使偶爾走上了歧路,一樣可以回頭,變個有用的人。」
    
      張弟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白天星道:「五六年。」
    
      張弟道:「他雙親均已過世?」
    
      白天星道:「我就是因為他雙親過世,哀毀逾恆,才勸他換個地方,搬到這裡
    來的。」
    
      張弟道:「那時你就已預知七星鎮,早晚必定會出事故?」
    
      白天星點點頭,沒有開口,以出現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張弟忽然道:「光發愁也不是辦法,我們何不設法去莊中打聽一下?」
    
      白天星搖搖頭,仍然沒有開口。
    
      張弟仔細一想,覺得自己這個主意果然不太高明。洪四若是出了事情,地點決
    不會在六星莊內,去向誰打聽?
    
      他越想越覺得事態確實嚴重,不禁搓著手又道:「否則怎辦?」
    
      白天裡沉吟不語,隔了片刻,方長長歎了口氣道:「這事暫且別想它,先去七
    星廣場,弄碗酒喝喝再說。」
    
          ※※      ※※      ※※
    
      七星廣場上還是老樣子,一簇簇的人群,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唯一不同的,也許便是因為虎膽賈勇和上官兄弟之死,又為好事者多添了一些
    新鮮的話題。
    
      白天星一徑走去老吳的酒擔旁邊,舀了一碗白酒,捧起便喝,一直喝到第三碗
    ,才找地方坐下來,一邊慢慢地喝,一邊默默出神。
    
      張弟也向老吳要了一小碗酒,自己喝自己的,不去打擾他。
    
      他很瞭解白天星此刻的心情。
    
      洪四半夜出去,是為了替白天星辦事,如果洪四出了意外,白天星心裡當然不
    好受。
    
      同時,張弟也知道白天星目前最大的苦悶,便是明曉得洪四出了麻煩,卻連打
    聽也無法打聽!
    
      在這最後的緊要關頭,他又怎能讓別人知道他跟洪四的關係?
    
      萬一洩露了身份,豈非功虧一簣?
    
      張弟實在很想在這件事上出點力量,但又不知道這個忙從何幫起。
    
      就在這時候,烏八忽然出現。
    
      烏八匆匆走過來道:「啊,原來你們在這裡,真把我找死了!」
    
      白天星道:「找我幹什麼?」
    
      烏八遞出一個紙封套道:「有人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白天星伸手接下,匆匆瞥了一眼,旋即抬頭道:「這是誰交給你的?」
    
      烏八道:「一個三十來歲外地口音的漢子。」
    
      白天星道:「那人是在什麼地方交給你的?」
    
      烏八道:「何寡婦店裡。」
    
      白天星道:「多久的事?」
    
      烏八道:「就在你們大夥兒走了不久之後。」
    
      白天星道:「當時有沒有別人在場看到他把這個交給你?」
    
      烏八道:「沒有。」
    
      白天星眼珠轉動了一下,又道:「那人把這東西交給你時,有沒有交代你什麼
    話?」
    
      烏八道:「沒有。」
    
      白天星道:「什麼也沒有說?」
    
      烏八道:「他只說事情很緊急,要我盡快拿來交給你。」
    
      白天星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好,謝謝你,等會兒我再請你喝酒。」
    
      烏八擺擺手,轉身走了。
    
      從這位仁兄輕鬆的步伐上,誰也不難看到,這一趟小差使,無疑又有好幾十兩
    銀子進了他仁兄的荷包。
    
      張弟望著那個封套道:「什麼人送來的?上面怎麼寫?」
    
      白天星又掃了那個封套一眼,手一伸道:「你拿去自己看吧!」
    
      張弟猶豫地道:「這是別人指名交給你的東西,你不先打開看看?」
    
      白天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道:「我看不看,都是一樣。」
    
      張弟道:「你已知道誰送來的?」
    
      白天星道:「不知道。」
    
      張弟道:「知道內容?」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你知道裡面信上寫了些什麼?」
    
      白天星又喝了幾口酒道:「你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張弟受好奇心驅使,接過那封套,反覆檢視了一遍,見外面沒有落款,便將封
    套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箋。
    
      這箋上面,字跡潦草,只有短短的兩行:「請以錢麻子交換洪四,日期,地點
    ,另候通知!」
    
      張弟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著那信箋道:「這是誰開的玩笑?」
    
      白天星安閒地望了過來道:「上面開了些什麼條件?」
    
      張弟將發愣的眼光移去白天星臉上道:「你真的在我沒有拆開這封信之前,就
    知道了這封信的來意?」
    
      白天星打了個酒呃,點頭道:「可以這樣說,我雖然不敢十分確定,不過大致
    上我是猜到了。」
    
      他如釋重負似的又深深歎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我巴望著的第一件事,總
    算如預期的實現了。」
    
      張弟愕然道:「你希望洪四被人綁了架?」
    
      白天星苦笑道:「今天這七星鎮上,一個人忽然失蹤不見,除了希望他還活著
    ,你還能奢望什麼?」
    
      張弟將信箋送過去道:「你自己看看上面開的是什麼條件吧!」
    
      白天星接過去,只約略溜了一眼,便將信箋折好,塞進封套,放入懷中。
    
      張弟有點詫異道:「你不為這件事擔心?」
    
      白天星又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兩口酒道:「如果擔心就能解決問題,你要我
    怎麼擔心,我就怎麼擔心。」
    
      張弟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白天星道:「不怎麼辦。」
    
      張弟道:「任其自然?」
    
      白天星道:「至少我不會讓對方覺得我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張弟眼光微微一轉,話到口邊,欲言又止。因為他稍加回味之下,已隱隱體會
    到白天星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我敢說對方到目前為止,還無法十分確定我跟洪四的關
    系,我們如果表現得太關心,只有使這件事更棘手。」
    
      張弟眨了眨眼皮,遲疑地道:「這只是我們的一種姿態,不管我們表現得如何
    不在乎,那也僅僅是做給別人看的,實際上我們總要想想辦法才行啊。」
    
      白天星道:「依你之意,你覺得這件事應該如何著手?」
    
      張弟皺眉道:「你剛才實在應該問問烏八,那個送封套的人生做什麼樣子。」
    
      白天星道:「問了又怎樣?」
    
      張弟一怔,回答不出來。是的,知道了那個送信的人生做什麼樣子,又怎麼樣?
    
      對方既然經過匠心安排,這個人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在七星鎮出現第二次。
    
      如果對方施過易容手術,即使以後走成面對面,你也不可以辨認出來,問了豈
    非白問?
    
      張弟現在才知道白天星並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他只是對無益之舉,不願多浪費
    口舌而已!
    
      張弟想了想,接著又問道:「那麼,你能不能找到黑鷹幫如今藏匿錢麻子的地
    方?」
    
      白天星微微搖頭道:「找不到!就是找得到,我也不找。」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找著又怎樣?不惜跟黑鷹幫公然衝突?」
    
      張弟道:「為了救出洪四,說不得只好用強了。」
    
      白天星道:「就算我們能從黑鷹幫手裡奪得錢麻子,你能否擔保到時候一定可
    以換回一個活的洪四?」
    
      張弟一怔,又回答不出來了。
    
      能以綁架為手段的人,當然談不上信義二字,對方作此要脅,也許只是為了找
    到錢麻子藏匿的地點,一旦這個難題解決了,想獲得錢麻子,別的方法多的是,為
    什麼一定還要以洪四交換?
    
      再說不定,到那時候,他們認為洪四奇貨可居,又拿洪四來提別的條件了!
    
      張弟緊皺眉頭道:「否則……」
    
      白天星放下手上的酒碗道:「這件事由我來處理,用不著你多操心,只有一點
    我必須預先聲明一下。」
    
      張弟道:「聲明什麼?」
    
      白天星道:「為了能救出洪四,我也許會做出一些讓你不高興的事情來。」
    
      張弟一呆道:「這是什麼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救洪四,我怎會不
    高興?」
    
      白天星點點頭,緩緩起身道:「很好,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些話。」
    
      張弟道:「現在你去哪裡?」
    
      白天星道:「大會就要開始了,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散會之後,我們熱窩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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