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十 八 刀 客

                   【第二十六章 人面獸心】
    
      房間裡是溫暖的,溫暖得像整個房間裡都洋溢著一片春天的氣息。 
     
      這個房間其實並不華麗。 
     
      這個房間不僅談不上華麗,甚至可以說相當簡陋——簡陋得甚至可以說根本不 
    像人住的地方。 
     
      房裡的傢俱,一共只有三樣:一張木板床,一張爛書桌,一隻舊馬桶。 
     
      泥牆上挖了一個洞,洞上豎了兩根木條,木條上糊著一層竹紙,算是窗戶。 
     
      窗紙已呈灰黃。 
     
      陽光透過窗戶,使房裡每一樣東西,看來都像蒙上了一層泥沙。 
     
      泥牆上坑坑洞洞,到處結滿了蛛網。 
     
      木床上舖著一層發霉的稻草,草上有一條破席子,席子上是兩條已分不出顏色 
    的舊棉被。 
     
      舊棉被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      ※※      ※※ 
     
      一個無論醒著或睡著,都會使男人怦然心動的女人。 
     
      正如奇苦酷寒的雪谷裡,悄悄地開著一朵鮮艷的桃花一樣,就因為房間裡多了 
    這樣一個女人,這個簡陋的房間看起來就完全不同了。 
     
      女人經常可以改變一切。 
     
      使醜陋的事物變得美好——或是使美好變得醜陋。 
     
          ※※      ※※      ※※ 
     
      她已經睡去好一會兒了。 
     
      她是天亮之後才睡去的。 
     
      她這一睡下去,至少也得日頭偏西,才會醒來。 
     
      昨夜,她實在太辛苦了。 
     
      現在的這個男人,雖然不像獨眼龍那樣強壯,精力也不比獨眼龍更旺盛,但這 
    個男人卻有一種特別的長處,使她每次都能獲得一種新奇的滿足。 
     
      那是獨眼龍無論如何做不到的。 
     
      獨眼龍太粗暴了。 
     
      她喜歡粗暴。 
     
      但是她不喜歡獨眼龍的那種粗暴。 
     
      因為獨眼龍經常粗暴得不是時候,每次她和獨眼龍在一起,都像在咬牙承受一 
    場狂風驟雨。 
     
      剛開始時,她覺得刺激。 
     
      那也許正是她當初願意委身這位獨眼龍的原因。 
     
      但時間一久,就乏味了。 
     
      獨眼龍永遠都是直灌式的,事前如虎,事後如豬;這種人似乎從不懂得慢嚼細 
    咽的滋味。 
     
      這種人吃東西,似乎只是為了灌滿他的胃。 
     
      餓了,捧起飯碗,連扒帶吞,吃飽了,筷子一放,碗一推,抹抹嘴巴走路! 
     
      沒有一個女人在這一方面,會喜歡一個吃飯只像灌胃的男人。 
     
      縱然歡喜,也絕不會長久。 
     
      同時,獨眼龍暴君式的醋勁,也令她忍受不了。 
     
      女人有時也喜歡男人吃吃她的醋,但那多半是指婚前,而不是在婚後,同時也 
    不能太過分。 
     
      帶點味兒,可以表示他愛她。 
     
      如果氣味太濃烈,意義就變了;那將表示他對她不信任,一方面也表示他對自 
    己完全沒有一點信心! 
     
      不過,種種苦難,如今都過去了。 
     
      現在她已找到一個理想的男人。 
     
      有了這個男人,她將可以永遠離開那個暴君,永遠享受這個男人細雨和風式的 
    綿綿蜜意。 
     
      現在她只須忍耐和等待。 
     
      忍耐目前的生活方式。 
     
      等待品刀會結束。 
     
      然後,她便可以帶著幸福和財富,和這個男人遠走高飛。 
     
      她安詳俏麗的面龐上,慢慢泛起一抹桃紅色,慢慢綻開一絲笑意,顯示她正做 
    著一個甜美的好夢。 
     
      只可惜好夢似乎總是醒得特別快些。 
     
          ※※      ※※      ※※ 
     
      辛玉姬醒了,是被推房門的聲音驚醒的。 
     
      她轉了一個身,緩緩睜開眼皮,臉上仍然帶著慵羞的笑容。 
     
      因為她知道來的是誰。 
     
      楊家老小三口,無事絕不闖入這個房間,不打招呼就推門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就是那個方才在夢中也害得她面孔發紅的男人。 
     
      但當她看清楚進來的這個人,竟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時,她呆住了! 
     
      那人慢慢走向床前,臉上帶著微笑,似乎並無惡意。 
     
      辛玉姬一下坐了起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張目畏縮地道:「你你……」 
     
      那人微笑道:「娘子放心,我們不是壞事來的,只要娘子不嚷開去,在下保證 
    沒有麻煩。」 
     
      辛玉姬拉緊了被頭道:「你快走開,我不認識你是誰!」 
     
      那人微笑道:「娘子認不認識在下,都無所謂,只要你娘子認識我們公子就行 
    了。」 
     
      辛玉姬一怔道:「『公子』?」 
     
      那人笑而不答,同時偏身讓向一旁。 
     
      這時又有人含笑人房。 
     
      辛玉姬目光一抬,不覺愕然脫口道:「長……長孫公子?」 
     
      長孫弘含笑欠身道:「正是晚生!」 
     
      辛玉姬臉上驚惶之色慢慢消退,代之而起的是一抹排紅,她羞赧地道:「公子 
    ……公子……」 
     
      她不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也不是不擅於口才,只是處在這種情況下,想 
    找幾句適當的話接下去,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長孫弘又欠了欠身子,含笑道:「晚生對娘子仰慕已久,只恨一直無緣親近, 
    如蒙娘子不棄,晚生願拜裙下,永為不二之臣!」 
     
      辛玉姬臉更紅了,數度欲言又止。 
     
      她能說什麼好呢? 
     
      這位長孫公子的來意,早在她意料之中;以這位長孫公子人品和身世來說,也 
    不算辱沒了她。 
     
      可是——唉! 
     
      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名漢子走了進來。進來的這名漢子,手上竟拿著一隻大麻 
    袋。 
     
      長孫弘帶著歉意道:「晚生已在鎮外備下馬車,為避別人耳目起見,在出鎮之 
    前,還得請娘子先行委屈一下。」 
     
          ※※      ※※      ※※ 
     
      來人已走,屋子裡又靜了下來。 
     
      楊家三口,像泥菩薩似的,一動不動地呆坐著。 
     
      楊大瘤子的老毛病,竟好似給嚇好了,他不僅依那一夥人的吩咐沒有聲張,甚 
    至連咳都沒有咳上一聲。 
     
      也不知過去多久,楊小娘子忽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楊大瘤子道:「用不著看,已經走得夠遠的!」 
     
      他說完這兩句話,忽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楊小娘子遲疑了一下道:「那我們還坐著幹什麼?」 
     
      楊大瘤子點點頭,一邊伸手去摸火刀火石。 
     
      喀嚓幾聲,火星四濺,火捻子點著了。但楊大瘤並沒有裝旱煙,卻把火捻子交 
    給了媳婦楊小娘子。 
     
      生火燒飯? 
     
      楊小娘子在公公打火時,已從屋角找來一團舊紙,接下火搶子之後,便將手中 
    舊紙點燃。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是,楊小娘子竟將點著的舊紙突然提向一堆乾草。 
     
      那堆乾草登時畢畢剝剝地燃燒起來,火舌像蛇信般很快地便伸上了舊板壁。 
     
      像這種茅草屋,火舌只要上了屋樑,就無法可想了。 
     
      楊小瘡疤仍然癡呆呆地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也許根本就不明白他 
    女人在做什麼。 
     
      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楊大瘤子居然也沒有制止他媳婦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 
     
      屋子裡馬上充滿了煙霧。 
     
      楊大瘤子咳嗽得更厲害! 
     
      只聽他一邊咳著,一邊喃喃地自語:「洪四……咳咳……真是……咳咳……真 
    是個怪人……咳咳咳……」 
     
      楊小娘子像是附和她公公似的,接著歎了口氣道:「是啊!我們這兩間破房子 
    ,他居然肯拿一百兩銀子買下來,要我們搬去黃花鎮住。最後又改變主意,叫我們 
    等房客一走,馬上放把火燒掉,還要裝出是失火的樣子,真不懂得他是什麼意思!」 
     
      楊大瘤子站起來揮手道:「別多說了,拿了人家銀子,就得照人家吩咐做,家 
    龍由我來照顧,你出去喊人救火吧!」 
     
          ※※      ※※      ※※ 
     
      一股濃煙沖天而起,七星廣場上登時騷動起來,誰也顧不得再去聽那位絕情刀 
    焦武說些什麼了。 
     
      「啊!火!火!」 
     
      「不好,鎮上燒起來了!」 
     
      「快點去救人!」 
     
      「走!」 
     
      「走!」 
     
      「救火啊!」 
     
      「救火啊!」 
     
      鎮上的囉聲,也在這時響了起來。 
     
      人潮湧向起火處。 
     
      一路上腳步聲呼叫聲,洶洶然如同末日降臨。 
     
      有人大聲問道:「是鎮上哪一家?」 
     
      不知是誰回答了一句:「好像是楊大瘤子那附近。」 
     
      於是,喊叫之聲,又不同了:「大家跑快點啊!失火的是楊大瘤子楊家啊!」 
     
      「楊家燒不起啊!大家快跑啊!」 
     
          ※※      ※※      ※※ 
     
      天山四丑也雜在人群人。 
     
      像四丑這樣的人物,放火本來就是他們的拿手戲之一,如今這麼一場漠不相關 
    的小火,當然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他們跟在別人後面跑,不過是閒也閒著,湊個熱鬧而已。 
     
      可是,就在有人喊出失火的戶主之後,情況馬上改了。 
     
      一名青衣漢子突然排眾奔向四丑中的老大黑心客烏光,不知跟烏光說了幾句什 
    麼話,烏光一哦,一張橫肉臉孔,迅即變了顏色。接著,烏光又跟其他三五耳語了 
    幾句,四兄弟立即加快腳步,搶在眾人前面,向鎮上跑去。 
     
      今天因為天氣好,風並不大。 
     
      楊大瘤子的兩間草屋在巷子最末端,所以尚不至波及左右鄰戶。 
     
      不過,楊大瘤子本身的那兩間茅草屋,無疑是報銷定了。 
     
      眾人愛莫能助,只有搖頭歎息。 
     
      楊家小兩口子,已被洪四嫂一手一個拉走了,只剩下楊大瘤子還在燒著的火場 
    呼天搶地。 
     
      四丑趕到,黑心客烏光朝老二反覆客居笑仁一使眼色,大聲道:「這位老人家 
    好可憐,來來,老二我們過去想法勸勸他。」 
     
      居笑仁大聲接著道:「是的,我們過去勸勸他老人家!這麼一大把年紀,急壞 
    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兩兄弟奔過去,一邊一個,將楊大瘤子緊緊抄住,不由分說,拖著便往河邊空 
    處跑。 
     
      楊大瘤子的呼天搶地,本來是做作出來的,他一邊嘶聲乾嚎,一邊其實已在暗 
    暗盤算那一百兩銀子的用途。 
     
      正當他喊得起勁之際,冷不防突然冒出這兩名兇神惡煞般的人物,頓使他心頭 
    一涼,暗感事情不妙。 
     
      黑心客烏光附著他耳根道:「老傢伙,你聽清楚:大爺只問你一件事,如果回 
    答得老實,大爺們有賞,回答得不老實,大爺們馬上送你去見閻王!」 
     
      楊大瘤子喘著氣道:「好,好……」 
     
      居笑仁接著道:「快告訴大爺們,那個姓辛的娘們去了哪裡!」 
     
      楊大瘤子道:「不,不……」 
     
      他本想說不知道,心中一凜,忙又接著道:「噢……不……是被……一位公子 
    ……跟,跟……兩位壯士……帶走了。」 
     
      居笑仁一怔,望著烏光道:「一位公子?」 
     
      烏光低喝道:「說清楚點!一位什麼樣的公子?」 
     
      楊大瘤子又咳又喘道:「文質彬彬的……人……很……咳……咳……很帥」 
     
      居笑仁眼中一亮道:「長孫公子?」 
     
      楊大瘤子連忙接著道:「不錯!長,長……咳咳……」 
     
      烏光打斷他的話頭道:「你還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麼?」 
     
      楊大瘤子道:「小老兒……只聽他們……咳咳……好像……好像……提過一輛 
    什麼馬車,別的沒聽清楚……」 
     
      烏光眼珠一轉,忽然點頭道:「行了,既坐馬車,必走官道,我們馬上分兩頭 
    追下去,大概還來得及。」 
     
      居笑仁道:「這老傢伙我們要不要賞他一兩銀子?」 
     
      烏光面露獰笑道:「我們賞他——」 
     
      就在這位黑心客伸手摸向腰帶上那把匕首時,身後忽然有人奔過來,高聲道: 
    「楊大爺,您放寬心,房子燒了,我們替你想辦法,千萬不要想不開。」 
     
      烏光一怔,急忙改口喝道:「大爺們賞你,記住不許洩露一個字!」 
     
      話說之間,居然在楊大瘤子手裡塞了一錠銀子。 
     
      楊大瘤子喜出望外,一疊聲道:「是,是!謝謝兩位大爺。謝謝,謝謝!」 
     
      兩兄弟鬆開手,後面那人也趕到了,趕來的正是白天星。 
     
      白天星看到楊大瘤子手上拿著一錠銀子,知道是兩兄弟所贈送,於是面向兩人 
    拱手道:「兩位壯士義伸援手,令人感激不盡!」 
     
      烏光換上一副笑臉道:「一點小意思,不算什麼。」 
     
      他不等白天星再說什麼,轉向居笑仁甩頭道:「沒事了,老二,我們喝酒去吧 
    !」 
     
          ※※      ※※      ※※ 
     
      長孫弘領著那兩名武師由小徑轉入官道時,也發現了鎮上那一股沖天而起的濃 
    煙。 
     
      扛麻袋的那名武師一咦道:「鎮上燒起來了?」 
     
      長孫弘望著那股濃煙,忽然點頭微笑道:「燒得好,好火!」 
     
      另外那名武師不覺一怔道:「公子說什麼?」 
     
      長孫弘微笑道:「我說這一把火燒得好。」 
     
      那武師露出不信之色道:「隔這麼遠,公子竟能看得出燒的是哪一家?」 
     
      長孫弘微笑道:「我意思是說,這把火燒得正是時候。燒的是哪一家,誰去管 
    它。」 
     
      那武師眼光一轉,似有所悟,跟著點頭道:「懂了。」 
     
      扛麻袋的那名武師搶著道:「我也懂了,公子意思是說,有了這一場火,大家 
    注意力分散,一時就不會有人留心到我們的行蹤。對嗎?公子。」 
     
      長孫弘望了兩人一眼,含笑點點頭道:「很好,只要你們的腦筋經常都能轉得 
    這麼快,我咸陽那片產業,就不愁你們管理不好了!」 
     
      兩名武師欣然色喜,雙雙躬身道:「謝謝公子栽培!」 
     
      長孫弘揮揮手道:「別耽擱時間,我們上路起程吧!」 
     
          ※※      ※※      ※※ 
     
      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路邊一株大槐樹底下。 
     
      洪四坐在車上吸煙。 
     
      槐樹下另外拴著兩匹馬,正是那裡悠閒地低著頭啃草。 
     
      這三匹老馬,一輛老爺車,正是洪四的全部家當。 
     
      長孫弘走過去問道:「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洪四道:「有一會兒了。」 
     
      長孫弘道:「有沒有人看到你駕車出鎮?」 
     
      洪四道:「沒有。」 
     
      長孫弘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轉向扛麻袋的那名武師道:「你跟辛姑娘上車先動 
    身,我跟老孫隨後就來,傍晚時分在上次的老地方見面。」 
     
      那武師點點頭,繞向車後走去。 
     
      長孫弘正待跟那名孫姓武師去解馬韁時,後面車廂中忽然傳來撲通的一聲,就 
    像那名武師不勝負荷,一下將背上那口麻袋過肩扔人車廂似的。 
     
      長孫弘臉色一變,怒喝道:「小子,你手腳能不能輕一點?」 
     
      老胡沒有答話,卻傳來一聲用力關上了門的聲音。 
     
      長孫弘更怒了,他轉向孫姓武師道:「你去看看老胡他哪裡不痛快!」 
     
      孫姓武師頭一點,腳下剛剛移動,忽又站定下來。 
     
      因為他已經用不著去看了。 
     
          ※※      ※※      ※※ 
     
      馬車後面,人影一閃,突然走出一名滿臉殺氣的大漢。 
     
      長孫弘和孫姓武師看清楚這名大漢的面貌,均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同時向後倒 
    退了一步。 
     
      原來這位大漢不是別人,正是獨眼龍賀雄! 
     
      獨眼龍賀雄一步步邁過來,獨眼中閃迸著攝人的光芒,嘿嘿冷笑道:「好一位 
    靈飛劍客!好一個長孫公子!」 
     
      姓孫的武師切齒道:「那姓白的小子,果然不是東西。」 
     
      口中說著,伸手便待拔劍。 
     
      長孫弘手一攔道:「且慢!」 
     
      他接著轉向賀雄道:「能不能容我長孫弘說兩句話?」 
     
      賀雄冷笑道:「你還要說話?你還有話說?」 
     
      長孫弘從容不迫地道:「是的,只有兩句。」 
     
      賀雄目光如刀鋒般盯在他臉上看:「好!哪兩句?你說。」 
     
      長孫弘緩緩道:「請相信長孫弘只是因人成事,引誘令正離叛的另有其人!」 
     
      賀雄沉聲道:「那人是誰?」 
     
      長孫弘道:「這一點你可以問令正,也可以去問那姓白的浪子。」 
     
      賀雄獨目閃動,道:「你說是鎮上那個姓白的浪子幹的好事?」 
     
      長孫弘忽然指著洪四道:「其實你也可以先問問這位洪老四。」 
     
      賀雄道:「這種事跟他一個趕車的有什麼關係?」 
     
      長孫弘冷笑道:「因為他們在這件事情上,使的都是同一手法。閣下在這位洪 
    老四身上花了多少銀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白浪子從我那裡拿走的銀子,是不折不 
    扣的三千兩整!」 
     
      賀雄道:「你說他們是一黨?」 
     
      長孫弘道:「只可惜你朋友昨天沒有去熱窩。」 
     
      賀雄道:「去了怎樣?」 
     
      長孫弘道:「去了你便會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你朋友清楚了他 
    們之間的關係,你便會明白我們其實都中了別人的圈套。」 
     
      洪四臉色大變,忽於車上下跪,合掌高聲哀求道:「公子爺,您可要做做好事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您消受了美人兒,卻找個趕車的人頂罪,也未免太說不 
    過去……」 
     
      賀雄本來就很難看的臉色,現在更難看了。 
     
      長孫弘的話雖然極具煽惑力,但顯然還抵不上洪四淡淡一句:「您消受了美人 
    兒……」 
     
      長孫弘就是再說三天三夜,恐怕也禁不起這一問棍。 
     
      這一句話是完成式。 
     
      而且話中有畫。 
     
      消受了美人兒?如何消受的? 
     
      聽了這樣一句話,只要略加品味,誰也不難於腦際馬上浮起一幅活色生香的景 
    象。 
     
      而這一點正是這位獨眼龍最不能容忍的。 
     
      孫姓武師勃然大怒,哈的一聲,拔出長劍,厲聲喝道:「待我來割下這廝的舌 
    頭!」 
     
      賀雄沉喝道:「你敢!」 
     
      這一聲沉喝,宛若雷鳴,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孫姓武師一呆,果然沒敢再動。 
     
      賀雄接著轉向長孫弘一點道:「好,我會去向他們查清楚這件事情的,不過, 
    現在我得先宰了你!」 
     
      他最後一個你字,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誰也不難聽出,他為了說出這個字,是花了多大的氣力,以及在這個字裡蘊含 
    了多少怨毒之意。 
     
      然後,他整個龐大的身軀,便像一個驚歎號似的,朝長孫弘撲了過去。 
     
      這位獨眼龍使用的兵刃,是一把三股叉,他朝長孫弘撲過去時,那把三股叉仍 
    然還插在他的腰帶上,這說明他單是殺了長孫弘還不算,一定還得親手劈爛長孫弘 
    那張英俊的面孔,才能出盡他胸中一口惡氣。 
     
      長孫弘沒有拔劍。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他還有可用之兵,當然不必忙著親自出手。 
     
      他容得賀雄一把迎面抓至,身形微微一扭,便如游魚似的,一下閃去姓孫武師 
    的身後。 
     
      身法之瀟灑、飄逸,果然不負靈飛劍客之美稱。 
     
      賀雄大吼一聲,又轉向孫姓武師撲了過去。 
     
      孫姓武師嘿嘿一笑,長劍挽花,一招金雞點頭,只見銀星如幕,頓將賀雄罩人 
    一片劍光之中。 
     
      現在是他賣力的時候了。 
     
      長孫公子家財億萬,根本不在乎什麼大悲寶藏,這位世家公子感興趣的,只有 
    一樣東西:女人。 
     
      那種有名氣又風騷入骨的女人。 
     
      他們這次來到七星鎮,看上的第一個女人本來是銷魂娘子楊燕,後來由於楊燕 
    交遊太廣,而且行蹤詭秘,身份曖昧不清,一時失去對象,便又把目光移去莫青青 
    那小妞兒身上。 
     
      莫青青天真無邪,有如一塊渾金璞玉,當然要比銷魂娘子楊燕可愛得多。 
     
      不過,這全是孫、胡兩人的主意,長孫弘本人對這件事並不太熱心。 
     
      他歡喜的是風騷的名女人,並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 
     
      同時這位長孫公子看出小妞兒已鍾情於張弟,他深知一個已有意中人的少女, 
    即使強奪到手,亦無情趣可言。 
     
      就在這時候,黑牡丹辛玉姬來了。 
     
      一個十足的尤物——一個各方面都合這位長孫公子胃口的女人。 
     
      於是,長孫弘打定主意,別的女人統統不要,只要這支黑牡丹。 
     
      他答應孫胡兩人的條件是,如果能將這女人弄到手,他便委兩人為咸陽山莊的 
    總管事。 
     
      咸陽山莊名下的產業,除了廣大的田莊不計之外,在關洛道上,單是糧行和銀 
    號,便有四十六處之多。 
     
      這樣一個大肥缺,自是令人垂涎。 
     
      如今,胡姓武師已遭暗算,只要能除去這個獨眼龍,所有的好處都是他一個人 
    的。 
     
      孫姓武師心中這樣一想,登時為之精神大振。 
     
      他出身華山門下,在劍法的造詣,原就不同凡俗,如今心情受到鼓舞,一支長 
    劍更是使得出神人化。 
     
      賀雄妒火攻心,勢如瘋虎,本來是個相當難纏的人物。 
     
      如今這位獨眼龍吃虧的是,一時失算,未拔兵刃。 
     
      敵我雙方如果功力相差有限,一方使用兵刃,一方赤手空拳,使兵刃的一方自 
    然要比赤手空拳的一方大佔便宜。 
     
      結果,三個照面不到,只聽撲的一聲,獨眼龍左肩上已經出現一道血溝,孫姓 
    武師一招得手,精神益發抖擻起來。 
     
      長孫弘見孫姓武師佔著先,毫無落敗之象,心中大為高興。 
     
      他目光閃動,心底下暗暗盤算。 
     
      現在,有兩條路擺在他面前,可以任他自由選擇:他可以拔劍上前夾攻,合力 
    置賀雄於死命。他也可以趁賀雄分身不開,先將黑牡丹帶離現場。 
     
      走那一條路,比較合算呢? 
     
      他決定走第二條路。 
     
      因為賀雄雖然暫時處於下風,但顯然尚未敗定,這位獨眼友是江南黑道上有名 
    的一條狠漢,他如上前夾攻,很可以激起這位獨眼龍的兇性。 
     
      俗云:一人拚命,萬夫莫當。 
     
      到時候如果這位獨眼龍捨棄孫姓武師不顧,專找他拚命,不惜來個玉石俱焚, 
    以他的身份,犯得著嗎? 
     
      因此,他腳下慢慢移動。 
     
      移向馬車。 
     
      只要洪四悄悄掉轉馬頭,他也上了車,就不愁擺不脫這位獨眼龍了。 
     
      獨眼龍怪吼連發,一轉眼之間,身上又多了好幾處創傷。 
     
      孫姓武師也是個老江湖,他雖然一起手便佔盡了上風,卻始終不敢稍存大意。 
     
      他懂得驕必敗的道理,他也曾有過因驕落敗的經驗。 
     
      所以,他絕不貪近功,目前的形勢,已夠人滿意的了。 
     
      他知道只須保持目前這種局面,不予敵人可趁之機,要使這位獨眼龍倒下去, 
    無疑只是時間上的早晚之分……長孫弘漸漸攏近馬車,洪四臉色大變,這位靈飛公 
    子是不是為了他剛才那一句「你消受了美人兒」,來向他請教「美人兒」是如何「 
    消受」的呢? 
     
      就在洪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要繼續咬牙再裝下去,還是及早見機開溜之 
    際,長孫弘神色一動,突然停下腳步。 
     
      原來這時從七星鎮方面,突然如飛一般奔來兩條人影。 
     
      來的這兩人,正是天山四丑中的第二撥人馬老二反覆客居笑仁和老四金槍客熊 
    飛。 
     
      賀雄和孫姓武師已由官道打進了道旁的麥田,兩人都沒有發覺這兩位新來的不 
    速之客。 
     
      長孫弘是認識四醜的,正因為他清楚四醜的為人,所以這時也顯得特別緊張。 
     
      他跟四丑一向沒有交情,這兩兄弟突然現身,當然不是為他助拳來的。 
     
      那麼這兩兄弟是不是賀雄的一黨呢? 
     
      居笑仁和熊飛雙雙剎住身影,兩人目光四下一掃,不禁同時吐出一口長氣。 
     
      他們來得還不算太遲。 
     
      長孫弘含笑抱拳道:「兩位好!」 
     
      他想先試探一下,看看這兩兄弟究竟站在哪一邊? 
     
      熊飛眼珠子一轉,故意露出迷惑之色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長孫弘放心了,因為兩兄弟若是賀雄的同黨,根本就不會如此發問。 
     
      他為了進一步試探兩兄弟的意向,於是接著指指賀雄道:「兩位認不認識那位 
    朋友是誰?」 
     
      熊飛搖頭道:「沒有見過。」 
     
      長孫弘心中微微一動,當下湊上一步,低聲道:「使劍的那一位,是小弟的朋 
    友,兩位如果願意幫個小忙,小弟絕不會讓兩位白辛苦。」 
     
      熊飛轉臉望著居笑仁,似乎徵求後者的同意。 
     
      居笑仁乾咳了一聲道:「幫忙當然可以——」 
     
      他拖長了尾音,沒說下去。 
     
      長孫弘聞弦歌而知雅意,忙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遞了過去,道:「這一點小 
    意思,尚望兩位笑納。」 
     
      熊飛接下,很快地點了一遍數目。 
     
      居笑仁道:「多少?」 
     
      熊飛道:「四千五百兩。」 
     
      居笑仁點點頭道:「值得咱們兄弟活動一下筋骨了!」 
     
      熊飛奮然道:「不須勞動二哥,有我一個就行了。」 
     
      他將銀票交給居笑仁,一面從腰間摸了一支特別的小銀鏢。 
     
      長孫弘微笑道:「熊兄只發一鏢,可不要失了準頭才好。」 
     
      熊飛笑了笑道:「不會的。」 
     
      事實上果然一點不假,他話才說完,那支小銀鏢便告脫手飛出。 
     
      飛向長孫弘的咽喉。 
     
      長孫弘碎不及防,要想閃避,已經慢了一步。 
     
      銀光一閃,穿喉而沒。 
     
      長孫弘喉頭卜的一聲,像吞下了一塊熾熱的火炭。 
     
      居笑仁趁勢飛起一腳,長孫弘連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如斷線風箏似的,悠 
    悠飛落麥田。 
     
      長孫弘屍首落下去的地方,就在孫姓武師身旁不遠。 
     
      孫姓武師見了,心中一慌,手中長劍彷彿突然加重了八十斤。 
     
      賀雄當然不肯放過這機會,斜斜一足踢出,孫姓武師的長劍應聲脫手,賀雄搶 
    撲過去,一掌如刀劈下,孫姓武師踉蹌著向後倒下去,噴血如雨。 
     
      賀雄雖然又結果了一名敵人,自己也是遍身帶傷,幾乎變成一個血人。 
     
      他氣喘吁吁地走上官道,朝居笑仁和熊飛兩兄弟抱拳一拱,算是向兩兄弟表示 
    謝意。 
     
      熊飛微笑道:「賀兄大概還不認識我們兄弟兩個是誰吧?」 
     
      賀雄果然一怔道:「兩位——」 
     
      居笑仁微笑接口:「我們是吳公子派來的。」 
     
      賀雄一聽兩人是小孟嘗吳才派來的,似乎深受感動,呆了好一陣子,才輕輕歎 
    了口氣,道:「兩位既是吳公子派來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小弟就不必跟兩位客套 
    什麼了。」 
     
      居笑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賀兄身上的傷,不礙事吧。」 
     
      賀雄一咬牙,一股被遺忘了的怒火,不禁又於胸中熊熊燃燒起來。 
     
      他重重哼了一聲,朝兩兄弟道:「兩位請在這裡等一下,待小弟先去撕了那個 
    臭婊子。」 
     
      熊飛忙道:「這件事我們也聽吳公子提過了,嫂夫人也許是身不由己,賀兄何 
    必動火?」 
     
      賀雄恨恨地道:「兩位有所不知,這臭婊子淫賤成性。如果留她下來,小弟遲 
    早總會被她活活氣死。」 
     
      熊飛和居笑仁對望了一眼,知道勸說無益,便沒有再說什麼。 
     
      賀雄轉身向馬車走去。 
     
      熊飛忽然追上一步,叫道:「賀兄且慢!」 
     
      賀雄止步回頭道:「兩位——」 
     
      他只說出兩個字,突然僵住。然後,只見他雙手護住咽喉,慢慢彎下腰去。 
     
      居笑仁作勢欲撲,熊飛伸手一攔,笑道:「沒有關係,雖然偏了兩分,結果還 
    是一樣的。」 
     
      他又說對了。 
     
      賀雄慢慢蹲下去,血從指縫中不斷地泛湧出來,眨眼之間便將領口染紅了一大 
    片。 
     
      他狠狠地瞪著兩兄弟,僅有的那只獨眼,幾乎是從眼眶裡突出來,但眼神卻在 
    慢慢渙散。 
     
      熊飛又走上一步,微笑道:「我們的確是吳公子派來的,派來要你的命——現 
    在你伙計該瞑目了吧?」 
     
      賀雄終於倒下去了,但那只獨眼卻瞪得更大更圓。 
     
      他怎能瞑目呢? 
     
      小益嘗吳才一直是他所最敬佩的人,而吳才也一直視他為心腹,如今吳才競派 
    出兩個陌生的人前來暗算他,到底為了什麼? 
     
      假如他想追問,熊飛說不定會給他一點暗示。 
     
      而現在,熊飛就是想告訴他為什麼,他也聽不到了。 
     
      洪四又在車上跪下,牙齒打戰道:「兩位好漢爺饒命。」 
     
      居笑仁笑笑道:「要你的命?嘿嘿,你伙計倒真會自抬身份。」 
     
      熊飛喝道:「快起來趕車。」 
     
          ※※      ※※      ※※ 
     
      小孟嘗吳才靜靜聽完那青衣漢子的報告,一雙眉頭不禁深深的皺了起來。 
     
      青衣漢子露出惴惴不安之色,低聲道:「公子是不是覺得,他們幾兄弟處理這 
    件事,有什麼不得當的地方?」 
     
      吳才輕輕歎了口氣,道:「這件事他們辦得好是很好,只可借忽略了一處細節 
    。」 
     
      青衣漢子道:「什麼細節?」 
     
      吳才道:「他們不該放了那個趕車的洪四,那個傢伙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青衣漢子一怔,忍不住頓足道:「是啊!這幾個真糊塗、」 
     
      吳才淡淡一笑道:「不過也沒有什麼大關係,事到如今,就是想瞞人,也瞞不 
    住了。好在品刀大會後天就結束,這正如道家所說的天劫一樣,凡是名登鬼榜的朋 
    友,充其量也不過多活幾天而已!」 
     
      青衣漢子眼光一轉,忽又低聲道:「辛姑娘好像受的驚嚇不輕,公子要不要過 
    去安慰安慰好」 
     
      吳才沉吟道:「我另外還得安排幾件事,你過去告訴他們,我恐怕要晚一點才 
    能過去。」 
     
      青衣漢子道:「好的——」 
     
      吳才若有所思,又道:「你叫那邊的人口風緊一點,暫時最好別讓它老兒知道 
    這件事。」 
     
      青衣漢子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吳才輕輕咳了一聲道:「少奇雖然不是玉姬殺死的,但事情總是由玉姬所引起 
    的,這老兒可能對玉姬還不大諒解。」 
     
      青衣漢子點頭道:「這話也是,我過去吩咐他們謹慎一點就是了。」 
     
      洪四太太平平地回來了。 
     
      三匹老爺馬,一輛老爺車,一樣不少。如果一定要說說出門時有何不同,也許 
    便是車板上多了幾灘血漬。 
     
      看到洪四安然返回,張弟一顆心才算放落下來。 
     
      洪四嫂已經準備好酒菜。 
     
      洪四一邊喝酒,一邊說出適才那一段驚險的經過。 
     
      白天星聽完之後,點點頭道:「現在這件事看起來就比較合理了。」 
     
      張弟道:「什麼事合理不合理?」 
     
      白天星道:「你難道聽不出,勾引辛玉姬的男人,就是吳才那小子?」 
     
      張弟道:「這個我當然知道。」 
     
      白天星道:「我說合理,正是指這個。因為只有勾搭上的男人是吳才,那女人 
    才有背叛獨眼龍私奔的勇氣,同樣的理由,也可以說明那女人雖然悄悄出走,為什 
    麼卻沒有馬上離開七星鎮。若是換了別的男人,這一點說不通了。」 
     
      張弟道:「如果是別的男人,應該立即遠走高飛?」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因為獨眼龍的一舉一動,姓吳的完全清楚,根本不用擔心這樁丑 
    事會被獨眼龍於無意中撞破。」 
     
      他笑了笑,又道:「這也正是我等姓吳的上了貴賓席,才叫老洪去向獨眼龍告 
    密的原因。」 
     
      張弟道:「你既然覺得只有一個吳才才合乎這些條件,何以你事先卻想不出這 
    個人是誰呢?」 
     
      白天星聳聳肩膀道:「在沒有獲得確切證據之前,誰又敢斷定一代名公子,竟 
    然會做出這種卑污事來?」 
     
      張弟思索了片刻,忽然點頭道:「我知道了,除此而外,還有一個原因,也使 
    你無法不懷疑這個姓吳的。」 
     
      白天星道:「還有什麼原因?」 
     
      張弟道:「你一定誤以為銷魂娘子楊燕跟這姓吳的有一手。」 
     
      白天星微笑道:「誰誤以為?難道姓吳的有了一個楊燕,就不能再有一個辛玉 
    姬?」 
     
      張弟一怔道:「他難道就不怕楊燕吃醋?」 
     
      白天星笑笑道:「女人碰上這種事,吃醋當然難免。」 
     
      聽語氣似乎還有下文,但白天星只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 
     
      他喝乾一杯酒,忽然放下杯子道:「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買點酒菜,回去恭 
    候我們那位烏八爺去!」 
     
      走出洪四住處之後,張弟忍不住悄聲道:「洪四如今愈陷愈深,你難道一點也 
    不替他的安危擔心嗎?」 
     
      白天星笑道:「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好了。」 
     
      張弟道:「你認為他們夫婦倆的武功,足夠自保?」 
     
      白天星笑道:「談武功那可差得太遠了。」 
     
      張弟道:「否則仗恃什麼?」 
     
      白天星笑道:「倚仗大家現在都知道他是『一品刀』和『旋風刀』的朋友,只 
    要這兩兄弟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有人願意惹這種麻煩。」 
     
      張弟道:「你覺得你這塊招牌很響亮,誰也惹不起?」 
     
      白大星笑道:「目前好像是好此,再發展下去就很難說了。」 
     
          ※※      ※※      ※※ 
     
      天剛黑下不久,烏八果然如約而至。 
     
      烏八剛跨進門,白天星就迎上去,將一張三百兩的銀票,雙手奉上道:「不成 
    敬意,烏兄請先收下。若是小張真能獲得那把七星刀,白某人說話算話,除了這三 
    百兩,小弟一定另外再送你烏兄七百兩,湊個整數!」 
     
      烏八雙掌並豎,擋著道:「這,這,這——這什麼話?自家兄弟,怎麼談這個 
    ? 
     
      唉唉,不行,不行。」 
     
      白天星面孔一板道:「你烏兄不收,就是瞧不起小弟,那我們今天就什麼也別 
    談!」 
     
      烏八長長歎了口氣,只好帶著一臉無奈之色,勉強接了過去。 
     
      接著,三人圍桌坐下,白天星親自執壺斟酒。 
     
      張弟雖然知道白天星這樣做必然另有深意,心中仍然不太痛快。 
     
      因為他自始至終就沒有要獲那把七星刀的意思,既然他們沒有意思要爭取那把 
    七星刀,如今曲意敷衍這個姓烏的,豈非多此一舉? 
     
      所以,他坐在那裡,就像個木頭一樣,既不喝酒,也不說一句話。 
     
      烏八喝了口酒,清清喉嚨,開始說道:「如今大勢至為明顯,十八刀客,已去 
    掉了十一位,仍活著的刀客,僅剩七位,而這七人之中,有資格問鼎的人,實際上 
    也只有一個將刀郭威。」 
     
      簡明扼要,大勢的確如此。 
     
      白天星點點頭。 
     
      烏八接下去道:「換句話說,如果我們張兄弟棄權,那把七星刀,將刀郭威就 
    得定了。」 
     
      白天星點頭。 
     
      其實,這幾句說話,根本就是廢話。 
     
      烏八喝了一口酒接道:「同樣的道理,張兄弟明天若是能擊敗那位將刀,那把 
    七星刀,即可唾手可得!」 
     
      這更是廢話中的廢話。 
     
      白天星也喝了一口酒。 
     
      烏八掃了兩人一眼道:「要擊敗那位將刀難不難呢?別人也許覺得很難,我則 
    認為一點不難。」 
     
      白天星露出傾聽的神氣。 
     
      烏八微笑道:「因為將刀的那一些說詞,聽起來雖然動人,其實卻有一項很大 
    的缺點。」 
     
      白天星道:「什麼缺點?」 
     
      烏八笑道:「離題太遠!」 
     
      白天星又點頭,這一次是由衷產生佩服。 
     
      對於將刀郭威那天說的話,人人讚不絕口,似乎每個人都忽略了那些話的文不 
    對題,其實這一點可說比什麼都重要。 
     
      烏八微笑著接下去道:「他那番話,如當作做人處世的道理,確可視為金科玉 
    律,但如就品刀而言,實嫌過分流於空洞浮泛。」 
     
      白天星道:「那麼,依烏兄之意,究竟要怎麼樣說,才算得當?」 
     
      烏八喝了口酒道:「很簡單!直接回答問題。」 
     
      白天星道:「如何回答?」 
     
      烏八道:「不瞞兩位說,對方刀法,我是一竅不通,所以我根本就不清楚一個 
    使刀的人,究竟要特別注意哪幾件事。」 
     
      他笑了笑,又道:「不過,空口說白話,吹吹牛皮,我還是可以對付的。」 
     
      白天星替他斟滿了酒。 
     
      烏八喝了口酒道:「如果換了我上台,我就會這樣說:除了意外事件不談,一 
    個使刀的人,至少要特別注意三件事。」 
     
      白天星:「哪三件事?」 
     
      烏八道:「第一:使刀的人,必須能因對敵情況之不同,而能隨時調整刀法之 
    運用。那就是說,單打獨鬥,是一種使法,以寡敵眾,又是一種使法,甚至對兩名 
    敵人和三名敵人之間,在刀法的運用上,都必須有所區別!」 
     
      白天星不禁一拍桌子道:「高論,高論!」 
     
      張弟也不禁暗暗驚奇,這個傢伙連刀也不會使,居然能說出這番在行而中肯的 
    話,倒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行。 
     
      烏八吃了一口菜,又喝了口酒,緩緩接著道:「第二:使刀的人,必須特別留 
    心對手所使用的兵刃。人人知道,十八般兵刃,均具相生相剋之微妙作用,敵人兵 
    刃不同,你的刀法就要跟著改變。對重兵刃,刀法要走輕靈,對輕兵刃,刀法要壯 
    氣勢,對一些不入兵刃譜的兵刃,更不可掉以輕心大意。」 
     
      白天星仰杯一吸而盡,長長吐了口氣道:「妙啊!太妙太妙了!幸虧你烏兄沒 
    有去幫別人,否則真是不堪設想。」 
     
      張弟簡直聽呆了! 
     
      馬老先生曾跟他說過這番話,可是,烏八算什麼東西?又怎能跟馬先生相提並 
    論? 
     
      烏八這些話是怎想得出來呢? 
     
      烏八面露得色,接下去道:「第三:請注意,這是一般人經常忽略了的一點, 
    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一個使刀的人,必須要培養出一種判斷敵人性格的能 
    力。」 
     
      這一下連白天星也聽呆了。 
     
      烏八掃了兩人一眼道:「知道降龍伏虎刀岳人豪怎麼死的嗎?死於技不如人? 
     
      錯了!死於他的性格,那種目空一切的狂妄性格!」 
     
      他頓了一下,又道:「人屠刁橫,病書生獨狐洪也是一樣。人屠死於不明大勢 
    ,病書生死於欠缺見聞。換言之,一個人武功不論多高,在性格上,都必然有他的 
    弱點。若能在交手之前,先找出敵人這一方面的弱點,雖不能說憑這一點,即可穩 
    操勝券,但至少以攻彼之短,先占三分便宜!」 
     
      白天星舉起杯子,長長歎了口氣,道:「來來來,喝酒!」 
     
      烏八微笑道:「小弟這三點小牛皮,兩位還滿意嗎?」 
     
      白天星馬上以行動表示了他的態度。 
     
      他又取出一張銀票道:「這裡是七百兩,我看還是一次付清算了。」 
     
      這一次烏八沒有推辭。 
     
      白天星又舉杯道:「喝酒!」 
     
      烏八舉起酒杯,忽又放下道:「等大會結束,咱們兄弟再好好地喝個痛快,今 
    天不陪了,小弟在熱窩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 
     
      白天星點點頭,沒有挽留。 
     
      烏八匆匆走了。 
     
      張弟喃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這傢伙,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 
    來。」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我只希望這位仁兄在大會結束之前,趕快找機會開溜, 
    溜得愈遠愈好!」 
     
      張弟一呆道:「為什麼?」 
     
      白天星淡淡一笑道:「你以為他剛才這一番話,真是他仁兄自己想出來的?」 
     
      張弟眨著眼皮道:「難道是出於別人授意?」 
     
      白天星喝了口酒,沒有開口。 
     
      張弟又道:「正如你當初說的,是因為有人希望我們獲得七星刀?」 
     
      白天星仍然沒有開口。 
     
      但張弟並不生氣,因為他問的這幾個問題,其實並不需要回答。 
     
      他想了想,又道:「你希望他在大會結束之前開溜,是什麼意思?難道大會沒 
    有結束,他就沒有危險?」 
     
      白天星點頭。 
     
      張弟道:「什麼原因?」 
     
      白天星微笑道:「這就跟我沒有在他身上追究主使人是誰一樣,大家都想裝聾 
    扮啞,不願太露痕跡。」 
     
      張弟點點頭,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注目道:「你真希望我獲得那把七星 
    刀?」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注目接著道:「那麼,如果姓烏的今晚不來,你打算要我明天上台說些什 
    麼?」 
     
      白天星道:「要你說使刀最高的境界,是能把敵人殺得死去活來,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張弟一呆道:「這是什麼話?」 
     
      白天星微笑道:「笑話。」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