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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懸肝膽

                   【第六章 魂飛魄散】
    
      令狐平快步走到台後,向莊丁楊福手一指,沉聲吩咐道:「快脫下你那身衣服 
    !」 
     
      黃衣總管尚元陽惑然道:「令狐總管……」 
     
      令狐平一面卸衣,一面點頭道:「是的,剛才這老鬼形跡甚為可疑,我得跟下 
    去看看!」 
     
      藍衣總管馮佳運接口道:「他說的小高是誰?」 
     
      令狐平搖了搖頭,答道:「提起來話長,過兩天有空再談吧!」 
     
      說著,接過楊福遞來的衣服,匆匆穿上,足尖一點,縱身下台而去! 
     
      這一天傍晚時分,坐落襄陽南門大街的金鷹鏢局,忽然接到一宗自動找上門來 
    的生意。 
     
      鏢局主金鷹范中雲當時正在後面用飯,聽說生意上門,連忙放下飯碗,從裡院 
    趕了出來。 
     
      當他匆匆忙忙來到前廳,抬頭看清廳中那位主顧的身形面貌後,這位大局主不 
    由得當場一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廳中坐著的主顧不是別人,正是日間連過三關,贏得了楊府黃金一千六百 
    兩的那名神秘怪客! 
     
      金鷹范中雲遲疑地跨上一步,拱手訥訥道:「這位莫非……」 
     
      那怪客手一擺道:「閒話少說,快開一張名單過來!」 
     
      金鷹范中雲又是一呆道:「名單?」 
     
      那怪客點頭道:「是的,你們這座鏢局,共有幾名鏢師,通通開列出來。姓名 
    、年齡、師承、外號,一項不得遺漏!」 
     
      金鷹范中雲茫然道:「前輩是說……」 
     
      那怪客兩眼一瞪道:「是不是要我再說一遍?」 
     
      金鷹范中雲連忙賠笑道:「前輩息怒,范某人這就遵辦!」 
     
      說著,一面吩咐伙計泡好茶,一面走出帳櫃後面,親自拿起筆來,開出一張名 
    單。 
     
      那怪客接過來一看,只見單子上一共寫了八個名字:總鏢師:「金鏢儒俠」孫 
    仲和,三十五歲,天山白雲老人嫡傳弟子。 
     
      正鏢師:「快刀」辛玉奇,三十八歲,終南弟子。 
     
      正鏢師:「鐵掌」熊力飛,四十五歲,點蒼弟子。 
     
      正鏢師:「三節棍」柏九如,五十二歲,太白山八指叟門下。 
     
      副鏢師:「小太保」郭少威,二十六歲,洞庭髯翁門下。 
     
      副鏢師:「病金剛」黃尉天,五十六歲,少林俗家弟子。 
     
      副鏢師:「玉面郎君」君文華,二十二歲,金陵八步追魂門下弟子。 
     
      局主:「金鷹」范中雲,六十歲,隆中劍客傳人。 
     
      那怪客看完之後,連連點頭道:「好得很,好得很,三名正鏢師,一名總鏢師 
    ,再加上你大局主本人,陣容相當不弱了。」 
     
      金鷹范中雲賠著小心問道:「前輩意思,是不是要將這三箱黃金,差小的們送 
    去什麼地方?」 
     
      那怪客頭一搖道:「不是。小老兒有個怪脾氣,錢財向不假手他人,何況這麼 
    大的數目,一旦出了差錯,諒你們賠也陪不起!」 
     
      金鷹范中雲微怔道:「然則……」 
     
      那怪客緩緩接著道:「小老兒要你們保護的,是我小老幾本人!」 
     
      金鷹范中雲愣了好半晌,方始期期地道:「您老別是在說笑話吧?」 
     
      那怪客頭一抬道:「什麼叫笑話?你以為你們襄陽這地方有多太平是不是?」 
     
      金鷹范中雲似乎不知道怎麼說才對,結結巴巴地道:「話雖如此,可是……」 
     
      那怪客悠悠然側目道:「可是怎樣?」 
     
      金鷹范中雲囁嚅道:「可是,以您老之身,范某人實在不敢相信,會有誰吃了 
    熊心豹膽,敢在您老身上打主意。」 
     
      那怪客頭一搖道:「這一點,你就錯了。你沒聽說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嗎?要 
    是換了你大局主,帶著這三箱黃金,你大局主敢不敢隨便上館子歇客棧?」 
     
      金鷹范中雲眨了眨眼皮,道:「那麼,您老的意思,是不是想在敝局暫時住上 
    一二晚?」 
     
      那怪客點頭道:「是的,住一夜,白銀十兩,酒菜另外算。」 
     
      金鷹范中雲連忙賠笑道:「您老好說,像您老這等貴客,請也不一定請得來, 
    您能光顧敝局,乃敝局之榮幸,談這些豈非罵人?」 
     
      那怪客指著名單道:「這幾個人都在局中嗎?」 
     
      金鷹范中雲點頭道:「是的,都在,范某人這就去將他們喊來。您老喜歡喝點 
    什麼酒?」 
     
      那怪客打著呵欠道:「隨便,折騰了這麼一天,真夠累人的,我看你還是先著 
    人收拾一個乾淨的房間要緊。」 
     
      金鷹范中雲連聲稱是,遵示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局中四名鏢師,全都應召而來。 
     
      四名鏢師,全是今天台下的觀眾之一,他們聽得局主召喚,還以為局中接到生 
    意,及至看到怪客,獲知所負使命,不由得人人為之啼笑皆非。 
     
      那怪客朝四人掃了一眼道:「一個人,一旦有一千六百兩黃金,你們以為該不 
    該享受一番?」 
     
      四人之中,三名正鏢師,他們均甚隨和,聽得怪客這樣說,心裡雖說不是滋味 
    ,表面上卻無任何表示。 
     
      只有那位總鏢師「金鏢儒俠」孫仲和,儀表雖然儒雅,個性卻極剛強。這時臉 
    一仰,打鼻管中重重一哼,充分顯出他對任客這副銅臭嘴臉的不值和不屑。 
     
      好在那怪客已將臉孔轉去另一邊,不過,這可將金鷹范中雲給嚇壞了,連忙插 
    進來,咳了一聲道:「孫鏢師,你去後面,看張二房間收拾好了沒有?這位老人家 
    剛才就說累了,要他快一點,去吧!」 
     
      「金鏢儒俠」孫仲和巴不得早點離開,聞言立即站起身來,門聲不響地走了。 
     
      那怪客忽然歎了一口氣道:「說起來可憐得很,小老兒所謂享受,也不過是想 
    安安穩穩、平平安安,睡上一覺罷了!沒有錢的時候,一心指望發財,以為有了錢 
    ,無事不辦,哪裡知道,錢多了一樣受罪。唉!」 
     
      金鷹范中雲賠笑道:「您老其實只是過慮,憑您老這一身成就,放眼當今武林 
    ,也許只有奇士堡的那幾位奇士,差堪相提並論,老實說,范某人活了這麼一把年 
    紀,今天還真是第一次開眼界……」 
     
      那怪客攔著道:「怎麼說?你以為小老兒今天這幾手功夫不比奇士堡的奇士差 
    勁?」 
     
      金鷹范中雲點頭道:「這是范某人的看法,因為奇士堡的奇士,究竟有何異能 
    ,誰也沒有見過。范某人只聽人說,該堡這位浪蕩公子未被逐出堡門時,曾獲得該 
    堡那幾位奇士指點之處甚多,大家都認為,這位浪蕩公子,如今一身兼具數家之長 
    ,實已不比該堡任何一位奇士遜色,今天您最後能跟這位浪蕩公子交成平手,可說 
    便是一個最好的明證!」 
     
      那怪客聽得不住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 
     
      詞色之間,對金鷹范中雲這番比擬剖析,顯然甚感受用。 
     
      正談說著,一名伙計走進來報告道:「稟老爺,酒菜都好了。」 
     
      於是,金鷹范中雲起身讓客。 
     
      將怪客領入後院一個寬敞的客廳,讓上首座,由「三節棍」柏九如、「快刀」 
    辛玉奇、「鐵掌」熊力飛,以及金鷹本人打橫相陪。 
     
      那怪客滿桌掃了一眼道:「還有一位呢?」 
     
      金鷹范中雲端起酒杯笑道:「我們這位總鏢頭,一向有點婆婆媽媽的,什麼事 
    都要親自料理,好像不這樣便不能放心似的……」 
     
      那怪客點點頭道:「做人本該如此!」 
     
      金鷹范中雲將酒杯舉了舉,又笑道:「他收拾好了,自然會來的,我們用不著 
    等他。 
     
      來,來,來,酒菜趁熱,我敬您老一杯!」 
     
      那怪客手一擺道:「慢來,慢來!」 
     
      金鷹范中雲一哦,露出滿臉迷惑之色,只得將手中酒杯放下。 
     
      那怪客朝桌上一指道:「這些酒菜乾淨不乾淨?」 
     
      金鷹范中雲賠笑說道:「您老盡請放心,范某人對飲食一向講究,不乾淨的東 
    西,絕對不會端上桌子!」 
     
      那怪客緩緩搖頭道:「小老兒說的不乾淨,不是指這個。」 
     
      金鷹范中雲一怔道:「然則……」 
     
      那怪客級級接著道:「你說的不乾淨,吃下去頂多壞肚子,我說的不乾淨,是 
    問吃下去會不會送老命!」 
     
      金鷹范中雲又是一怔,道:「您老懷疑萊中有毒?」 
     
      那怪客揚起臉孔道:「不該懷疑嗎?」 
     
      金鷹范中雲苦笑道:「您老真會說笑話!」 
     
      那怪客哼了一聲道:「笑話?嘿嘿!很多事聽起來像是笑話,但最後還是發生 
    了。小老兒這一生,吃的暗虧太多,為了多活幾年,寧可處處鬧笑話!」 
     
      金鷹范中雲道:「那麼,要怎樣才能使您老放心?」 
     
      那怪客手一指道:「每樣萊你先吃一口!」 
     
      金鷹范中雲無可奈何,當下只好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吃了一口。最後輪到一盤 
    紅燒魚,金鷹的筷子停下來了。 
     
      原來這位鏢局主有個毛病,生平最怕吃魚! 
     
      無論是淡水魚或是鹹水魚,他一見就反胃。 
     
      今天因為款客的關係,才備了這道萊,平常時候,他的飯桌上,就是一片魚鱗 
    ,他也容不得的! 
     
      那怪客見他停著不動,一疊聲催促道:「吃給我看問!」 
     
      金鷹范中雲苦著臉道:「您老海涵,這一道萊范某人實在動不了筷子。 
     
      那怪客眨著眼皮道:「為什麼?」 
     
      金鷹范中雲道:「不怕您老笑話,范某人什麼都吃,就是不能吃魚。」 
     
      「吃下去怎麼樣?」 
     
      「吃下去會反胃。」 
     
      「怎麼個反法?反給我看看!」 
     
      「務乞您老見諒!」 
     
      那怪客臉色一沉道:「魚與熊掌,乃人間之美味,一個人居然害怕吃魚,豈非 
    天大笑話?快吃給我看,多吃兩口!」 
     
      「范某人說的是實情。」 
     
      那怪客臉色變了交道:「你不肯吃,是不是因為這盤紅燒魚不太乾淨?」 
     
      金鷹范中雲苦笑道:「您老真會……」 
     
      那怪客注目冷冷道:「真會說笑話,是嗎?」 
     
      金鷹范中雲觸及怪客那雙嚴厲的眼光,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反胃固然使人難 
    受,但比送命總要強些,於是連忙堆笑接著道:「好,我吃,我吃!」 
     
      說著,果然扶起一塊紅燒魚,送進嘴裡,嚼也不嚼,骨碌一口吞下。 
     
      那怪客滿意地點點頭道:「很好,再吃一口!」 
     
      金鷹范中雲吃下一口紅燒魚,肚子裡已經在翻江倒海,現在聽說還要再吃一口 
    ,幾乎嚇得魂飛天外。 
     
      最後還是旁邊那位「三節棍」柏九如看得過意不去,壯起膽子向怪客求情道: 
    「請這位前輩多多包涵,我們老東家的確沾不得魚腥,要是前輩實在不放心,老漢 
    代吃一口就是了。」 
     
      那怪客點頭道:「你吃也行!」 
     
      金鷹范中雲一呆,暗罵自己糊塗不已,他怎麼早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那怪客等「三節棍」柏九如又吃了一口魚後,轉向金鷹范中雲頭一點:「好, 
    你現在可以敬我的酒了!」 
     
      金鷹范中雲的一張肚皮差點沒給氣炸,不過,江湖愈老,膽子愈小,他這一生 
    ,經歷得太多了,他知道怎樣掙銀子,也知道怎樣保性命,發財的方法多得很,保 
    命之道只有一條,那就是:忍!能忍要忍,不能忍也得忍! 
     
      所以,他聽怪客這樣一說,迅即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 
    樣,笑容可掬地接口道:「是的,我敬您老一杯!」 
     
      這樣你敬過來,我敬過去,幾杯熱酒下肚,賓主之間,登時顯得融洽起來。 
     
      酒至中途,那怪客彷彿記起什麼似的,頭一抬,又問道:「另外那一位,怎麼 
    還沒有來?」 
     
      金鷹范中雲不安地道:「我去看看如何?」 
     
      那怪客揮揮手道:「你去看看吧,要把他們手腳利落些,收拾一個房間,何用 
    如此之久。」 
     
      金鷹范中雲應了一聲是,匆匆離席,向院外走來。就在金鷹走出廂房之際,通 
    向後院的甬道中,突然傳來了聲輕咳。 
     
      金鷹范中雲眼光一掃,看清四下無人,雙肩微微一晃,迅向發聲之處飛身掠去! 
     
      「是文華嗎?」 
     
      「正是小的。」 
     
      問得很低,答得更低。 
     
      「老孫哪裡去了?」 
     
      「賭氣走了。」 
     
      「跟誰賭氣?」 
     
      「還不就是屋中那老鬼!」 
     
      「他怎麼說?」 
     
      「他說:他拼著不吃這碗飯,也不願再看這老丑鬼的顏色!」 
     
      「他沒說去哪裡?」 
     
      「八成又是一個人喝問酒去了。」 
     
      「小郭和老黃呢?」 
     
      「給小的唬走了。」 
     
      「他們不會疑心?」 
     
      「當然不會,小的告訴他們兩個:這老丑鬼相當不好惹,您吩咐他們走開些, 
    免得沾上麻煩,他們聽得這樣說,吐吐舌頭就走了。」 
     
      「外面情形怎麼樣?」 
     
      「沒有一個人知道老鬼已經來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紛紛猜測,說是老鬼可能 
    已經離開襄陽。」 
     
      「……」 
     
      「……」 
     
      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交談繼續響起,先開口的仍是金鷹范中雲,聲音比先前更低,微微帶著 
    顫抖,有點像是害怕,也有點像是由於興奮過度所致。 
     
      「那玩藝兒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 
     
      「……」 
     
      「老爺子是不是覺得什麼地方不妥當?」 
     
      「是的,這老鬼實在太精明。」 
     
      「他已經看出不對?」 
     
      「這一點倒是沒有。」 
     
      「那麼老爺子還有什麼顧慮?」 
     
      「我總覺得這老鬼不好擺佈。」 
     
      「可是,機會難得,那三箱黃金也不是假的呀!」 
     
      「就是這句話!」 
     
      「下在第二壺酒裡如何?」 
     
      「千萬使不得!」 
     
      「為何使不得?」 
     
      「老鬼對吃的東西一直留心,酒中下毒,決難逃過他的眼睛!」 
     
      「那麼,怎辦?」 
     
      「讓我再想想。」 
     
      「……」 
     
      「……」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老爺子有沒有考慮到?」 
     
      「什麼事?」 
     
      「明天要不見了這老鬼,大夥兒問起來,老爺子打算拿什麼話回他們?」 
     
      「這還不簡單?」 
     
      「小的不明白。」 
     
      「這不就對了?你說你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對,對,簡單明了,大家一定以為老鬼騙了一頓吃喝的,半夜人走了。這老 
    鬼本來就是一個怪物,說了保管無人懷疑!且慢,啊,啊,對了,小的想出一個主 
    意來了!」 
     
      「什麼主意?」 
     
      「下在茶裡!」 
     
      「那跟下在酒裡有何分別?」 
     
      「不,不,小的說錯了。小的是說:茶裡不下毒,毒粉抹在茶碗上,老鬼再精 
    明,也決不會想到茶碗出毛病!」 
     
      「這主意不能算錯。」 
     
      「小的還有一絕招!」 
     
      「什麼絕招?」 
     
      「就是等會兒兩只茶碗拿進去,有藥粉的那一隻,老爺子自己留下!」 
     
      「你瘋了嗎?」 
     
      「小的話還沒有說完哩!小的是說:那老鬼酒後一定要喝茶,但可能又不太放 
    心,到時候他也許會跟老爺子換茶碗!」 
     
      「他要是不換呢?」 
     
      「先含一顆解藥。」 
     
      「要得,文華。有你的,我老范無兒無女,將來這份家財,都是你繼承,好好 
    替我干,多賣點力氣,現在去吧!」 
     
      甬道中,黑影兩下一閃,文華去了後院,金鷹范中雲則重新來到廂房中。 
     
      那怪客瞇著眼睛問道:「房間收拾好了沒有?」 
     
      金鷹范中雲道:「好了!」 
     
      那怪客又問道:「那位總鏢頭怎麼沒有一起來?」 
     
      金鷹范中雲道:「出去了。」 
     
      那怪客微愕道:「他不幹?」 
     
      金鷹范中雲道:「不,他說要去城中幾家客棧裡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住下形跡 
    可疑之人,以及有沒有人知道您老來了本局。」 
     
      那怪客點頭道:「果然是個細心的人!」 
     
      金鷹范中雲道:「您老還要不要再來一點酒?」 
     
      那怪客搖頭道:「不要了。」 
     
      金鷹范中雲道:「泡壺茶?」 
     
      那怪客點頭道:「茶倒是少不得。不過,茶要好,小老兒一向只喝三種茶:龍 
    井、雀舌、鐵觀音!」 
     
      金鷹范中雲道:「正好范某人一向喝的都是龍井,前些日子,剛買了兩斤。您 
    老是在這裡喝?還是泡好了送去您房裡?」 
     
      那怪客站起身來道:「送去房裡好了!」 
     
      金鷹范中雲轉過身去向快刀辛王奇,鐵掌熊力飛和三節棍柏九如等三人交代道 
    :「你們下去,叫孫二泡茶,讓文華送去後面房間裡,然後你們先去歇一下,準備 
    接班。辛師父和熊師父負責三更到四更,柏師父負責四更到五更,我和孫師父宿在 
    更房裡,以備隨時呼叫!」 
     
      那怪客於一旁不住點頭稱讚道:「好,好,周詳而嚴密!」 
     
      快刀辛玉奇等三人離去後,金鷹范中雲親自點起一盞馬燈,將怪客領去偏院一 
    間客房裡。 
     
      不一會兒,那名副鏢師玉面郎君君文華,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 
     
      他在方几上放下茶盤,拿起茶壺,斟出兩碗茶,分別送去怪客和金鷹面前,方 
    始躬身告罪退去。 
     
      金鷹范中雲端起茶碗道:「前輩請用茶!」 
     
      那怪客端起茶碗,仔細看了茶色,才將茶碗送向嘴邊。 
     
      金鷹范中雲見了,不禁暗暗發出一聲歎息:完了! 
     
      可是,出人意外的,那怪客茶碗送到嘴邊,忽然手一縮,又將茶碗放回方幾上。 
     
      金鷹范中雲樣驚道:「是不是茶味不對?」 
     
      那怪客低頭看看自己那只茶碗,又招頭朝金鷹手上那只茶碗望了一眼,眨了眨 
    眼皮道:「咱們兩只茶碗,可否對換一下?」 
     
      金鷹范中雲苦笑搖頭,深深歎了口氣道:「您老也太過分了……」 
     
      口中說著,遞出手上那只茶碗,同時將怪客面前那只茶碗端了過來。 
     
      那怪客面有得意之色道:「小老兒能活到今天這一把年紀,別無訣竅。一句話 
    說完:謹慎加小心!須知道有很多藥物,都是無色無臭的,而妥當的預防方法,便 
    是跟對方推杯易盞——你以後也可以記住這一點!」 
     
      說著,嘻嘻一笑,將茶碗送去嘴邊,吹去上面一層熱氣,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得 
    點滴不存。 
     
      金鷹范中雲心如鹿撞,週身不住往外冒冷汗。 
     
      他不知道玉面郎君下的份量是否恰到好處,萬一在藥力發作之前,給發覺了怎 
    辦? 
     
      心中想著,兩隻手不禁微微抖索起來。 
     
      同時,一雙眼光忍不住偷偷向房門口打量過去。以備一旦發生變化,能夠隨時 
    奪門達命。 
     
      那怪客抬起頭來,深深舒了一口氣,咂著嘴唇稱讚道:「茶葉果然不錯……」 
     
      一語未竟,雙手突向胸前抓去。 
     
      跟著,腦袋一歪,兩眼翻白,雙手無力下垂,帶著滿臉痛苦表情,咕咚一聲, 
    頹然栽倒! 
     
      金鷹范中雲驚喜若狂,連忙跑去房門口,探頭輕喚道:「文華,文華!」 
     
      黑暗中,一條人影,聞聲奔至! 
     
      金鷹范中雲顫抖著低聲吩咐道:「成功了,你在門口守著,我去裡面收拾,如 
    果有人來,你就咳一聲,切記不可慌亂……」 
     
      吩咐完畢,轉身入房。 
     
      他先將窗簾拉上,然後將怪客屍體塞進床底,再捧起那三隻金箱,走到床後櫃 
    壁前面,按下一道暗鈕,在秘洞中藏好,重新走到床前室中,撿起那支旱煙筒,折 
    成十來段,放在衣襟內,等一切都收拾好了,這才轉過身去,壓低聲音喊道:「文 
    華,你進來。」 
     
      玉面郎君像狸貓般躡足走來房中,順手閂好房門,四下掃了一眼,用手罩著嘴 
    唇,悄聲問道:「你將死屍藏在什麼地方?」 
     
      「床底下。」 
     
      「金箱呢?」 
     
      「跟死屍放在一起。」 
     
      「這樣放著妥當嗎?」 
     
      金鷹范中雲眼珠不住滾動,這時好像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道:「是的,放在床 
    底下,的確不太妥當,不如拿出來,另外找個地方,暫時擱一擱比較安全……」 
     
      玉面郎君低聲道:「暫時放在小的房中如何?」 
     
      金鷹范中雲沉吟了一下道:「這也是個辦法,就在床底下,你去拿出來吧!」 
     
      玉面郎君依言走到床前,捲起衣袖,單膝跪地,傾斜著身子,探手向床下摸去。 
     
      金鷹范中雲走過去問道:「摸到沒有?」 
     
      玉面郎君詫異道:「沒有呀!你放在哪一頭?」 
     
      金鷹范中雲又走上一步,用手一指道:「我是從這邊推進去的,對了,這邊, 
    過來一點,不,不,再過來一點,好了,好了,就在這附近。怎麼樣?有沒有?」 
     
      玉面郎君仰頭來道:「還是沒有呀!」 
     
      金鷹范中雲皺眉說道:「怎會沒有呢?你讓開,我來!」 
     
      玉面郎君一邊往起站,一邊說道:「我只摸到……」 
     
      一句話未能說完,後腦勺上已經重重落下一拳! 
     
      金鷹范中雲抬足一踢,嘿嘿冷笑道:「你小子怨不得別人,只怪這三箱黃金太 
    可愛,分你少了你不肯,分你多了我心痛,惟有這樣最乾淨!」 
     
      說著,一口吹煉油燈,閃身出房而去! 
     
      金鷹這樣做,實屬聰明之舉。因為他剛離去不久,快刀辛玉奇和鐵掌熊力飛兩 
    人便從前院雙雙走了進來。 
     
      快刀辛玉奇目光一掃,低聲說道:「你看這老鬼多糊塗,睡覺之前,門也沒有 
    關好。」 
     
      鐵掌熊力飛輕聲接著道:「你去替他拉上吧!」 
     
      快刀辛玉奇點點頭,墊著腳尖走過去,把兩扇門從外面輕輕拉上。 
     
      然後,會齊鐵掌,繼續向裡院走去。 
     
      鐵掌熊力飛低聲問道:「老鬼睡著沒有?」 
     
      快刀辛玉奇搖搖頭道:「我沒有留意往裡看,裡面黑洞洞的,一絲聲息沒有, 
    大概睡著了。」 
     
      鐵掌熊力飛歎了口氣道:「我老熊怪人也見過不少,還沒有見過這樣怪的人, 
    有著如此一身功力,居然怕人暗算!」 
     
      快刀辛玉奇沉吟道:「我看老傢伙這也許只是一種借口。」 
     
      鐵掌熊力飛微愕道:「借口?」 
     
      快刀辛玉奇道:「如果小弟猜得不錯,這老傢伙躲到這裡來,十之八九是在迴 
    避我們那位浪蕩公子!」 
     
      鐵掌熊力飛道:「他幹啥要迴避我們那位浪蕩公子?」 
     
      快刀辛玉奇微微一笑道:「我們那位浪蕩公子的脾氣,你熊兄難道不清楚?」 
     
      鐵掌熊力飛思索了片刻,點頭道:「是的,這位浪蕩公子自從來到江湖上,這 
    尚是第一次有人能夠跟他交成平手,換了別人也許不感覺怎麼樣,在我們這位令狐 
    大少爺,卻可能視為奇恥大辱,台上不分勝負,台下再來一場,也未始沒有可能!」 
     
      快刀宰玉奇忽然問道:「熊兄可知道這老傢伙究竟是何來路?」 
     
      鐵掌熊力飛頭一搖道:「不清楚!老實說一句:我對這老傢伙,一點興趣沒有 
    ,我只希望他最好早日離開咱們這座金鷹鏢局!」 
     
      一宿無話。 
     
      翌日,天亮不久,金鷹范中雲若無其事的帶著三名正鏢師,一路談說著,向偏 
    院中那間客房走去。 
     
      跨進院門之後,金鷹忽然停下腳步,顯得有些猶豫地道:「咱們會不會來得太 
    早了?」 
     
      快刀辛玉奇自告奮勇道:「我先過去看看!」 
     
      金鷹范中雲表示贊同道:「你先去看一下也好,要是還在睡覺的話,就留個人 
    守在這裡,等他醒了,咱們再來。須知道咱們吃的就是這碗飯,凡事要有耐性,能 
    忍的地方,不妨回通些,別都學老孫那樣!」 
     
      快刀辛玉奇手一揚道:「你們且慢過來!」 
     
      說著,穿過天井,向對面快步走過去。 
     
      金鷹范中雲則跟鐵掌熊力飛和三節棍柏九如仍然留在院門這邊,等待快刀辛王 
    奇發出手勢,再定行止。 
     
      只見快刀辛玉奇走上臺階,用手輕輕推開房門,探頭向裡望了一眼,隨即迅速 
    轉過身來,向這邊不住招著手,似叫眾人快些過去。 
     
      金鷹范中雲當然知道快刀辛玉奇看到的只是一座空房間,但仍故意說了一句: 
    「怕是醒了,咱們過去吧!」 
     
      當三人來至離客房尚有五六步遠近時,金鷹范中雲偶一抬頭,瞥及快刀辛玉奇 
    正向房中,一邊賠笑躬身,一邊諾諾稱是,不禁微微一呆! 
     
      一時忘情,不期然脫口問道:「玉奇,你在跟誰……」 
     
      等到發覺失言,話已出口! 
     
      他知道此刻房中發脾氣的,準是總鏢頭金鏢儒俠孫仲和。但是,就他而言,快 
    刀辛玉奇此刻無論跟誰說話,他都不該有此一問。否則豈不表示他早已知道房中空 
    無一人嗎? 
     
      只見快刀宰玉奇轉身來,苦笑了一下道:「這位前輩說他的煙筒不見了。他要 
    玉奇問問局主:說是昨天夜裡,局主最後離開,問您有沒有替他收去別的什麼地方 
    ?」 
     
      金鷹范中雲腦門中嗡然一震,如遭雷擊,幾乎當場昏倒! 
     
      房中有人打了個呵欠,懶懶問道:「外面說話的,可是范局主?」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那怪客的聲音! 
     
      金鷹范中雲木然僵立著,兩眼發直,臉如死灰。最後還是三節棍柏九如輕輕推 
    了他一把,他方如呻吟似的嗯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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