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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品 紅

    【第十六章 小金狐】   碑林,為長安知名勝地之一,該地原為舊日之「學宮」,長安本地人多稱之為 「碑洞」。   漢唐各代之名碑,十九集此;非但金石與書畫家視該處為藝苑聖府,即一般文 人雅士,於游長安時,亦鮮有失之交臂者,任性公子南宮華會到這種地方來,自屬 意料中事。   南宮華的到來,為寧靜的碑林頓時帶來一片空前盛況。   這時約莫己未午初光景,那匹五花寶驄剛於宮外系定不久。   一批批各式閒人便像潮水般接著湧到。   這些人何為而來?當然是來爭睹這位洛陽名公子的廬山真面目了。   南宮華神色自若,負手留連於如林碑石間,對週身彙集之欽羨眼光,處之泰然 ,毫不為意。   就在這時候,宮外忽然駛來一輛豪華馬車。   車簾掀開,一陣香風過處,自車廂中走下一名青衣婢女,以及一名花信年華美 如天姬的黃衣少婦。   黃衣美婦扶婢徐行,裊裊婷婷,如池荷風柳般向碑宮中走來。   宮中閒人們,目光立即為之轉移。碑林何幸,竟於一日之間,光上加彩——一 時名公子,天降傾城花,不期而會。   南宮華緩轉臉,側目在黃衣美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陣,微微頷首,凝眸不語 。似乎亦為黃衣少婦之絕世姿色所吸引。   黃衣少婦玉腮微緋,以絹帕掩口,嫣然低聲道:「這位莫非就是南宮公子吧? 」   南宮華頭一點,淡淡答道「不敢當,南宮華正是在下,假如南宮華猜得不錯, 姑娘芳諱是否肯為上『歐陽』下『美珠』?」   黃衣少婦聞言,芳容遽變。   南宮華淡淡接著道:「家師曾為南宮華道及,賢姊妹乃當今武林中公認之五大 美人,今日一見,果屬不虛,令師近來可好?」   原來這名黃衣美婦不是別人,正是「玉門惡嫗』座下,「騷」、「毒」,「淫 」、「煉」、「金」等五狐中的「小金狐」歐陽美珠。   五狐自從「小騷狐」為毒聖心宰卻之後,曾一度斂跡自戒,及至聽說洛陽出現 了一位貌勝潘安,才絕文武的任性公子,餘下之毒淫煉金等四狐,芳心又不禁暗暗 活動起來。   四狐追蹤來到長安,私下計議之結果,決定推派具有大家閨秀氣質的「小金狐 」出面設法勾引。   沒想到,大出意外的是,這位神秘的任性公子,不但識破小金狐之來歷,竟還 一口道出小金狐之芳姓大名!   雖說五狐閱世已深,經驗老到,但處在此刻這種境況下,小金狐芳心中那一份 震驚和疑訝,也就夠瞧的了。   閒人們誤以為他們兩個系屬舊相識,深知兩人均為武林中人,尤其這位任性公 子,據說為人行事,手段相當辛辣,因此人人避諱,相與遠遠引開。   這一邊,那位小金狐進退維谷,在掙扎了一陣之後,終於強自鎮定下來,勉力 扮出一副笑容道:「家師托福粗安,敢問……少俠……令師……他老人家怎樣稱呼 ?」   南宮華微微一笑道:「家師稱號,在下亦不甚清楚,惟家師與令師為同代人, 可能還有相當淵源,關於這一點,將來有機會,南宮華也許尚得向令師請教一番呢 !」   在武林中,為了某種緣故,徒弟不悉師長名諱,並非毫無可能。所以,小金狐 在聽得後,非但深信不疑,且還為之暗自竊喜。因為小金狐看出,跟前這位俏人兒 顯然是剛剛出道未久,對方知道她們五姊妹,也許真的是從師父口中聽得,這樣, 她今天就可能仍有一份機會存在。   小金狐迅忖著,旋又加以試探道:「家師在這一兩天內,就會趕來長安,少俠 是否有意跟家師見上一面?」   南宮華欣然道:「真的?那簡直太好了!」   小金狐益發為之定心,又問道:「少俠刻下歇在什麼地方?」   南宮華不假思索地答道:「四海通。」   至此,小金狐芳心大慰。不是麼,對答如流,從容坦率,一句假話沒有,她還 擔憂什麼呢?   小金狐想著,正待說出自己姊妹的住處時,門口人影一閃,那位小毒龍胡曉天 突然偕同那名陳姓鏢師大步走入。   對小毒龍胡曉天之突然現身,南宮華視如不見,但小金狐與小毒龍之間,卻不 期然相互瞄了一眼。   因為小毒龍胡曉天雖不及南宮華之儀表英俊,然亦不失為一名美少年,小金狐 乃天生一副淫骨,又怎會錯過這種拋遞媚眼的機會?   若在平常時候,以小毒龍之好色程度,自不難與這位小金狐一拍即合。可是, 毒龍門規太嚴,違命即斬,從無寬貸,小毒龍師命在身,在正事未辦妥之前,自然 無心兼及於此。   小毒龍現在趕來系奉命尋釁,所以一進門便向南宮華走去,故意裝出一派爽朗 神態,大聲笑道:「啊,原來南宮兄也來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怎麼樣,南宮 兄對這兒這些古碑有無獨特之考證?」   南宮華側目淡淡道:「閣下面熟之至,只是記不起曾在哪裡見過,請恕南宮華 記憶力欠佳——咱們以前,是不是曾在什麼地方會過了?」   才三,四天的事,真的會忘記?只有鬼相信。   南宮華此舉,無非意存折辱罷了!這一點,小毒龍毫未感到意外,也毫未在意 ,這一點,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他眼珠一轉,哈哈大笑道:「貴人健忘,誠然不謬……」   笑著笑著,忽然臉一偏,向陳姓縹師指著小金狐努努嘴道:「老陳,這妮子不 壞吧?」   依小毒龍之意,南宮華只要是個男人,小爺這樣說,且看你小子能不能忍受得 住。   詎知,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南宮華聽後,僅朝小金狐淡淡地說了一句道:「 歐陽姑娘,你說這小子該殺不該殺?」   小金狐你想她怎會在乎這些輕薄之詞,但是,當著南宮華面前,情形就不一樣 了。她如加以容忍,南官華將會將她看成怎麼樣一個人?   所以,小金狐杏眼一瞪,柳眉倒豎,立即沉臉接口厲叱道:「你這廝莫非活膩 了不成?」   小毒龍惟恐天下不亂,哪肯就此歇手,當下嘻嘻一笑,又向陳姓鏢師擠眉弄眼 道:「唷,老陳,你瞧這一對,男的斯斯文文,女的卻這樣潑辣霸道,小爺不過隨 便品評了一下,男的都能吞聲忍氣,女的竟興起問罪之師,真非始料所及,老陳, 我看咱們還是……」   小金狐心向南宮華,別無選擇餘地。於是,不待小毒龍語畢,把侍婢向旁邊一 推,擰腰舒掌,五指疾出,突向小毒龍面門抓去。   小毒龍早有戒備,雙肩一晃側身縱去一座石碑之上,偏頭向南宮華笑著道:「 南宮華,你的人兒,小爺暫時借來玩一玩,想你任性公子,既有任性之號,應該不 會在意才對……」   小金狐一聲脆叱,騰身便追,只聽南宮華冷冷說道:「歐陽姑娘注意,這廝似 為九龍門下,姑娘也許非其敵手,不過如依在下指點施為,當下可於五招之內將其 制服——好了,現在聽清——轉身左掌『弄蕭引鳳』,右掌『閃電穿雲』——唉! 」   原來南宮華發話之時,雙方業己由碑頂躍落於地。依南宮華之指點,小金狐身 軀轉過,本應以左掌虛虛劃過對方面門,然後以右掌並指如刀,奮力劈刺對方左邊 肩胸之間。   可是,小金狐憑一己之臨陣經驗,認定在一招弄蕭引鳳之下,敵人順理成章, 必然向右滑退,而絕無左閃之理,自己如接著一招向對方左半身攻去,豈非攻向空 門?   所以,小金狐只遵從了一半,左掌發出一招弄蕭引鳳,右掌一招閃電穿雲,卻 攻向了小毒龍的右上方。   結果呢?小金狐一招撲空,小毒龍竟真如南宮華所預測,未循常理右退,而一 下閃向左方。   小金狐又驚又悔,小毒龍則為之心頭大震,他訝忖:此乃師門秘傳之獨特身法 ,這小於怎會如此瞭如指掌?   南宮華在發出一聲歎息之後,沉聲接著道:「姑娘如不想命喪當場,再不能自 作主張了!」   小毒龍牙根一咬,暗暗下定決心:纏戰一久,或許會真的失手亦未可知,這妮 子身手有限,不如速戰速決,一招解決了事。   他心意一決,真氣潛運,猛然跨前一步,雙掌突然推出!   小金狐正待出招化解,忽聽南宮華喝道:「退!」   小金狐玲瓏透澈,已知道這位任性公子來歷不凡,十足可以信任,當下於聽得 一個退字後,毫不猶豫,收勢便退。   小毒龍嘿嘿一笑,暗想:這下可由不得你們再打如意算盤了。退?嘿!裡面地 方就只這麼寬,難道這妮子會比小爺腳下還快不成?   心中想著,足下一點,如影附形,纏迫而上。   南宮華突然喝道:「退!再退!好!倒!雙飛燕!」   小金狐悉照口令行事,嬌軀一仰,雙足齊飛。   小毒龍貪功心切,一個收煞不及,上身一弓,左右將台正好迎著小金狐向上飛 起的一雙三寸金蓮。   小金狐一招創敵,迅即滾身脫出圈外。小毒龍身軀一顛,向前踉蹌衝出數步, 同時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淫婦必毒,乃千古不移之理。小金狐見小毒龍已喪失還手之力,這時柳腰一扭 竟想過去再補一招。   南宮華伸手一拉,笑笑道:「算了,死罪遠不若活罪難受,留他一命現眼.遠 比殺了他好,我們走吧!」   小金狐有如觸電,全身俱酥,就勢一下倒入南宮華懷中,由南宮華環擁著向外 走去。   小金狐上了馬車,南宮華也跨上那匹五花馬,不一會兒,馬和馬車,相繼於路 口消失不見。   雜在閒人中的朱元峰,逆目以送,心頭納罕不己。這位南宮華,今天雖然沒有 出手,但就憑他從旁幾招指點,便可看出此君果非凡物。暗暗忖度:在目前,別說 幾名小毒龍非其對手,就是自己,都可能仍要較對方遜上一籌!   這位南宮華,究竟是何人門下呢?   另外,使朱元峰不解的是,南宮華既知此狐名姓,自無不知此狐品德之理,他 既不齒與九龍門人為伍,又怎會跟一名小妖狐如此親近?   此君也是一名風流種子?絕無可能!他和小妖狐初見面那副冷靜神色,便是最 好的說明!   那麼——朱元峰正思量間,忽見路口匆匆奔來一人,看清之下,來者竟是蔡姍 姍喊為六哥的那名少年。   朱元峰只知宮內受傷的這名小毒龍叫胡曉天,並不知道現在這名小毒龍叫做狄 雲揚。他看清之後,身軀略偏,讓向一邊,他想看看趕來的這名小毒龍,見師兄受 傷後有何表示。   狄雲揚奔進碑宮,見二師兄滿襟是血,正扳住一方巨碑,掙紮著將身站起,不 禁頓足連嚷道:「唉唉,還是來晚了一步!」   胡曉天抬起一張蒼白的面孔,苦笑了一下,垂下頭去,低弱地道:「愚兄很慚 愧……」   狄雲揚過去一把將二師兄扶住,輕聲安慰道:「二哥不必自責,今天,即使換 了大師兄,結果也將不會好到哪裡去,怪只怪我們運氣不好,竟會遇上這麼一名對 手。」   胡曉天歎了口氣道:「要是傷在那小子手裡,也還無話可說,愚兄慚愧的是, 對方……只……只是一名小賤人而已!」   狄雲揚為之一呆道:「怎麼說?」   胡曉天顯得很疲乏,轉臉朝陳姓鏢師掃了一眼,那名陳姓鏢師連忙走過來,代 將詳細經過低聲說了一遍。   狄雲揚聽畢,皺皺眉頭道:「那還不是一樣!」   胡曉天低聲問道:「六弟是不是也接到了師父手諭?」   狄雲揚點頭道:「昨晚。」   胡曉天忽然注目問道:「師父在手諭上說……這小子……是真的麼?」   狄雲揚緩擺頭道:「我看不可能。」   胡曉天低聲接著道:「那麼……六弟以為……這小子會是何人門下?」   狄雲揚四下望了一眼,見碑宮內外沒有幾個人,這才湊在二師兄耳邊,輕輕的 不知說了什麼話。   胡曉天聽了,面色遽變,張目失聲道:「真——的?」   狄雲揚嘿了一聲道:「我不是說,就是換了大師兄來,也一樣麼?」   胡曉天怔了好半晌,喃喃道:「真沒想到……」   狄雲揚忽然重重一咳,截口道:「二哥,我說,你——還能走動不能?」   胡曉天點點頭。   狄雲揚接著道:「那麼我們走吧!」   於是,在左右攙持之下,三名魔徒走出了碑宮。   朱元峰憑著過人的聽覺,幾乎聽清兩條小毒龍所說的每一句話:可是,遺憾之 至,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有關南宮華來歷之推測——由於說者聲音特別低,他一 個字也沒聽到!   目送三名魔徒去遠,朱元峰正擬遙綴其後,跟去看看三名魔徒的落腳之處時, 忽然間,一陣清脆而富韻律的格禿聲,從街口傳來。   朱元峰暗暗詫異。他已聽出,這是一種鐵器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如他猜得不錯 來人可能是個跛子。   問題是:一名普通跛子,何以要使用如此沉重的一根鐵杖?   格禿之聲,愈來愈近。   不一會兒,來人出現,果然是個跛子!   朱元峰打量之下,目光不禁微微一怔。原來刻下這跛子不是別人,正是年前套 走蔡姍姍一面金牌的那位仁兄。   由於朱元峰並不知道眼前這名跛子,就是三殘中的長短叟,一時衝動之下,便 想攔上前去,為蔡姍姍討回那面金牌。   但他緊接著一想,犯不著!不是麼?蔡姍姍已然叛離毒龍谷,那面金牌業已無 關緊要,他又何必為此蒜皮小事,洩露出他目前的秘密身份呢?   跛子來到宮門口,伸頭向內一望,輕咦道:「都跑啦?」   跟著,身軀一轉,格禿,格禿,又向街口一顛一蹶地走了開去。   朱元峰雖然不知道此君即鼎鼎大名的三殘之一,但深知此君一身武功不弱,他 尚誤以為這跛子,也許是丐幫中一名長老,剛才沒有綴得成三名魔徒,現在決定盯 在這跛子後面瞧個究竟。   跛子走上大街,折向西行,一逕來到四海通客棧門前。   朱元峰暗暗點頭,心想:這意思,又是一個找南宮華來的!   他怕被跛子瞧出行跡,連忙退到斜對面一家店簷下。   只見一名伙計自棧內走出,叉手問道:「老哥找誰?」   跛子仰臉反問道:「南宮公子回來沒有?」   棧伙一哦,態度頓改,注目遲疑了一下道:「你是……南宮公子……約來的? 」   跛子拍一拍身上那件舊布襖,嘻嘻笑道:「依你老大看,南宮公子會不會有我 跛子這樣的朋友?」   棧伙臉色再度難看起來,輕輕一哼,啥話不說,轉身便向棧中走回。   跛子忙叫道:「嗨,伙計,慢點,我是說,我是他叔叔,剛從家鄉來,他娘叫 他回去,怕他盤纏不夠,叫我送來一點……」   棧伙一愣轉身,眼光偶掃,忽然歡聲道:「啊,公子回來得正好!」   蹄聲得得,一騎臨近,正是南宮華來到!   南宮華控住坐騎,於馬背上問道:「什麼事?」   棧伙賠笑臉道:「令叔他老人家剛從鄉下來,說是為公子送來盤纏,令堂希望 公子回去一下,小的正想招呼他老人家進去南宮華手一擺,制止棧伙續說下去。接 著,人自馬背上一躍而下,馬韁交去棧伙手中,轉身向跛子徐步走去。   南宮華於跛子對面從容站定,注目緩緩道:「閣下怎麼說?」   棧伙一呆,愕然道:「什麼——」   南宮華扭頭喝道:「滾開去!」   棧伙又是一個愣登,口道是是是,連忙牽馬走了開去。   南宮華又轉向跛子,靜候回答。   跛子雙睛滾動,在南宮華身上打量又打量,最後咳了咳,顯得有點尷尬地涎臉 笑道:「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   南宮華臉上毫無表情,接著道:「那你為何不說是我家的看門人?」   跛子呲牙嘻嘻一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南宮華臉孔一沉道:「『長』話『短』說——你跛子找上門來,究竟居心何在 !」   朱元峰心頭微微一動。他聽南宮華在第一句話裡,故意將「長短」兩字說得特 別重,說完,又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出下面兩句話。「長短」?「跛子」?啊,這 跛子莫非竟是「三殘」中的「長短叟」不成?   這時,只見跛子嘻笑如故道:「老弟多時不見,火氣怎麼忽然這樣大了起來? 嘻嘻,難道說……姓蔡的那妞兒……不會吧?」   朱元峰又是一怔。兩人早就認識?「姓蔡的那妞兒」?蔡什麼?蔡姍姍?這位 南宮華原來跟毒龍谷有淵源?   關於最後一點,朱元峰認為絕無可能!   別的不說,試問若這位南宮華與九龍中任何一龍有淵源,剛才又怎會將小毒龍 胡曉天整得那樣慘?   底下,越來越奇了——南宮華也是一怔道:「怎麼說?我們『多時不見』?我 們過去曾在哪裡見過?還有,你說『姓蔡的妞兒』?誰是姓蔡的妞兒?   你,你這跛子是不是在發燒?」   南宮華說這番話時,跛子雙目如電,他留意著南宮華所說的每一個字,以及南 宮華面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在跛子本人臉上,則佈滿一片期切之色。最後,南宮 華話說完,跛子大概看出這位任性公子說的不是假話,臉色突然一黯,似乎顯得異 常失望而灰心。   跛子搖搖頭,視線頹然垂落,嘴裡喃喃不已,不知在說些什麼。   南宮華星目一轉,突然說道:「跛子,我問你——」   跛子無精打采地抬頭道:「問什麼?」   南宮華目光奕奕地接著道:「你跛子是否將我南宮華誤認做另外什麼人了?」   朱元峰心頭猛地一震。這一剎那間,他陡然明白過來。這跛子與那條小毒龍一 樣,表面似是來找這位任性公子,實則要找的都是他朱元峰一個。   朱元峰想及此處,心緒為之大亂。   任性公子南宮華,出道不滿一月,盛名即已傳滿東西兩京,沒有想到,在某些 武林人物心目中,他朱元峰竟比這位任性公子來得更重要。   這是什麼原因呢?   這原因簡單而明白,只是他朱元峰自己不知道而已!   朱元峰這時因不悉跛子打聽自己的用意,盡力忍耐著,準備等跛子離開這裡後 ,另外再找個適當機會,以妥切之方式探究根底。   當下但見跛子意興索然地頭一搖道:「算了,說了也是白說。」   話畢,深深一歎,轉身便待離去。   南宮華側身一攔,沉聲道:「留步!」   跛子一哦,回身道:「公子是否有意留我跛子喝一盅?」   南宮華冷冷道:「可以。」   跛子欣然道:「要得——」   南宮華冷冷接著道:「不過得先將話說說清楚!」   跛子眨眨眼皮;「哪方面?」   南宮華沉臉道:「憑你跛子的身份和年齡,要我南宮華喊聲叔叔,也並不算太 過份。不過,南宮華可以受氣,卻不願受欺。   現在,第一個先請回答的,你跛子究竟將我南宮華誤認作什麼人!」   跛子側臉道:「小小誤會而已,何必看得如此嚴重?」   南宮華冷然道:「如有人能跟我南宮華處處相像甚至連你長短叟都無法分辨真 假,南宮華認為大有找機會見識一下之必要!」   跛子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朱元峰駭忖道:什麼?看這跛子神情,莫非已知道我被毒龍谷人打落絕谷不成 ?   只聽南宮華冷冷催逼道:「請回答!」   跛子歎了口氣,點頭道:「好,這是第一點……暫時擱開……底下還要問什麼 ?」   南宮華沉聲道:「順序答來!」   跛子聳聳肩胛道:「要是我跛子拒絕回答呢?」   南宮華冷然道:「『三殘』不是等閒人物,論武功造詣,也確有可觀之處;不 過,話雖如此,我南宮華卻有自信持虎鬚,閣下不信,盡可一試!」   朱元峰不由得緊張起來。三殘不是隨便可以威脅的角色,一場龍爭虎鬥,顯已 避免不了;他真想不出當今武林中,誰有這份能耐,敢說一定能將三殘之一的長短 叟降服下來。   現在,這位任性公子南宮華,既然明白對方身份,復能說得如此冷靜,應非誇 大自狂,癡人說夢可比。這位任性公子,他真有這份能耐麼?   詎知,事情出人意料之外的是,跛子軟了。   跛子眼珠轉了轉,忽然賠笑道:「嚴格說來我跛子確有不是之處,這樣好了, 咳,關於這個問題,我跛子另有苦衷,違命已成定局,沒得說的,只有接受處罰一 途。不過,弟台只能攻三招,三招之內,跛子絕不還手,打不著,算你弟台手下留 情;打得著,算我跛子該有此劫。一言為定死而無怨,請!」   跛子說著,鐵杖一扔,環臂側肩,真的如言擺出一副等揍姿態。   南宮華一聲不響,星目閃動間,忽然嘿嘿一笑道:「想得倒好!」   衣袖一摔,便向棧中走去。   跛子大叫道:「別走呀!」   南宮華頭也不回,冷冷道:「要想知道南宮師承何人,以後總有機會,等著吧 ?」   跛子聳聳肩,歎了一口氣,懶懶地俯身將鐵杖撿起,側臉朝棧中望了幾眼,然 後一顛一跛轉身向後走去。   朱元峰自然不肯就此放過,等跛子轉過街角,又悄悄跟了上去。   跛子走到一條小巷口,忽然蹲下身去,似在石縫中撥取什麼,因為身子擋著, 朱元峰看不清楚。   等跛子進入巷中,就要向一條橫巷拐入時,朱元峰疾步上前,看清之下,原來 是一行字,字系以大力指法寫在石板上,寫的是:「盯梢的小子注意:武人喪生, 半為好奇。念你小子乳臭未干,姑予寬貸一次,如系有事稟報我老人家,由本地丐 幫分舵轉達可也!」   朱元峰看了,不禁又驚、又氣、又好笑。不過,他仍不得不佩服跛子這份警覺 ,以及留字的那份不凡指力。   朱元峰知道再跟無益,乃循原路折回,準備先去果腹,順便好好想一下,如何 借丐幫分舵之媒介,向跛子查探找他之用意何在。   朱元峰思忖著,剛剛走到街口,一輛馬車忽於身前不遠處停下。   接著一聲嬌呼人耳:「喂——」   朱元峰循聲抬頭,看到車廂中伸出一雙春蔥似的玉手,正朝他這邊不住招動。 朱元峰轉身後望,身後並無他人,正疑惑間,駕音復起:「來一下,小弟,就是喊 你呢!」   朱元峰止不住一愣。咦,這女人聲音耳熟,啊,是了,「小金狐」歐陽美珠!   小金狐找他幹什麼呢?   朱元峰心中疑忖,一面向馬車走過去。   自車簾中伸出的那雙玉手,掌心內己然多出一錠銀子,只聽小金狐於車內嬌聲 嬌氣的說道:「這位小兄弟,你想不想賺點酒錢?」   朱元峰火往上冒,真想一口啐過去,但他忽然覺得,這裡面也許大有文章,於 是忍耐說道:「如何才能賺得到?」   小金狐左手迅速遞出一封書函,低聲道:「將這個送交四海通的南宮公子,這 錠銀子,便送給你小兄弟買酒喝!」   朱元峰忙說道:「這個簡單……」   說著,伸手過去,同時接下書函和銀子,轉身便向四海通客棧走去。   他還以為小金狐要等回音,沒想到,他一轉身,馬車便即加鞭駛去了。唔,他 想,大概是個定期約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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