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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星 劍

                  【第二十八章 笑談拒惡客 無語對妖嬈】
    
      酒肉和尚這一掌,少說一點,也在百斤以上,這絕不是任何血肉之軀所受得了 
    的份量。 
     
      左天斗身子向前一級,連連蹌出四五步,撲的一聲,趴了下去。 
     
      這位魔鞭一趴下去,就沒有再作掙扎。 
     
      因為這一掌砍中的部位雖是右肩窩,但餘勁激盪,顯已波及五臟六腑。 
     
      大喬先是一呆,接著又不禁暗暗噓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這位酒肉和尚總算替她拔去了一根肉刺,如今剩下來的問題,就 
    是如何設法來打發這個色中餓鬼的天狼長老了。 
     
          ※※      ※※      ※※ 
     
      打發一個無法抗拒的色鬼,她所能想到的方法,似乎只有一個。 
     
      那便是強顏歡笑,讓對方獲得滿足! 
     
          ※※      ※※      ※※ 
     
      大喬埋著面孔,倒向床裡,面壁而臥。 
     
      雖然剝粽子的人已經換了一個,但她所處的地位,則絲毫未有改變。 
     
      她仍是一隻待剝的肉粽。 
     
      在一陣嘻嘻癡笑聲中,木床突然震盪起來。接著,一個像肉球似的身軀,突然 
    帶著股狐臭味壓上身來。 
     
      大喬蜷縮著,身子依然一動不動。 
     
      這一方面的經驗她太豐富了。 
     
      她知道她愈是似迎還拒,男人便愈覺得興奮刺激,男人愈是興奮刺激,也就愈 
    早棄甲曳盔。 
     
      只可惜她這一次卻料錯了人。 
     
      酒肉和尚顯然也是個在這方面具有豐富經驗的男人。 
     
      他從佔了第一道隘口之後,並不似大喬所想像的那樣,立即躍馬突陣,揮戈直 
    搗黃龍。 
     
      他只是輕輕撫摸她身上某些隆凸不平的部位,一面於口中發出嘖嘖讚歎之聲。 
     
      大喬微微感到有點慌亂。 
     
      她並不是受不了這種撫摸,而是意外地發現她正面臨著一個可怕的敵手。 
     
      打野食的男人,很少會有這樣好的耐性。 
     
      這種耐性柳如風沒有,左天斗也沒有,所以這男人也一定不像柳如風和左天斗 
    那樣易於打發。 
     
      時間的久暫,她原不如何在乎。 
     
      但是,這卻使她不得不考慮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如果正當戰局吃緊之際,被柳 
    如風回來撞見了怎麼辦? 
     
      她咬咬牙齒,決定採用另一套戰術。 
     
      她開始慢慢地扭動身軀,輕輕地呻吟,同時緩緩將面孔轉向酒肉和尚。 
     
      她準備獻上她的笑唇,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對方多多留意她臉上的表情。 
     
      她在這方面下過很大的功夫。她知道女人臉上的表情,常會為男人帶來一種奇 
    妙的刺激;很多女人都懂得媚功,但卻很少有女人懂得,女人面部的表情,其實便 
    是媚功中最具效果之一。 
     
      痛苦狀,興奮狀,饑渴狀,昏迷狀,每一種變化,都會在不同的狀況下,收到 
    不同的效果。現在她為了爭取時間,不得不採取主動了。 
     
          ※※      ※※      ※※ 
     
      酒肉和尚收下她送上的第一份禮物。他嘴唇帶著一股令人嘔心的大蒜味,貪婪 
    地吮吸著她的嘴唇。 
     
      只是,大喬迅速即發覺,她這一策略顯然又失敗了。 
     
      酒肉和尚雖然飽嘗芳澤,但陣腳仍極穩定,一點也沒有因此露出迫不及待的樣 
    子。 
     
      他緊摟著她,輕輕笑著道:「心肝兒,你怎麼不說話?」 
     
      大喬恨得幾乎要咬他一塊肉下來,但卻裝出嬌不勝羞的神氣嗔聲道:「你要我 
    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 
     
      酒肉和尚笑道:「我怎會在這個時候,忽然找來這裡?以及剛才我為什麼不干 
    乾脆脆,趁他第一次經過我身邊就動手?你對這兩件事,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大喬當然覺得奇怪,只是兩張面孔貼得如此之近,那股濃烈的蒜臭,實在令人 
    無法忍受。 
     
      於是,她像撒嬌似的,把對方輕輕推開了些,嬌嗔地道:「你說啊!你不告訴 
    我,我怎麼知道?」 
     
      酒肉和尚嘻嘻一笑道:「好,我告訴你,是柳如風老弟請我來的!」 
     
      大喬一呆道:「是柳——?」 
     
      酒肉和尚笑道:「剛才他跟金十三號在巷口碰到了本座,他說金五號已生反叛 
    之心,準備今晚起出三尊玉美人,跟你一道遠走高飛,但他料定以金五號之工於心 
    計,一定不會直接這樣做。」 
     
      大喬道:「他認為金五號可能會先悄悄找來這裡?」 
     
      酒肉和尚道:「是的,但是胡八姑那邊,他又不能不去。所以,他便將這件事 
    委託了本座。」 
     
      大喬道:「這樣一說,你豈不是早就來到了?」 
     
      酒肉和尚道:「不算太早,正好碰上你解開第一顆鈕扣。」 
     
      大喬臉孔一紅,心中暗暗冒火,語氣也不免帶幾分怒惱意味道:「當時你為什 
    麼不立即現身?」 
     
      酒肉和尚笑道:「忙什麼?要不是……嘻嘻……我真想看完了這場戲,再下來 
    打發他上路,只是嘻嘻……我瞧著,瞧著……自己也上了火,嘻嘻。」 
     
      大喬咬了咬牙齒,才道:「那麼,你進來之後,不立即動手,又是什麼意思?」 
     
      酒肉和尚笑道:「這是為了要讓你學上一招。」 
     
      大喬道:「讓我學一招?」 
     
      酒肉和尚道:「是的。」 
     
      大喬道:「學你哪一招?」 
     
      酒肉和尚笑道:「該鬥智的場面,絕不鬥力!」 
     
      大喬道:「你一掌劈了他也不算鬥力?」 
     
      酒肉和尚道:「不算。因為我一點沒受損傷。如果鬥力,就不免大打出手,即 
    使佔盡上風,也不免要耗不少氣力。」 
     
      他在她身上最富彈性的地方擔了一把,低低曖昧地道:「我要留點力氣下來等 
    會用在你身上!」 
     
      大喬幾乎已忘記了那股大蒜味,而現在她又聞到了。 
     
      酒肉和尚要說的話,已快說完。 
     
      談話一旦結束,另一件事無疑就要接著開始。 
     
      她本來還打算忍受,如今可又要重新斟酌斟酌了。 
     
      左天斗跟上她,她不知道,酒肉和尚跟上左天鬥,左天斗也蒙在鼓裡;依此類 
    推,誰又敢擔保,這個酒肉和尚進來時,後面有沒跟人呢? 
     
      跟的是別人,還不打緊、如果跟來的竟是柳如風,那時又怎麼辦? 
     
      柳如風是她引誘上手的,這位一號金狼本人其實並不如何好色。如果柳如風也 
    對這位天狼長老有所顧忌,他奈何不了一名天狼長老,拿她這頭銀狼出氣,那是絕 
    免不了的。 
     
      她能失去柳如風這個男人嗎? 
     
      她不惜冒生命之險,一再出賣左天鬥,為的又是什麼? 
     
      所以,她決定掙扎。 
     
      不是拚命掙扎,而是讓第三者——假如此刻屋外有人竊察的話——認為她已盡 
    了全力,最後她失身,實在是由於酒肉和尚橫施暴力所致! 
     
      不出她所料,酒肉和尚說完了那兩句雙關的穢語,馬上就展開了實際行動。 
     
      直到這時候,大喬突然發覺,酒肉和尚原早在上床之前,即已脫掉了內衣褲。 
     
      這位天狼長老被人喊作酒肉和尚的原因之一,便是日常喜著僧裝,他今天外面 
    穿的,就是一襲灰布袈裟。 
     
      這襲袈裟一撩,便成了一尊肉身菩薩。 
     
      大喬雖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這時也不免因突然接觸到對方身上的某一部分, 
    而暗暗吃驚。 
     
      她的衣帶早已鬆開了,但尚未全部褪去,酒肉和尚一手摟著她的脖子,另一隻 
    手便去扯她的衣衫。 
     
      大喬伸手一格道:「熊長老,您絕不能這樣做!」 
     
      酒肉和尚一怔,頗感意外道:「為什麼不能呢?」 
     
      大喬道:「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已是金一號的人。」 
     
      酒肉和尚道:「我當然知道你是金一號的人,是金一號的人又怎樣?」 
     
      大喬道:「如果發生這種事,我沒法向金一號交待。」 
     
      一隻煮熟了盛在盤裡的鴨子,居然振翅欲飛,你見過這種事沒有? 
     
      酒肉和尚此刻的表情便有如對著一隻想飛的熟鴨子,既驚奇,又迷惑,一時竟 
    好像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他翻了半天的眼皮,才迸出了一句並不十分得體的話:「你真的這樣害怕金一 
    號?」 
     
      大喬道:「他待我一向不錯,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酒肉和尚笑了,一張本來就扁得可以的臉,這時更扁得像個橫放的燒餅。 
     
      他像感到非常有趣似地道:「如果本座不來呢?你會跟姓左的睡覺,對不對得 
    起他呢?」 
     
      大喬道:「長老誤會了。」 
     
      酒肉和尚道:「哦?」 
     
      大喬道:「長老如果早來一步,就會知道那是因為姓左的以生命相脅,我故意 
    暫時順從他,純出於迫不得已。」 
     
      酒肉和尚道:「故意?暫時?」 
     
      大喬道:「是的。」 
     
      酒肉和尚又笑了起來道:「我沒要你真心跟我相好一輩子,你為什麼不『故意 
    』、『暫時』、『順從』我一下?」 
     
      大喬道:「長老又誤會了我的意思了。」 
     
      酒肉和尚道:「哦?」 
     
      大喬道:「我解衣扣,長老是親眼見到的,我解得那樣慢,其實是為了拖延時 
    間。」 
     
      「你知道有人會來救你?」 
     
      「不知道。」 
     
      「如果沒有人來呢?」 
     
      「拼!」 
     
      這個字說得很有力量,橫豎是一場戲,她當然落得連前半段也順利洗刷一番。 
     
      酒肉和尚兩眼瞇成一條縫,忽然湊上她耳邊,低低地道:「現在你還有一個拼 
    的機會,你有多大勁,儘管使出來……」 
     
      大喬沒有再抗拒。 
     
      如果有人竊聽,而又竟是柳如風的話,這時也該現身而出了。如果她擔心是多 
    余的,又何必白耗時間?」 
     
          ※※      ※※      ※※ 
     
      酒肉和尚對接著要做的那件事,顯得熟練無比。他輕輕一翻,便升上恰當的行 
    事位置。 
     
      「啊啊……熊……熊……長老,你……你怎能這……這個樣子?」 
     
      大喬又在喘息著嬌呼了。 
     
      這是她最後的抗議。 
     
      從聲調上聽起來,她這樣呼喊時,似正被人卡著喉管,已失去掙扎的能力,事 
    實上酒肉和尚尚未用強,而她躺在那裡,也根本沒有動一下。她這樣做,只是預防 
    萬一。 
     
      如今,她只有一個要求。她不在乎酒肉和尚如何能征慣戰,他只希望對方那張 
    蒜臭噴人的嘴巴,最好能離她稍為遠一點。 
     
      酒肉和尚沒有令她失望。 
     
      酒肉和尚撐著雙臂,上半身慢慢向上抬起,牙齒咬得緊緊的,似乎抬得相當吃 
    力。 
     
      那是因為他正在另一部分著力……大喬也不由得暗暗咬牙,因為這個酒肉和尚 
    不僅身軀高大,正在著力的部分,也過異於常人。這是她以前沒有經驗過的。 
     
      她咬起牙關,也並非全由忍受不了這種痛苦,事實上她根本就分辨不出,這究 
    竟是不是種痛苦!她必須閉上眼皮,細細體會一下。 
     
      她緩緩閉上眼皮。 
     
      然而,令人詫異,也令人失望的是,她的眼皮尚未完全閉攏,酒肉和尚雙腿突 
    然抖動起來。接著腰一挺,便放鬆了雙臂,全身伏下。 
     
      大喬好氣又好笑。 
     
      銀樣蠟槍頭!不過,這樣也好。這樣不但可以少擔點風險,而且也可以早點脫 
    離對方身上那股狐臭蒜臭混合的嘔人氣味。 
     
      只是,她一個念頭還沒有轉完,就發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因為酒肉和尚一伏下來,就歪擱著脖子,沒有再動一下。再差勁的男人,也不 
    至於如此不濟,更何況是酒肉和尚這樣的男人? 
     
      同時,她身上另一部分的感覺也告訴她:酒肉和尚實際並沒有——她想到這裡 
    ,不禁機靈靈打了一個寒噤。 
     
      當下她也顧不得去看酒肉和尚是否已經斷氣,忙將酒肉和尚一推,滾身坐了起 
    來,一面破口大罵道:「你這殺千刀的,虧你還是一位天狼長老!」 
     
      她明明已看到了酒肉和尚背上的刀柄,卻不忙著去張望是誰下的手,就像她喉 
    管一直被酒肉和尚卡著,直到她滾身坐起之前,酒肉和尚才突然鬆開了雙手似的。 
     
      她掠掠髮絲,又恨聲接著訴說道:「你就沒有想想,我是誰的人……啊啊…… 
    天哪……這……這……是怎麼回事?」 
     
      做作不能太過分。她現在必須看到「刀」和「血」了!然後,她就裝出受驚過 
    度的樣子,突然暈了過去。 
     
      因為她不僅看到了「刀」和「血」,同時還察覺到一個「人」這時已到了她的 
    身後! 
     
      她這番精彩表演一點沒有白費,因為她身後這個人並不是別人,正是一號金狼 
    柳如風! 
     
          ※※      ※※      ※※ 
     
      最後還是柳如風的口福好。 
     
      左天斗解開包衣,酒肉和尚也只咬了一口的粽子,還是他吃了。一般人吃粽子 
    ,都是蘸著糖吃,他蘸的則是大喬的眼淚。 
     
      其實,大喬就是不流這一場眼淚,相信柳如風也絕不會因而減少對她的疼愛。 
     
      這是時間帶給她運氣。因為她剛才「真戲假做」的那段「對白」,恰巧全被柳 
    如風聽到了。再加上房門口的屍體,屋頂上的那個大洞,在在都為她的「清白」做 
    了「佐證」。 
     
      事件的經過,不是太明顯了嗎? 
     
      左天斗是從屋頂裡來的,他正威脅著大喬之際,酒肉和尚趕來把他殺了。然後 
    ,酒肉和尚見色動心,不顧大喬已是他一號金狼的人,也不顧大喬的苦勸和告饒, 
    一味橫心用強,最後幸虧他在緊急關頭,適時趕至! 
     
      「真急死人,我一直擔心你為了談公事,而放我一個人在這裡不管。」 
     
      「不會的,我托他照顧你,等於托黃鼠狼護雞,只不過一時分身不開,拖一下 
    時間而已,我怎會真的信任這個奧豬。」 
     
      「他多少總是一位天狼長老,如今你殺了他,要緊不要緊?」 
     
      「要什麼緊?」 
     
      「會主曉得了,不會見怪?」 
     
      「這關我什麼事?」 
     
      「不關你的事?」 
     
      「當然是不關我的事,人又不是我殺的。」 
     
      「那麼——人是誰殺的?」 
     
      「金五號!」 
     
      「金五號?」 
     
      「不錯。」 
     
      大喬眼珠子一轉,忽然會過意來,點點頭道:「的確不錯,這是我親眼看到的。 
     
      熊長老從外面走進來,沒想到金五號藏身暗處,打背後抽冷子飛出一刀,正好 
    碰上你回來,又把金五號殺了——事情是不是這樣發生的?」 
     
      柳如風微笑道:「你的眼力很好。」 
     
      他親了她一下,含笑接著道:「我現在就要去告訴胡八姑這個不幸消息,由於 
    少了一名天狼長老,人手也必須重新安排大喬一怔道:「安排人手幹什麼?」 
     
      柳如風笑笑道:「準備接收『高遠鏢局』和『如意坊』。」 
     
          ※※      ※※      ※※ 
     
      現在,蜈蚣鎮上,已幾乎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天狼會又派來一名外號血觀音的 
    天狼長老,以及這位過去有武林第一魔女之稱的女煞星,這次到蜈蚣鎮,是幹什麼 
    來的了。 
     
      蜈蚣鎮的消息,一向傳得很快。 
     
      如果是從太平客棧傳出來的,那比平常又更要快上好幾倍。 
     
      歪脖子楊二不是高大爺的人,不過,他每個月拿的津貼,卻比四名高府家丁的 
    薪餉還要多得多。拿了錢當然就得辦事。 
     
      血觀音黎明時分住進客棧,太陽剛露出半邊臉,消息就到了如意坊。 
     
      等到太陽升上屋頂,消息便已經傳遍全鎮。消息究竟是怎麼傳出去的呢? 
     
      楊二一向不歡喜多話,像這一類的消息,除非是熟人,他從來不提。 
     
      他從如意坊回頭,只碰到三個熟人。 
     
      這三個熟人跟楊二一樣,他們的口風也很緊。他們只告訴他們的熟人。 
     
      而他們的熟人,又是他們的熟人——所以,已牌未到,如意坊大門前,就已圍 
    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竟比血觀音胡八姑來得還要早! 
     
          ※※      ※※      ※※ 
     
      血觀音胡八姑出現得也不算太晚。 
     
      她是坐轎來的。兩人抬的青色小轎,只有六成新,看上去一點也不惹眼。 
     
      惹眼的是兩名「轎夫」。 
     
      單是這兩名轎夫,就掀起了一片高潮。蜈蚣鎮上的人,今天總算大開眼界,看 
    到了兩名應該只有畫師才畫得出的少女! 
     
      走在前面的是「美美」,走在後面的是「秀秀」。美美那張能把鍾馗嚇出病來 
    的面孔,真比一隊喝道的武士,還要威風得多。 
     
      小轎所經之處,閒人如火燒屁股般,避之惟恐不及。但轎後的行列,並不如何 
    壯觀。 
     
      除了那位怪模怪樣的鐵頭雷公楊偉之外,一共只來了八名勁裝漢子。不過,這 
    一隊漢子人數雖然不多,卻具有一個共同的特色。 
     
      那便是人人穿著相同,清一色的天藍短打,天藍頭巾,以及天藍薄底快靴,同 
    時人人左胸上均以金線繡著一隻神氣悍猛的狼形圖案。 
     
      這說明他們從今以後,已將不再掩瞞他們的身份。 
     
      從圖案上可以知道,這是八名金狼。 
     
      天狼會這次派出的人手,少說一點,也在百名左右。其餘的那些金狼和銀狼, 
    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難道單憑了一個血觀音胡八姑以及揚雷公帶領的這八名金狼,就能使擁有一群 
    殺手,以及無數亡命府丁的關洛兄弟俯首聽命? 
     
      小轎於如意坊門前停下,八名金狼於轎後一字排開。鐵頭雷公緩緩走去轎旁, 
    取出旱煙筒,開始從容不迫地裝煙打火。 
     
      原已離得遠遠的閒人,抵不住這種神秘氣氛的誘惑,又慢慢的從四面八方,逐 
    步聚攏過來。隔得較遠的人叢中,有人竊竊私語。 
     
      「這位血觀音,年紀該不小了吧?」 
     
      「當然不小了,十幾年前就已名動天下的人物,難道還會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大 
    姑娘不成?」 
     
      「依我猜想,這個血觀音不僅年華已老,而且一定還長得很難看。」 
     
      一何以見得?」 
     
      「你瞧那兩個抬轎的丫頭就知道了。」 
     
      「丫頭難看,跟主人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什麼關係?」 
     
      「這只怪你老哥不懂娘兒們的心理。」 
     
      「你懂?」 
     
      「當然!」 
     
      「說點道理來聽聽看。」 
     
      「道理很簡單,只要兩個字,就可以說完了。」 
     
      「哪兩個字?」 
     
      「怕比!」 
     
      「標緻的丫頭,會使得女主人,相形失色嗎?」 
     
      「不錯!同樣的道理,如果丫頭們奇醜無比,女主人便是容貌差一點,就不會 
    有人去注意。」 
     
      「這話聽起來倒也不無道理。」 
     
      「小弟對於女人的心理,一向揣摩得透透徹徹。」 
     
      「那當然了,不然人家怎會喊你花蝴蝶?只不過關於這位血觀音的容貌,我卻 
    認為你老哥完全猜錯了。」 
     
      「哦?」 
     
      「你老哥似乎忘了一件事。」 
     
      「哦?」 
     
      「忘了她的外號叫血觀音。」 
     
      「叫血觀音又怎樣?」 
     
      「被冠以觀音外號的女人,這女人的容貌就一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唔,這話也是——」 
     
      人叢中的私語,突告冥然中斷。 
     
      因為這時如意坊的兩扇大鐵門,正在緩緩開啟。 
     
          ※※      ※※      ※※ 
     
      當龍頭老大的人,樣樣都好,就只有一樁壞處。 
     
      那就是無論遇上什麼事,他都必須走在前頭。分金、分銀。喝酒、挑女人,老 
    大得第一份;如果挨起刀子來,老大義不容辭,也得先挨第一刀! 
     
      高大爺是老大。現在,這位高大爺就在最前頭。 
     
      高大爺身後,依順序是:胡三爺、艾四爺、花六爺。 
     
      再接著是四名殺手:龍劍公冶長、穿心鏢谷慈、血刀袁飛、雙戟溫侯薛長空。 
     
      穿心鏢谷慈臉色蒼白,病體顯然尚未完全復原。從四名殺手的順序看來,這位 
    穿心鏢似是遞補魔鞭左天斗的位置,暫時被派作了胡三爺的護衛。 
     
      緊接在四名殺手之後,是張金牛、花狼、小馬、蔡猴子,以及胡三爺、艾四爺 
    、花六爺等人帶來的一批家將家丁,總數約在三十名左右。 
     
      雙掌開碑關漢山和四名鏢師均未見面,可能被留在坊內保護內眷。 
     
      相形之下,如意坊這一邊,陣容是夠大的。 
     
      高大爺步伐沉穩,面容莊嚴。 
     
      他雖然人老了,膽子也小了,但他終究是在江湖上打過滾的人,世面見過,經 
    驗也多。 
     
      今天,至少有一件事,他比別人清楚。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已然形勢迫人,非接下這一陣不可,何不乾脆橫起心腸,充英雄充到底? 
     
      所以,這時如果單看表面,這位金蜈蚣高大爺可說了無懼色,比以往任何一次 
    都顯得更像一位領導關洛道上的龍頭老大! 
     
          ※※      ※※      ※※ 
     
      如意坊的臺階很高,也很寬闊。 
     
      臺階三級,正好將地主這邊的人馬分為三層:第一層,最前面,是關洛四兄弟。 
     
      第二層是以公冶長為首的四殺手。最上面的第三層,則是人數最多的家將家丁。 
     
      高大爺等三位盟弟站定後,徐徐向前跨出兩步,衝著那頂小轎,抱拳朗聲道: 
    「不知胡女俠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尚乞恕罪。」 
     
      他說這幾句開場白時,腰桿挺得筆直,聲調不疾不徐,一切都顯得十分得體。 
     
      同時,這幾句開場音,雖屬江湖俗套,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則多多少少尚帶 
    有幾分炫耀意味。 
     
      這幾句話的弦外之音也等於說:你這位血觀音少在我高某人面前裝神弄鬼,你 
    一到蜈蚣鎮,高某人便得到消息——便排好陣仗,在這裡候著你了! 
     
      小轎中一時沒有動靜,隔了片刻,才悠悠然傳出一個悅耳的聲音道:「楊長老 
    ,剛才說話的這個老傢伙是誰?」 
     
      高大爺的一張面孔,不禁霍然變色。 
     
      這位血觀音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就算她真的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這一聲老傢伙,又算什麼意思? 
     
      難道她血觀音成名江湖多年,連這麼一點起碼的江湖禮節也不懂? 
     
      不!不是不懂。她喊這一聲老傢伙的意思,包括四周圍的閒人在內,人人心中 
    明白,她是有意借明顯的折辱,想來激怒這位金蜈蚣! 
     
      她今天公然率眾登門,並不是一次親善訪問。 
     
      她是尋釁而來的。 
     
      尋釁要有借口,不能不分情由,見面就講打講殺。 
     
      這一聲老傢伙,便是火藥線,現在它只等高大爺為它點火引爆。 
     
      高大爺似乎很快的也想到了這一點。 
     
      所以這位金蜈蚣臉色微變之後,僅輕輕哼了一聲,便又立即恢復常態。 
     
      鐵頭雷公楊偉從嘴角上拔下旱煙筒,露牙微微一笑,說道:「老夫也不怎麼清 
    楚,大概就是關洛七雄中的那個什麼金蜈蚣高敬如高老大吧?」 
     
      轎內的聲音道:「楊長老看他像不像個老大的樣子?可不要弄錯了人才好。」 
     
      楊雷公以眼角朝臺階上瞅了一下,帶著一絲諷刺意味,似笑非笑的咳了一聲道 
    :「看神氣像是錯不了。」 
     
      轎內的聲音道:「已然錯不了,那就叫金六號宣讀聘函吧!」 
     
      楊雷公扭頭道:「金六號!」 
     
      轎後排頭的一名金狼,立即應聲出列,向楊雷公躬身道:「金六號在!」 
     
      楊雷公道:「胡長老吩咐,宣讀聘函。」 
     
      金六號道:「是!」 
     
      這位六號金狼應完一聲是,又邁前一步,自衣襟中取出一份黃色書箋,面向高 
    大爺等人立身之處,以清晰的口音,展箋高聲道:「茲禮聘台端等人為本會金狼弟 
    子,編號自一零一起:一零一高敬如,一零二胡傳宗,一零三艾福壽,一零四花行 
    標,一零五袁飛,一零六薛長空,一零七谷慈,一零八關漢山。」 
     
      高大爺等四兄弟相顧失色,顯得又驚又怒。他們全都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要 
    以弟子身份,去侍候別人?供他人驅使? 
     
      身後第二層臺階上的四殺手錶情雖然各不相同,但顯然全沒把六號金狼這篇宣 
    告當做一回事。 
     
      谷慈皺眉,袁飛冷笑。 
     
      薛長空則向公冶長扮了個鬼臉,低聲笑著道:「公冶兄,你落選了。」 
     
      公冶長也笑了笑道:「放心,我敢打賭不會少掉我的份子!」 
     
      金六號略為頓了一下,這時果然又大聲接著道:「另特聘靈台傳人,龍劍公冶 
    長,為本會第九號天狼長老。」 
     
      公冶長笑道:「我說如何?」 
     
      楊雷公又扮了個鬼臉道:「恭喜,恭喜,你公冶兄後來居上,官大多了。」 
     
      金六號繼續宣讀道:「原高遠鏢局之鏢師,唐、游、吳、錢等四人,以及如意 
    坊護坊之弟兄,包括花十八姑娘在內,一律改編為本會銀狼弟子,排號另敘。」 
     
      四周閒人,竊議紛紜,都覺得這種意想不到的變化,不但新奇,而且極為刺激。 
     
      高大爺和眾殺手會接受天狼會這份聘約嗎?照情推測,似無可能。 
     
      如果加以拒絕,又將會引起何種後果? 
     
      金六號顯然尚未念完全文,這時提高聲浪,又接著道:「以上受聘及受編諸人 
    ,統限於三日內向本會胡長老報到,領受儀規,另候差遣,如有故違,即視為本會 
    公敵,嚴懲不貸。胡長老現住太平客棧,後院富字四號上房。希謹記!天狼會主啟 
    。」 
     
      金六號讀畢,收起黃箋,又轉身還歸原來的行列。 
     
      轎內的聲音道:「楊長老,你問問他們,一個個是不是都聽清了?」 
     
      楊雷公果然抬起頭問道:「你們大家是不是聽清了?」 
     
      當然不會有人去回答他這種詢問。 
     
      高大爺忿然轉向後面的四殺手道:「我高某人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什麼荒唐事 
    都見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如此狂妄自大。你們都聽到了,這算什麼話?」 
     
      他的仗恃是這四名殺手,他當然得先回頭看看這幾位殺手的反應,才能決定他 
    最後處理這件事的態度。 
     
      第一個起反應的殺手是血刀袁飛。 
     
      袁飛抄起刀柄,冷冷一哼道:「她是血觀音,我是血刀,我倒要看看,我們這 
    兩個帶血字兒的不祥人物,今天到底誰放誰的血!」 
     
      高大爺當然不會攔阻。 
     
      雙方遲早難免一場血戰。如今由血刀袁飛打頭陣,可說正是最理想的人選。 
     
      所以,袁飛一移動腳步,他就從旁邊讓開身子,只是口中叮嚀了一句:「老弟 
    可要小心些……」 
     
      公冶長目光閃動,忽然伸手將袁飛一把拉住道。「袁兄且慢!」 
     
      袁飛轉過頭去,露出詫異之色道:「幹嘛阻擋我?是不是擔心我不是這女人敵 
    手?」 
     
      公冶長壓低聲音說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袁飛道:「哦?」 
     
      公冶長低聲接著道:「小弟的意思,是打鬥要講究公平,但今天的形勢卻非如 
    此。你袁兄如果負氣下場過戰,說不定正好落入對方的陷阱!」 
     
      袁飛道:「什麼陷阱?」 
     
      公冶長道:「對方明知道今天不是一場善會,卻只帶來了這麼幾個人,這裡面 
    無疑大有蹊蹺。」 
     
      袁飛道:「什麼蹊蹺?」 
     
      公冶長道:「有一件事,想你袁兄必然明白。那就是你下去向這女人挑戰,這 
    女人自侍身份,一定不會應戰。」 
     
      袁飛點頭,這一點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薛長空插口道:「代這女人應戰的人,很可能是鐵頭雷公楊老怪,不是小弟長 
    他人的銳氣,這老怪的確……」 
     
      公冶長搖頭道:「也不可能。如果由這老怪接戰,事情就好辦了。袁兄刀法剛 
    猛快捷,說不定正好是這個怪物的剋星!」 
     
      袁飛忍不住又露出詫異之色道:「否則對方還有什麼特殊人物可派用?」 
     
      公冶長道:「也許只是一頭普通金狼。」 
     
      袁飛眨眨眼皮,沒有開口。 
     
      公冶長已然曉得他連鐵頭雷公也能對付,當然不會認為他連一頭普通金狼也應 
    付不了。所以他等公冶長接著說下去,他知道公冶長一定還有下文。 
     
      他沒有猜錯。 
     
      公冶長稍稍一頓,忽然低聲問道:「你們可知道那位百變人魔,今在什麼地方 
    ?」 
     
      薛長空微微一怔道:「公冶兄認為姓柳的,如今就隱在那批金狼之中?等會兒 
    第一個出場的人可能就是這位一號金狼?」 
     
      公冶長道:「不錯!」 
     
      袁飛聽得很不高興,他瞪著公冶長道:「不錯又怎樣?我已連血觀音也敢斗上 
    一鬥,難道還會估了這姓柳的不成?」 
     
      公冶長道:「話不是這麼說。」 
     
      袁飛道:「該怎麼說?」 
     
      公冶長道:「小弟方纔已說過,交手一定要講究公平。至於勝負,那是另一回 
    事。只要一對一,明著站出來,我相信不僅是你袁兄不在乎,就是換了小弟,薛兄 
    或谷兄,相信也不會在乎的。」 
     
      袁飛道:「對方陰謀已被你公冶兄事先道破,等會只要小弟小心一些,那跟明 
    著對陣,又有什麼區別?」 
     
      公冶長道:「當然有區別。」 
     
      袁飛道:「區別何在?」 
     
      公冶長道:「第一,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鐵頭和尚、血觀音這一男 
    一女雖然扎手,但我們兄弟已知道這一男一女可怕在什麼地方,事先心裡有數,一 
    旦交起手來,就不會吃太大的虧。姓柳的呢?你們誰知道這位百變人魔擅長的武功 
    是什麼?」 
     
      沒有人開口,因為誰也不知道。 
     
      公冶長道:「這是目前應該避免跟這廝交手理由之一。第二,這姓柳的詭計多 
    端,又精易容術,我說他可能殺在這八名金狼之中,只是另一種猜想。並不一定可 
    靠。這廝安排的毒計,也許更超出我們的想像之外,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傻,非 
    要走上他安排好的路子不可?」 
     
      薛長空道:「否則怎麼辦?難道就任他們如此耀武揚威一番,我們連氣也不吭 
    一聲?」 
     
      公冶長笑笑道:「如果那樣窩囊,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薛長空道:「那麼——」 
     
      下面楊雷公忽然大聲道:「喂!你們幾位小老弟,嘀咕了老半天,到底有沒有 
    商量出一個結果來呢?」 
     
      公冶長低聲道:「袁兄別急,讓小弟來應付這老傢伙。」 
     
      他說著,緩緩越列而出,含笑望著楊雷公道:「閣下據說也是一位天狼長老?」 
     
      楊雷公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翻了翻眼皮道:「是又怎樣?」 
     
      公冶長依然笑容可掬地道:「閣下如是天狼長老身份,當然能代表天狼會回答 
    我一個問題了?」 
     
      楊雷公突然提高警覺,因為他已聽出這小子顯然想拿話套牢他。 
     
      本來,這並不是一個問題。他以天狼長老的身份,的確可以代表天狼會說話。 
     
      但,今有血觀音胡八姑在場,情形就不同了。 
     
      在天狼長老群中,遠不及血觀音胡八姑。 
     
      胡八姑才是今天的領頭人物。 
     
      他可以代表天狼會,卻不能代表胡八姑,如果等會兒見胡八姑不支持他的意見 
    ,他豈非當場下不了台? 
     
      楊雷公一臉尷尬之色,正感啟齒為難之際,耳邊忽然傳來胡八姑的細語道:「 
    這小子詞語犀利如劍,如爭口角春風,楊老定會吃虧。不論小子問什麼,楊老都可 
    以回答他,但切記不可多兜搭!」 
     
      楊雷公受了胡八姑指點,膽氣一壯,立即挺胸大聲道:「老夫身為天狼長老, 
    當然能全權回答你小子的任何問題!」 
     
      公冶長從老怪物的神情變化上,已看出老怪物突然明朗了起來,可能因為已跟 
    胡八姑通了消息,當下也不點破,笑了笑,道:「我要請教的問題,其實非常簡單 
    ,閣下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他等楊雷公臉孔紅了一下,才又笑著接道:「我想請教的是:貴會方才宣讀的 
    聘函,究竟具備了幾分誠意?」 
     
      如果照實回答,這個問題答案該是:半分也沒有! 
     
      但楊雷公卻沒有選擇:「當然是百份之百的誠意!」 
     
      公冶長笑道:「貴會已然是一片誠意,聘函已宣讀過了,而期限又是三天之久 
    。你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 
     
      淡淡兩句話,就驅走了滿天彤雲。 
     
      楊雷公無話可說,血觀音也無話可說,原班人馬,只好乖乖撤退。 
     
      天狼會的人一走。四周瞧熱鬧的人群,便也跟著慢慢散去。 
     
      對好事者來說,這種平和的結局,當然覺得掃興之至。所以,閒人散開之後, 
    鎮上到處有議論,都認為高大爺太軟弱了,被人家公然欺上門來,也不能給對方一 
    點顏色瞧瞧。 
     
      事實上,在高大爺這邊來說,今天能有這種結局,則無異避過了一場天劫。 
     
      天狼會這次派出的人馬,當然不止今天現身的這一小支。 
     
      其餘的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關於這一點,人人想法不同;但不論如何猜測,結論都是一樣的,只要被天狼 
    會方面獲得了有利的下手機會,對如意坊這邊的人,將絕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如果有人認為今天對方人來得少,正是予對方一個下馬威的機會,那其實也錯 
    了。 
     
      不錯,今天對方的人的確不多。 
     
      可是,他們自己這一邊,真正能動手的人,又有幾個? 
     
      穿心鏢谷慈病體未癒,高大爺等四個老兄弟,充其量也只能敵住四名金狼—— 
    那還得是排名在二十號以後的金狼。 
     
      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物,嚴格說來,只有三個,那便是薛長空,袁飛和公冶長! 
     
      而這三名年輕的殺手之中,誰又是那位血觀音的敵手? 
     
      所以,公冶長最後這一著緩兵之計,雖然不是根本解決問題的辦法,但至少是 
    沒有辦法中的一個辦法。 
     
      這樣至少又為他們帶來了三天的時間。 
     
          ※※      ※※      ※※ 
     
      這三天中,會不會有奇跡發生? 
     
      如果沒有,三天過去後,又將會出現一些什麼場面? 
     
          ※※      ※※      ※※ 
     
      高大爺決定召集一次攤牌的會議。 
     
      為集思廣益起見,他不僅吩咐雙掌開碑關漢山、四鏢師、花十八、張金牛、蔡 
    猴子、花狼等人全體參加,甚至把尚在休養中的葛老和金狼朱裕,也著家丁去攙扶 
    下來。 
     
      像這種大雜燴式的會議,能討論出個什麼結果來呢? 
     
      起初是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願先開口;及至有人開了頭,一個個 
    又爭著表示意見,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鬧哄哄地像一群搗了窩的馬蜂。 
     
      胡三爺揮動著一隻大拳頭,主張硬拚:「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得賺!」 
     
      這是他當年闖天下時,最愛掛在口邊的兩句豪語,雖已冷藏了數十年,如今喊 
    出來,依然十分順口,依然豪氣十足。 
     
      艾四爺結結巴巴的,也說了不少話。 
     
      只可惜他的話只有他一個人懂。 
     
      但也幸虧只有他一個人懂。 
     
      否則,恐怕不待會議結束,就得先上演一場鐵公雞。 
     
      原來這位四爺一直在抱怨不休一一抱怨兄弟之間,不該中了奸人離間計,要是 
    丁二爺,巫五爺,孫七爺不死,鬼斧桑元和病太歲史必烈這兩名殺手都活著,那該 
    多好! 
     
      這一番話,試問若是被高大爺聽到了,高大爺如何承受得了? 
     
      只有花六爺提的主張較為平實。 
     
      他主張不惜任何代價,立即著人去札聘虎刀段春助陣。 
     
      他的看法是:虎刀段春性格怪僻,本來不易籠絡,但如今形勢已變,天狼會對 
    這位虎刀,也有拔除之意,虎刀本人心裡應該明白:同時他前天還幫了公冶長一個 
    大忙,從種種跡象看來,此事頗有成功之望,只要請到了這位虎刀,以龍劍虎刀雙 
    英之力,血觀音那女人就不足為懼了! 
     
      高大爺首表贊同,餘人也紛紛稱善。 
     
      下一步的問題是:這件事交給誰辦? 
     
      虎刀段春住在太平客棧,血觀音也住太平客棧,這種事非傳遞消息可比,不是 
    相當的人,不易達成使命。 
     
      但是,這邊如派出一個有份量的人去,則無疑又一定逃不過血觀音的耳目。 
     
      血觀音若是獲悉這邊有人跟虎刀接頭,便不難猜知這邊顯無歸順之誠意,到時 
    候會否一怒之下,取消三天期限提前興師發難? 
     
      設若如此,這個被派去太平客棧的人,豈非首當其衝? 
     
      這種要命的差使,誰願承擔? 
     
      同時,即使有人願意冒險一試,在人手就感不足的今天,如果不幸發生意外, 
    他們這邊是否承受得了這份損失? 
     
      最後,還是由提出這一主張的花六爺本人解決了這個難題。 
     
      他說這件事可以交給他帶來的一名管事去辦。 
     
      花六爺推薦的這名管事,叫花人才,外號小留侯。 
     
      個人能有小留侯的外號,心計與手腕,自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這位花人才也的的確確是個人才。 
     
      他是花六爺的一位遠房侄兒,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個子不高,談吐儒雅,相 
    貌也生得非常端正清秀。 
     
      他經常跟在花六爺身邊,但平時一向很少說話。 
     
      如意坊上上下下差不多都對這位花府管事具有好感。 
     
      由這樣一個人前往太平客棧作說客,自屬上上之選。 
     
      高大爺大喜過望,於是立即吩咐僕婦另取衣帽,命花人才改成一名商買模樣, 
    從如意坊的後門出去,繞道前往太平客棧。 
     
      這一邊大廳中則繼續研究對策,一方面也是借此消磨時間,以等候花人才返報 
    佳音。 
     
      花人才能不能說動虎刀段春呢? 
     
          ※※      ※※      ※※ 
     
      太平客棧的客房共分四等。 
     
      「富」字號是特等上房,「貴」字是一等上房,「榮」字號房間,雖然也被伙 
    計喊做上房,其實只是普通的客房,「華」字號房間,則等而下之,屬於廉價統間。 
     
      血觀音住的是富字第四號特等上房,虎刀段春則住在貴字第四號。 
     
      「富」與「貴」是兩個跨院,分別從兩道拱門進去,富字在東,貴字在西。 
     
      花人才向伙計要的是貴字第六號房間。 
     
      六號是四號的隔壁。隔壁住的便是虎刀段春。 
     
      虎刀段春不在。 
     
      虎刀段春去了哪裡?花人才沒有向伙計打聽。這位有小留侯之稱的花府管事, 
    辦起事來,似乎相當小心。 
     
      只可惜他雖然夠小心,但仍然犯了一個錯誤。 
     
      他也許是受了好奇心的驅使,竟裝作訪客的樣子,懵懵然踱進了對面的富字院。 
     
      他顯然不知道這座血觀音住進之後,其餘的客房已被趕得一個不剩,如今偌大 
    一座跨院,來來往往的男女,盡是天狼弟子。 
     
      這位小留候雙手倒剪於背後,自以為神態悠閒從容,應不致引起別人的注意, 
    哪知道他才跨進拱門,一把小刀就頂上了他的腰眼兒。 
     
      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朋友找誰?」 
     
      花人才倒還鎮定,他記得以前丁二爺就是住在這座院子,丁二爺已經死了,他 
    裝作不知道,豈非反能證明他是今天剛抵蜈蚣鎮? 
     
      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是找丁二爺來的。」 
     
      「哪位丁二爺?」 
     
      「楊樹鎮的丁二爺。」 
     
      「七雄老二?」 
     
      「是的。」 
     
      「找他幹什麼?」 
     
      「在下也是楊樹鎮人,找他談筆生意。」 
     
      那人忽然嘿嘿一笑道:「好,你跟我來,丁二爺住在四號上房。」 
     
      富字第四號房,是上房中的上房,丁二爺為了窮擺場面,以前住的確是這裡的 
    四號上房。但花人才心裡明白,這傢伙現在帶他去見的人,其實是血觀音調八姑。 
     
      他沒有話,只好跟著走。 
     
          ※※      ※※      ※※
     
      花人才福氣不錯。 
     
      眼福不錯。 
     
      因為除了天狼會中高級弟子,誰也沒有真正見過血觀音胡八姑的廬山真面目。 
     
      他現在見到了。 
     
          ※※      ※※      ※※ 
     
      胡八姑斜躺在一張涼榻上。 
     
      花人才進去時,第一眼所看到的,便是一雙潔白修長,堅實而滑潤如美玉的大 
    腿。 
     
      胡八姑的年齡,縱然不到四十,至少也有三十七八。 
     
      一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即使保養得法,也絕不能仍像少女一樣,擁有這樣美 
    好的一雙腿。 
     
      這女人難道不是胡八姑? 
     
      花人才雖然知道不能太放肆,但一雙眼光仍不由得從雙腿向上移去。 
     
      如果有人問這位花管事:胡八姑如今身上有沒有穿衣服?穿的又是一種什麼衣 
    服?相信這位花府管事一定回答不出。 
     
      因為他既說不出這種衣服是屬於什麼款式,也不能確定它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衣 
    服。 
     
      它也許只能稱為一塊布。 
     
      一塊透明、省料、軟薄而形式奇特的紗布。 
     
      這雖然勉強蓋住了幾處緊要的部位,但總不免令人擔心,如果它的主人想移動 
    一下身子或是一陣風突然吹了進來,將如何是好? 
     
      屋子裡當然不會有風吹進來。 
     
      她也沒有動。這位權傾一時的天狼長老,正在細心把玩著一件玉器。 
     
      玉美人! 
     
      花人才現在完全看清楚了。他看到一雙美腿,接著又看到一副美好胴體,但如 
    今看到了,卻不是一個美人。 
     
      他最後看到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徐娘半老的中年婦人。 
     
      美人有多種,並不是每一種美人都能使男人動心。 
     
      胡八姑此刻拿在手上的,也是一個美人。 
     
      你會不會為一尊玉美人動心? 
     
      相反的,半老徐娘,往往才是最動人的女人。這就像賞花一樣,含苞待放,雖 
    然可愛,但不及盛放時的搖曳生姿,儀態萬千。 
     
      三四十之間的女人,正是一朵開足了的花,再往後也許便要枯萎,甚至凋謝, 
    但目前則卻是最動人的一刻! 
     
      胡八姑便是這樣一個女人。 
     
      看上去並不如何美艷,但配合了美好的身材和肌膚,以及一雙傳神的眼睛,能 
    令人愈瞧愈著迷。 
     
      那帶路的大漢沒跟進屋來,只於階下遙遙稟報道:「回八姑,這人闖入院子, 
    自稱要找丁二爺,我看大有可疑,請八姑親自發落。」 
     
      他口喊「八姑」而不喊「胡長老」,可見身份相當不低。 
     
      胡八姑連眼皮也沒撩一下,淡淡地道:「好的,二郎,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來是金二郎,身份果然不低。 
     
      花人才不能再裝迷糊了,只好硬著頭皮道:「在下剛到達不久,不知道丁二爺 
    已經換了客棧,事出無心,如有冒犯之處,尚清這位夫人……」 
     
      胡八姑仔細打量了花人才兩眼,忽然噗哧笑道:「花人才,你這一套是跟誰學 
    來的?」 
     
      花人才耳中一嗡,幾乎昏了過去。 
     
      完啦!什麼都完啦!他想轉身奪門而逃,但雙腿如千斤,連動也無法動一下。 
     
      這女人又不是神仙,怎會一眼便識穿他的身份,甚至還喊得出他的名姓來呢? 
     
      奇怪——啊,不——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是的,一定有蹊蹺! 
     
      他不是龍劍公冶長,也不是虎刀段春,他只是花六爺的一名管事,關洛道上無 
    藉藉名的一個小人物。 
     
      胡八姑沒有理由會認識他這樣一個人。 
     
      這就像要不是為了今天這趟差使,要不是由於他一時迷糊,他也絕不可能會見 
    到這女人一樣。他們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兩種不同的人。就算有人肯在這位血 
    觀音面前提到過他,這女人也不可能會一直牢牢地記著他的名字! 
     
      難道——難道如意坊那邊出了奸細,事情一決定下來,這邊便得到了消息? 
     
      不!也不像。因為這件事在時間上一點沒有耽擱,他換好衣服,就來了這裡, 
    而參與此事的人,一個也沒有離開大廳。 
     
      就是有人想送消息,也不會比他快。 
     
      那麼,毛病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 
     
      就在花人才想得腦袋發脹,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正不知如何接腔是好之 
    際,只聽胡八姑又笑著道:「花人才,你發什麼呆?我人老了,難道連聲音也變了 
    不成?」 
     
      什麼?聲音?這聲音太熟悉了,他記得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什麼地方?在如意坊大門口? 
     
      不對。 
     
      因為在如意坊大門口時,他隱隱約約地就曾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轎中人的口音 
    ,聽來似乎甚為耳熟。 
     
      時間應該還要向前推移。 
     
      那麼,是多久以前呢? 
     
      他自從進入花府任職錢糧管事,已六七年未在江湖上走動,根本不可能有機會 
    聽到這女煞星的聲音。難道這已是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八年前……那時他……啊,是的,他想起來了! 
     
      花人才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特的表情,他瞪著胡八姑道:「你——你是 
    秋娘?」 
     
      胡八姑含笑點頭道:「不錯!八年前虎石鎮上的秋娘就是我。」 
     
      她面孔微微一側,斜斜地飛了他一眼,又道:「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老多了?」 
     
      花人才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是沒有聽見她最後的一句話。 
     
      因為他正沉浸在八年前那段往事回憶裡。 
     
          ※※      ※※      ※※ 
     
      那是八年前,某一個初秋的黃昏。 
     
      他因事抵達關外的一個小鎮,如果不是這女人提起,他幾乎已忘記那小鎮的名 
    字,現在他則連當時落腳的客棧也記不起了。 
     
      他當時歇的那家客棧,叫萬福老棧。 
     
      但這個故事卻不是發生在客棧裡。 
     
      發生故事的地點,是棧後一望無際的林木深處。當時,他喝了點酒,帶著三分 
    酒意,走出客棧,信步徐行,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棧後那片苦樹林。 
     
      也不知人林多深,他忽然發現一條蜿蜒的小溪流。 
     
      溪流清澈見底,他一時感到口渴,便找了個站腳處,準備掬水痛飲。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在水中見到一個側影。他回過頭一看,才發覺身邊不知什 
    麼時候已經含笑站著一名裝束樸素,身材美好,年約二十七八的村婦。 
     
      他是練過武功的人,聽覺要較常人靈敏,何以婦人來到身邊,他竟未能覺察? 
     
      這原是武人應有的一種警惕,他當時居然沒有想到。 
     
      以後的進展,就像前人筆記中,一則香艷的傳奇故事一樣。 
     
      他被邀至婦人居處,一間簡陋的小茅屋中,享受了一夜能羨煞神仙的奇妙生活。 
     
      直到第二天婦人催他離去,他對這婦人的身世始終一無所知。他惟一知道的一 
    件事,便是知道婦人名叫秋娘。 
     
      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艷遇,曾使他神不守舍,恍惚了好幾個月。 
     
      但由於正值壯年,整日到處奔波,時間一久,也就淡忘了。 
     
      他怎麼會想到,當年那位和他有過一段風流史的村婦秋娘,就是為躲避靈台老 
    人,而不得不隱居關外的血觀音呢? 
     
          ※※      ※※      ※※ 
     
      這段回憶是旖旎而甜蜜的,但花人才卻在渾身冒著冷汗。 
     
      這女人如今已貴為天狼長老,這段往事,她如不提,誰也不知道,如今她舊事 
    重提,難道就不怕他洩露出去? 
     
      花人才知道,他的疑問,事實上顯然也正是一個答案。 
     
      她之所以對這段往事表現得如此坦率,正因為她不擔心他會洩露出去! 
     
      要一個人保守秘密,方法有很多種。 
     
      而最好的方法,則只有一種。 
     
      那便是想個方法使這人永遠不再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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