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蘭成死敵 怪客驚梟雄】
丁二爺用的是一種雙重激將法。
它的前半段,是針對高大爺而發。等於跟高大爺簽下一份口頭契約:這鬍子如
果不是受了你的唆使,如果你不是他背後撐腰的人,等會我丁二若僥倖放平這鬍子
,你就沒有理由再跟我丁二為難!
它的後半段,則是為了故意刺激胡三爺。
他的目的是希望這位以暴躁知名的胡三鬍子聽了這些話,會氣得火冒三丈,七
竅生煙。
他雖然自知不是這個鬍子的對手,但這鬍子如想收抬他,事實也沒有那麼容易。
俗云:殺人三千,自損八百。
他不想打如意算盤,他只想在氣血上湧之餘,功力打個折扣,來個兩敗俱傷。
惻隱之心,人皆有知。他如果受了傷,高大爺一定不會再下毒手,說不定反而
會因此救他一命!
※※ ※※ ※※
另一邊,已經離開座位的穿心鏢谷慈,當丁二爺和胡三爺針鋒相對之際,這位
受聘於丁二爺的殺手,一雙眼骨碌碌地不停轉動,一隻右手也不期而然地慢慢移向
腰際那只飽鼓鼓的革囊。
就在這位殺手的一隻右手將要觸及革囊的剎那,身後忽然有人和悅地道:「谷
兄,這是他們七雄間的家務事,你我身為客卿,又何必跟在後面傷這種不必要的和
氣?」
發話的人,是魔鞭左天鬥。
魔鞭左天斗發話時,雖然面帶笑容,但一隻左手則已緊握在腰間的鞭柄上。
他人姓左,用的也是左手。
左手魔鞭!
他跟穿心鏢谷慈站立的地方,相隔約莫八尺左右,這正是一根長鞭易發揮威力
的距離。
任何一名行家都不難一目瞭然,在這種有利的距離之下,穿心鏢谷慈若是不聽
勸阻,只怕他的穿心鏢不及掏出,左天斗那黑黝黝的長鞭,就要像毒蟒似地纏上他
的脖子了!
穿心鏢谷慈扭頭瞟了魔鞭左天斗一眼,臉上的神色雖然不怎麼好看,一隻手則
已慢慢地又垂了下去。
※※ ※※ ※※
這一邊,丁二爺語音一落,高大爺和胡三爺果然雙雙中計。
高大爺面現怒容,沉聲冷冷地道:「你用不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實
說:如果我高敬如想要你當場好看,你就是有十個丁二,也休想走出這座大廳一步
!
如今是老三找你問罪,自有他的理由;老三不是一個輕易受人唆使的人,他用
不著別人為他撐腰。各人的事,各人料理,今天只要老三放過你,你就不必擔心這
座大廳還有誰跟你過不去!」
胡三爺更是暴跳如雷,緊接著大吼道:「奶奶的!誰笑話我?你說!我胡三今
天劈了你,就算是我胡三氣量不夠,這至少也比你勾搭一個野女人,暗算自己兄弟
的行徑要光明正大得多!」
丁二爺陰陰一哼道:「難得難得,居然還知道自己的氣量不夠!嘿嘿嘿嘿。這
麼多年來,我總算第一次聽你說了句人話。」
這是一種斷章取義的辱敵法,若是換了別人,自然不難在口舌上一下回敬過去
。
但是,這位胡三爺天生不是那種人。
這位胡三爺除了在酒和女人方面還算有一手外,一旦發起怒火來,就只會拍台
子,捋衣袖,罵粗話。
火氣越大,話越粗野。
他被丁二爺這一損,直氣得渾身發抖,連粗話也罵不出來了。
丁二爺不放過機會,火上加油,又道:「光明正大?嘿嘿。什麼地方光明正大?
我丁二一年來不到蜈蚣鎮兩次,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我根本就不認識。誰知
道這女人不是你們買通了的?」
胡三爺額暴青筋,突然狂吼一聲:「我操你祖奶奶的!」
人隨聲起,一個箭步縱出,突然對準丁二爺面前一拳擂了過去。
胡三爺的身軀高大粗壯,比矮矮胖胖的丁二爺足足高出一頭有餘,這一拳以居
高臨下之勢挾怒擂落,其威力自是不問可知。
不過,丁二爺顯然並未為胡三爺這種駭人的氣勢唬倒。
因為這正是他等待著的一剎那,胡三爺這一拳來勢雖然威猛,但無疑早在他意
料之中。
丁二爺一身功夫,都在兩條腿上。
他練的是北派正宗十八彈腿。
練彈腿的首要條件,必須下盤紮實穩重,他天生的矮胖身材,正好適合這種功
夫。
別瞧他人長得又矮又胖,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好像十分吃力,但只要拉開
架勢,踢出他那十八路彈腿,你就會對這位丁二爺另眼相看了!
不過今天的丁二爺,卻似乎並不打算施展他這一套看家的本領。
這一點並不奇怪。
因為他今天的對手是胡三爺。
胡三爺的一身武功他既然清清楚楚,同樣的理由,他這套玩藝兒,胡三爺自然
也摸得透透徹徹。
胡三爺一拳攻過來,雖說是出於一時之衝動,但從對方塌腰進身的步法上,不
難看出這鬍子顯然已經提防到他的彈腿招術。
這種情形之下,他如果仍以彈腿還攻,豈非愚不可及?
大廳中鴉雀無聲。
人人都在屏息注視看這場剛剛展開的搏鬥,就像在注視戲台上演出的另一個戲
目一樣。
大家的心情,也跟看一場戲差不多。
除了樓上那些姑娘們,每個人的臉上,神色都很平靜。
這一點,也並不奇怪。
因為以今天在座諸人的身份閱歷來說,這一戰無論誰勝誰負,都算不上是個宏
偉的激烈場面。
也可以說:根本就沒有人對這一戰的勝負真正關心!
如果一定要說有人關心,恐怕也只有一個艾四爺。
因為在這一戰中,倒下去的人如果是胡三爺,他將是第一個獲得好處的人。
胡三爺的地盤再過去,便是他的地盤。少掉一個胡三爺,他跟丁二爺的形勢相
等。
丁二爺得罪了高大爺,無論勝負,都已完定?剩下來的好處,自是非他莫屬。
不過,艾四爺對這一點並不抱得多大希望。他知道在這一戰中,倒下去的人,
絕不可能會是胡三爺!
※※ ※※ ※※
倒下去的人果然不是胡三爺。
倒下去的是丁二爺。
※※ ※※ ※※
丁二爺是自己倒下去的。
因為胡三爺身軀高大,腳長腿快,在這種勢如奔雷的一擊之下,他無論朝哪一
個方向閃開,都不是一個好辦法。
最好的辦法,是原地倒下去。
起手第一回合,便出現於這種場面,當然不雅之至。
然而,丁二爺不在乎這些。
今天他已喪盡顏面,多引起一陣譏消,對他並無多大損傷。
如今對他最重要的是效果。
他知道很多人寧死也不肯學他這種做法。
他知道他這樣做,一定會使每個人都感覺意外;別人感覺如何,他一點也不關
心一他只希望胡三爺最好也有這種感覺。
他的希望沒有落空。
胡三爺一拳揮出,一些正常化解招式,幾乎全考慮到了,他單單就是沒想到丁
二爺會放棄抵抗,猝然向後倒下!
如果他早知道丁二爺會來這一手,他這時只須再上一步,一腳狠狠地踩下去,
準能將丁二爺一肚肥腸跌得從口腔裡冒出來。
但遺憾的是,他沒有想到。
因為他沒有想到丁二爺會來這一手,所以當丁二爺倒下時,他一時收不住勢子
,仍在繼續前衝。
他的一隻左腳,提起、落下,踩下去的地方,雖然仍是丁二爺那個圓圓鼓鼓的
大肚皮,但因出於身不由己,所得到的效果,也恰巧相反。
丁二爺背背著地,雙肘反撐,力貫腰部,雙腿一更一蹬,突向胡三爺胯下蹬去!
這一著雖不屬彈腿招式,但由於他在腿上下過苦功,這一下雙腿齊蹬,力道自
是不比尋常。
大廳中不少人忍不住發出驚呼之聲。
胡三爺發覺上了惡當,一時又驚又怒。但是,形勢不饒人,這時他胡三爺縱有
霸王舉鼎之勇,也不得不委曲求全了。
總算這位胡三爺身手夠矯健,情知無法全身而退,只得咬牙扭腰,避開下陰要
害,而任由丁二爺雙腳蹬中他的左內股。
要害是避開了,但這下可著實挨了不輕。
只聽騰的一聲,胡三爺身子歪向一邊,被踢起三尺來高,才又啪的一聲落了下
來。
胡三爺一條左腿雖然沒給踢斷,但在躍起後,腳步已是蹣跚之狀,褲管也滲出
紅紅的一大片。
丁二爺當然不肯就此罷手。
他一骨碌跳起,像滾球般追過去,身子一矮,出腿如風,一腿又掃向胡三爺那
條完好的右腿!
現在他使的是真正的彈腿招數。
因為他如今已沒有任何顧忌,這套彈腿已完全可以派上用場了。
高大爺果然是個要面子的人,他雖然眼看著胡三爺已落下風,依然端坐不動,
沒有任何表情。
負了傷的胡三爺,羞怒交集之下,活似一頭瘋虎。
他勉強躲過了丁二爺的兩腿,不知道由於行動不便,還是突然間發了狠心,當
丁二爺如車篷旋轉,繼續掃出第三腿時,這位胡三爺竟然不再閃避,反而張開雙臂
,轉向丁二爺撲了過去。
這一次輪到丁二爺吃驚了。
他的功力在腿上,胡三爺的功力則在一隻手掌上,萬一被這鬍子沾上身子,不
論對方腿傷如何,對他都極為不利。
所以,他一見胡三爺捨命撲過來,第一念頭便是避之大吉。
丁二爺這個念頭其實轉錯了。
如果胡三爺撲過來時,他能沉住氣,覷準對方心窩,飛起一腳踢過去,這一戰
他便贏定了!
只可惜他一上來本有玉石俱焚的決心,不意佔了上風之後,膽子反而小了起來。
他忘了此刻是處身在一座空間有限的大廳中,並沒有太多的地方,可待迴旋。
他也忘了如今他是趁勝追擊的一方,他如果想躲避,必須先收回招式,在時間
方面,是否來得及?
等他想到這些,已經遲了!
因為他有退縮之意,掃出去的第三腿,無形中為之勁力大減,胡三爺雖被掃中
,但身軀只顛了一下,雙手便如願搭上他的雙肩。
丁二爺大吼一聲,振肩想要掙脫?無奈胡三爺十指堅硬如鉤,一把捏牢,死死
不放。
丁二爺雙臂疼麻,漸漸失去氣力。
由於胡三爺使勁下壓,他為了保持平穩,不讓自己跌倒,雙腿也因而失去活動
能力。
胡三爺嘿嘿冷笑道:「怎麼樣,肥豬,你還想不想老子那座玉礦?」
丁二爺喘著氣,面孔火紅,他知道自己是完定了。
胡三爺冷笑著又道:「你不是一」
丁二爺眼光一轉,突朝胡三爺身後大喝道:「快,小谷,打他腦袋!」
胡三爺大吃一驚!
現在他才突然想起,丁二爺手底下還有一個穿心鏢谷慈。
這位胡三爺頭腦一向簡單,他只想到丁二爺有個穿心鏢谷慈,就沒想到自己也
有個魔鞭左天鬥。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穿心鏢谷慈如果想出手,魔鞭左天斗難道是死人嗎?
這位胡三爺吃驚之餘,竟然不加考慮,一下鬆開雙手,同時向一旁跳了開去。
丁二爺死裡逃生,哪裡還肯放過此一千載難逢的機會,大肥伯一抖,手上已經
多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胡三爺受了潛意識驅使,一邊閃開身子,一邊扭頭察看。
丁二爺一躍上前,趁其不備,一刀疾刺過去!
胡三爺一眼瞥及穿心鏢谷慈垂手站在那裡,根本沒有發鏢之意,才知道又上了
丁二爺一個大惡當。
這次上的當,比上次更慘了。
等他感覺不妥,丁二爺那把七寸的匕首,已齊柄送入他的後肋窩。
胡三爺痛極大吼,一條右臂不期然隨著反摔出去。
說來真是可笑,這位胡三爺正招未能奏效,如今無意中信手一摔,反收到了意
想不到的效果。
只聽叭的一聲,他的財節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丁二爺的鼻樑上。
丁二爺臉開紅花,踉蹌後退。
胡三爺面孔扭曲,竟然一咬牙,拔出那支匕首,猛追數步,一下將匕首戮進了
丁二爺的喉管。
雖然演變出人意外,結果確無多大分別,最後倒下去的,果然是丁二爺。
一場鬩牆血戰,終告結束。
大廳中靜悄悄的,仍然不聞一絲聲息。
胡三爺望著丁二爺齜牙凸眼,帶著一臉能使人夜間發夢魔的表情,搖晃著向後
倒下去,像是突然喝醉了酒似的,也帶著一身血污,歪歪斜斜地向一旁絆了出去。
魔鞭左天鬥,眼明手快,連忙上前一把扶住。
高大爺手一揮,立刻過來幾名家丁,像戲後清場一般,有的移屍,有的掃地,
有的則過去幫著魔鞭左天鬥將胡三爺攙出大廳。
仍然窘迫地站在那裡,顯得有點進退失據的穿心鏢谷慈,則由總管公冶長含笑
走過去揖讓還座。
戲文演唱停止,飲宴照舊。
美酒佳餚,繼續由家丁們一壺壺一盤盤地送上馬蹄形的條台。
在主人高大爺和總管公冶長的頻頻舉杯勸飲之下,不消片刻,整座大廳中,便
又充滿了一片笑語之聲。
要不是親眼看到,誰會相信,就在不久之前,這兒曾發生過一場濺血橫屍的慘
劇呢?
※※ ※※ ※※
當天晚上,萬花樓的盛宴結束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跟著便在蜈蚣鎮上傳了
開來。
那是高大爺在散席之前所作的公佈:不論何人,只要能查出大前天那口棺材的
來路,便可以馬上到高遠鏢局領取白銀一萬兩的賞格;查出放火的人,賞格加倍!
消息一經傳出,全鎮為之轟動。
很多黑道上的人物,本已準備離去,聽到這一消息之後,不禁又都紛紛留了下
來。
誰捨得放棄這種只要鴻運當頭,說不定不費吹灰之力,就會發上一筆橫財的機
會呢?
※※ ※※ ※※
第二天,鎮上的一些酒家和茶樓,以及鎮尾上的如意賭坊,全都生意興隆,倍
勝往昔。
因為大家都認為只有在這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才容易打聽到一些特別的消
息。
由於人人都有這種想法,一些繪聲繪形的謠言,便告應運而生。
有人說:「送棺材和放火的人,都是丁二爺收買的,如今丁二爺死了,這些人
正計劃著要替丁二爺報仇。」
所以,在這三兩天之內,蜈蚣鎮上可能還會有驚人的事故發生。
至於這批報仇的人,人數有多少?落腳在哪裡?是什麼樣子的一批人?則沒有
人能說得出個所以然來。
也有人說:「丁二爺這次死得相當冤枉,送棺材和放火的人,其實是天狼會的
傑作。花十八那女人將丁二爺一口咬定,事實上便是出於天狼會方面的授意。天狼
會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理由非常簡單:製造事端,削弱七雄實力,以便加以合作!」
這一說,屬於老生常談。
不過,這一說雖然不新鮮,但相信的人卻很多。
有人甚至進一步指出,天狼會這次前來蜈蚣鎮主持大局的主腦,是該會的一名
金狼長老;此人足智多謀,武功高不可測,而且精擅易容之術,故每次下手行事,
均能不著痕跡。」
這當然又是一篇廢話。
對方既然精擅易容之術,行事不著痕跡,你這些消息。試問又是從哪裡打聽來
的?
以上這些謠言,雖然荒謬得不值識者一笑,但它們可著實替鎮上一些玩樂場所
,帶來了一片畸形的繁榮。
如意賭坊,便是一個例子。
※※ ※※ ※※
如意賭坊是高大爺的活財庫之一。
這座賭坊之所以能夠財源滾滾,金蜈蚣高大爺的金字招牌,固然是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主持人黑心老八的經營得法,亦屬功不可沒。
這座賭坊計有三大特色:一、不賭假。
二、不限注。
三、賭場隨時負責大贏家的人財安全。
尤其最後的這一項保證,深深受到賭徒所推崇。
一個人走進賭場,輸了一文不能少,贏了則帶不出門,或是出門走不多遠,便
有挨刀的危險——像這樣的賭場,試問,還有誰敢光顧?
在如意坊,你就沒有這些顧慮。
在如意坊,只要你不耍賴,只要你有運氣,你即使贏個十萬八萬的,也用不著
擔心會出意外。
如意坊支付的銀票,夫洛道上任何一家銀號,均能十足兌現!
贏了錢,可以自己帶著走,也可以指定一家銀號,存人你名下的賬戶。
總之,只要你認為哪種方式安全,賭場方面無不遵命照辦。
這些規矩,是黑心老八兩年前接手主持如意坊訂下來的。
自從訂下這些新規矩,這座如意坊的營業,便告蒸蒸日上。
黑心老八在高大爺面前,也因此一躍而成為第一號紅人。
※※ ※※ ※※
沒有見到黑心老八的人,只要一聽是黑心老八這個綽號,差不多便能在腦海裡
浮現出一個大致的形象:高大粗壯的個頭兒,濃眉大眼,肩寬腰闊,大手粗腿,說
話如打焦雷,敞開衣襟,全是一片黑漆漆的胸毛……誰要有這種想法,那就全錯了。
事實上這位黑心老八長得比一個整天與書卷為伍的秀才要秀氣得多!
這位黑心老八大約三十來歲,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皮膚白皙,見人滿臉帶笑
,永遠一團和氣。
至於這位黑心老八是何出身?本來的姓名叫什麼?何以被喊「老八」?「什麼
地方黑心」?
大概只有高大爺一個人清楚。
而高大爺則從來也沒有在別人面前提過這位黑心老八的身世。
高府上下人,則一律喊作八爺。
※※ ※※ ※※
每天黃昏前後,一向是如意賭坊的黃金時間。
今天當然也不例外。
黑心老八叼著一根象牙煙筒,斜靠在太師椅背上,緩緩地吸著旱煙。
椅旁兩邊的小茶几上,分別放滿了精緻的果點,在工作時間內,這位八爺,向
來滴酒不沾。
這是樓上靠近樓梯口的一個小房間。
黑心老八每天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消磨在這個小房間裡。
這是一個沒有房門的房間。代替房門的,是一副竹簾。
竹簾是特製的,隔著竹簾,外面的人無法看到房內的情景,而坐在房裡的人,
卻可以透過簾縫,將樓下大廳中的活動盡收眼底。
每天,樓下大廳中不管進來多少賭客,黑心老八隻須隨便瞄上幾眼,便不難將
形形式式的客人分成若干等級。
哪些是不在乎輸贏,只求玩得過癮刺激的主兒?哪些是荷包有限,只巴望刮幾
文的混混兒?
他全能一目瞭然。
至於那些仗著有幾斤氣力,贏了嘻嘻哈哈,一輸就想逞兇的角色,更是難逃他
一雙銳利的眼光。
每次,他都能夠事先加以安排,防患於未然。
所以,自從他接管這間賭場以來,一直風平浪靜,從未發生過任何一件不愉快
的意外。
不過,今天的情形,似乎有點異樣。
※※ ※※ ※※
黑心老八的眼光,如今正盯在大廳中一個藍衣漢子的身上。
他的象牙煙筒,已自嘴角取下,臉上的神情,顯得相當緊張。
廳中那藍衣漢子約莫四十上下的年紀,衣著和長相,都沒有特別的地方,四四
方方的面孔,胡碴兒刮得很乾淨,如果要說此人與一般賭徒有何不同之處,那便是
這人臉上的神色,似乎太冷漠了些。
這也許正是引起黑心老八注意的原因,這個人似乎不是為賠錢來的。
黑心老八皺著眉頭,繼續密切注視著這個漢子的一舉一動。
藍衣漢子擠入人叢裡,站在一張牌九賭台旁。
他背著雙手,只看別人下注,唇角不時露出一絲冷笑。
黑心老八手朝肩後一招,輕聲道:「花狼,你過來!」
一個臉上長了冷瘢的伙計,恭恭敬敬地走了過來道:「八爺有什麼吩咐?」
黑心老八道:「今天六號檯子上有沒有毛病?」
花狼朝下面大廳中望了一眼道:「張師父沒有捲衣袖,表示台面上沒有出現肥
注,應該沒有毛病才對。」
黑心老八喃喃道:「那就怪了。」
花狼一怔道:「什麼奇怪?」
黑心老八沒有回答,沉吟了片刻道:「你去把第六級樓梯豎欄上的花紋轉動一
下。」花狼又是一怔道:「今天的六號檯子,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許做手腳?」
「是的。」
「為什麼?」
黑心老八一揚手,說道:「別多問了,快去!」
花狼忙道:「是!」
黑心老八又道:「慢點走!」
花狼停步回身,說道:「八爺還有什麼吩咐?」
黑心老八道:「你順便到後面去叫鬼影子楊四來一下。」
花狼道:「是!」
※※ ※※ ※※
六號賭台上的張師父,有個外號,叫張結巴。
結巴的意思,就是說話口齒不清。
艾四爺也是個結巴子。
不過,這位張師父跟艾四爺雖然同是結巴子,實際上卻完全是兩回事。
艾四爺是真正的結巴子。
這位張師父則只有在賭台上,才會顯得口齒不清,那是因為他一上賭台,兩邊
腮幫裡至少要藏四粒備用骰子的關係。
所以,當台面上出現巨注時,你會經常看見這位張師父將一副骰子湊在嘴邊呵
氣。
這種動作,一般賭徒叫呵仙氣。
別人仙氣不見得有效,這位張師父一口仙氣呵上,十九靈驗如神。
張結巴也注意到了台邊人叢中那個藍衣漢子。
他一眼便看出這漢子是個精明的角色,不過他不在乎。
比這更精明的角色,他也對付過。
同時,八爺和高大爺都有過交代,遇上這一類不好惹的角色,為求太平起見,
只要對方不過分貪心,他也會放放水,讓對方多多少少贏上幾文。
如果對方貪得無厭,實不識相,他就要不客氣了。
藍衣漢子在人叢中觀察了一會,慢慢排眾上前,似有下注之意。
張結巴只當沒有看到,三十二張牌砌好,照樣吆喝催注如故。
其實,他這時的注意力,可說全放在藍衣漢子一個人的身上。
「下,下!」
「快,快!」
「要打骰子啦……」
只聽啪的一聲,藍衣漢子在天門上下了一注。
張結巴看清後,神情不禁微微一變。
原來藍衣漢子擱在天門上的注子,赫然竟是五兩重的金元寶!
檯子四周的賭徒。登時發出竊竊私議之聲,如意賭坊名氣雖大,像這樣重的注
子,還是少見得很。
一出手就是五兩黃金,如果賭上了火氣,以後的注子還得了?
張結巴雖然暗暗吃驚,表面上仍然聲色不動。
因為如意坊一向以不限注為號召,客人不論下注多少,骰子都得打出去。
「下,下!」
「快,快!」
「要打骰子啦……」
張結巴口裡喊著,抓起兩粒骰子,不期而然地就想送去嘴邊呵「仙氣」。
就在這時候,他的腳面上忽然被人輕輕踩了一下。
踩他的人,是看莊的小馬。
張結巴心中一動,不禁朝樓梯那邊飛快地溜了一眼。
這一下張結巴是真的吃驚了。
梯柱上的花紋,是什麼時候改變過來的?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懷著納罕的心情,遵照警號指示,硬將兩粒沒有毛病
的骰子擲了出去。
骰子打的是五點。
五在手,莊家的第一把。
經過一陣答答的看牌脆響,四張牌又在台面上放好,四周鴉雀無聲,人人神情
都很緊張。如意坊的規矩,是莊家先翻牌。
莊家牌一翻,驚啊四起。
老猴子配銅錘,二點,短二!
張結巴大喝道:「翻!有點不為小,吃盡天下一點!」
看莊的小馬依言翻牌。
上門天九,下門長六,天門兩張牌一翻,人牌配了三,竟真的是個一點!
人丁一!
正好輸給莊家的爛污二。
眾人不禁又是一陣驚訝,同時一齊以帶著惋惜的眼光,轉向藍衣漢子望去。
令人吃驚的是,藍衣漢子居然神色如常,似乎一點也不以輸去五兩黃金為意。
眾人大為欽佩!
不僅這種賭注少見,這種賭角,也並不多見。
小馬出了一身冷汗。
張結巴則篤定之至,三十二張牌,他張張認得,骰子的點子一打出來,他便知
道天門吃定了。
第二副牌,落空如前。
藍衣漢子仍然押的是一隻五兩重的金元寶,押的門子仍然是天門。
第二把,莊家通賠。
第三把,莊家通吃。
由於骰子沒有弊病,以後輸輸贏贏,勝負互見。不過,總結下來,莊家仍是吃
多賠少。約莫過去半個時辰,藍衣漢子一共輸去五隻五兩重的金元寶。
五五二十五,那就是二十五兩黃金,折合白銀,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兩!
即使在如意坊來說,這也是個相當驚人的數字。
藍衣漢子身上究竟帶了多少黃金呢?
答案馬上就有了。
就是這二十五兩!
但是,藍衣漢子輸光了二十五兩黃金之後,並未停止下注。
他接著押上台面的,是一張銀票。
賭場規矩,要是以銀票作賭注,須經過一道驗票手續,以防票券有假。
任何大主顧或老主顧,都不例外。
驗票是小馬的工作。
藍衣漢子的銀票,是對折放上檯子的,小馬拿起那張銀票一看,臉上登時變了
顏色。
他一聲不響,順手將那張銀票交給了張結巴。
張結巴伸手拿過來一看,也不禁為之神色大變。
那是一張什麼銀票?
事實上它根本就不是一張銀票!
沒有鈴記,沒有花押,只是一張普通白紙,寫了兩行普普通通的墨筆字!
雖然只是一張白紙,上面寫的金額可不少。
「憑票即付紋銀三千兩!高敬如。」
這張紙條真是高大爺寫的?高大爺手下的人,人人知道不是。
因為高大爺根本沒有念過書。
高大爺字雖識得幾個,但絕無法動筆,就連高敬如三個字,也得描上半天,寫
出來還不一定人人都能看得懂。
張結巴也是個老江湖了,當下向漢子賠笑道:「這……這……這位兄台,可…
…可……可不可以等……等我們八爺來一下?」
他如今口裡就是沒含骰子,恐怕也非變成結巴不可。
藍衣漢子淡淡地道:「當然可以。」
其實,用不著等,黑心老八,就已經出現了。
黑心老八人在樓上,已將一切經過瞧得清清楚楚,只差沒看到那是一張什麼樣
子的銀票而已!
現在,他看到這張銀票了。
他思索了一下,抬頭道:「朋友這張票子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藍衣漢子側揚著半邊面孔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黑心老八當然不便明白說出自己的東家不能提筆。
他輕咳了一聲道:「因為……吱吱……我們東家文墨上的事,一向均由西席葛
老夫子執筆的,在下覺得這似乎並非我們那位葛老夫子的筆跡。」
藍衣漢子聳了聳肩膀,說道:「那就太遺憾了!」
黑心老八不覺一怔道:「遺憾?」
藍衣漢子緩緩道:「是的,非常遺憾。因為這種票子我還多得很,並不是單這
一張。」
他口裡說著,右手一伸,掌心裡果然托著一大疊。
這一點黑心老八不感覺意外。
一張票子,不過寥寥十來字,就是寫上個百把張,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不過,他受了好奇心驅使,還是將那疊票子接過來點了一下數。
票子一共十張,張張金額相同,合計是紋銀三萬兩整。
這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這人是瘋子?
可是,誰都可以看出來,這人的神智顯然比誰都來得清醒而冷靜。
一向心計玲瓏剔透的黑心老八,一時竟然沒了主張,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這位
怪客才好。
但是,這時大廳中百十雙眼光都在望著他,又不容他不作出一個決斷。
黑心老八無奈,只有將那疊銀票又退回給藍衣漢子道:「在下非常抱歉,兄台
這些票子,我們這裡無法使用。」
藍衣漢子道:「為什麼?」
黑心老八說道:「因為這些票子並非敝東家立書,我們如果接受下來,將找不
著地方兌現。」
藍衣漢子悠悠說道:「高大爺這樣說過沒有?」
黑心老八心中一動,宛如大夢初覺!
他當初的觀察沒錯,這廝果然不是為賭而來?
當初他只看出了這一點,並沒有能猜透這廝的來意。而現在,他明白了,這廝
真正的目的,原來是為了想見高大爺!
現在,他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在關洛道上,金蜈蚣高敬如素以好客知名,誰要會見這位高大爺,都不是一件
困難事,這廝為什麼偏要採取這種迂迴而拙劣的手段?
二十五兩黃金,不是個小數目,他為什麼先要投下這筆巨資?
如果是為了想藉以博取高大爺的好感,又為什麼要以高大爺的名義胡亂暗立這
種銀票?難道這裡面還有別的文章?
不過,不論這廝居心何在,都用不著他多操心,因為這已超出賭場管理的範圍
,他只須善予款待來人,據實轉報一聲就是了。
黑心老八心念電轉之下,立即換上一副笑臉道:「兄台貴姓?」
「敝姓金?」
「台前怎麼稱呼?
「金四郎。」
「原來是金四爺!」
「不敢當。」
經過這一番客套,氣氛立刻緩和了下來。
鬼影子楊四適時出現。
黑心老八把這位鬼影子找來,原意是打算事後綴上這位任客,摸摸這位怪客的
底細,如今局面已告明朗化,他正好移花接木,將通報的任務,交給那位鬼影子。
於是,他轉向楊四道:「老楊,這位是金四爺,有事要見我們東家,你快去請
他老人家來一趟。」
鬼影子楊四離去後,黑心老八又轉向怪客金四郎道:「我們東家馬上就到,金
四爺先賞光去樓上喝杯茶怎麼樣?」
※※ ※※ ※※
高大爺果然馬上就到了,同來的還有公冶長。他雖然已從鬼影子楊四口中獲知
怪客金四郎出現賭場的經過,但為了保持七雄老大的氣派和風度,他並沒有一見面
就向對方提出責問。
相反的,他也跟黑心老八一樣,先來一番客套,說了一大堆「久仰」和「失迎
」之類的場面話。
他這樣做的用意至為明顯,他是要等對方自動說出這次前來如意坊藉故生事的
目的!
經過連翻變故之餘,他的行動雖然變得分外小心謹慎,但他這位金蜈蚣高敬如
絕不是個怕事的人。這位金四郎如果不懷好意,那算他姓金的瞎了眼睛。
別說他身邊如今又多了個公冶長,就憑黑心老八的一手絕活兒,他姓金的就別
想還能活著從如意坊正門走出去!
高大爺說過場面話之後,立刻由鬼影子楊四遞上一副水煙袋。
這表示底下該輪到客人說話。
他開門見山地道:「金某人今天來找高大爺,是為了談兩樁交易。」
高大爺將剛剛燃起的火捻子,反一口吹熄,露出傾聽的神氣。
金四郎緩緩接著道:「第一件交易,代價三萬兩,外加退還金某人先前輸去的
那二十五兩黃金。」
對方說有交易要談,高大爺並不感覺意外。使高大爺感覺意外的,是對方所開
的價錢!
因為他懸出的兩個賞格,最高的只有紋銀二萬兩,如今對方一開口就是三萬兩
,可見對方要提的事顯與賞格無關。
今天還有什麼事比捉拿送他棺材和燒他宅第的人,更值得他高某人付如許重大
代價呢?
高大爺點點頭,沒有開口,等對方繼續說下去。但金四郎竟也閉上了口。
好像他要說的話,都已說完,現在就等高大爺討價還價了。
高大爺見對方不肯進一步說出交易的內容,只好輕咳了一聲道:「金朋友預先
以高某人名義書立三萬兩銀子的票券,是否暗示高某人一定非得接受這樁交易不可
?」
金四郎道:「不錯!」
高大爺又道:「高某人付出這筆代價,會有什麼收穫?」
金四郎道:「可以看到一樣東西。」
高大爺道:「只是看一看?」
金四郎道:「是的。」
高大爺道:「看過了這樣東西之後,對高某人有什麼好處!」
金四郎道:「沒有好處。」
高大爺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仍強忍著道:「如果高某人沒有這份好奇心,不
想接受閣下這樁交易,又有什麼害處?」
閣下兩字,在書函中雖是一種尊稱,但如在談話時突被一方加以引用,氣氛就
不怎麼愉快了。金四郎依然面不改色,從容如故地道:「也許有害處,也許沒有。
但如萬一產生不良後果,大爺那時就是願出十個三萬兩,恐怕也嫌太遲了。」
這豈不成了敲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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