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詭秘無窮盡 陰謀接踵來】
於是,胡三爺不期而然地,一齊轉向那位怪客金四郎望去,希望從這位怪客的
神情上,獲得一絲端倪。
但令人失望而又驚奇的是,那位怪客金四郎人靠在牆壁上,抱臂橫胸,眼皮垂
合,呼吸均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已進入沉沉睡鄉!
於是大家又轉向高大爺和公冶長望去。
公冶長坐在高大爺的身影裡,誰也看不到這位總管臉上此刻是一副什麼表情。
高大爺則在抽著第二袋煙,兩眼瞪著天花板,在暗紅色的煙火一閃一門之下,
面孔青得怕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人人噤若寒蟬,都不說話?
大家究竟在顧忌些什麼?
高大爺也是個人,而且是個講道理的人,為什麼大家寧願默默等待,而不敢啟
口發問?
難道人人心裡有鬼,怕說錯了話,惹火燒身?
※※ ※※ ※※
難以忍受的一段時間,終於挨過了。
因為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 ※※ ※※
葛老來了,是由鏢局兩名小伙計攙扶來的。
這位西席夫子在鏢局裡養了幾天傷,火傷員未完全養好,人卻白胖了不少。
他以為高大爺找他,就像往日一樣,要向他私下裡討個什麼計較,而絕沒想到
,值此深更夜半,在這座大廳裡,竟如公堂會審一般,坐滿了這許多人。
這位西席夫子一走進大廳,臉孔便變了顏色。
因為他自己心裡有數,他也不是個乾淨身子!——是不是萬花樓後園與外人勾
搭的秘密已東窗事發了呢?
然而,說也奇怪,這位西席夫子一現身,高大爺反而突然改變了態度。
他起身迎上去,指著一張椅子,和悅地示意這位夫子坐下。
葛老見東家禮遇不減,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
只是這一來,其他的人可全給弄迷糊了。
差人傳喚時,聲色俱厲,似乎一見到人就要剝皮抽筋似的,如今人來到了,卻
又如此客氣,這位高大爺究竟在鬧什麼玄虛?
不過,這樣一來,大廳中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公冶長走去大廳門口,先吩咐萬家兄弟為葛老倒茶裝煙,然後又跟黑心老八不
知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黑心老八面露疑愕之色,但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便匆
匆走了。
葛老坐下了,高大爺卻沒有坐下。
他在大廳中級級紅了兩田,然後慢慢走到葛老面前站定,輕咳了一聲道:「莊
中那天起火的情形,請夫子再說一遍,讓大家聽聽。」
眾人聽了,人人大感意外。
原來事情因縱火有關?
難道那放火的人,竟然是這位葛老夫子?
葛老也似乎想不到高大爺會於此時此地突然提起這件事來。不覺睜大眼睛,顯
得驚訝而又迷惑地道:「那天的情形,老朽不是已經向東家說過了好幾次嗎?」
「再說一次,也沒關係。」
「那天的情形,是這樣的,當火起之際,老朽正在前廳,跟萬老大和萬老二閒
聊……」
高大爺頭一搖道:「不,從起火之前半個時辰說起。」
葛老惑然道:「那時東家還沒離莊啊!」
高大爺點點頭道:「是的,就從老夫帶人離莊之後開始說起!」
葛老稍稍思索了片刻,這才重新開始說道:「東家帶人離莊之後,老朽一人閒
著無聊,便拿出棋盤棋子,在前廳打譜消遣「那時大廳中就你一個人?」
「是的。」
「好,說下去!」
「這樣大概過了半頓飯光景,萬老大忽然從外面走進來,笑著說要跟老朽殺一
局,老朽一邊清理棋盤棋子,一邊問他萬老二哪裡去了,萬老大說那天他弟弟萬老
二去了如意坊馬上就回來。」
高大爺點點頭,眼中光芒閃動,好像在某一個問題上已經獲得了初步答案。
萬老二從旁插口道:「小的那天去如意坊,是為了找八爺拿點碎銀子!這一點
大爺可向八爺查問。」
高大爺說道:「你讓葛老夫子一個人說下去。」
葛老接下去道:「之後,隔不多久,萬老二果然回來了。萬老大因為連走幾手
錯著,這時局面已潰不成軍。老朽笑著推開棋盤說:咱們還是聊聊吧!殺你們這種
臭棋沒有意思。沒想到大家還沒說上幾句話,後面院子裡就亂哄哄地嚷起來了。」
高大爺聽到這裡,忽然擺手示意葛老不必再說下去,然後慢慢轉向旁邊的萬老
二道:「葛老夫子的話,你都聽到了,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萬老二一呆,膛目油油道:「大爺……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大爺……
竟懷疑那把火是小人放的?」
高大爺冷冷地望著他道:「那天你為什麼突然要找老八拿銀子?」
萬老二微微低下頭去道:「羊腸巷的小翠花——」
高大爺道:「你拿到銀子之後,又到後面的大廚房去幹什麼?」
萬老二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道:「小人……因為……肚子餓,想……想……
去找點吃的東西。」
高大爺道:「不是為收藏一隻木盒子?」
萬老二臉色如土,不期然以眼角朝那位怪客金四郎溜了一眼。
就在這時候,呼的一聲,一條人影突向大廳門口審了過去。
奪門而逃的是萬老大。
這位萬老大當萬老二接受高大爺的盤問時,腳下一直在向後微微移動,如今總
算被他等著了一個好機會。
因為這時大廳中,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大爺和萬老二的問答上,黑心老
八又離開了,大廳門口只剩下一個鬼影子楊四,單是一個鬼影子楊四,當然攔他不
住。
萬老二當然不願一個人留下來等死,他趁高大爺扭頭張望之際,牙關一咬,也
提足勁力向廳門衝了過去。
這種變化雖然來得倉猝,但大廳中並未因此引起混亂。
每個人都仍然坐原來的位置上,幾乎連動也沒人動一下。
感到緊張的人只有一個:鬼影子楊四!
鬼影子楊四見萬老大衝過來,橫身擋住門口高聲喝道:「萬老大,冷靜點,溜
不是辦法,你溜不了的!」
萬老大道:「滾開!」
話發聲中,一拳猛向楊四心窩搗去!
楊四輕功更佳,拳腳功夫卻極稀鬆,他自知受不了萬老大這一拳,雖明知責任
重大,也不得不偏身相讓。
萬老大冷笑道:「算你識相!」
楊四的確很識相。只可惜這位萬老大自己沒有想想:如今大廳中高手如雲,他
妄想僥倖脫身,又算不算識相?
就在他這句話剛剛出口之際,只聽唰的一聲,一條黑影如怪蟒般竄起,萬老大
上身一歪,叭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出手的人是魔鞭左天鬥。
左天斗的一根長鞭果然不負魔鞭之名,他那根皮鞭只有八尺多長,他離大廳門
口至少也有丈五左右的距離,但是,說也奇怪,他只一振手腕,居然將萬老大雙腿
絞住了。
長鞭回收,萬老大就像條死狗似的,一下就到了他的腳跟前。
左天斗收起鞭子,點上萬老大的肩井穴,接著又將萬老大一腳踢去大廳中央。
萬老二的遭遇,自是更不必說了。
他擦過高大爺的身子,只向前衝出兩步,便被公冶長伸手一把抓住衣領。
等這對兄弟分別被制服之後,高大爺才寒著面孔走過去道:「你們這兩個喪盡
天良的東西倒說說看,我高敬如哪點虧待了你們?」
兩兄弟互望一眼,沉默無言。
高大爺厲聲喝道:「怎麼不開口?替我說呀!」
萬老二像橫下了心腸似的,搖頭嘿嘿一笑道:「你沒有虧待我們?嘿嘿嘿!我
們兄弟跟了你十多年,替你到處賣命奔走,長年不得一點空閒,眼看你掙下近百萬
家當,我們除了吃穿之外,又落得了些什麼?」
高大爺氣得發抖道:「這就是你們放火的理由?你們每個人月俸百兩,年節賞
賜,尚不在內,如果你們不狂嫖濫賭,你們的日子,哪點不愜意?」
萬老二哼哼道:「你快進棺材了,還有八個姨太太,我們才三十歲,花錢玩玩
婊子,也算過分了?我們是天生的奴才命,應該只做不玩,為你賣命一輩子?」
「畜生!」
高大爺吼著,一腳驀地踢了過去。
這一腳不偏不倚,恰巧踢在萬老二的心窩上。
萬老二發出一聲問哼,張口噴血如注,人倒下去,只打了個滾,便告寂然絕氣。
除了高大爺喘氣的聲音,大廳中再度沉靜下來。
公冶長忽然輕聲自語似地道:「八爺怎麼去了這麼久?」
高大爺像給提醒了似的,忙朝鬼影子楊四喝道:「去後面大廚房裡,叫老八快
點來。」
本來已在閉目等死的萬老大,聞言神色一動,忽然睜開眼睛道:「你們是叫黑
心老八去起出那三尊玉美人?」
高大爺見萬老大問得蹊蹺,忍不住道:「是又怎樣?」
萬老大突然仰天笑道:「好,好……」
高大爺臉色一變,道:「什麼事情這樣好笑?」
萬老大笑著道:「你們慢慢地等著這位八爺吧!」
果然,他這句話說了沒有多久,便見鬼影子楊四像一陣風似地奔進大廳道:「
後面沒有人,八爺哪裡去了。」
高大爺如遭電擊,呆了好半晌,才轉向萬老大道:「原來你們幾個早已申成一
氣?」
萬老大像有了什麼仗恃一般,坦然道:「不錯。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我們兄
弟兩人只是這位八爺的兩名部屬。」
高大爺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發著愣道:「你們是他的部屬?」
萬老大像是一點也沒有了忌憚,揚臉悠然道:「這有什麼不對?你姓高的六十
歲了,難道你這塊地盤還能帶進棺材裡去?黑心老八是怎樣個人?你不是不清楚,
他哪點抵不上你姓高的?成者為王,敗則為寇。如今不幸壞了事,當然沒有話說!」
高大爺差點沒氣昏過去,自己的心腹,一下叛變三個,而且是當著這麼多外人
之前,叫他這位七雄老大,如何來收拾這個局面?
公冶長悠然從旁道:「這樣一說,那口棺材也是你們送去鏢局的了?」
萬老大沒有回答,只有冷笑。沒有否認,當然就等於承認。
公冶長又道:「你們放火,是為了三尊玉美人,這還說得過去,你們送上那口
棺材,又算什麼意思?」
萬老大仍然沒有開口。
其實,事到如今,送那口棺材的用意,就是不問也不難明白。
公冶長人並不笨,他所以要提出這個問題,不過是無話找話說,怕高大爺倡在
那裡不好看,為高大爺解解窘而已!
這時他見萬老大不肯開口,便轉向高大爺道:「好了,大爺,這次雖不無損失
,但總算一下解決了兩個謎團,以後日子就太平了。」
萬老大忽然冷冷接口道:「我建議你這位大總管,不妨順便提醒你們東家一下
:要想過些太平日子,最好先跟我萬老大打打商量!」
眾人錯愕之餘,不禁一齊想及這位萬老大的外號。
「無錢能使鬼推磨!」
在這種情形之下,這位萬老大不但還想求活,居然還出之以這等要挾的口氣,
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使得人人均生出好奇之心,不約而同地想看看這位萬老
大到底使出什麼絕活來!
萬老大沒有賣關子,而且用的法寶也很簡單,因為他不等公冶長開口,就自動
接下去道:「除非是,嘿嘿!除非你們對那位黑心老八一點也不關心——既不想找
回那三尊玉美人,也不想知道他去了哪裡。」
好傢伙!果然一語觸及要害。
現在,他就是跪求高大爺殺了他,高大爺恐怕也不肯下手了。
高大爺也許並不一定要找回那三尊玉美人,但如要他輕易放過那位黑心老八,
那是辦不到的。這是人之常情,換了誰都一樣,黑心老八太使他高大爺傷心透了。
公冶長道:「如果高大爺饒你不死,你願招供?」
萬老大道:「是的,是的,不過絕不是馬上就交易。」
公冶長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萬老大道:「等我想出一個在何種情況之下交易,才不會吃虧上當的萬全辦法
之後。」
公冶長口雖不言,心底下卻不禁暗暗佩服這位萬老大果然厲害。
萬老大又道:「還有兩件事,也請總管多多注意。」
他簡直是在下命令了。
但公冶長卻無法不聽。
「哪兩件事?」
「拘留期間,請別把我當犯人看待,我興緻來時,說不定還要娘兒們陪我喝上
兩杯。」
「還有一件呢?」
「請時時留意我的安全,我如果跟萬老二做了一路,那可就便宜了別人了。」
如果公冶長這時可以罵粗話,他一定會選一句最難聽的罵出來。
但是,他不能罵,他只能點頭應好。
萬老大話已說完,說完之後,他就沒有再開口。
公冶長轉身手一招道:「楊老四,你來一下。」
楊四走過來道:「總管有何吩咐?」
公冶長道:「你去鏢局,請關老總馬上帶四位鏢頭過來。」
※※ ※※ ※※
一切安排就緒,天已大亮,現在大廳中就剩下三個人了。
三個人是:高大爺、公冶長、葛老。
高大爺旱煙一直吸個不停,地上到處都是煙灰,一張面孔也變得像煙絲一樣的
憔悴、焦急。
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坐了下來,又默默地吸了幾口煙,才望向公冶長道:
「你看金四郎這廝究竟是什麼來路?他怎會知道這麼多的事?」
第一個問題公冶長可以回答。
第二個問題,事實上也正是公冶長一直在思索著的一個問題。
經過半夜之思索,他對這個問題,差不多也有了答案。
他的答案是:這次天狼會派出來的金狼長老,決不止金四郎一個!
早先他認為這個金四郎的輕功絕不會高過鬼影子楊四,他現在的看法,仍然如
此。
如果有人一直在跟蹤著他和病太歲史必烈,以及萬家兄弟,那必然是另外的幾
個人。
另外的幾頭金狼!
同時可以下斷語的是:這些跟蹤他們的金狼,別的武功,固不得而知,若僅就
輕功而言,則無疑都比鬼影子楊四來得高明!
如今使他感到困擾的是:天狼會這次究竟派了多少人手?以及那頭一直跟蹤著
他,而能避開他注意的金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目前這頭金狼是不是還在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他如果將金四郎的秘密向高大爺和盤托出,是不是一種聰明的做法?
公冶長沉吟著,正感左右為難,無法取決之際,葛老忽然輕輕咳了一聲道:「
如果東家不見怪,老朽覺得有關這個金四郎的種種,大可以暫時擱在一邊,慢慢再
派人設法打聽。」
高大爺轉過臉去道:「夫子認為這個姓金的不值得重視?」
葛老搖搖頭,說道:「老朽並不是說這姓金的不值得重視,只說這件事在目前
並非當務之急。」
他傾著身子,壓低了聲音道:「東家應該先想想我們現在的人手。譬如說:黑
心老八這一走,明天這座如意坊誰主持?關老總帶人來了這裡,鏢局那邊又怎麼開
門?萬一這兩天再有意外事故發生,單是公冶長總管一個人,是否應付得了?」
高大爺點點頭,本來就很沉重的心情,益發顯得沉重起來。
他思索了片刻,搖頭皺眉道:「人手的問題,的確相當嚴重,可是——」
葛老捻著胡梢兒,緩緩地道:「老朽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是否行得通
。」
高大爺精神一振,忙道:「不管行不行得通,說來聽聽總不妨事。」
葛老道:「想辦法留下那個姓谷的。」
高大爺道:「穿心鏢谷慈?」
葛老道:「是的,這至少可以先填上黑心老八的空缺。」
高大爺望向公冶長道:「公冶總管意下如何?」
公冶長微微皺了一下眉道:「辦法是個辦法,不過最好能稍稍變通一下。」
高大爺道:「如何變通?」
公冶長道:「如果請姓谷的來主持賭場,我猜想他一定不會答應。」
他沒有說明理由,高大爺也沒有追問為什麼?他料定谷慈不會答應。
大家彼此心裡有數。
高大爺道:「否則怎辦?」
公冶長道:「請姓谷的主持高遠鏢局,跟關老總臨時調換一下位置。」
高大爺道:「由關老總負責這如意坊?」
公冶長道:「關老總當然更不是這一方面的長才,我的意思,刻下時值非常,
東家不妨將關老總留在身邊,多少也好有一個照應。」
這一點正合高大爺的心意。
雙掌開碑關漢山為人耿直義氣,武功也是他班底中最出色的一個,在目前來說
,似乎也只有這位雙掌開碑,才是真正信得過的人。
高大爺點點頭。
葛老道:「那麼,這座如意坊怎辦?到時打烊關門?」
公冶長道:「如意坊關門豈不惹人笑話?當然不能關門。」
葛老道:「否則由誰來主持?張金牛張管事我看一定應付不了。」
高大爺道:「張金牛當然不行。」
公冶長沉吟道:「人是有一個,只怕東家不合意。」
高大爺道:「誰?」
公冶長微微一笑道:「花十八!」
高大爺和葛老全不禁為之當場一呆。要花十八那女人來主持如意坊?
這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
高大爺眼珠子轉了幾轉,忽然一拍膝蓋,欣然道:「好!好!這主意太好大好
了!」
是的,這個主意聽起來雖然有點瘋狂,但只要稍稍往深處想一想,便不難發覺
這個主意的確值得豎大拇指。
「如意坊」和「花十八」,在蜈蚣鎮上名氣這樣響亮——都是人人想親近的個
名字。
一個刺激的地方。
一個刺激的女人!
但是,就是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很少會將這兩個名字聯想在一起,就像很少
會有人從月亮突然想到板凳一樣。
如有一天,這兩個名字真的聯在一起呢?
毫無疑問的,只要消息一傳出去,必然會馬上成為轟動一時的奇聞。
「高大爺的如意坊,聽說換了主持人。你猜新換的這個主持人是誰?」
「是誰?」
「花十八!」
「花十八?就是過去開美人酒家的那個騷娘子?」
「是啊!」
「真想不到。」
「過去瞧瞧怎麼樣?」
凡事新奇,便是一種號召力。
只要這一建議成了事實,如意坊的兩扇大門,不給擠破才怪!
葛老也在點頭。他的思路雖然比高大爺慢了一點,但總算也會體會出公冶長如
此安排的一番匠心。
高大爺眼珠子又轉了幾下,忽然皺眉道:「老夫只怕……」
公冶長微微一笑,道:「大爺是擔心那女人不答應?還是擔心那女人照顧不來
?
請大爺放心,人是我推薦的,這兩件事,我都願意負責。」
高大爺眉頭展開了,連連點頭道:「好,好,有你老弟這一句,還有什麼說的
。」
葛老自告奮勇道:「姓谷的聽說還住在太平客棧,這一邊可以交給老朽處理,
老朽保證會有好消息。」
高大爺又是說了聲好。
他望望外面的天色,又起身在大廳中踱了幾圈,然後再度停下腳步,望著公冶
長道:「依總管之意,萬成那廝如何發落才好?」
公冶長思索了片刻道:「這廝雖然說得好聽,但我非常懷疑是不是真能從這廝
口中挖得黑心老八的下落。」
高大爺一怔道:「為什麼?」
公冶長緩緩接道:「道理十分簡單,黑心老八不是個死人,就算他們有個窩巢
,或是另有經常出沒之處,我相信以黑心老八之精明,也一定會離得遠遠的,因為
他必須提防到萬成也許會出賣他。」
高大爺恍然大悟,忍不住道:「這一點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公冶長笑笑道:「當時大爺在氣頭上,我如果駁倒了他,我擔心大爺說不定也
會賞他一腳。」
高大爺道:「既然留著無用,那還留他下來幹什麼?」
公冶長微笑道:「我只是說這廝不可能會說出黑心老八目前的下落,並沒有說
留下這廝可沒有好處。」
高大爺道:「留下有什麼好處?」
公冶長笑道:「留活口的好處,姓萬的自己也說過了,等魚兒上鉤!」
高大爺不覺又是一怔道:「你也相信黑心老八真會找機會殺人滅口?」
公冶長笑道:「百份之百相信!」
高大爺詫異道:「萬成既無法說出他的行蹤,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公冶長笑道:「這就叫『做賊心虛』,剛才我們說的,只是按一般常情推斷,
他們既然能結為一黨,當然還有不少其他的秘密,能夠滅掉活口,總是安心得多。」
高大爺不住點頭道:「對,對,我馬上吩咐——」
公冶長頭一搖道:「千萬使不得!」
高大爺道:「怎麼呢?」
公冶長笑道:「要想魚兒上鉤,你就不能在魚餌四周撒網!」
高大爺道:「否則怎辦?」
公冶長笑道:「要楊四多辛苦點,只楊四一個人就夠了。」
這是他獻計的真正的目的。
修理楊四!
黑心老八也許真的會來。
但無人敢確定。
就算真的會來,也不知道哪一天來,什麼時候來。
在黑心老八未露面之前,無論白天或黑夜,無論颳風或下雨,楊四都必須時時
刻刻保持警覺。
沒有人能受得了這種無限期的煎熬。
公冶長派給楊四這份好差事,除了出氣之外,還有一個好處:那便是他以後身
後可以少掉一個影子!
高大爺手底下可派用場的人物並不多,支開這個鬼影子楊四,他大可自由活動
活動了。
高大爺顯然非常欣賞公冶長這一步妙棋,聞言立即照辦,著人喊來楊四,鄭重
地交代楊四這幾天必須小心嚴密監視著後面的石庫,一旦發現響動,火速傳報,如
有怠慢,決不寬饒。
楊四領命離去後,公冶長起身轉對葛老笑笑道:「走,讓東家休息休息,我們
也該去辦我們的事情了。」
※※ ※※ ※※※※
五月,榴花如火。院中榴花如火,屋內人面如花。
小翠花!
羊腸巷的小翠花。
※※ ※※ ※※
羊腸巷的小翠花,在蜈蚣鎮上,也是個知名的女人。
小翠花。
花十八。
可說是這個小鎮上的一對名花。
在眾人心目中,若要說這兩個女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大家也許只會想到一件
事。
一個有價錢,一個沒有。
不過,你如果想在這個女人身上一親芳澤,其難易的程度,事實上卻又正好相
反。
美人酒家,你隨時可以走進去。
只要你,甚至寒酸得連十幾文酒萊錢也付不出,你仍可以享受到花十八那女人
令人愉快的笑靨。
即使你借酒裝醉,毛手毛腳的,想揩揩小油,你換來的最多也不過是一聲「死
鬼」!
至於小翠花,可就沒這麼容易親近的了。
她住羊腸巷底,倒數第一家,獨門深院,隨時候教。
生張熟魏,一概不拒。
五兩銀子喝茶。
十兩銀子擺酒。
三十兩銀子上床!
這價錢,正好是萬花樓一個紅姑娘的兩倍半。
若是把上床一次的纏頭拿去美人酒家喝酒,足足可以喝上三年整!
所以,小翠花並不是天天有客人。
羊腸巷的小翠花,大家也只掛在口邊談談,這娘們偶爾出門買東西,你能湊巧
看到她的人影子,已經算你眼福不淺了。
也就由這一原因,這娘們的客人,多半是外地來的客人。
外地來的豪客。
※※ ※※ ※※
如今,這娘們的屋子裡,就有著這樣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是昨天黃昏時分來的。
這位客人來的時候,聲稱要在這裡住三天,三天的開銷,他可以一次付。
三天的開銷,連下人的賞賜在內,共計二百兩銀子,這位客人一出手就是三百
兩。
另外的一百兩,算是酒錢,因為他表示明天要在這兒招待一個朋友。
一個人能喝一百兩銀子的酒?
像這樣大方的客人,小翠花自是樂得願意伺候。
所以,天尚未黑,大門口就懸起一盞紅燈籠,那是告訴晚來一步的問律漁郎:
名花有客,下次清早!
這一夜小翠花到底施展了些什麼招數,外人當然不得而知。
不過,從今天一早兩人就偎在一起喝酒的神情看來,對昨夜的一番纏綿,雙方
似乎都很滿意。
這在小翠花這女人來說,這種情形,倒還少見。
因為這位客人出手雖然豪闊,論外表可實在令人無法恭維。
這人看上去大約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癡肥,面目庸俗,一顆腦袋尤其大得離
譜。
如果小翠花知道六十里外的河口鎮上,有潘大頭其人,她一定會問自己:「被
人喊大頭,頭必然大得可以。那潘大頭的頭,難道會比這個人的頭還要大?」
答案是:不會。
不會比這人更大,但也絕不比這個人的小——因為如今在她身邊的這位客人,
正是潘大頭本人。
如假包換的潘大頭!
※※ ※※ ※※
潘大頭今天看起來還是老樣子,紅通通的面孔上,除了多幾分酒意之外,一點
也不像是已死過一次,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游觀。
昨晚,高大爺和公冶長等人在郊外看到的潘大頭,衣破肉綻,傷痕纍纍,慘不
忍睹,今天的潘大頭,衣著光鮮,連一絲泥土氣息也沒有。
這位潘大頭,除了會唱戲之外,難道還會變戲法不成?
※※ ※※ ※※
這時,庭院中忽然傳來一聲咳嗽。接著,門簾掀起,一名長衫中年人,含笑緩
步而入。
走進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赫然正是那位販賣風雲雷雨的金四郎!
更奇怪的是,潘大頭抬頭見到這位天狼會的金狼長老翩然光臨,居然一臉老氣
橫秋之色,坐著連動也沒動一下。
他只輕輕一推身邊的小翠花,道:「這位便是我要等的金四郎,你去開罐好酒
來,拿副於淨杯筷來。」
小翠花打過招呼走了,潘大頭等金四郎坐定後,問道:「怎麼樣?事情進行得
順利不順利?」
金四郎聳聳肩膀道:「開頭還好,只是後來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哦?」
「馮二酒鬼那具屍體沒人瞧出破綻,大喬小喬兩姊妹也表演得很逼真,使病太
歲和孫七有冤無處申,可說是完定了。」
一公冶長那小子呢?」
「我說的意外,就出在這小子的身上。」
「哦?」
「我們原來都以為高老頭對這小子並不真正信任,這一點實際上我們完全估計
錯誤了。」
「高老頭竟派這小子作代表?」
「可不是。」
「那你怎麼辦?」
「因為事出意料之外,一時騎虎難下,我只好忍痛動用了我們的那個救急計劃
。」
「以萬家兄弟拉充?」
「是的。」
「這麼樣一來,三尊玉美人,豈不是泡了湯?」
「否則怎辦?」
潘大頭皺著眉頭,像自語似的,搖搖頭道:「放棄三尊玉美人,倒是事小,這
小子不能夠一舉除去,實在是個莫大的禍患。」
金四郎微微一笑道:「不過我已經警告過那小子,要他乖乖地跟本會合作,否
則對他那小子沒好處。」
潘大頭臉孔微微一揚道:「你以為那小子憑兩句話就能唬得倒?」
金四郎笑道:「當然唬不倒,我不過借計使計,讓他小子誤以為本會暫時不會
動他念頭,好叫他小子放鬆戒備而已。」
潘大頭點點頭,停了片刻,又道:「如今你的身份已經暴露,那小子又未能除
去,你來到這裡之前,有沒有查察查察你的身後?」
金四郎笑道:「這一點你老大盡可放心,別說高老頭心腹已損折過半,即令有
人跟蹤,也逃不過小弟的耳目,如果我們這些金狼長老也會被人盯梢而不自覺,豈
不成了笑話?」
潘大頭正待開口之際,小翠花走進來了。
兩人只好停止說下去。
金四郎望著小翠花走路的姿態,忽然豎起大拇指道:「聞名不如見面,小翠花
果然要得。行!」
小翠花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客人說這種話。
她故作嬌羞地道:「金爺這張嘴巴,真會說話。」
金四郎笑道:「你知我說的是什麼話?」
小翠花也笑道:「如果金爺不解釋,我怎知道金爺說的是什麼話。」
她知道這種對答很無聊,不過她知道有些客人就喜歡這個調調兒,吃她這一行
飯,當然以迎合客人為主。金四郎笑著道:「我們這位滑大爺是有名的『兩頭大』
,你陪了他一夜,今天走起路來,居然還很自然,這就是我說你要得,說你行的意
思——懂我這意思嗎?」
小翠花微徽一怔道:「兩頭大?」
她話剛出口,兩須突然飛紅。因為她已突然領會到金四郎的兩頭大,另一頭指
的哪一頭。
潘大頭除了腦袋特別大,身體上另外還有什麼特徵,她當然比誰都清楚。
潘大頭也不知道是得意還是生氣,笑著打岔道:「別聽他胡說八道了!去找萬
花樓的紅紅來,看紅紅來了,他還敢不敢信口胡說。」
小翠花紅著臉走了。
小翠花一走,屋內的氣氛,馬上又變了。
潘大頭壓低嗓門道:「這一次你一共擠出高老頭多少油水來?」
「六萬兩整。」
「處置了沒有?」
「已經交給了金二。」
「大喬小喬還在如意坊?」
「是的,這兩姊妹你不必為她們擔心,相信不到天黑,她們就會找個借口溜出
來了。」
「金三那邊怎麼樣?」
「我從如意坊出來時,跟他打了個照面,我已經給了他暗示,只要時機適當,
立刻就下手,正如你所說,留著這小子,的確是個禍患。」
潘大頭沉吟了片刻,又道:「小子如今已經知道有人成天跟在他的後面,你看
金三是不是應付得了這個小子?」
金四郎微微一笑道:「金三的那一身輕功,你老大難道還不放心?」
潘大頭皺了皺眉頭道:「這並不全是輕功的問題。」
金四郎問道:「否則還有別的什麼問題?」
潘大頭望著酒杯,沒有開口。
別的還有什麼問題呢?他想不出。
他們這次奉派前來蜈蚣鎮的一批金狼中,金狼第三號,無論哪一方面,都是相
當出色的一把手。
如果金狼第三號都完成不了這項使命,別的又有誰能完成得了?
金四郎笑了笑,又道:「再說,這小子似乎也不如傳說中的那麼精明。小子的
劍法,當然沒有話說,但在江湖經驗方面,顯然還不夠老練。」
潘大頭抬起頭道:「你怎知道小子欠缺江湖經驗?」
金四郎笑道:「小子如果夠狠辣,現在我就不會活著坐在這裡了。」
潘大頭思索著這句話,慢慢地點了點頭,雙目中同時間起一片光芒。
只有他能夠領略金四郎這句話的深奧含義。公冶長的確錯過一次機會!
如果公冶長當時能夠冷靜地想一想,他當時也許就會發覺,金四郎用以迫他就
范的那些話,實在算不上是有力的把柄。就算他不能當場殺人滅口,有機會讓金四
郎向高大爺揭穿他的秘密,這對他又有什麼妨害?
難道他一定要承認自己就是那個灰衣幪面人不可?
說他是灰衣幪面人,真憑實據又在哪裡?
以他目前的身份,高大爺是聽他的?還是聽金四郎的?再說,葛老為了本身的
利害關係,也許就根本不會承認有這回事!
若以迫供方式要他葛老招認,屈打成招,又怎作得了准?
金四郎是何許人?
高大爺又怎會憑外人一句話,就將自己的西席當囚犯看待?
而最重要的是,就算有這回事,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葛老出賣的,並不是什麼嚴重的機密。這至多可以解釋為:公冶長打聽這些,
只不過是為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進入高府混個飯碗麵已!
反過來說,公冶長當時只要一掀開這位金四郎的身份,這位金四郎便完定了!
宰掉這頭金四郎,三萬兩銀票,二十五兩黃金,馬上可以回籠,這種事高大爺
會不願意干?
可惜公冶長當時竟未能想到這些。
公冶長當時真的沒有想到?
還是想到了,另有顧忌,不便毅然決定?
不過,不論公冶長當時的想法如何,現在都不重要了。
因為事情已經過去。
已過去的事,就談不上重要,重要的是未來。
更重要的是現在!
※※ ※※ ※※
現在,公冶長正斜欠著身子,靠在美人酒家的賬櫃上。
他手邊放著一碗酒。
廉價的白酒。
這是一種必要的象徵,你進了美人酒家,只要你買了酒,便不會再有人留意你
的行動。
沒有人知道公冶長在跟那位美麗的老闆娘說些什麼,只見花十八轉動著一雙靈
活的眼珠子,似乎正聽得津津有味。
花十八聽著,聽著,臉上的神情,也在不斷的變化。
起初是驚奇,好像有些不太相信公冶長說的話,接著,就像公冶長說了個笑話
似的,她又格格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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