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不了恩怨不了情

                   【第十章 鑼緊鼓密】
    
      天亮了,八月十四日,明天便是八月十五了。 
     
      從清晨開始,整座華山便顯得特別緊張起來。 
     
      早餐方畢,五劍立即前來報告道:「武當掌門人一塵道長到。」 
     
      接著四劍又上來報告:「青城掌門人冷婆婆到。」三劍上來報告:「北邙掌門 
    人銀鬚叟到。」 
     
      已末午初,二劍報告:「少林掌門人心鏡大師也到了!」 
     
      至此,六派掌門人均已到齊,二劍正待轉身,首劍又至,沉聲報告道:「八荒 
    四兇全到了,另外還帶著約有百名徒眾。」 
     
      金劍丹鳳除了點頭,一直沒有開口。 
     
      藍衣秀士見少林心鏡大師也已來到,不得已起身而告辭道:「既然他們已經到 
    齊,我也應該下去看看他們了。」 
     
      金劍丹鳳並未挽留,送至門口道:「藍掌門人先行一步,嫦娥隨後就來。」 
     
      說著轉向五劍道:「五叔送藍掌門人一程。」 
     
      藍衣秀士朝金劍丹鳳望了一眼,嘴角雖然浮著笑意,臉色卻微微有點蒼白,俯 
    身一躬又向上官英舉手一拱,轉身就隨五劍怏怏而去。 
     
      金劍丹鳳回過身來,低頭輕聲道:「上官少俠是客,多留一宵無妨。」 
     
      上官英咬唇思索了一下道:「依武會慣例,地主你,是不是一定要在前一天去 
    會場與各方人物共處一起?」 
     
      金劍丹鳳緩緩抬臉道:「在人情上應該這樣,於例卻未必,而且嫦娥兼有上屆 
    盟主身份,揆諸以往都以在明天會前一刻出現為恰當。」 
     
      微微低頭,輕輕一笑道:「而且可以留下的最大原因……」 
     
      上官英點頭道:「那麼,你就留下吧。」口中說著,人已舉步向外走去。 
     
      金劍丹鳳凝眸微訝地道:「而你……」上官英回頭笑道:「是的,我留下,而 
    我卻非下去不可。」 
     
      金劍丹鳳眼望地面,點點頭,幽幽地道:「我知道……」 
     
      上官英忽感不忍,走回兩步,低聲說道:「今夜你不但要留在山上,而且五劍 
    中必須要有三位留在身邊,我已兩夜未曾合眼,今夜是最後一夜,也是最重要的一 
    夜,你可要自己小心一下了。」 
     
      金劍丹鳳愕然抬頭,上官英已然一閃出門而去。 
     
      華山峰腰,一練跨澗,渡過這座狹長如線的軟索橋,便是第五屆武會會場,華 
    山仰天坪。 
     
      坪南一道斜坡,沿坡而下,有一個天然湖,黑龍潭。 
     
      上官英剛走完坪地,已隱約聽到下面一片人語,正擬縱身下坡,身側忽然有人 
    輕輕一笑,說道:「辛苦了,上官少俠。」 
     
      上官英一呆,坪邊亂石堆中,已有一人一笑躍出,正是正牌上官印。 
     
      上官英見了上官印,平靜的心頭突然一陣激動,好似有著無比怨恨與委屈需要 
    發洩似的,口喊了一聲道:「你——」 
     
      眼一紅,話沒說出,熱淚已滾滾而下。 
     
      上官印大驚,連忙走近促聲道:「有什麼意外不成?」 
     
      上官英淚眼一抬,忽然發現上官印此刻的裝束竟和自己一模一樣,看看對方, 
    再看看自己,又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上官印星目微滾,已知並無意外發生,這才放下心來。 
     
      俯身側臉打趣道:「才離開兩天,便成了這副樣子,現在可感覺到我這位大哥 
    的重要了吧。」 
     
      上官英老羞成怒,反手一掌便往上官印臉上打去。 
     
      雖然這只是普通的一掌,打卻是真打,上官印嗤聲一笑,舉臂便格。 
     
      臉雖沒有被打著,手上拿著的一個布包卻給打去老遠,包布一散,衣服立即飛 
    滿一地。 
     
      上官印退出一步,指手笑道:「快換上,衣服中有一盒易容丹,臉部如何化裝 
    ,穿上衣服後由你自己決定,這算是大奇的第一課。」 
     
      上官英見他說完就要走,不由大急道:「你上哪裡?」 
     
      上官印止步笑道:「下面龍蛇混雜,已非你所能應付得了,我不接過手來,難 
    道你還能繼續周旋下去不成?」 
     
      上官英哼道:「連謝也不謝一聲麼?」 
     
      上官印不由一怔道:「你系受灰衣文士之命而來的,我在這兒等你,也是他的 
    吩咐,我為什麼要謝你呢?」 
     
      上官英哼道:「少推馬虎。」 
     
      她忽然發覺,金劍丹鳳雖然情深款款,但她這位印哥對金劍丹鳳的印象卻似乎 
    並不十分深刻,所以表面臉上雖板得緊緊的,內心卻感到甚為安慰。 
     
      於是,詞色一緩,又問道:「你下去,我呢?」 
     
      上官印笑道:「要去英雄館,有上官少俠介紹包你有一席座位,不然好漢行宮 
    即為你這樣的人而設,據說裡面還空得很。」 
     
      上官英跺足道:「滾吧!」 
     
      上官印笑一聲道:「是,滾也……」便擬下坡。 
     
      上官英忽又喊道:「且慢!」 
     
      上官印回頭道:「別滾得太快是不是?」 
     
      上官英瞪眼道:「也不讓我告訴你這兩天內的經過麼?」 
     
      上官印道:「此地不便多談,以後再說吧。」 
     
      上官英道:「怕你不弄清這兩天的情形,應付起來不怕牛頭不對馬嘴?」 
     
      上官印道:「不至於罷,否則還做人家什麼哥哥?」 
     
      說完一笑,身形晃處,人已如飛下坡,上官英呆了片刻,這才將散在地上的衣 
    物一一撿起,走去上官印剛才藏身的那堆亂石之後……黑龍潭潭心,浮台高聳,那 
    是五屆武會的總接待室。 
     
      浮台像一雙多足爬蟲,迎面一道浮橋,乃與會者必經之途,與會者從這道浮橋 
    走上浮台,凡於接待處簽下名號或行道標記者,便由值班之華山五劍指派弟子分別 
    送入英雄館、豪傑館,或者好漢行官。 
     
      以上三處,均有浮橋通達,不願留名者,便由他們自己選擇一處走去。 
     
      這時已是午末末初,四道浮橋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上官印沿山腳走入英雄 
    館時,英雄館內,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崑崙藍 
    衣秀士等五位掌門人,正由數名華山三代弟子伺候著,圍在一處閒敘。 
     
      上官印現身,心鏡大師首先合什起身,其餘四位掌門人,也跟著紛紛起立。 
     
      上官印緊跨數步,上前分別見禮,見禮畢,除了一塵道長和藍衣秀士外,另外 
    三位掌門人同時遞給上官印一隻封袋。 
     
      上官印一一拆閱之下,發現少林心鏡大師寫的是:「敝派紫玉玲瓏如意,系二 
    十五年前,由本寺上代掌門人一了上人,於貧僧接掌本寺前三個月,親自贈與令尊 
    上官大俠,少林二十四代掌門僧,心鏡。」 
     
      北邙銀鬚叟寫的是:「十八年前家師贈出,受贈者即為令尊,北邙聶敬秋。」 
     
      青城冷婆婆寫的是:「二十多年前,敝派弟子名鄭三川者,於青城開設了一家 
    義利標局,一次鏢貨遭劫!懇求師門出面,由老身先師贈壽星令符往討,結果人符 
    兩亡,義利鏢局也於焉破散,先師性躁,竟為此氣阻而坐化,次年老身服滿師孝, 
    正擬前往覓仇之際,令尊忽持一匣而至,匣內即為仇家之首級,並附有敝派遺失的 
    那枚壽星令符,老身感懷,當場拜贈,事隔日久,老身於少林寺中竟未能即刻說明 
    ,愧甚。」 
     
      青城冷婆子,某年某月某日口囑弟子某某某執筆。 
     
      果如上官印所料不差,三張紙條雖然詳簡有別,主旨卻完全相同:贈符對象, 
    都是他父親上官雲鵬本人。 
     
      他想:「華山呢?也一樣嗎?」 
     
      這時,一個聲音道:「少俠,還有什麼要問的麼?」上官印抬頭一看,說話的 
    原來是青城冷婆婆。 
     
      此刻的青城冷婆婆,一向陰寒如霜的老臉上,一片激動中掙扎著一絲勉強的笑 
    意,往事帶給她對上官姓氏的感激,語音微顫,顯得親切之至。 
     
      上官印收好三張紙條,躬身答道:「謝謝婆婆,沒有什麼要問的了。」 
     
      冷婆婆又讓出一個空位,拍了拍說道:「少俠坐下來說話。」 
     
      上官印道:「謝謝婆婆——」目光偶掃,瞥及冷婆婆背後一對青年男女正對他 
    注視著。 
     
      男的年約二十二三,五官端正而俊秀。 
     
      女的年約十七八,比金劍丹鳳略小,比上官英略長,看上去似甚眼熟,一時卻 
    又記不起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 
     
      由於雙方目光對了個正著,不得不含笑請問道:「婆婆您身後的這位師兄和這 
    位師妹我該怎麼稱呼呢?」 
     
      冷婆婆噢了一聲道:「男徒李超,女徒吳玉。」隨向身後叱喝道:「快上前見 
    過上官少俠!」 
     
      藍衣秀士笑道:「少俠好健忘,這兩位冷婆婆的高徒,便是武林中有名的青城 
    雙英,昨日三劍不是已經當我們的面提過了嗎?」 
     
      上官印暗笑道:「果然牛頭馬嘴兩不相對了!」 
     
      口中卻連忙說道:「是的,是的……」同時還了雙英一禮。 
     
      上官印坐定後,藍衣秀士忽又歎道:「上官少俠,你那份目力,藍某人實在是 
    愈想愈佩服!」 
     
      上官印暗忖道:「我的目力?天啦,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口裡說著:「那裡,那裡……」心底下卻實在後悔異常,上官英的話沒有錯, 
    他應該先弄清一下她在華山二天來的經過才對。 
     
      藍衣秀士也在奇怪:「這小子在金劍丹鳳面前鋒芒畢露,神色傲慢之至,而到 
    了這裡卻又非常謙虛,這怎麼回事?」 
     
      一塵子見藍衣秀士話中有因,便問道:「藍掌門人,你說少俠目力好?是何緣 
    由?」 
     
      上官印暗喊道:「問得好!」 
     
      於是,藍衣秀士便將昨天的經過,從頭開始說了一遍。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又是她搗的鬼!」 
     
      但是,另外四位掌門人及青城雙英卻聽得驚訝起來。 
     
      一塵子皺眉道:「既然首劍說兩老終日奔棋,中間上房那位黑衣怪叟也未離開 
    ,那麼還有誰人有此能耐呢?」 
     
      此語一出,眾人全都陷入沉思。 
     
      這時一名華山弟子近前低聲道:「奉本派五叔祖之命向諸位報告,四大天魔已 
    經進入了好漢行宮。」 
     
      眾人聞報一驚,俱皆猛然抬頭。 
     
      一塵子冷笑道:「他們該住進豪傑館才對呀!」 
     
      餘人沒有接腔,但除了上官印之外,一個個臉色都透著異常沉重。 
     
      先前那兩名華山弟子剛剛退出,另一名弟子又匆匆進來,促聲道:「兩丑到, 
    正向本館走來……」不待語畢,匆匆一躬退去。 
     
      一塵子愕然道:「兩丑也來了?」 
     
      上官印也覺得非常奇怪,他奇怪的不是兩丑會來,也不是兩丑來住英雄館,而 
    是兩丑為了一張黃布券已成了生仇死敵,何又以會走在一起?」 
     
      思忖未已,室外一陣輕咳,二條身形已相繼步入石室。 
     
      進來的,不是兩丑是誰? 
     
      貪叟萬步厭,滾動著一雙金魚眼,大模大樣地走在前面;鄙叟羅棄,三角眼眨 
    動,豆眼左串右跳,緊跟於後。 
     
      兩叟一直向前走,旁若無人,但在看到上官印時,卻止不住尷尬地咳了一聲。 
     
      隔室偷窺之舉兩丑雖不知道,但貪鄙一顆大還丹換了一紙字據,最後卻弄丟了 
    ,自己心裡有疙瘩,一見這位當日目擊的少年人,內心自然有點不是滋味。 
     
      鄙叟一見上官印,暗笑道:「這小子居然跟六派掌門人平起平坐?」 
     
      前事重映,想及自己乃堂堂奇絕中人,目前既然為了一匹大宛雪駒竟冒充斯文 
    ,既否認認識貪叟,又說什麼「看月亮」「隨興湊合詩句」,這時底子穿,饒他老 
    奸皮厚加革,當下也不由得雙頰微微的一熱。 
     
      因此之故,二人本來異常從容的腳步,這時不禁加緊起來,三步並做兩步,一 
    逕走進中間上房。 
     
      一塵子與冷婆婆,臉上均出現怒意。 
     
      心鏡大師輕喧了一聲佛號道:「此非爭意氣之時,貧僧以為,兩位還是稍為忍 
    讓一些的好。」 
     
      藍衣秀士也說道:「大師之言甚是。」 
     
      上官印所想知道的,便是二丑何以能重歸於好? 
     
      這時向冷婆婆道:「你們坐坐,婆婆,我看看去。」 
     
      冷婆婆欲加阻止,上官印已然起身,雙手一背,緩緩走向上房之前。 
     
      貪叟一回頭,瞪眼喝道:「有什麼好看的?走開點!」 
     
      上官印聽如不聞,反向鄙叟笑道:「昔日逢月下,今朝遇湖邊,老丈如有雅興 
    ,在下奉陪酬唱一番如何?」 
     
      鄙叟向貪叟側目笑道:「老萬,你說你脾氣比我以前好,我現在信了。」 
     
      貪叟似有未解地道:「羅老二,你這話什麼意思?」 
     
      鄙叟陰陰一笑道:「這小子如此討厭,在以前你還容得下麼?」 
     
      上官印故意又驚又怒地注目鄙叟道:「喂喂,老先生,你怎麼這樣說話?這位 
    老前輩要我走,我走就是了,這又不是什麼見利忘義、謀財害命的大事,有什麼容 
    得下容不下的呢?」 
     
      鄙叟豆眼兇光暴閃,臉上笑意卻反而愈為親切起來。 
     
      上官印佯做未見,忿忿地又接道:「在下雖然出道不久,剛才連十二奇絕中的 
    兩老也已見過,人家不但不以為冒犯,且一見聲稱馬上就過來這邊跟在下手談,想 
    不到你們同樣是住上房的身份,卻是如此的不同!」 
     
      鄙叟立即為之氣餒,貪叟哼了一聲,掉臉望向別處。 
     
      上官印正想繼續用話激出二丑和好的關鍵時,室外突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道:「 
    喂,上官印,中間的上房,華山派人收拾好了沒有?」 
     
      上官印一怔,付道:「誰人這麼狂?」 
     
      冷冷的聲音又接道:「房裡那兩個老頭子是華山派來打雜的嗎?」 
     
      上官印感覺語間甚熟,星目轉過,啞然一笑,已知來人是誰。 
     
      回頭望去,石洞門口,一名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正背著雙手,緩步踱入;來人 
    年約四旬上下,身穿一襲灰布長衫,一張白中透黃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血色,沒有 
    一絲表情。 
     
      來的是灰衣文士,對嗎? 
     
      是的,冒牌的灰衣文士。 
     
      經過兩天來的磨練,上官英對模擬他人動作,顯已有了長足進步,這時不慌不 
    忙的,一逕來到中間上房門前,腳步一停。朝兩丑冷冷注目道:「怎麼樣?要不要 
    叫人拿盞壁燈來再試一下?」 
     
      兩丑一呆,相顧失色。 
     
      上官英說著,一面自衣袖中取出一幅黑色面紗,輕輕一灑,冷笑著接道:「那 
    幅酒器黃券,我已派人送給蕭老花子,恕不能提出交換,全為了表演逼真起見,我 
    可以戴上這個說話。」 
     
      話說完,竟真的將面紗戴了起來。 
     
      上官印暗暗失笑,心想:「雖然火候不夠,但這種巧妙的彌補手法,倒也虧她 
    想得出來呢!」 
     
      遠處圍坐著的五位掌門人,自上官英現身,即密切注意,上官印對兩丑說的這 
    番話,原就有點令人摸不著頭腦,這時一見上官英居然在大白天戴上面紗,更是暗 
    感怪異不已。 
     
      一塵子皺眉喃喃道:「日前華陰,據說出現過一個,今天這兒又來了一個,武 
    林中那來這麼多的瘋人呢?」 
     
      銀鬚叟搖搖頭,沉聲接道:「道長住口,此中原委等會兒老夫細說。」 
     
      這邊房中,鄙叟目光一掃上官英臉上那副形式特別的紗,暗喊:「不會錯了, 
    那夜他戴的,正是這一副——」忖畢人自石床上一躍而起,忙不迭含笑打躬道:「 
    是是是,遵命,遵命。」 
     
      臉一偏,向貪叟道:「上房有三間,隔壁兩間也是一樣,走,老萬。」 
     
      貪叟輕輕一哼,目光灼灼,身體未動分毫,鄙叟三角眼一擠,咳著接道:「呆 
    在屋子裡也很氣悶,咱們何不先去好漢行宮那邊走走,順便看看蕭老化子來了沒有 
    ,豈不比坐在這兒強麼?」 
     
      弦外之音,是說:「忘了好漢行宮還有咱們兩個對頭麼?而且那幅黃券已不在 
    他身上,還有什麼好爭的呢?」 
     
      貪叟經此一點,這才恨恨地隨鄙叟走出房去。 
     
      目送兩丑走出英雄館,一塵子咦道:「剛才藍掌門人說,昨天在好漢行宮,兩 
    老將上房讓給一名黑衣怪叟,現在兩丑又將上房讓給一名其貌不揚的灰衣中年人, 
    這豈不是武林中的空前怪聞?」 
     
      這邊上官英向上官印手一指,冷冷說道:「算你小子得天獨厚,進來!」 
     
      上官印也哼道:「喊大哥為小子?好,掌嘴一千又五百。」一面扮著鬼臉,一 
    面走進房中。 
     
      青城雙英忙向冷婆婆低聲喊道:「看,師父,上官少俠跟那人好熟,竟也跟進 
    去了呢。」 
     
      五位掌門人目光一收,同向上房瞥了一眼。 
     
      冷婆婆點點頭,輕歎道:「這有什麼稀奇,孩子,人家姓上官啊。」 
     
      一塵子忽然向銀鬚叟問道:「聶老,剛才您說什麼?難道您也認識這位灰衣文 
    士不成。 
     
      銀鬚叟激動了一陣,遂將日前華陰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 
     
      藍衣秀士想及那名瘋婦似跟紅衣女子有著密切關係,不禁插口問道:「那麼銀 
    鷹胡老二的下落,結果如何?」 
     
      銀鬚叟悲痛地道:「他料得一點不錯,老夫於華陰西門外找著銀鷹的屍首。」 
     
      藍衣秀士為一股涼自心頭的寒意所侵襲,默然低頭,其餘諸人,也都相繼沉默 
    了下來。 
     
      上房中,上官英甫將二天來的經過說完,偶爾回頭,瞥及一人正於館外探頭向 
    內張望,忙向上官印說道。「快,注意那人行動。」 
     
      上官印本系面裡背外坐著,聞言連忙轉過身子。 
     
      於館外探頭張望的,是一名三十上下的勁裝漢子,那漢子稍稍躊躇了一下,便 
    即走進館中。 
     
      上官印將身軀往房門口緩緩挪近數步,目光也靜靜地隨著那人的步伐移動。 
     
      上官英道:「去了五位掌門人那邊。」 
     
      上官印道:「是的。」 
     
      上官英道:「找誰?」 
     
      上官印道:「藍衣秀士。」 
     
      上官英哦了一聲道:「現在呢?」 
     
      上官印注目聲道:「現在……他正將一對密函向藍衣秀士手上……咦,真是怪 
    事。」 
     
      上官英忙道:「怎麼啦?」 
     
      上官印道:「藍衣秀士似乎並不認識此人呢。」 
     
      上官英道:「有這等事?」 
     
      上官印搖手悄聲接道:「別嚷……好……藍衣秀士怔了一下,終於將密函接過 
    ……拆開了,在看……已經看完。」 
     
      「這麼快?」 
     
      「上面好像沒有幾個字。」 
     
      「現在呢?」 
     
      「藍衣秀士在揮手,送信人告退。」 
     
      「表情如何?」 
     
      「啊啊,你不提,我幾乎忘了注意,藍衣秀士此刻的臉色好不蒼白。」 
     
      「另外幾位掌門人的反應怎樣?」 
     
      「是的,一塵子懷疑了,他問,這信誰送來的,藍掌門人?藍衣秀士微笑著, 
    異常勉強,聲音太低,回答的什麼聽不太清楚,噢,他說,七位叔叔送來的,底下 
    的話,真的聽不出了。」 
     
      「那封信呢?」 
     
      「藍衣秀士收起來了。」 
     
      上官英輕哼道:「七位叔叔?活見他的大頭鬼!」 
     
      上官印縮回身子道:「那麼你以為這信是誰送來的呢?」 
     
      上官英瞪眼道:「你真的不知道麼?」 
     
      上官印輕輕一歎,低頭不語,上官英站起身來,忿然道:「既然那紅衣賤婢還 
    不死心,藍衣秀士為她所挾持,此信一到,今夜准有行動,你身份已明,不妨守在 
    這裡,姑娘我,到時候在山上等著招呼他們也就是了。」 
     
      上官印想了想,抬頭道:「這樣也好,不過,請英妹可記住一點,單單保得金 
    劍丹鳳的安全,令藍衣秀士知難而退,並非我們最終目的,此舉鬥智重於鬥力,最 
    好於妥善應付之餘,更能將幕後陰謀弄個清楚才是最大成功。」 
     
      上官英傲然哼道:「這還要誰吩咐?」 
     
      上官英一怔,旋即點點頭,凝眸喃喃道:「是的,謝謝我,你,你們早就該這 
    樣對我說了……」語音未竟,雙目又已然紅潤。 
     
      上官印張目一呆,才待解釋時,上官英腳下一跺,人已奪門奔出。 
     
      上官印愕在那裡,半晌不知所措。 
     
      他也不知道最後那聲謝謝從何而來。不是麼,上官英是他的義妹,而金劍丹鳳 
    與他卻僅有兩面之緣,可是,現在他竟代表金劍丹鳳向上官英道謝,短短兩句,親 
    疏立即為之顛倒。 
     
      這情形,誰處在上官英的地位,也會傷心的啊。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無意之中,造成這麼大的不檢點,懊惱了好一陣子 
    ,這才搖頭深深一歎,茫然走出房門。 
     
      走出房外,青城雙英正好迎面趕來。 
     
      龍筆李超躬身道:「奉家師之命,請少俠過去入座。」 
     
      上官印勉強笑了一下,搖頭道:「請兩位回復五位掌門人,上官印,想去外邊 
    走走,不必客氣了。」 
     
      鳳簫吳玉,忽向師兄問道:「師兄,你餓不餓?」 
     
      龍筆李超搖搖頭,鳳簫吳玉笑道:「跟師父他們坐在一起,吃也吃不舒服,我 
    們何不陪上官少俠一起出去走走?」 
     
      上官印劍眉微蹙,正待婉拒,龍筆李超已然大喜接口道:「好啊!」手一揮, 
    匆匆吩咐著:「你們且等在這兒我過去回個訊,馬上就來。」 
     
      也不徵求上官印的同意,立即掉身飛奔而去,上官印見這對師兄妹率直得極為 
    可愛,也就沒有再表示什麼。 
     
      不消片刻,龍筆回轉,近前向師妹低聲笑喊:「師妹,師父說,我們兩個要比 
    人家上官少俠晚了兩三輩,叫我們言行分外留意些,知道嗎?」 
     
      鳳簫吳玉,悄悄掠了上官印一眼,雙頰微赤,含笑低頭。 
     
      這含蓄的脈脈一瞥,與上官英的嬌憨,金劍丹鳳的嫵媚,又自不同,上官印竟 
    止不住心神微撼。 
     
      連忙含笑接道:「這種班輩是如何安排的?李兄有否向令師請教?」 
     
      雙英均微微一笑,沒有開口,上官印口中笑說著,手向兩人一招,領先奔向館 
    外。 
     
      這時已是申末酉初,黑龍潭上,籠著一抹淡淡的暮靄,三處宮館,以及潭心的 
    接待台,均已點起點點燈火。 
     
      三人沿潭畔走著,鳳簫吳玉,忽向師兄小心地問道:「師兄,我們能不能去豪 
    傑館與好漢行宮兩處看看?」 
     
      鳳簫這話,問的雖然是師兄龍筆,其實,這又豈是龍筆所能決定的問題? 
     
      龍筆明白師妹心意,當下便轉向上官印望著,上官印微微一笑道:「既然來了 
    這兒,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的?」 
     
      頭一點,笑接道:「隨我來吧。」 
     
      手指處,人已悠然踏上浮橋,衫角飄飄,腳下如行雲流水一般,逕直向潭心接 
    待台從容走去。 
     
      雙英師兄妹,四日互投,眼光中充滿景羨和佩歎,心神一提,也即雙雙振袂跟 
    隨而上。 
     
      此刻接待台上,是華山五劍中的三劍施古柏輪值。 
     
      上官印對華山五劍,僅止於聞名。從未見過五劍本人,但五劍對他卻不同了, 
    由於上官英喬裝來華山作客數日,他們對上官印都有相當認識。 
     
      這時,三劍施古柏因於台上望見了上官印,老遠的就迎了上來,抱拳笑道:「 
    少俠用過晚餐沒有?老朽交班在即,稍停由老朽奉陪如何?」 
     
      上官印雖知眼前這位黑衣佩劍老人為華山五劍之一,但因上官英未將五劍容貌 
    個別形容,卻無法斷定對方究竟是五劍中的第幾劍。 
     
      這時只好一邊還禮,一邊含混地笑答道:「晚輩只是隨便走走,老前輩們目前 
    正忙以後再暢敘吧。」 
     
      三劍又道:「三位預備去好漢行宮麼?」 
     
      上官印道:「是的,想先到對面豪傑館看看。」 
     
      三劍提醒道:「四大天魔雖然霸道,但因目下處境不同,只要不惹他們大概無 
    甚問題,不過,剛才又來了二名紅衣女子,其中一名甚為面生,另一名便是人妖師 
    妹,妙手紅娘柳聞鶯,這女人毫無羞恥之心,少俠如果以前沒見過,最好稍為留意 
    點。」 
     
      上官印點頭道:「謝謝老前輩,上官印知道。」 
     
      三劍拱拱手,轉身退去,上官印回頭向雙英道:「兩位記住,現在是武會前夕 
    ,我們去觀光,而非生事,縱然有人找麻煩,也請交給小弟應付,明白麼?」 
     
      雙英點頭,上官印道聲好,立即走上通往豪傑館的那座浮橋。 
     
      豪傑館與英雄館佔地雖然一樣,但所容納的人數,卻判若天壤。 
     
      英雄館只住了三十多人,而豪傑館中,卻住了三百以上還不止,館內通插兒臂 
    粗細的牛油巨燭,光亮不減白晝。 
     
      那些黑道人物,形形式式,滿館一片諠譁。 
     
      上官印等三人到達時,館內也正開席,數十名華山三代弟子,往來穿走不停, 
    由於人物大雜,三人進入,倒也沒有引起注意。 
     
      上官印一比手勢,領著雙英沿洞壁緩緩一路觀察過去,東邊這一角,人數近百 
    ,一個個驃悍異常,彼此之間,熱絡之至,上官印知道,這些人大概就是四兇所帶 
    來的部屬了。 
     
      由東邊折回,一排酒席上,五個濃胡大漢正在接受一群人敬酒,上官印一眼看 
    出,這五人正是死在自己父親手下,天山五天王的繼承人,有天山五霸之稱的天山 
    梁氏五兄弟。 
     
      上官印正觀望間,龍筆忽然低聲問道:「少俠,那是不是四大天魔?」 
     
      上官印順勢瞧去,龍筆指的,是三間上房右首的一間,房門內,四名身穿灰色 
    長衣的人,正在一面飲酒,一面低聲說話,上官印點點頭,低聲答道:「是的,正 
    是他們四個。」 
     
      眼光一帶,發覺左首上房中,也正坐著四人。 
     
      四人中的二人,一個奇瘦,一個奇胖,另外二人,則一個是道士,一個是和尚 
    ,和尚面裡背外,除了一襲紅得刺眼的僧衣外,臉孔看不清,道士面南向外坐著, 
    鷹鉤鼻,花眉毛,眼皮低垂,臉色灰黑,有如一片陰雲。 
     
      上官印雖不認識這四人是誰,但憑想像,他可以知道,這四人就是四兇,應該 
    沒有問題。 
     
      再看中央的一間,布幔低垂,不禁疑忖道:「裡面也住了人麼?不然特別加上 
    一幅布慢做甚?」 
     
      鳳簫低聲問道:「少俠看出中央那間有人沒有?」 
     
      上官印想了一下道:「就算現在空著,只怕也已有人預佔了。」 
     
      龍筆接著問道:「此人會是誰,少俠想得出來嗎?」 
     
      上官印搖搖頭道:「想不出來,但有一點卻可以斷定,那就是此人之身份,必 
    在四大天魔和八荒四兇之上。」 
     
      雙英點點頭,上官印覺得已無甚可看,正擬招呼雙英退出,身後突然有人沉聲 
    喝道:「站開點!」 
     
      上官印伸手,將雙英往前一帶,霍地旋轉身軀。 
     
      發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送書給藍衣秀士的那兩名青年勁裝漢子,漢子身 
    後跟著兩名紅衣女子。 
     
      兩女雖然各在面部罩著一幅面紗,但上官印仍然很快就認了出來,其中一名正 
    是日前跟藍衣秀士走在一起的那個嫵媚女人,另外一個,不消說得,自是妙手紅娘 
    ,人怪柳聞鶯無疑了。 
     
      上官印本待還以顏色,一見是這兩個下流女人,不禁改哼為嗤,退出一步,仰 
    臉向上,沒有開口。 
     
      前導的勁裝漢子自三人身邊大步走過,兩女卻互望著在三人面前停了下來。 
     
      妙手紅娘側目一笑,方說了句:「牡丹姑娘——」那被喊做牡丹姑娘的紅衣女 
    子已然盈盈跨出半步,目注上官印,嬌笑道:「咦,這不是上官少俠麼?」 
     
      妙手紅娘一怔道:「哦,姑娘認識他們?」 
     
      紅衣牡丹睨視而笑道:「不知道嗎?這位就是千面俠,上官大俠的公子,終南 
    上官少俠呀!」 
     
      妙手紅娘又是一怔,立即秋波流轉,重新朝上官印打量起來。 
     
      上官印臉一偏,向雙英大聲道:「李兄,英妹,咱們該走了吧。」 
     
      他這樣問,只不過做做樣子而已,事實上話沒說完,人已護著雙英倒退而出。 
     
      妙手紅娘向紅衣牡丹目光一注,投出一道問詢,被稱作牡丹姑娘的那名紅衣女 
    子隨即掩口吃吃而笑說道:「留不留得下這等貴客,全看你大姐的了,問我做什麼 
    ?」 
     
      在這位牡丹姑娘面前,妙手紅娘於詞色之間,所流露的,全是一副得寵的奴婢 
    神態,牡丹姑娘這一聲大姐,似乎令她有點受寵若驚,寵驚之餘,竟然大為忘形, 
    也不管身前身後都是人,蛇腰一扭,便閃身擋住三人去路。 
     
      上官印腳下一頓,冷冷注目道:「這算什麼意思?」 
     
      妙手紅娘向中央上房一指,蕩笑道:「那邊席已擺好,難得我們公主垂青,彼 
    此都是年青人,一道過去敘敘豈不甚佳?」 
     
      上官印忍著一股怒火,側目冷笑道:「可惜我們並沒有這份情趣,奈何?」 
     
      妙手紅娘咯咯一笑,細聲說道:「站在這裡當然沒有,情趣是要慢慢培養出來 
    的呀,到了裡面,布幔一放……」 
     
      皓腕展處,擺出請的姿態,竟往上官印腰間攏來。 
     
      上官印退後一步,沉聲道:「知道少俠姓上官,就該識相點,如嫌話不中聽, 
    明天午時以後,仰天坪上,有的是機會。」 
     
      輕輕一哼接道:「否則可就大家難看了。」 
     
      妙手紅娘聽如不聞,輕笑笑道:「今日有酒今日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也不 
    遲,少俠這麼客氣,叫奴家有什麼辦法?」 
     
      口中說著,媚眼飄飛,仍然向前逼近。 
     
      上官印牙一咬,已將全身真氣運聚右掌。 
     
      冷笑一聲:「女俠也是少客氣的好。」展肘虛格,五指微拂,五道天罡真氣, 
    已如電射出。 
     
      妙手紅娘臉色蒼白,手臂廢然垂下。 
     
      杏眼圓睜,正待叱喝,一旁的紅衣牡丹突以眼光止住,笑喊道:「大姐應對欠 
    佳,還是讓小妹來吧。」柳腰一扭,閃到妙手紅娘身前。 
     
      玉手一伸,嬌笑道:「少俠架子好大呀。」 
     
      隨著輕描淡寫的手勢,一股陰柔的森寒的勁氣,直射上官印左肩天泉大穴。 
     
      上官印暗呼一聲:「化骨掌!」 
     
      翻掌一托,發出五成天罡真氣,迎頭接去。 
     
      兩掌相隔有半尺之遙,兩股無形掌風已然完全接實,紅衣牡丹雙肩微晃,上官 
    印卻退出小半步。 
     
      二人看上去似在含笑揖讓,事實上已交換了一招。 
     
      一招之下,上官印大為震駭,他驚異的,並不是當前那位紅衣牡丹居然會展出 
    天魔女當年威震武林的化骨掌,而是對方年僅雙十上下,竟有此等深厚之功力,怪 
    不得她在天魔教中的身份,要在四大天魔之上了! 
     
      紅衣牡丹雖然略佔上風,卻也頗感意外地微微一怔。 
     
      一聲輕哦,笑道:「怪不得,原來少俠還真難請呢。」 
     
      左足微一前探,右手已然伸向上官印腰際,五指分襲腰間陽綱、意捨、胃倉、 
    次膠、中膠五大要穴。 
     
      上官印見對方公然出手,橫蠻險詐,兼而有之,不禁勃然大怒。 
     
      丹田一吸,雙目英光迸射,正待以天罡三六式中的少陽六手以還擊之際,突然 
    有人嚷道:『啊啊,原來在這裡,找得老夫好苦!」 
     
      紅衣牡丹經此一嚷,本能地收式閃身,上官印抬頭望去,從館門日飛跑而來的 
    ,竟是一名從未見過的灰衣小老頭子。 
     
      他尚以為灰衣老者招呼的是別人,誰知那灰衣老者在丈許之外,已然高聲又喊 
    道:「你開什麼玩笑,上官大俠?」 
     
      上官印注目道:「閣下找誰?」 
     
      灰衣老者不悅地道:「找誰?找你!」 
     
      上官印訝道:「找我什麼事?」 
     
      灰衣老者瞪眼道:「好漢行宮中,鬼谷先生已將棋盤棋子擺好多時,難道是我 
    答應人家的不成?」 
     
      上官印大奇,暗忖道:「鬼谷先生找我下棋,他什麼時候到的好漢行宮?」 
     
      灰衣老者沒等他開口,哼著接道:「老夫信已帶到,去不去聽便。」忿忿一抱 
    拳,轉身大步而去。 
     
      上官印劍眉一皺,正待要說什麼時,身後鳳簫吳玉忽然輕聲說道:「你既然答 
    應了人家,不去怎麼可以?」 
     
      上官印星目一滾,忽然領悟過來,故意皺眉道:「現在才申末西初光景,我跟 
    他約的是初更以後呀。」 
     
      鳳簫接口道:「話雖不錯他老人家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嗎?」 
     
      上官印點點頭,旋即臉一抬,沉著臉向紅衣牡丹道:「假如在下這就前去赴會 
    ,姑娘有無意見?」 
     
      紅衣牡丹似甚驚疑地道:「鬼谷先生?就是那中間上房住著的黑衣叟?」 
     
      上官印臉一仰,未予置理,紅衣牡丹秋波閃動,忽然笑道:「既然這樣,少俠 
    請便也就是了。」 
     
      很顯然的,這丫頭雖狂佻,卻也惹鬼谷先生不起。 
     
      上官印輕輕一哼,立即領著雙英大步走出館外。 
     
      直到上了浮橋,龍筆這才惑然地悄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鳳簫撇嘴笑道:「棋約系人家少俠所訂,問我怎知道?」 
     
      上官印笑道:「姑娘連鬼谷先生的脾氣都清楚,怎說不知道?」 
     
      龍筆立即接道:「是呀,鬼谷先生是什麼樣子,連師父都說沒有見過,師妹又 
    怎知道得這麼清楚?」 
     
      鳳簫扮著鬼臉道:「真笨得可以!」 
     
      龍筆怔了一怔,忽然明白過來,想了一下,又道:「那灰衣老者既為解圍而來 
    ,上官少俠又怎麼不認識他的呢?」 
     
      上官印微笑道:「現在知道他是誰啦!」 
     
      雙英齊聲問道:「他是誰?」 
     
      上官印未及開口,前面忽有一人輕笑道:「姓上官的,畢竟不凡!」在橋下黑 
    影一冒,翻出一人。 
     
      雙英急急打量過去,正是剛才那名灰衣老者。 
     
      上官印笑喝道:「小子,你找死——」揚掌作勢,便擬打去。 
     
      雙英大惑,灰衣老者呵呵笑道:「恩將仇報,姓上官的別的都好,就是有點不 
    講理。」 
     
      上官印笑向雙英道:「這小子就是天目神童,知道嗎?」 
     
      雙英一呆,天目神童近前怪笑道:「知道嗎?天目神童蕭俊人,兩位的一位小 
    老前輩。」 
     
      上官印笑喝道:「少胡調!」 
     
      雙英卻恭恭敬敬地雙雙俯身道:「是的,以後請蕭少幫主多多提攜。」 
     
      天目神童大樂,向上官印擠眼笑道:「怎麼樣,看人家禮貌多好。」隨又向雙 
    英拍胸道:「放心,兩位只要跟我小化子走在一起,包管吃不了虧。」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雙英卻認真地問道:「蕭少幫主,好漢行宮中那位黑衣叟 
    ,真的就是鬼谷先生嗎?」 
     
      天目神童搖搖頭,笑道:「可能而已,真假只有天知道。」 
     
      上官印也笑道:「除了天知道,閒雲野鶴兩老大概也知道。」 
     
      天目神童笑容一斂道:「是的,咱們看看去,假如不弄清楚那老傢伙是誰,你 
    們三位還無所謂,我小叫化子的天目可就成問題了。」 
     
      話剛說完,人已領先向好漢行宮飛奔而去。 
     
      上官印朝雙英點點頭,也隨後跟上,好漢行宮中,冷清異常,它的內部並不比 
    英雄、豪傑兩館小,但上官印等進去時,仍只看到三個人。 
     
      兩老——白髮飄飄,身軀微胖,面容慈和的閒雲叟;隆鼻,長頸,雙目如電, 
    身材高瘦的野鶴叟,仍在燈下奔棋,旁邊酒菜,熱氣全無,好似尚未動過一樣。 
     
      中間上房中那位黑衣怪叟,雙腳蹬在石壁上,雙臂抱頭,頭南腳北而臥,一動 
    不動,也弄不清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天目神童注目打量,雙眉緊皺,顯然並未看出對方來歷。 
     
      上官印輕笑道:「有蒙鼓之感乎,天替亦佳也。」 
     
      天目神童搖搖頭,苦不語;兩老對宮中多了四人,渾若未覺,端坐如故,連眼 
    皮都沒撩一下。 
     
      天目神童豪性突起,低笑道:「且看棋去!」 
     
      上官印笑笑,雙雙往兩老房中走去,青城雙英遲疑了一下,也趔趄著走去站在 
    門外,遙作觀望。 
     
      上官印和天目神童雖已來到距棋盤雖不及三步之處,但相對盤坐在石床上的兩 
    老,仍然一無反應與表示。 
     
      這一局棋,閒雲叟拿白子,野鶴叟拿黑子,戰況已至中盤階段。 
     
      雙方除在對角各布有一顆棋子外,戰火好似起自天元一般,棋局中央,黑白相 
    間糾纏成花花的一團。 
     
      饒是兩小對棄道均精,也費了好半晌,才將大勢瞧清,即緊靠著白子落子,之 
    後,白子扳,黑子斷,白子長,黑子也長,白子跳,黑子也跳,你罩我,我對你, 
    於是乎,進入扭殺階段。 
     
      此刻,二人的棋,均被對方切成無數小塊,大家均在一方面攻逼敵手,一方面 
    自己又要求活。 
     
      這時候,輪到閒雲叟的白子下,在目前的情勢下,白子有兩個選擇,如求穩妥 
    ,自己先活,讓黑棋也活,不然便是緊氣殺,前者之結果可能和棋,後者則前途茫 
    茫,勝負難明。 
     
      閒雲叟拈著一枚白子,沉吟不決。 
     
      天目神童等得不耐,不禁將上官印向後拉退一步,悄聲道:「小叔台,你的棋 
    一向比我好,白子這—招,你看應該怎麼下?」 
     
      上官印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用手在床沿上寫下數字。 
     
      天目神童失聲低呼道:「真的?我不相信。」 
     
      上官印笑笑沒有開口,好似說:「等著瞧吧。」 
     
      兩老悠悠轉過臉來,野鶴叟電目閃動,無甚表示,閒雲叟淡淡一笑,緩緩道: 
    「穿黑衣服的少年朋友你以為老夫這子怎下?」 
     
      天目神童搶著答道:「他已以指力將這一著的下法寫了下來,你下吧,猜得對 
    不對,等會兒再給你看如何?」 
     
      野鶴叟臉一仰,冷冷自語道:「有人敢評老朽們的棋,這還是第一次吧?」 
     
      上官印劍眉軒動,答道:「藝貴乎精,只要兩位老前輩不在乎有人多話,那就 
    似乎只是評得對不對,而非敢不敢的問題了。」 
     
      閒雲叟微笑道:「千古以來,從無相同棋局,小朋友這樣自詡,不嫌太誇張了 
    一些麼?」 
     
      上官印微笑答道:「是的,這話不錯。不過,老前輩所說千古以來無相同之棋 
    局,也僅為一般通論,棋能陶冶性情,也可表現人品,晚輩猜的是一著棋,而非一 
    局棋,在這種情形之下,如對弈者雙方之品格略有瞭解,應該也不太難。」 
     
      閒雲叟輕哦道:「這麼說,你一定猜得著?」 
     
      上官印手一指道:「寫是寫下來了,中不中卻尚需事實證明。」 
     
      閒雲叟微微一笑,兩指一鬆,一顆白子達的一聲,跌人盒中。 
     
      天目神童神情緊張地脫口喊道:「快下呀,老前輩,你再下一子,不就馬上可 
    以證明他猜的對不對了嗎?」 
     
      野鶴叟轉臉冷笑道:「他已下了,沒看到嗎?」 
     
      閒雲叟點頭道:「是的,下子就是這樣下。」手拂處,將全盤棋局攪亂,同時 
    抬頭向上官印道:「這是一次寶貴的教訓,小朋友,這一著在你意料之中嗎?」 
     
      上官印微笑不語,天目神童突然返身抱住上官印,搖撼著,又叫又跳,激動得 
    如瘋似狂。 
     
      閒雲叟微笑道:「原來是個小子。」 
     
      野鶴叟皺眉道:「他在發什麼瘋?」 
     
      閒雲叟笑容一斂,突然注目道:「不好,恐怕……」天目神童霍地將上官印一 
    推,手指床沿,拍手笑喊道:「恐怕什麼,睜眼瞧瞧吧!」 
     
      兩老目光電注,石床邊沿上,寫的竟是:「不了了之。」 
     
      兩老相顧愕然,半晌未發一語。 
     
      野鶴叟緩緩轉臉望向他處,閒雲叟點點頭道:「很好,果然被你猜中,老夫佩 
    服得很。」微頓藹然又接道:「你怎會猜到的,可以說來聽聽嗎?」 
     
      上官印含笑躬身道:「剛才的棋勢是:白棋如果先求活,也讓黑棋活,如此勢 
    必有畏首畏尾之譏,要是緊氣殺,則兩敗俱傷,乃屬必然,晚輩所以幸中,純系就 
    人及棋而推測,晚輩已經說過了。」 
     
      閒雲叟點頭歎道:「好聰明的孩子啊!」 
     
      上官印忽有所感,臉一抬,正容接道:「晚輩有幾句放肆的話,尚請兩位老前 
    輩聽了別見怪;棋盤如戰場,我不殺人,人卻殺我,兩位既然生性淡泊,與世無爭 
    ,欲保晚年心胸寧靜,晚輩以為,實在是以連棋也別下的好!」 
     
      愈說愈激動,說到最後一句,聲浪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說完!望也不望對方一眼,白著臉色,身軀一轉,向天目神童道:「不可再打 
    擾人家了,咱們走吧!」 
     
      雙英暗奇道:「兩老又沒有得罪他,他卻忽然發起脾氣來,豈非怪事?」 
     
      上官印大步出房,天目神童一步追上,興奮地低喊道:「痛快,痛快,沒有比 
    這更痛快的事了。」 
     
      四小走沒幾步,身後,中央上房內,有人欠伸自語道:「這小子如不是上官雲 
    鵬的後人,老夫敢跟任何人賭顆腦袋!」 
     
      上官印一怔,旋即加速走出行宮大門,仰天長長噓出一口悶氣。 
     
      天目神童一豎拇指道:『小叔台,我佩服你!」 
     
      上官印搖頭道:「要佩服,佩服中間上房中的那人去吧。」 
     
      微頓,又歎道:「雖然由於他倆的不問事,縱容出武林中無窮是非,但是,以 
    少犯長,終非常禮,我此舉純出於一時衝動,你如想學我樣子,就要不得了。」 
     
      天目神童肅默地點點頭,上官印抬頭一看,見明月東升,天已起更,便向青城 
    雙英說道:「你倆離開令師太久了,快點回去,我與蕭少幫主還得幫華山王劍料理 
    一番,明天再見吧。」 
     
      雙英雙雙一躬,轉身而去。 
     
      待雙英去遠,上官印又向天目神童附耳說了幾句話,天目神童點點頭,也向英 
    雄館走去,上官印卻在潭心接待台歇了下來。 
     
      英雄館內,五派掌門中的崑崙藍衣秀士,表面上有說有笑,暗地裡卻不時偷眼 
    望去中間那間上房,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雙英回館不久,一名灰衣老者立即進來報告道:「上官少俠與本館中央上房中 
    那位灰衣老者在好漢行宮作通宵之弈,今夜不回這邊了,特著老漢過來通報一聲, 
    明天他跟五位掌門人大會上再見。」 
     
      語畢,抱拳一拱,轉身之際,向雙英一丟眼色,雙英頷首不語。 
     
      通報者一走,藍衣秀士容顏立即為之開朗,這時向一塵子笑笑道:「道長,要 
    不要出去走走?」 
     
      一塵子搖搖頭道:「藍掌門人請便,貧道不陪了。」 
     
      由於一塵子剛剛還在追問銀鬚叟有關北邙三鷹之平日為人,此種拒絕,乃為必 
    然;藍衣秀士不找別人打話,也就是這個緣故。 
     
      這時他起身笑說道:「華山夜景頗佳,諸位誰還有興緻?」 
     
      這種場面話,自然無法認真,在心鏡大師等人婉辭之後,藍衣秀士拱拱手,從 
    容出館而去。 
     
      黑龍潭心的總接待台上,上官印瞥及藍衣秀士出館,立即向接值不久的二劍胡 
    佩義告辭道:「上官印在英雄館,有事差遣,隨時受教。 
     
      仰天坪上,數十名華山弟子,正在連夜佈置第五屆大會會場。 
     
      華山三代弟子,總數不過百名左右,經過各方面支遣分配,業已全部動員。 
     
      華山五劍,二劍此刻坐鎮接待台,首劍正在台後打坐,準備接值,剛剛下值的 
    三劍,論理應該休息,但由於人手有限,刻下正幫著四劍孫立禮,在仰天坪上奔走 
    指揮,所以這時的華山蓮峰頂,裡裡外外,除去掌門人金劍丹鳳及幾名隨身小婢外 
    ,便只剩得一位五劍岳中天了。 
     
      月光皎潔,金龍廳前的一片草地上,正面對面坐著二人。 
     
      這二人來此,似是為了峰頂的清靜也似在迴避著什麼,他們來時,天尚未黑, 
    本來守望於廳前的五劍於看清二人面貌之下,神情微微一緊,原擬趨前招呼,稍稍 
    躊躇,反而縮身離去。 
     
      他想:「由他倆代我守望,倒也不錯。」 
     
      於是他在入內向掌門人報告之後,便到後院劍室中整理其他事務去了。 
     
      草地上的二人,起先靜坐著,不知怎的,後來忽然發生了爭執,爭執中,一個 
    橫眉怒眼,一個則不住賠笑拱手,由於硬軟相濟,故形勢始終沒有十分惡化。 
     
      這時,二人似乎得到了結論,局面立即急轉直下。 
     
      其中一個瞪眼道:「歐陽冶卿的禮,你送雙份,附上我的名字一個,另外在三 
    月之內,你將那套漢玉酒器送上巴嶺,是這樣的嗎?」 
     
      另外一個立即接道:「是,是,是,就是這樣,這一次一定一言為定。」 
     
      先前那人哼了一哼,沒再說什麼,同時翻著金魚眼,自地上站起身來,後者也 
    跟著爬起,低聲道:「條件上,小弟可說吃盡了虧,不過咱們兄弟也不是外人,我 
    的等於你的,你的也就等於是我的。」 
     
      前者翻眼道:「你說什麼?」 
     
      後者一怔,忙笑道:「噢,是的,是的,親兄弟,明算賬,小弟一時口快不檢 
    ,我錯,我錯。」 
     
      輕輕一咳,低聲又接道:「話不妨再重一遍,萬一行宮中那兩個老鬼明天找麻 
    煩,你老大可得多賣點力氣才行,小弟手底下有限,老哥哥你,不是不知道……」 
     
      聲浪愈去愈遠,二人背影,不久便在通往仰天坪那一端的小路上消失。 
     
      兩丑離去不久,月色下,軟索橋上,突然飄起一條藍色身形。 
     
      輕盈、飄逸,其輕如絮,其快如飛,身法之佳妙,稀世罕見,緣索疾馳,直奔 
    蓮峰頂。 
     
      藍衣身形甫過,一條黑色身形隨後即至。 
     
      輕身功夫之佳,與前者幾乎軒輕難分,一藍一黑,如流星趕月,相距約摸十來 
    丈遠近,先後射向金龍廳……。 
     
      金龍廳後,謝塵樓上,那間曾經由上官英住過兩夜的臥室中,明紗宮燈發散著 
    柔和的光輝,室內一片寧靜。 
     
      四名青衣婢,佩劍鵠立。 
     
      金劍丹鳳倚坐床沿,螓首微俯,凝眸不語,雙手在輕輕撫弄著膝間一柄長劍的 
    絲穗。 
     
      黃昏時分,金劍丹鳳回到臥室,看見床上三條絲棉綾被仍然端整地折疊著,不 
    禁一聲輕咦,心跳著,加快腳步走到床前。 
     
      她暗忖道:「我已吩咐過她們,上官少俠離房後,房中由我親自整理,是誰不 
    聽話,摺了這被子的?」 
     
      她心中這樣想著,纖手微抖,將中間一條絲被抽出打開來。 
     
      潔白如雪的被褥裡,一條中央繡有一朵寒梅的手帕赫然映入眼簾,她下意識地 
    向身後望了一眼,迅速將那條手帕撿起納入袖中。 
     
      這個簡易的動作,卻似乎耗去她很大氣力,回身於床沿坐下時,雙腮酡紅,呼 
    吸也顯微微喘促。 
     
      很久很久之後,這才自語般低聲喃喃道:「原來他真的整夜未曾合眼,為什麼 
    呢?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呢?」 
     
      為什麼,她當然不能明白了。 
     
      之後,她喊人貼身四婢,四婢都說從未動過房內的任何物件,四婢之言,她自 
    然可以信任。 
     
      於是,她向四婢表示,這並沒有什麼,她也不過隨便問問而已。 
     
      同時,令四婢取劍佩上,自己也從床頭取下那支華山鎮山之寶,碧虹劍,連鞘 
    橫置膝頭,默然坐著,直到現在。 
     
      忽然間,樓下院中,如風吹葉落般,響起一絲衣袂破空之聲。 
     
      四婢身軀微震,齊齊向前跨出半步,攔在金劍丹鳳身前,金劍丹鳳臉一抬,示 
    意四婢仍然退到身後。 
     
      四婢遲疑著甫將腳步縮回,房門悄啟處,一人已當戶出現。 
     
      金劍丹鳳目光至處,愕然失聲道:「藍掌門人,是你?」 
     
      藍衣秀士臉色微呈蒼白,神態卻很鎮定,這時點點頭,勉強一笑,同時緩緩伸 
    手探入懷中。 
     
      手自懷中抽出時,金光閃爍,一柄袖珍金龍劍,赫然高擎。 
     
      金劍丹鳳一聲顫呼:「金龍令符——」猛自床沿起立,嬌軀抖索,便擬面符跪 
    拜下去。 
     
      就在這時候,藍衣秀士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慢來!」 
     
      金劍丹鳳愕然定身,藍衣秀士左掌反拍,打出一股掌風,卻就勢縱人房中,竄 
    至金劍丹鳳身旁。 
     
      急急向門口望去,但見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此刻正站立的,竟是日間在英雄 
    館中,迫令兩丑讓出中央上房的那位灰衣文士。 
     
      藍衣秀士看清之後,不禁又疑又驚地喝道:「尊駕何人,來此為何?」 
     
      灰衣文士向金劍丹鳳一抬下巴道:「這兩句話由她問還差不多,由你問就成了 
    笑話了。」 
     
      金劍丹鳳以為灰衣人此言系指責藍衣秀士喧賓奪主,於是連忙接口道:「白嫦 
    娥正想請教。」 
     
      誰料灰衣人聽如不聞,一雙銳利的目光,仍然注定在藍衣秀士手上。 
     
      這時先將右手緩緩伸出,繼又將左手緩緩伸出,向藍衣秀士注目微笑道:「現 
    在知道我是誰了嗎?」 
     
      金劍丹鳳一聲咦,藍衣秀士看了,臉色不禁一變。 
     
      原來灰衣人伸出的兩隻手,竟是二種樣子,右手跟臉色一樣,白中泛黃,難看 
    得像一段枯姜,而左手卻白中透紅,五指潤若春蔥,美好有如處子。 
     
      藍衣秀士震付道:「難道是她?」 
     
      表面上卻仍鎮定地向金劍丹鳳問道:「藍某人見聞淺薄,白掌門人知道這位高 
    人練的是一種什麼功夫嗎?」 
     
      金劍丹鳳搖了搖頭。 
     
      灰衣文士冷笑道:「藍靈飛,你真的還沒認出我是誰麼?」 
     
      藍衣秀士掙扎著道:「抱歉得很。」 
     
      灰衣文士注目微笑道:「那一夜,在洛陽八方古棧,你說令師崑崙一鶴與你, 
    不但是師徒而是父子,我問你,令師姓龍,你怎姓藍,結果你沒有回答我——怎麼 
    樣?現在該明白了嗎?」 
     
      藍衣秀士心頭狂跳,脫口喊道:「真的是你?」 
     
      灰衣人不悅地道:「當時我們說這些話時共有幾人在場,你自己不知道嗎?」 
     
      灰衣人這樣說時,枯黃的雙頰上,不知怎的,竟微微泛出一抹紅暈,這抹紅暈 
    ,金劍丹鳳也許會忽略過去,但藍衣秀士見了卻忽然臉色蒼白起來。 
     
      呆了好半晌,這才喃喃說道:「你既然自己要來,做什麼又要叫我來呢?」 
     
      金劍丹鳳惑然道:「原來你們相識,藍掌門人?」 
     
      藍衣秀士未及開口,灰衣人已搶著回答道:「是的,將金劍令符交給他的,就 
    是本人。」 
     
      藍衣秀士抬眼求告似地道:「你,這算是什麼意思?」 
     
      灰衣人冷笑道:「什麼意思,你自己不明白嗎?」 
     
      藍衣秀士木然說道:「哦,我都依著你的指示在做,什麼地方錯了?」 
     
      灰衣人冷笑道:「因為你太不謹慎!」 
     
      藍衣秀士茫然道:「我那一點不夠謹慎?」 
     
      灰衣人冷笑道:「在英雄館內,你明知那張字條系我派人所送,卻當著眾人開 
    拆,看完後又不毀去,萬一別人索看,你將如何處置?」 
     
      藍衣秀士低頭道:「你來英雄館,誰想到。」 
     
      灰衣人冷笑道:「我不來,又怎能發現你的糊塗?」 
     
      藍衣秀士忽然問道:「上官少俠你幾時認識的?」 
     
      灰衣人道:「經過你的形容,我又不是瞎子,他那身黑衣和長相,有何難認之 
    處?」 
     
      藍衣秀士又道:「你既改變了本來面目,他又怎認得你的呢?」 
     
      灰衣人道:「誰告訴過你說他認得我?」 
     
      藍衣秀士道「那麼,你們在房內怎會談得那麼久?」 
     
      灰衣人道:「他見我居然能令兩丑乖乖讓出中央上房,趨人請教,我為了…… 
    為了……為了什麼跟他周旋,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呀。」 
     
      藍衣秀士頭一低,頹然說道:「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 
     
      灰衣人冷笑道:「你來華山已經兩天,結果……」輕哼沉聲接道:「拿來,那 
    張摺紙,還有金劍令符,這事不須麻煩你了!」 
     
      藍衣秀士默默擲出手中的袖珍金龍劍,隨又自懷中取出那張紙條,抖手丟給灰 
    衣人,灰衣人分別接住,身軀一偏,向門外揮手道:「你去吧。」 
     
      藍衣秀士臉抬處,臉色如灰,眼望灰衣人,身軀未動分毫。 
     
      灰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亦系受雙燕令符指揮行事……我已這樣說了, 
    你還呆著做什麼?」 
     
      藍衣秀士這才緩了一口氣,向金劍丹鳳匆匆一躬,低頭出門而去。 
     
      這一切,看得金劍丹鳳眼裡,完全莫名其妙,她想,藍衣秀士以堂堂一派掌門 
    之尊,竟被這人呼來喝去而面無溫色,此人何來路?再說這支金劍令符乃師父神劍 
    白羽靈持有之物,如今也只剩這一支在外未曾收回,眼前此人,口吻不善,何以竟 
    能受到師父的重托的呢?思念及此,不由得暗暗戒備起來。 
     
      灰衣人目送藍衣秀士下樓,並傾耳諦聽了好半晌,直至確定藍衣秀士已經遠去 
    ,方將金龍短劍向案頭隨手一放,同時卻迫不及待地將那張紙條打開閱讀。 
     
      金劍丹鳳大奇,暗忖道:「自己寫的,做甚再看?」 
     
      容得灰衣人自紙條上移開眼光,立即注目問道:「尊駕持家師信物前來,究竟 
    有何吩咐?」 
     
      灰衣人以一種直欲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視著金劍丹鳳,不發一語。 
     
      金劍丹鳳惑然又說道:「白嫦娥位候教育,尊駕尚有何待?」 
     
      灰衣人垂目悠悠一歎,臉一偏,忽向門外喝道:「本來不放心,來了卻又鬼鬼 
    祟祟的東躲西閃,難道還害羞著不成?」 
     
      走廊上有人朗聲一笑道:「佩服,佩服。」 
     
      隨著笑語,推門而入的,正是上官印;金劍丹鳳一見上官印,如同見著親人一 
    般,連忙迎上一步,含笑道:「啊,少俠,這究竟怎麼回事?」 
     
      上官印含笑躬身為禮,抬頭正待開口,忽然一轉身,追去門外喊道:「喂喂, 
    你怎麼能走?」 
     
      饒是如此,已經遲了一步。 
     
      原來灰衣人於上官印入門之後,目光轉動,突然輕輕一哼,手揮處,手中紙條 
    飛向案頭,人卻轉身越欄躍落院中。 
     
      隨著輕煙般去勢,遙遙傳來冷笑道:「我不走,難道等著瞧聲浪愈去愈遠,尾 
    音逐漸低不可聞,金劍丹鳳怔了一怔,茫然問道:「這人是誰,少俠?」 
     
      上官印搖搖頭,苦笑著沒有開口。 
     
      眼光偶瞥案頭,立即走過去將那張紙條取在手中,看罷不禁冷冷一笑,順手遞 
    向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的是一行娟秀小字:「劍柄內所貯藥物快失時 
    效,速依前示面遞丹鳳。」 
     
      金劍丹鳳失聲呼道:「原來是他,他是想來謀害於我的?」 
     
      上官印緩緩地道:「不是他,白掌門別誤會。」 
     
      金劍丹鳳忙道:「我不是說藍衣秀士,我是說那名灰衣人。」 
     
      上官印苦笑道:「灰衣人,那就錯得更厲害了。」 
     
      金劍丹鳳一怔道:「怎麼呢?」 
     
      上官印苦笑道:「他曾受過你無上禮遇,並曾在你這間臥室中,為你的安全守 
    護了兩個通宵,你說會是他嗎?」 
     
      金劍丹鳳失聲道:「前天來的不是你?」 
     
      上官印苦笑道:「我?今天剛到。」 
     
      金劍丹鳳哦道:「怪不得……」雙頰一熱,連忙住口。 
     
      上官印詫異道:「怪不得什麼?」 
     
      金劍丹鳳忙道:「沒有什麼……」臉甫羞垂,驀然又抬起淒聲注目接道:「難 
    道白嫦娥做錯了什麼事,家師派人前來令嫦娥仰藥自裁不成?」 
     
      上官印急急說道:「你想到那裡去了?」 
     
      金劍丹鳳黯然道:「那麼這該如何解釋?雖然白嫦娥自掌理本派以來,並無失 
    職之處,但這柄金龍劍符卻不是假的啊。」 
     
      上官印無可奈何,只好將藍衣秀士受脅於那名紅衣牡丹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作結道:「那位紅衣牡丹是天魔女的什麼人,目前雖然無法確定,但從妙 
    手紅娘對她那份恭謹的態度看來,她在天魔教中之身份,必然甚高,那位真正的灰 
    衣人說她是第三號,地位尚在四大天魔之上,想來應該可信。」 
     
      微微一頓,又指著案頭金龍短劍說道:「這支令劍柄雖然藏有毒藥,如說系為 
    取你一命所設,卻也未必;依我猜測,它很可能是一種慢性迷藥,想要使你在受勸 
    後為他們所用,倒是真的。」 
     
      輕輕一歎,又道:「藍衣秀士並不是一個沒骨氣的人,他這樣一再承命逆行, 
    是否身已受毒,也頗堪懷疑。」 
     
      金劍丹鳳默然半晌道:「這支劍現在如何處理?」 
     
      上官印道:「這很好辦,既然紅衣牡丹說藥性即將消失,當系實情,現在可用 
    東西把它包起,暫時由我保存,俟大會舉行之後,再想法找一位精於用毒的行家鑒 
    定一下,自不難有所發現。」 
     
      金劍丹鳳忽又流下眼淚,顫聲道:「這樣說來,人符兩分,恩師豈非……」 
     
      上官印黯然點點頭道:「是的,他老人家的遭遇,可能和崑崙一鶴龍前輩相同 
    ;龍前輩可能自上次大會後就失了手,而令師神劍,卻是不久以前的事。」 
     
      金劍丹鳳忙問道:「你怎知道的呢?」 
     
      上官印道:「不久之前,令師尚跟追魂丐有過約會。」 
     
      金劍丹鳳淒聲道:「結果沒去?」 
     
      上官印點頭道:「是的,我想問題可能就出在那一天。」 
     
      金劍丹鳳臉一低,淚如斷線,上官印走上一步,低聲安慰道:「不過話雖如此 
    ,這情形也並不能證明兩位老人家已遭不測,因為該教之目的是想將你和藍衣秀士 
    等人收為己用,又怎會將他們兩位老人家怎麼樣呢?」 
     
      金劍丹鳳細細一想,覺得此說也甚為有理,這才止淚。 
     
      由於上官印尚未將上官英的事情向金劍丹鳳說明,金劍丹鳳這時不禁提出問道 
    :「那是誰,扮你扮得那樣保?」 
     
      上官印訕訕地道:「舍妹。」 
     
      金劍丹鳳訝道:「你有妹妹?」 
     
      上官印道:「是的,義妹。」 
     
      金劍丹鳳道:「芳諱怎麼稱呼?」 
     
      上官印道:「上官英,英秀的英。」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好名字。」 
     
      隨又抬臉不安地道:「剛才她那樣不別而去,是氣你,還氣我?說起來她可算 
    是嫦娥的大恩人,萬一嫦娥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她,而自己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官印支吾地道:「沒有什麼,她天生那樣孩子氣。」 
     
      對樓金龍廳屋脊上,有人遙遙冷嗤接口道:「是呀,哪及你們大人一般……」 
     
      尾音顯是上官英,這一次才是真正的離去。 
     
      金劍丹鳳失聲道:「就是她。」 
     
      隨又皺眉自語道:「她這話什麼意思?我實在沒有開罪於她呀!」 
     
      上官印怔了一怔,匆匆說道:「明天見,白掌門人,刻下龍蛇混雜,她武功雖 
    好,經驗卻差,我得看看她去。」 
     
      說完一躬,轉身如飛下樓,剎時沒入夜空。 
     
      金劍丹鳳凝眸喃喃道:「義妹,義妹……」 
     
      上官印提足全身真氣,三五個起落,已然追出金龍廳,傳音連喊了四五聲,可 
    是空山寂寂,那兒還有上官英的影子? 
     
      行至索橋,輕輕三擊掌,橋下人影一冒,竄出天目神童。 
     
      上官印悄聲問道:「沒有什麼罷?」 
     
      天目神童搖搖頭道:「平安得很,你上去不多久,藍衣秀士便退了出來,神情 
    黯然異常,而上官大姐則剛剛過去,她走得太快,我連打招呼也沒來得及。」 
     
      上官印想了一下道:「去英雄館看看,我在接待台等你。」 
     
      天目神童銜命去後,上官印往潭心接待台走來,接待台上現在是首劍值班,上 
    官印上前笑說道:「下一班輪到那位?何時交替?」 
     
      首劍敬答道:「本班子丑,下班寅卯,由五弟接手。」 
     
      上官印這才知道在眼前站的是首劍,於是笑接道:「假如長者放心得過,一班 
    由晚輩代勞如何?」 
     
      首劍忙道:「怎敢勞神少俠。」 
     
      上官印道:「請吩咐五劍他老人家按時前來也就是了,我這兒馬上有天目神童 
    陪伴,並不寂寞呢。」 
     
      首劍只是過意不去罷了,那還有放心不下之理? 
     
      他見上官印意出真誠,也不便再予推卻,當下道了謝,並命人準備酒菜交二人 
    宵夜之後,拱手而去。 
     
      不一會,酒菜送上,天目神童也已回轉。 
     
      上官印肚子早餓,於是一面食用,一面問道:「館中情形如何?」 
     
      天目神童笑道:「大姐沒回中央上房,不知去了那裡,同時五位掌門人已經作 
    了決定,明天武會,英雄行轅這方面,決定仍推金劍丹鳳為代表,出面竟取第五屆 
    盟主。」 
     
      上官印眉頭一皺,尋思道:「這時候,她又會跑到那兒去呢?」 
     
      他知道以此問天目神童,亦屬徒然,於是改口道:「那麼,護盟的兩名人選決 
    定了沒有呢?」 
     
      天目神童道:「一塵子和冷婆婆都在爭取,最後由銀鬚叟建議,大家才決定了 
    少林心鏡大師。」 
     
      上官印點頭道:「當然心鏡大師較為妥當。」 
     
      天目神童道:「歷屆武會,少林始終置身事外,其他各派也似始終存有默契, 
    一直沒有提名少林護法過。這次心鏡大師居然一口允許,相當難得呢。」 
     
      上官印道:「護法規定二名,另一名是誰?」 
     
      天目神童道:「另一名還沒有決定。」目注上官印微笑道:「我看眾人之意, 
    很像看中了小叔台你呢。」 
     
      上官印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沒有開口。 
     
      天目神童笑道:「你意下如何?」 
     
      上官印眉峰微斂,正待要說什麼時,目光偶瞥台外,忽然咦道:「這時會有人 
    赴約,你說怪不怪?」 
     
      天目神童也覺意外,輕輕一哦,連忙轉身向台外望去。 
     
      迎面浮橋上,一名身穿青布長袍的人,正向接待台施施然緩步走來,雙手負於 
    背後,臉孔微仰,神態從容悠閒,就像在漫步賞月一般。 
     
      天目神童道:「你看這人會去哪處地方?」 
     
      上官印搖頭道:「這怎麼知道。」 
     
      話說之間,那人已來至台外,只見他除了雙目閃閃有光,臉上別無其他表情, 
    果然戴著人皮面具。 
     
      上官印雙手一按桌面,飄然離座。 
     
      上前一指留名券,含笑躬身道:「高人留名。」 
     
      那人目光一陣轉動,沒說什麼,安步走向留名處,執起墨筆,於留名券上,運 
    筆如飛地寫下一行字,筆一擲,穿台而出。 
     
      上官印不意對方走得這麼快,要想命華山弟子領路,已是不及。 
     
      天目神童注目道:「去了好漢行宮。」 
     
      上官印經此一提,這才想起看看留名券上的名字。 
     
      這張留名券,系整幅黑綾裁繡而成,寬廣各有一丈有零,緊釘在一張特製的平 
    台上。一如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的三間上房一樣,黃券中央,是一幅雙 
    劍交叉的圖樣,圖案周圍尺五之內不啻禁地,與會者向例地按報道之先後,由四周 
    邊沿簽起,就向進入宮館必須由兩邊下房住起一樣。 
     
      所以,當上官印掃目發現那行墨跡竟是在黃券中央時,不禁微微一呆。 
     
      天目神童突然驚呼道:「這人怎麼寫?」 
     
      上官印一定神注目一下,更一聲噫,幾疑自己眼花,揉眼再看時,一點也不錯 
    ,上面仍是這樣七個字:「第五屆武林盟主——」 
     
      天亮了,八月十五日,武會正日。 
     
      隨著朝陽的升起,陸續赴會者,四面八方,如潮湧至。 
     
      黑龍潭心的總接待台上,那張留名券,仍然靜靜舖展著,黃券中央,第五屆武 
    林盟主,七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就像生著芒刺似的,耀射著每個人的眼目。 
     
      當值的第五劍,苦笑著,不斷地面對詢問式的眼光,指一指好漢行宮。 
     
      依武會規定這幅留名券不至午時大會開始,不能取下,就如不能禁止任何人, 
    在券上任何方位,寫下任何語句或符號一樣。 
     
      沸沸揚揚地,人們好奇的私議著,走向會場仰天坪。 
     
      仰天坪上,這時成三角形搭著三座廣棚,棚與棚之間,隔各約十數丈左右,中 
    間轉著一片空闊的草地。 
     
      三角形左右兩角,一為英雄行轅,一為豪傑行轅,三角尖端,則為好漢行轅。 
     
      好漢行轅對面,是一座塔形高台。 
     
      那是本屆武會主持人,也是上一界武林盟主,地主華山派掌門人,神劍白羽靈 
    的席位。 
     
      由於神劍業已退隱,本屆主持之職,將歸攝政人金劍丹鳳白嫦娥擔任。 
     
      日近天中,仰天坪上,一片人海,三處行轅以豪傑行轅人數最多,英雄行轅次 
    之,好漢行轅又次之。 
     
      那些後到的普通江湖人物,則在三棚之間的空地上或蹲或立,將三棚連成一環 
    ,圍塞得水洩不通。 
     
      三座行轅之前,約五步處,又分別成品字形各放著三隻蒲團。 
     
      那是為三轅盟主竟選代表,以及兩名護法所特設。 
     
      蒲團前面,是一雙檀木小几,几上放著一雙小型香爐,每名競選代表,均將在 
    此接受一炷香的考驗。 
     
      日正當中,金囉三響,會場頓然平靜下來。 
     
      千百雙眼光,立即集向正南方主席台,首先發現的,是華山五劍,五劍一律穿 
    著黑綢長衫,腰懸金龍劍,一字橫排一拱拳,左三右三,退去兩邊。 
     
      接著,細樂悠揚,金劍丹鳳白嫦娥,緩步於台後出現。 
     
      此刻的金劍丹鳳,內穿白綾緊身短靠,左右胸前,各繡紫紅梅花一朵,外罩一 
    襲白綾披風,披風一邊繡著一隻丹鳳,一邊繡著一對交疊金劍。 
     
      兩婢前導,兩婢後隨,金冠束髮,娥眉淡掃,步履剛健婀娜,神態華貴而端莊 
    ,甫身一現,立即弓愧如雷采聲。 
     
      經過一再含笑頷首,歡呼之聲,這才逐漸平靜下來。 
     
      樂聲夏然而止,金劍含笑致詞道:「第五屆武林大會,現在正式開始。」 
     
      微微一頓,笑意斂去,正容接道:「白嫦娥,受命上屆盟主,主持本屆大會, 
    現在循例宣佈大會進行方式;盟主候選人,應有三位,由各行轅自行推舉,每位候 
    選人,得隨帶二人護盟,同時接受一炷檀香考驗。當競盟人就位並點著香火候,如 
    對三位候選者的德能不服,任何人皆可出面挑戰,不過候選人認為必要,可指令兩 
    位護盟人應戰,挑戰者如能連取兩關,盟主候選人就必須親自下場,挑戰者連過三 
    關,即可取而代之,同時不再接受挑戰,直接人圍等待爭取盟主實座。」 
     
      說至此處,秋波微剪,提高聲浪又道:「根據大會先例,英雄行轅候選人,請 
    即出場。」 
     
      全場一靜,千百雙眼光,同時望向英雄行轅。 
     
      英雄行轅內,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崑崙藍 
    衣秀士等五位掌門人互視之下,少林心鏡大師雙掌一合,正待起立開言時,會場四 
    周,突然爆出一連串呼喊:「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 
     
      「就是你……金劍丹鳳……就是你!」 
     
      「對!」 
     
      「對!」 
     
      「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 
     
      少林心鏡大師向主席台合掌道:「眾望所歸,貧僧等五人也早已議定,白掌門 
    人不須遜讓了。」 
     
      金劍丹鳳玉靨泛霞,稍作沉吟,立即伸手取下秀髮上那頂金冠,返身遞給首劍 
    ,首劍雙手接過,欠身一躬,飛身下台,將金冠送至英雄行轅前的小几之上,全場 
    又是一陣瘋狂歡呼。 
     
      金劍丹鳳也沒再說什麼,容得呼聲平定,首劍返台,始向西邊豪傑行轅含笑說 
    道:「豪傑行轅候選人請出場。」 
     
      所有視線,又向豪傑行轅注目而去。 
     
      萬人矚目下,豪傑行轅中,緩步走出一人。 
     
      出來的是一名中年婦人,因為面上垂著一幅面紗,面目不甚清楚,但從那身合 
    度的裝束,以及婀娜有致的步履上看去,卻頗具徐娘風韻。 
     
      這一點,頗出人意料之外,因為人們都知道,黑道人物與會者,不但有賀蘭人 
    妖、人怪師兄妹,且到有八荒四兇,四大天魔等字號風雲人物,此婦何人,竟能凌 
    駕於四兇以及四大天魔之上,寧非怪事? 
     
      由於人們對這名婦人毫無認識,且人人心中都被疑團佔據,所以反應不甚熱烈 
    ,僅豪傑行轅本身傳出一陣掌聲。 
     
      金劍丹鳳微微一怔,隨又面對好漢行轅道:「好漢行轅候選人請出場。」 
     
      所有的與會者,更加興奮起來,大家爭先往好漢行轅望去,因為誰都急於想看 
    到那一位以本屆盟主自居的狂人。 
     
      那位狂人終於出現了。 
     
      一襲青布長袍,中等身材,背負雙手,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緩步走出冷落的廣 
    棚,踱至蒲團前,悠然坐下。 
     
      「哈哈!」 
     
      「哈哈!」 
     
      「這種人也想當盟主?」 
     
      「哈,哈,哈!」 
     
      諷刺和訕笑,此起彼落,而青衣人卻毫不為意,仰臉望著天邊浮雲,好似沒事 
    人兒一般,悠閒之至。 
     
      金劍丹鳳俟青衣人坐定,又向左邊喊道:「英雄行轅方面,護盟者出場。」 
     
      金劍丹鳳喊畢,秋波凝注,神色微顯迫切。 
     
      少林心鏡大師輕喧著佛號,同時掉頭望去身後一名劍眉星目、英俊非凡的黑衣 
    少年隨之長身而起。 
     
      繞座走至棚前,輕輕一躍,跳落當地。 
     
      抱拳四下一揖,朗聲報名道:「終南上官印。」 
     
      采聲大起,為了這名少年系六大名派掌門人所推薦,也為了這名少年本身的鑒 
    人英華和倜儻丰姿! 
     
      金劍丹鳳嫣然含笑道:「謝謝上官少俠。」 
     
      少林心鏡大師手合醬王念珠,壽眉微軒,跟著也自座中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仰天坪下,突然沖天竄起一道黃影,半空中發喊道:「大師留步 
    ,小女代勞來也。」 
     
      身影凌空越過人群,不偏不依,落在另一蒲團之前。 
     
      眾人訝然望去竟是一名年僅十七八歲的黃衣少女,一身玄黃短打,外披一件玄 
    黃披風,肩後長劍,將披風斜挑起一角,柳眉鳳目,櫻口貝肯,雙腮各有一泓醉人
    酒窩明眸流盼如秋露泌人,嬌美中另有股淡淡冷傲之氣。 
     
      冷婆婆輕哼道:「這丫頭是誰?怎麼這樣狂?」 
     
      身後有人低笑道:「婆婆別發脾氣,這丫頭恐怕比上官少俠還行呢!」 
     
      五位掌門人回頭見說話的是一名小叫化,認得是丐幫天目神童,不禁互望一眼 
    ,即未再說什麼。 
     
      黃衣少女仿作上官印的樣子,笑喊道:「終南上官英!」 
     
      金劍丹鳳輕輕一哦,連忙含笑說道:「謝謝上官女俠。」 
     
      上官印異常高興,他想:她畢竟還識大體,掉頭一笑,低聲道:「有你來,我 
    可安心啦。」 
     
      上官英輕哼道:「我來,就為了怕你不安心呀。」 
     
      上官印一呆,還待再說什麼時,上官英已掉臉望向別處。 
     
      金劍丹鳳這時又轉向右邊道:「豪傑行轅方面護盟人請出場。」 
     
      話方出口,兩條身形雙雙自豪傑行轅中飛出,一名身材魁梧,雙目如電,身穿 
    灰色長衫的中年人首先沉聲報名道:「申春霆,人稱東魔。」 
     
      另一人是個身披大紅袈裟,臉如重棗的披頭陀,這時響雷似地接口道:「青海 
    彌陀寺,八戒行者。」 
     
      前者為四大天魔之首,後者正是八荒四兇中的佛門叛劣,青海惡僧。 
     
      全場之人一聽得這兩個名號,心頭全都為之慄然一震,金劍丹鳳神色微變,這 
    時又轉向好漢行轅方面道:「好漢行轅方面護盟者請出場。」 
     
      青衣人向身後望了一眼,緩緩抬臉道:「本人有意敦請閒雲野鶴兩老,但深知 
    他倆可能不會賞臉,另外一位黑衣長者則面生得很,好漢行轅中就只這麼三位,看 
    樣子只好暫付闕如了!」 
     
      什麼?想請十二奇絕中的兩老護盟? 
     
      青衣人語音未了,全場已然爆起一聲哄笑。 
     
      金劍丹鳳點點頭,隨喝道:「燃香!」 
     
      金吵三響,上官印和東魔,分將英雄、豪傑兩邊檀香點起,好漢行轅方面,則 
    由主席台上第五劍下場代點。 
     
      香煙繚繞中,全場又一度沉靜下來。 
     
      一炷香,最少須得一個時辰,方能點完,這是一段冗長的時間,歷屆武會,血 
    腥的序幕,均在這段時間內展開。 
     
      會場四周,一個個目光溜動,人人都在屏息以待。 
     
      忽然間,竊議響起,竊議聲中,右邊豪傑行轅內,紅影閃動,綽約生姿地走出 
    一名紅衣少婦。 
     
      有人低喊道:「妙手紅娘!」 
     
      一點不錯,這第一個不甘寂寞的,正是賀蘭人妖賈子都的師妹,有人怪之稱的 
    妙手紅娘柳聞鶯。 
     
      妙手紅娘走出棚外,腳步立即加快,眨眼已至場中。 
     
      俏臉一抬,眉目生春地道:「請英雄行轅方面護盟高人指教。」 
     
      金劍丹鳳杏目微睜,大有溫意,轉向上官兄妹望去時,但見上官印頭一低,向 
    上官英央請道:「你出去訓訓她好不好?」 
     
      上官英臉一仰,嗤聲道:「讓台上的大嫂看看大哥如何應付野女人,豈不有趣 
    ?」 
     
      上官印知道說不動她,無奈何,皺眉一躍而起,大跨數步,雙拳一併,朗聲道 
    :「女俠請了!」 
     
      妙手紅娘媚眼一飛,輕笑道:「昨夜有酒人未醉,今天這個親近機會,可是少 
    俠自己賞臉的啊。」 
     
      右掌一分,口道一聲:「請!」請字出口,肘腕突翻,疾往上官印左臂孔最、 
    列缺、徑渠三穴抓至。 
     
      賀蘭人妖師兄妹,精擅之學為柔骨擒拿。 
     
      這種擒拿術之所以冠上柔骨兩字,即因手法飄忽詭詐而得名,一旦交上手,如 
    毒蛇纏腕,摔灑不脫,稍一觸實,立為所制。 
     
      妙手紅娘因為姿色頗佳,且心地淫毒,發招出手,常在輕顰淺笑之際,過去一 
    般男性對手,為美色所惑而失手者,頗不乏人。 
     
      可是,她這一套用在上官印身上,卻無多大用處。 
     
      上官印早有提防,這時冷冷一笑,左臂一縮右掌立掌猛砍,他用的是天罡三六 
    式中的一招少陽斬龍,妙手紅娘如不撤招,五指必折。 
     
      妙手紅娘容得上官印掌沿斬至,突然手一縮,湊唇吹噓尖喊道:「哎唷少俠, 
    你這人心腸好狠呀。」 
     
      上官印一怔,訝忖道:「我這一招並未挾罡氣出手,她竟受不了,豈非怪事?」 
     
      一念未已,妙手紅娘嬌軀一矮,右足金蓮驀地踢出,那只佯裝受傷的右手,也 
    同時其疾無比地帶起一片銳勁,猛向上官印腰間拂來。 
     
      上官印暗罵一聲:無恥!登時怒火上升。 
     
      上官英於背後笑道:「憐香香薰目,惜玉玉冰心,妙!」 
     
      上官印忽然想起,上官英這話一點不錯,這番為對方所愚,只有自己明白,在 
    別人看來,也許誤以為自己為色所惑,故而顯得愕頭愕腦,警覺之下不禁又怒又恨 
    ,於是再不留情,天罡氣一提,身軀屹立如山,右掌一照,遙向妙手紅娘額頭按去 
    ,這一招,正是他在關洛道上力斃鐵戟溫侯的一招。 
     
      妙手紅娘之玲瓏機警,自非鐵戟溫侯那等人物可比,甫感一股至剛至勁之氣臨 
    身,暗道一聲不妙,忙不迭側身閃避。 
     
      饒是見機得早,人已搖搖不支,目眩神暈,幾乎站不住。 
     
      上官印不為己甚,冷笑一聲,返身走回。 
     
      豪傑行轅內,一條身形平空射出,半空中高喊道:「柳師妹暫退,待師兄會這 
    位上官少俠。」 
     
      身形落地,正是容貌姣嫩,有如花信少婦的人妖賈子都。 
     
      上官印回頭一看,劍眉微蹙,便待轉身迎戰;上官英卻突然跳起來笑道:「你 
    太累了,大姐看了也心疼,我來,我來。」 
     
      上官印忙低道:「這人很下流,還是由愚兄打發他的好。」 
     
      上官英哼道:「打你們男人,愈下流的打得愈起勁,讓開!」 
     
      上官印無奈,只好由她上前,上官英不慌不忙的走上兩步,側目微笑道:「唷 
    ,像個女人,你這人長得好美啊!」 
     
      人妖一呆,忸怩著佯嗔道:「姑娘怎可以這樣說話?」 
     
      這廝好色成性,這時上官英的姿色,早已令他垂涎三尺,他見上官英出語天真 
    無邪,尚以為對方言發肺腑,是以口裡這樣說著,筋骨卻已酥了半邊。 
     
      上官英手向人妖兩邊耳下一指,又笑道:「就可惜缺兩個耳孔。」 
     
      人妖甫說得一句:「姑娘休得取笑——」臉色一白,兩邊耳墜,已同時泌出一 
    顆豆大的血珠。 
     
      上官英注目微笑道:「底下輪到眼睛——怎麼樣?」 
     
      人妖人雖下流,但在武林中也是一名有份量的腳色,入道以來,見過的暗器手 
    法也不能算少,現在人家於指顧笑語之間,便將自己雙耳穿了洞,不但對方用的什 
    麼暗器不知道,就連對方究以什麼手法打出,也沒看清,這一驚,那裡還有魂在? 
     
      當下鬥志全喪,聞言忙不迭躬身道:「領……領……領教了。」 
     
      身軀一轉赧然如飛竄進豪傑行轅,坐在妙手紅娘身旁的那名紅衣牡丹,因為藍 
    衣秀士未能如命行事,一直陷在一種又怒又疑的沉思之中,這時秋波閃動,忽向人 
    妖道:「過來給我看看。」 
     
      人妖面紅如火,卻不得不將頭伸了過去。 
     
      紅衣牡丹微訝道:「七巧梅花針?」嬌軀一擰,便擬離座。 
     
      身後西魔曹秋澤低聲道:「此女既擅使七巧梅花針,公主出手,恐怕也不易將 
    其制服,倒不如等等再說好嗎?」 
     
      與西魔這番話的同時,好漢行轅廣棚內,那位居中高坐,人卻一直睡眼不睜的 
    黑衣怪叟,忽然也囈語般閉目喃喃道:「想不到這黃衣小妮子居然與奇、絕有著深 
    厚的淵源。」 
     
      閒雲叟蔚然一笑,向野鶴叟道:「我說如何?」 
     
      野鶴叟淡淡答道:「聽他語氣,非奇非絕,自然算我輸。」 
     
      黑衣怪叟欠伸打著呵欠,自語道:「打這東西的,真是傻瓜,哼,就算奇、絕 
    來此,也不一定能認出老夫是誰呢。」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