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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恩怨不了情

                   【第十二章 武林新盟主】
    
      風徐徐,旗獵獵。 
     
      金色夕陽下,仰天坪,頓然陷入一片狂潮飛浪之中,沖激,沸揚,歡呼如雷, 
    久久不絕。 
     
      「天罡旗!」 
     
      「天罡旗!」 
     
      「千面俠,我們的盟主……」 
     
      任歡呼震天,卻始終未聽有人提出要求,要執旗人顯示本來面目,人人明白, 
    千面俠,易容之術千變萬化,如今就是揭下那張人皮面具,也無人敢予斷定,眼前 
    所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千面俠真人真身。 
     
      足資認取的還是一面天罡旗! 
     
      這面與三十六顆金星,象徵著天罡三十六式的天罡旗,以往每次出現都是在各 
    式不同身份的人物手中,它傳播了主人的英名,同樣地,主人的真面目,也一直為 
    它所遮掩著。 
     
      它,比任何武林人的隨身信物更能說明,它的出現,就是主人的親自光臨。 
     
      禮鐘悠悠而起。 
     
      騰喧逐漸平息。 
     
      這期間,一直在呆呆地望著的上官印,訝然而惑然。 
     
      而後者,自目光接受到那面玄黃色的三角旗,人就一直一動不動地木立著,兩 
    眼發直,如醉如癡。 
     
      金劍丹鳳驚疑不定地注視著這對義兄妹,數度欲言又止。 
     
      霍地一聲,旗卷光收。 
     
      七響禮鐘,適時敲畢。 
     
      入定鐘止,全場立即沉寂下來。 
     
      身後首劍輕輕一咳,金劍丹鳳,驀然警覺,忙收斂心神,含著嫣然笑意,緩緩 
    抬臉,面對全場,從容愉聲致詞道:「從今而後,天罡旗所至之處,天下武林,均 
    應一體仰遵。」 
     
      「眾所周知,終南上官大俠,名列十二奇絕,天罡三十六式,式式通玄,冠絕 
    今古大俠之武德風範,尤為吾人素所景仰。」 
     
      「本屆盟主,得人空前,願我同道,於今後十年內,和衷共濟,共體天心。」 
     
      「下一屆武會,將於十年後的今天,舉行於終南,屆時依例,將由上官大俠本 
    人親自出面主持……」 
     
      金劍丹鳳循例說至此處,念及下文的「非有昭彰之特殊變故,如期前退隱或坐 
    化等,不得委由他人」時,不禁悚然一震,倏而住口。 
     
      上官印頭一低,熱淚滾滾而下。 
     
      金劍丹鳳掃瞥之下,黯然收回視線,默默望著案頭上十指指尖,停了好半晌, 
    這才沉重地,緩緩抬起臉來,低低接道:「第五屆大會,至此結束。」 
     
      丹鳳的端凝神色,卻被人們誤看做一種主盟者,於禮成前應有的嚴肅,因此, 
    語音甫竟,熱烈的掌聲立即隨之而起。 
     
      被掌聲從迷惘中喚醒的上官英,手一伸,方將上官印一隻手抓住,要說的話還 
    沒出口,鳳目一滾,忽然失聲道:「怎麼啦,你?」 
     
      上官印聽如不聞,淚光閃閃的兩隻眼睛,這時正呆呆地直視著場中,有如夢囈 
    般,不住地喃喃自語道:」「就是這面旗子,就是這面旗子……」 
     
      上官英急急轉臉望去,她見上官印凝眸處,正是青衣人剛才昂立揚旗的地方, 
    但此刻,卻已是一片空地。 
     
      原來青衣人容得金劍丹鳳將話說完,朝黯然神傷的上官印,似甚不解地皺皺眉 
    頭,稍稍猶豫了一下,立即飄然走去廣場中心,揚臂旋身,含著傲然笑意,在向四 
    下歡呼人眾表示答謝。 
     
      上官英匆匆打量了一眼,忙轉過身來,跺足道:「你認不出他來,尚有可說, 
    要說他也認你不出,豈不笑話?你看,他自始至終沒跟你打招呼,你不快點追上去 
    ,卻在這兒旗子旗子的,難道武林還會有兩面天罡旗不成?」 
     
      金劍丹鳳微微一怔,暗忖道:「她還不知道?」 
     
      上官印目注青衣人背影,一聲冷哼,英俊的面龐上,頓然浮起一層寒霜,星目 
    中同時閃射出兩股,有如火焰般,吞吐伸縮不定的異樣光芒。 
     
      上官英吃驚地道:「你,你恨他?」 
     
      上官印冷冷一哼道:「恨他?嘿!我願能為他建一座長生祿位,否則,我就要 
    他死!」 
     
      上官英瞠目低呼道:「你,你瘋了麼?」 
     
      上官印霍然地轉過來道:「你以為他是誰?」 
     
      上官英意外得幾乎跳起來道:「什麼?他不是義父?」 
     
      上官印雙目一合,仰臉硬生逼住兩顆奪眶淚珠,上官英迫不及待地,拉起他手 
    臂往外便拖,一面恨聲抱怨道:「那你為什麼一直忍到現在?」 
     
      義兄妹身形甫動,丹鳳秋波微剪,突然促聲攔阻道:「且慢,下面要有是非了 
    !」 
     
      原來代表豪傑行轅方面的那位藍衣婦人,自失手被青衣人摘去面紗後,也和上 
    官印一樣,有如木偶般楞在當地,身軀始終沒有移動過分毫。 
     
      直到這時候,當青衣人謝場完畢,返聲欲待離去之際,才似大夢初醒般,腳下 
    一錯,飄然攔向青衣人身前,手一指,顫聲問道:「你,你,你說你是誰?」 
     
      青衣人側目冷冷一笑,反問道:「耳朵有毛病,還是眼睛有毛病?難道以前連 
    天罡旗都沒見過麼?」 
     
      藍衣婦人呆得一呆,忽然以袖掩面,飲泣著低聲道:「雲鵬,你……你……你 
    為什麼要這樣說話?」 
     
      青衣人變幻不定的眼神,於剎那間轉換了好幾種奇怪而微妙的情感,最後忽然 
    淡淡一笑,以一種似柔和,又似諷刺的聲調,安詳地注目說道:「依了你,我應該 
    怎麼說才好?」 
     
      被變態疾情,將聲調中諷刺意味濾清,而只聽進去柔和部分的藍衣婦人,不由 
    得既意外,又驚喜地猛然一抬臉,迷離淚眼中,迸射了一片激動的采華,唇角翕搐 
    著,好半晌,這才重又低下頭去,幽怨地低低說道:「奴身不止一次說,為了你, 
    那怕死……十多年了……你成家了,聽說還生了個可愛的寶寶……你知道的,我還 
    指望什麼……十多年了,到處找你,也不過是再見你一面,解釋一下當年那段誤會 
    。」 
     
      青衣人輕輕一咳,忽然插口道:「那是一段誤會嗎?」 
     
      藍衣婦人連忙接下去道:「人是奴殺的,如何錯得了?」 
     
      青衣人微微一怔,勉力嚥下一聲湧至喉頭的輕哦,頓了頓,方始回復原先鎮定 
    ,淡淡地道:「那屍首呢?」 
     
      藍衣婦人唉了一聲道:「又是老問題!」 
     
      青衣人眸珠一滾,輕咳著道:「不該再提嗎?」 
     
      藍衣婦人幽怨地道:「誰說不該再提,要不是為了這問題,我們之間又那會變 
    得今天這般有如仇人似的水火不相容?」 
     
      青衣人注目道:「飛了是不是?」 
     
      藍衣婦人頓足道:「你總是不相信!」 
     
      青衣人模稜兩可地輕咳著道:「我應該相信嗎?」 
     
      藍衣婦人幽怨地道:「奴解釋已不止一次,你始終不相信,我又有什麼辦法?」 
     
      青衣人又咳了一聲道:「你是說——?」 
     
      藍衣婦人訝然仰臉道:「你已忘了?」 
     
      青衣人仰臉漫聲道:「十幾年是段不短的日子,在這悠長歲月中,一個人對某 
    些不願牢記的事情偶然淡忘,亦不足異,你嫌煩,不說也好。」 
     
      藍衣婦人忙分辯說:「誰說嫌煩?」 
     
      說著,以眼角拋出幽幽的一瞥,這才低下頭去道:「奴說,由於奴家的防護不 
    周,在讓你看到之前,那賤婦的屍首和通姦證物突然一齊失蹤,這是奴家的責任, 
    不過,奴敢斷定的是,這一定是那名奸夫事後知道你的威名,愈想愈怕,捨命前來 
    盜走者,可是,你卻堅持說,我造謠,你這——你罵奴的那些話,奴記著,但奴並 
    不計較。」 
     
      說至此處,忽然抬起頭,雙目中閃耀著一片希冀之光,喘促地接道:「你還說 
    ,她一定活著,清清白白地活著,我會找著她的,等我找著她,那時候,哼哼,我 
    們再算這筆賬吧,雲鵬,十多年了,雲鵬,你剛才說過,十多年,是段不短的日子 
    ,現在奴問你一句,雲鵬,在這段不短的日子中,你找著她沒有?還活著嗎?她在 
    那裡,是奴騙了你?還是你冤枉了奴?」 
     
      青衣人雙目微合,喃喃自語道:「一個說,奸夫,賤婦,屍首,通姦證物;一 
    個說,她一定還活著,清清白白地活著,我會找她的——我錯了嗎?」 
     
      藍衣婦人目光閃動,急促地道:「當然你錯,雲鵬。」 
     
      眼角一飄,緩緩低頭,低低又接道:「知道嗎?雲鵬,我並不怨你。」 
     
      青衣人身軀微微一陣顫動,忽向藍衣婦人注目徐徐地道:「你以前說,那奸夫 
    是誰?」 
     
      藍衣婦人抬起臉來,怔了怔道:「奴說過他是誰?沒有呀,奴說,由於被奴撞 
    見時,那廝臉上戴有人皮面具,只看出身材中等,身手矯捷異常,想想看,要是身 
    手平常的話,他還能逃脫奴的掌握,以及事後施展手腳嗎?」 
     
      青衣人目光滾動,徐徐又說道:「歐陽彩姬,我是誰,你再瞧瞧清楚看?」 
     
      藍衣婦人愕然退出一步,瞠目道:「你,你不是上官雲鵬。」 
     
      青衣人似笑非笑地嘿了一聲道:「除非我肯除下臉上這張人皮面具,無論我說 
    是,或說不是,都不能證明什麼,因為我現在的身份是十二奇絕的千面俠,即另外 
    的十一位奇絕人物全部來此,能一眼判斷真偽的,照樣不多。」 
     
      藍衣婦人又退出一步,注目緩緩接道:「所以,你不必堅持我是,我也不須堅 
    持我不是,在這種情形下,我既不肯示真面目,唯有另舉有力的例證。」 
     
      藍衣婦人又驚又怒地叫道:「說,快說!」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第一,上官雲鵬如要當什麼盟主,他不會等到今天,其 
    次,你知道的,他對你一向是趨避唯恐不及,知道你在這裡,他決無自找麻煩之理。 
     
      再其次,這是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但是,你疏忽了,剛才你說的這個 
    故事,上官雲鵬也許聽過無數次,而我,卻是第一次聽到,不,應該這樣說,第一 
    次將模糊的推想證實清楚。你該知道,這故事對上官雲鵬而言,它並不怎麼動人, 
    假如上官雲鵬曾經聽過,十數年後的今天,他應該沒有要你當著天下武林朋友面前 
    再說一遍的興趣。」 
     
      側目一笑,微哂著作結道:「這番話,你以為如何?」 
     
      藍衣婦人臉色蒼白,微喘著戟指喊道:「天罡旗——拿出來我看。」 
     
      青衣人引退數步,四下望了一眼,微笑道:「現在要看的,怕不是你一個人呢 
    。」 
     
      欲去彌留的各路豪雄,本是駐足返頸,想稍微看一下就走的,由於事實的演變 
    愈來愈奇,均已紛紛再度聚攏,緊張心情,不亞先前,這時,眾日聚集一點,人人 
    為之凝神屏息。 
     
      青衣人手自懷中取出,迎風一揚,天罡旗再度開展。 
     
      青衣人過頂高舉著,身軀緩緩轉了一圈,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了,然後這才緩 
    緩放落,平胸執張著,一手握柄,一手捏住三角之尖端,遙遙照向藍衣婦人,淡淡 
    一笑,注目說道:「任何信符,皆有被偽造之虞,但是,天罡旗不可能假,如你真 
    對這面旗子有所認識,你當明白我意!」 
     
      上官英悄悄問道:「真的?」 
     
      上官印點點頭道:「真的。」 
     
      上官英不解地道:「從何辨別?」 
     
      上官印淒然低聲道:「三十六顆金星不但排列和大小有著特定格式,甚至因了 
    解招式之陽剛陰柔不同,每顆金星的光芒稜角,也有著微妙的差異,且由於天罡三 
    十六式中暗藏六絕招,是以六六相間,每隔六顆即有一顆中嵌寶石,六顆寶石,色 
    澤各別,無一相同,這面旗子,終南一脈相傳,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就是要我爹 
    再制一面,事實上也不可能呢。」 
     
      上官英聽得有味,正想再問下去時,鳳目偶掃,忽然輕輕一哦,凝眸住口。 
     
      原來這時的藍衣婦人,於運神諦視之下,臉色漸變,最後雖將視線移去青衣人 
    臉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很好,旗子不假,你也很識貨。」 
     
      一面說,抖手巧妙地輕輕一旋,沙地一聲微響,旗面即貼桿緊捲,青衣人低頭 
    輕輕地用手摩挲了一番,這才深深吸進一口氣,仰臉緩緩噓出,一面迅速地將旗揣 
    入懷中。 
     
      藏好旗,又轉向藍衣婦人笑道:「還有疑問沒有?」 
     
      藍衣婦人抑制著一股激動,追上一步道:「因為貨真不假,所以,我,我們每 
    個在場的人,都覺得你有說明這面旗子來歷的必要!」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麼好說明的?人人知道這天罡旗是千面俠的隨身 
    信物,既然不假,當然是從上官雲鵬那兒來的呀!」 
     
      藍衣婦人沉聲接口道:「我指的是取得方式!」 
     
      青衣人又笑了一下道:「偷、搶、借、贈、騙、求、討、訛,方式多得很。」 
     
      微微一頓,斂容注目,一字一字地接道:「除了上官雲鵬,這個誰也不配問!」 
     
      藍衣婦人目中兇光暴積,切齒陰陰地道:「另外有個問題,我卻配。」 
     
      青衣人側目輕輕一哦道:「說說看!」 
     
      藍衣婦人逼上一步道:「那就是想弄清楚閣下究竟是誰!」 
     
      不容青衣人有所表示,再逼一步,兇光閃閃地又接道:「我們之間有過協定, 
    你勝了我,如我仍活著你就必須說出你的真正身份,現在,你既聲明不是上官雲鵬 
    ,那麼你就得另作交代!」 
     
      青衣人退出一步,注目微笑道:「不說就動武,是嗎?」 
     
      藍衣婦人步步緊逼,冷笑著道:「正是這樣!我當初說得很清楚,你如不願說 
    ,那麼,我們二人之中便只能活下一個來!」 
     
      隨著青衣人的後退,又跨上一步,沉聲接道:「丟開這個不說,剛才蒙盟主留 
    情,歐陽彩姬尚未領教我們新盟主碩才實學,就算以普通武人身份,向盟主就正兩 
    招亦不為過。」 
     
      青衣人不知怎的,此刻的神態,大異先前,藍衣婦人進一步,他就退一步,轉 
    眼之間,一進一退,已至十數步之多,並且於臉上,始終笑意不脫。 
     
      這時,竟連退兩步,搖手笑喊道:「我說,我說,別逼了!」 
     
      青衣人態度轉變,人人為之大惑不解。 
     
      大惑不解之餘,也稍有點不滿,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是盟主,應該有盟主的尊 
    嚴。 
     
      他這樣一再忍讓,實已超過風度之極限。 
     
      雖然青衣人已聲明他不是千面俠上官雲鵬,但是,這一點並不重要,第一,天 
    罡旗貨真價實,天罡旗本身,便是一種榮譽,一種威信!第二,千面俠的真面目, 
    在場之人十之八九沒見過,青衣人的皮面具如不除下,無論怎麼說,總有存疑之必 
    要。第三,能指出華山絕學金龍劍法之優劣所在,令金劍丹鳳以一代掌門之尊當眾 
    納拜受教,且能取勝天魔女之一招,就是千面俠本人,當也不過如此。 
     
      因此,青衣人的忍讓,令人們均有著蒙羞之感,這裡面,只有五個人是例外。 
     
      這五人,前面已經提到過一次,他們便是英雄行轅內的兩丑,好漢行轅的兩老 
    ,以及英雄行轅下面席地而坐的追魂丐蕭振漢! 
     
      貪、鄙兩丑先是眉頭緊皺,但留意了沒有多久,一個金魚眼一滾,一個三角眼 
    一擠,同時輕聲一嗯一噢一啊,跟著迅速交換了一瞥,眉頭甫展,旋又緊緊皺了起 
    來。 
     
      追魂丐的情形也差不多,不過他是一人坐著,身邊愛徒不足以咨疑,是以一直 
    顯得有些驚疑不定,神色間緊張異常。 
     
      兩老——先是野鶴叟說了句:「果然是的!」 
     
      閒雲叟一笑接道:「這聲果然,果然好。」 
     
      野鶴叟側目一哼,閒雲叟忙避開視線,仰臉望去轅頂。 
     
      與上述五位奇絕中人物有著啞謎式的反應同時,場中的藍衣婦人應聲身形一定 
    ,嘿嘿冷笑道:「說吧!我很希望我能相信。」 
     
      青衣人又一度深深吸氣,長長吐出,呼吸之間,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目光像要 
    將雙方看穿似的盯在藍衣婦人臉上,隔了片刻,這才陰陰地道:「再看看我吧,歐 
    陽彩姬,你怎麼這樣健忘呢?遠在十幾年前你不是見過我一次嗎?」 
     
      藍衣婦人一呆道:「什麼地方?」 
     
      青衣人厲聲接道:「忘了我就是那個奸夫嗎?」 
     
      藍衣婦人駭然跌退數步,既驚且怒,脫口尖呼道:「活見你的鬼,當年這事, 
    根本,根本……」 
     
      待覺失言,縮口已然不及,青衣人緊逼上去,戟指厲聲道:「根本沒有什麼奸 
    夫、淫證,根本就是一段向壁虛構的卑污謊言對不對?」 
     
      藍衣婦人失神一呆,臉泛灰白,口噤身搖,身心頓為之整個崩潰。 
     
      眼光中因心虛而露出悸怖之色,連連踉蹌後退,一個跌絆,廢地栽坐,就勢掩 
    而伏身,放聲嚎啕起來。 
     
      青衣人三度揚起天罡旗,旋舞者,仰天狂笑道:「上官雲鵬啊,要是今天你在 
    場,那該多好?」 
     
      狂笑聲中,天罡旗愈舞愈疾,笑聲也隨之愈來愈高,激動之情,幾乎瘋狂。 
     
      令人窒息的迷濛緊張氣氛,至此豁然開朗,天罡旗是真貨,青衣人卻不是千面 
    俠,青衣人雖不是千面俠,但可斷言者,兩者之淵源,顯然密切異常。 
     
      眾人隱約瞧出,當年,這位藍衣婦人歐陽彩姬,追求千面俠上官雲鵬時,為達 
    目的,一定不擇手段地設計過一條陰謀,其結果,大概如青衣人前面所說,損害了 
    別人,自己卻一無所獲。 
     
      至於被損害的是誰?所謂賤婦、奸夫、通姦證物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眾人仍 
    然不甚了了。 
     
      不過,這是一段往事,也是一段私事,知道多少是多少,沒有追問的可能,也 
    沒有追究的必要。 
     
      總而言之,這事一定有過可怕的演變,卻一直未獲澄清。 
     
      而今天,青衣人出面競爭盟主,也許出於授意,也許出於自動,其耗盡心機, 
    想從藍衣婦人歐陽彩姬的口中取得一份親供,當系主要目的。 
     
      暮靄蒼茫,天星逐漸灰暗,場地上,藍衣婦人嚎啕如故,人們於鄙棄的眼光中 
    ,開始紛紛離去。 
     
      青衣人身形一定,笑聲遽收。 
     
      似出有意般,一陣狠咳,睨視著藍衣婦人抽搐的身軀,不屑地吐出一口口水, 
    轉身欲去,雙肩甫動,似感意猶未盡,突然又轉過身來,趕上一步,伸足在那口口 
     
      水上狠狠地抹了好幾下,這才昂然舉步,行雲流水般飄然走開。 
     
      地上的藍衣婦人這時忽然一躍而起,披頭散髮,雙目中迸射著可怕的陰森青光 
    ,狂亂地四下張望著,不住嘶嚷著:「你說你是上官雲鵬,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你別騙我。」 
     
      「上官雲鵬呢?」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 
     
      「等等我……上官雲鵬……等等我。」 
     
      原地打了幾轉,狂喊著,正待拔足飛奔,五條身形,一先四後,驀自豪傑行轅 
    上疾射而下。 
     
      飛撲而下者,正是紅衣牡丹和四大天魔。 
     
      四大天魔落地後,迅分四角布定,紅衣牡丹一個箭步上前,纖指連指,藍衣婦 
    人身軀一陣擺晃,悶哼一聲,向後仰倒。 
     
      紅衣牡丹搶先一步一托,攔腰抱住。 
     
      紅袖揮處,轅後如飛抬出一頂綠絨軟轎,於四大天魔衛護下,紅衣牡丹一聲輕 
    叱起,人影、轎影、眨眼消失於蒼茫暮靄中。 
     
      上官印挺吸一口清氣,作勢欲起,金劍丹鳳突然低喊道:「等白嫦娥一步,上 
    官少俠。」 
     
      上官印勒勢回頭,微感訝然道:「白掌門人去做什麼?」 
     
      金劍丹鳳手執那份先天太極副冊,正容道:「在敵友未判之前,就算這是本天 
    書,白嫦娥也無接受之理;剛才是白嫦娥一時糊塗,現在請少俠在追究之先,容白 
    嫦娥將此芨奉還。」 
     
      上官印低頭感激地說道:「謝謝白掌門人。」 
     
      眼光一掃,見上官英失神如癡,不禁吃了一驚道:「英妹,你又怎麼了?」 
     
      上官英熱淚如串,突然回過身來戟指狂叫道:「你們都呆在這兒,誰都不准動 
    。」 
     
      一頓足,人如離弦之箭,驀向台下空場,奮身撲去,金劍丹鳳怔得一怔,雙頰 
    頓時飛滿紅霞。 
     
      上官印又窘又怒,恨恨罵道:「這般任性,太不像話了!」 
     
      正擬隨後追去,金劍丹鳳突然尖叫道:「不是——你看她?」 
     
      上官印急急抬頭,但見適才青衣人和藍衣婦人相持的地方,此刻正一動不動地 
    僵臥著一條玄黃身形,正是剛剛離去的上官英。 
     
      當下不及再說什麼,猛然騰身而起,空中一提氣,身催形疾,霎眼飛落場中的 
    上官英身邊。 
     
      衣袂破空聲中,金劍丹鳳隨後趕到。 
     
      金劍丹鳳人雖後到,但由於彼此都是女兒身,行動之間,卻遠較上官印來得方 
    便得多。 
     
      這時,忙搶上前去,抄起上官英手腕,匆匆按察了一把,臉色大緩,微微直身 
    噓出一口氣道:「唉,真唬人。」 
     
      上官印忙問道:「不是遭人暗算嗎?」 
     
      丹鳳搖搖頭道:「不,只是哀痛過度,一時閉住氣而已。」 
     
      上官印喃喃重複道:「哀痛過度?」 
     
      丹鳳轉過臉來道:「你不相信?」 
     
      上官印忙說道:「不,我是說她何苦這樣,其實我們……」 
     
      臉頰一熱,修而住口;金劍丹鳳低頭輕輕一歎道:「都是我不好,你們只是義 
    兄妹,不是嗎?」 
     
      上官印身心微蕩,忙咳了一聲接口道:「既然這樣,那就索性麻煩你了。」 
     
      丹鳳默默點頭,屈膝跪下,小心地將上官英身軀舒理平直。 
     
      然後,由肩至踵,運氣徐徐推拿了一遍,待氣血暢和,這才舉掌輕輕一拍,一 
    拍之下,上官英應掌甦醒。 
     
      誰知上官英人甫甦醒,眼尚未睜,嬌軀一滾,竟將丹鳳及臂抱住,埋首丹鳳雙 
    膝間,哀哀哭喊道:「師父,師父,果然是你……你……你病成這種樣子,不但不 
    讓英兒伺候你,反將一瓶大還丹盡數都給了英兒……師父,師父……你……你這樣 
    做……究竟……究竟是為什麼啊?」 
     
      哭聲沉痛淒惻,令人入耳心酸。 
     
      這時的仰天坪上,轅台孤聳,人已散盡,晚風雷雷,哀喊迴盪,夾雜著投林鴉 
    噪,倍感寂寞淒涼。 
     
      五劍雖已見機下台,但礙於禮節,此刻僅能平視佇立,不敢走前。 
     
      上官印又驚又急,茫然不知所措,丹鳳雖是滿臉惶然,身軀卻不敢移動,一面 
    示意上官印應變,一面用手輕輕拍打,有如慈母般撫慰著。 
     
      果然,上官英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丹鳳又等了片刻,這才俯下身去,在她耳 
    邊柔聲輕輕地說道:「英妹,英妹,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姐姐嗎?」 
     
      上官英雙眉一震,驀然抬起淚臉,一聲尖叫,再度痛哭起來,這一下,連丹鳳 
    也沒有了主意,向上官印皺眉傳音道:「你看怎麼辦?」 
     
      上官印星目一轉,突然沉下臉來,沉聲喝道:「英妹,你處處好強,怎麼遇事 
    這樣不能自持?你義父唯一的隨身信物天罡旗出現陌生人手中,你看我都……」 
     
      上官英悲聲一頓,突然揚淚臉怒叱道:「誰是陌生人?」 
     
      上官印一呆,旋即領悟過來,當下快步走向上官英身邊,蹲身急急說道:「是 
    的,英妹,我說錯了,你我兄妹,你的師父可說也就是我的師父,加以嫦娥大姐也 
    受過他老人家的恩惠,我們對他老人家的關切,完全相等,從那一點證實出來的, 
    快點讓大家知道不好嗎?」 
     
      上官英身子一挪,拍地悲叫道:「在這裡,看就看吧。」 
     
      上官印與丹鳳迅速交換疑訝的一瞥,跟著忙向上官英手拍處看去,二人目光一 
    注,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道:「血?」 
     
      上官英掩面泣喊道:「誰說不是?」 
     
      一個身懷絕世武功的人會吐血,固屬茫不可解,但是,二人目前急於知道的, 
    卻是這口血表示什麼,上官英見了這口血,為什麼就毫不猶豫地認定那人是師父? 
     
      上官英拭了拭眼角,忽然仰起頭來道:「上次在臨潼百福客棧,我不是告訴過 
    你,我跟師父住在王屋山,那是個奇妙的天然石屋,中間一屏相隔,師父住後面, 
    我住前面,武功均系師父隔屏口授,我可以自由下山,但卻不許越屏一步,也許他 
    老人家能從裡面看到我,而我,卻一直是聞聲不見人——忘了嗎?」 
     
      上官印點點頭道:「我記得。」 
     
      緊接著,注目說道:「你是從聲音上聽出來的嗎?他現在那麼久,你怎沒發覺 
    ,而且這跟這口血又有什麼關係?」 
     
      上官英低頭拭淚道:「聲音怎會相同?一盒變音丸,變十種以上的聲音也不為 
    難。」 
     
      上官印連忙接口道:「哪跟這口血又有什麼關係?」 
     
      上官英悲苦地望著遠處,含淚說道:「血是他吐的。怎麼說沒有關係,你們要 
    知道,師父和我,中間雖有一屏相隔,但並非完全隔絕,我隨時可以走過去,我也 
    一直渴望走過去,我之所以始終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是因為他老人家不止一次警 
    戒,你如不聽話,你就不是我徒弟,師父生了氣,隨時都會丟下你一走了之!」 
     
      「我也知道,師父這只是嚇嚇我而已,他捨得離開我,哪還會等到今天?」 
     
      「不過,話說回來,師父需要我,又哪抵得上我需要他老人家萬分之一?他要 
    徒弟吧,何處找不著,要人做伴吧,離開這座山不就得了?」 
     
      「回過頭看我,武功是他傳授,經書是他督教,我從有知以來,他老人家是我 
    唯一的親人。過去,我下過山,為採買用品,也到過附近城鎮,可是無論與什麼人 
    接觸,我都討厭,隔著一道屏風的聲音,這才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因此,不管山 
    下多好玩,每次,事情一完,我便像鳥一樣,急急于飛回空山。」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習文練武之餘,心頭幾乎只有一個企望,什麼時候才 
    能見到師父一面?」 
     
      「我甚至退而求其次的想,縱然永遠見不著,但我必須知道原因。」 
     
      「有一天,我在一本書上念到咫尺天涯四字,我哭了,師父因聽不到我念出聲 
    音,高聲問道:你在做什麼?我忍淚答道:唸書,他問,念到那裡?我答道,咫尺 
    天涯——一個涯字出口,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上官英說至此處,人已泣不成聲,上官印和丹鳳也都潸然淚下,最後還是上官 
    英揩乾淚眼繼續說了下去道:「在我哭的時候,我聽屏後傳出一陣咳嗽。」 
     
      「我從小設生過病,咳嗽,在我一直都視為長者為表示尊嚴所強裝,當下以為 
    師父被我哭得生氣,在以咳嗽作警告,不由得一嚇止淚,根本沒想及其他。」 
     
      「就在當天夜裡,師父忽然沉沉地向我吩咐道:好好守在前面,師父要去後山 
    體驗一招武功,三天不入洞,一切自己小心些。」 
     
      「第一夜,還不怎麼樣,第二夜,也將就過去了,可是,第三夜,我卻再也忍 
    受不住了。」 
     
      「以往每夜,我們師徒雖然隔屏而居,但聲咳相通,從無寂寞之感。」 
     
      「而現在,後面突然沉沉寂寂的,那滋味真不好受,我開始想,我下山,師父 
    原來這樣打發漫漫長夜的,以後我應該避免離山才好。」 
     
      「想著,想著,我忍不住一種奔放的渴求,我不計一切後果,悄悄繞屏爬去師 
    父居住的後室。 
     
      「前後本有夜明珠照明,但當我進入後室時,師父不知怎的,已將夜明珠取走 
    ,以至室內黑洞洞的,伸手難辨五指。」 
     
      「不過,這對我不但無妨,反而更好,因為我進去並無其他用意,我只想親近 
    一下師父住著的這塊地方也就足夠了。」 
     
      「我恣情地撫摸著每一件簡單的用具、每一寸石壁、每一寸堅硬冰冷的巖地, 
    在不令原物移位的許可下,我摩挲著、貼吻著,心中充滿陶然溫暖。」 
     
      「可是,當我摸到某一角落時,我手指突然接觸一堆破布和一片潮濕水漬,當 
    時我想,難道這裡面漏雨不成?」 
     
      上官印和丹鳳,同時失聲道:「是血?」 
     
      上官英含淚點點頭道:「是的,血,但我當時還不知道,等我滿足地回到前室 
    ,於亮光下一看,通紅的十指,令我嚇了一跳,不過,在當時,我只懷疑,師父怎 
    麼在室內宰殺飛禽?還是無意中割破手指?」 
     
      「這種想法也許很幼稚,可是,那是三年前,那時的我,十五歲不到,而師父 
    在武功方面成就又是那麼樣的高,我能想像血是自他口中吐出來的嗎?」 
     
      「直到剛才,他狂笑之後那陣咳嗽,這種咳嗽似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熟悉感之 
    下三年前十指染血的那一幕,突然回映心頭。」 
     
      「果然,他吐出一口口水,當時由於天色昏暗,距離又遠,我還沒看出它的顏 
    色,但在心底,已止不住尖叫道,血,血,一定——」 
     
      頭一低,淚如斷線,金劍丹鳳加以安慰道:「別想不開了,英妹,大還丹有萬 
    藥之聖的美譽,功能起死回生,令師不肯服用而連瓶交給你,其中可能另有隱衷, 
    我們這就追下去,一致加以勸解,區區的肺不調,能算什麼?」 
     
      上官印也忙說道:「這倒是的,快上路吧。」 
     
      上官英黯然搖頭道:「沒有用,你們不知道他的脾氣,第一個追不上,就算追 
    上,也是枉然,你們想想看,三年前,可能更早,他就開始有了這毛病,那時為什 
    麼不服用,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又為什麼遠遠隔膜著我?像這情形,又豈是三言 
    兩語所能濟事?」 
     
      上官印發急道:「我們也不能盡呆在這裡呀!」 
     
      上官英緩緩站起身來道:「當然要走。」 
     
      上官印忙問道:「去那裡?」 
     
      上官英茫然一歎道:「我怎知道?」 
     
      上官印四下一望,忽然匆匆擺手道:「你們等在這裡,我去去就來。」 
     
      不待語畢,人已如飛奔去左側英雄行轅,俯身在空無一人的轅棚下來回搜視了 
    一遍,復又如飛奔回,匆匆喊道:「果如所料,追魂丐師徒追下去了。」 
     
      上官英一怔道:「追誰?」 
     
      上官印道:「照記號看來,是令師。」 
     
      金劍丹鳳秋波微轉,忽然緊張地道:「那我們也快追上去罷。」 
     
      上官英又是一怔道:「有甚不對嗎?」 
     
      金劍丹鳳急急地道:「追魂丐師徒追蹤令師,無非為的那面天罡旗,丐俠仙義 
    同手足比乃意中之事,愚姐所擔心者,他們師徒身手不弱,而令師舊疾甫發,生性 
    又極高傲,萬一兩下言語不合,那怎得了?」 
     
      上官英一啊,感激地說得一句:「大姐,你真是心細人又好。」 
     
      黃影一閃,領先破空而去,上官印手一招,人起空中,同時笑說道:「看到沒 
    有,她就是這樣子,愛也好,恨也好,都是一樣的明白而澈底。」 
     
      金劍丹鳳隨後追上,也在空中笑答道:「不必吹噓了,我喜歡她,並不遜你呢 
    。」 
     
      上官印身形如箭,回頭笑道:「第一次聽你說笑話。」 
     
      金劍丹鳳輕輕一啐,含嗔傳音道:「不是第一次的,只有你說笑間,二人已連 
    袂追至仰天坪下,上官印身形微頓,正在左右旁顧之際,金劍丹鳳用手一指,笑說 
    道:「人去那邊了呀,眼力真差。」 
     
      濛濛暮色中,一抹淡淡的黃影,正於黑龍潭波端逐漸稀微,上官印目光一驚不 
    禁頓足道:「糟了!」 
     
      金劍丹鳳吃驚道:「糟什麼?」 
     
      上官印向身旁壁巖一指道:「你看!」 
     
      壁巖上,一道似以大力指法匆促劃成的箭頭,斜斜右指,方向正好與上官英奔 
    去的相反。」 
     
      丹鳳失聲道:「那怎辦?」 
     
      上官印抱怨道:「我太疏忽,她也太急了,他們去向不一定,全憑一路留記指 
    示,她這樣搶在前頭瞎追怎麼行?」 
     
      丹鳳皺眉道:「那邊從無人走過,有路沒路都不知道,他們怎會去了那邊的呢 
    ?」 
     
      上官印恨恨地道:「這就是他們師徒於此留下暗記的原因呀,看到沒有,箭尖 
    下面的那一彎彎表示青衣人走去那邊,連他們也很意外呢。」 
     
      丹鳳著急道:「那怎辦?」 
     
      上官印稍稍思索,毅然道:「你追她,我照指標走。」 
     
      語畢,隨即撥身而起,丹鳳喊問道:「以後哪兒見?」 
     
      上官印頭也不回,遙應道:「長安,或廬山。」 
     
      丹鳳一怔,忙又追喊道:「去廬山做?」 
     
      上官印遙遙答道:「天魔女——」 
     
      上官印想及追魂丐那種火爆脾氣,加以上官英師父又是個目空一切的怪人,不 
    由得去心似箭,連天魔女底下的九疊谷也不遑說及,便急急向潭右一座峰頭撲騰而 
    上。 
     
      他知道,從青衣人對付天魔女之女,藍衣歐陽彩姬的態度,以及他聽令上官英 
    與自己相處一起而不過問的種種看來,此人與他終南上官家,成份十之八九友多仇 
    少,但是,現在問題是自己父母已死,而父母死後唯一不見的一面天罡旗,卻出現 
    在斯人手中,要解釋此點,已屬不易,況且以青衣人的行為猜測,很可能根本不願 
    解釋,那麼,與終南上官家關係密切如追魂丐者一旦相遇,欲求平和相處,又是談 
    何容易?」 
     
      他熟悉丐幫情形,正如丐幫師徒熟悉他們終南家一樣,因此,他躍登峰頭,只 
    稍稍駐足打量,立即找著第三道指標。 
     
      第三道指標,指向另一座峰頭。 
     
      這時,一輪紅如朱盤的明月,已自東方冉冉升起。 
     
      他一面向對面峰頭渡去,一面不禁有點懷疑青衣人吐出一口血,顯然隱疾已發 
    ,像這樣一峰一峰奔走怎受得了的? 
     
      就算此人成就高,能以真氣暫時運護,那麼,追魂丐師徒又怎麼追了這麼久還 
    沒追著呢? 
     
      不消盞茶功夫,又過了三座峰頭。 
     
      峰巒連綿,業已到達華山山脈與驪山山脈連接處,上官印見沿路都有簡單標誌 
    ,知道路沒有走錯一步,不由得大大疑訝起來。 
     
      這時,上官印奔行的是一條蔓草荒徑,身前一峰高聳入雲,正是兩山交界的明 
    皇峰,心中方想著:「難道還要再越過這道明皇峰不成?」 
     
      驀地裡,眼前一暗,一人當道而立,低低喝道:「印哥,就在這裡!」 
     
      上官印一聲噫,急切間,左掌虛拂,右掌斜削,以一招攻守兼備的黃龍浴雲, 
    一個盤旋倒轉,身形收勒,同時定眼望去來人,皎潔月色下,被掌風震退的,正是 
    小叫化天目神童蕭俊人! 
     
      小叫化連退三步,方定身躍上,怒聲道:「叫了你印哥怎麼還打人?」 
     
      上官印心神旁屬,加以飛馳正疾,小叫化系自道側橫切而上,事出突然,那還 
    能聽清他喊些什麼? 
     
      他也不解釋,反而逗他道:「誰是你印哥,稱呼不對,要打!」 
     
      小叫化剛哼得一句:「英姐封的!」 
     
      忽又以指豎唇,變色道:「噓,小聲點!」 
     
      手指離唇,朝身後低低一指,輕聲說道:「那邊,看到沒有?」 
     
      上官印有點惱火道:「都是你一人在大呼小叫的,誰跟你大聲來著?」 
     
      口裡這樣說著,一面自小叫化肩上迎面峰腳下望去,目光至處,不禁一聲輕啊 
    ,驀然呆住。 
     
      你道怎麼回事? 
     
      不過,這是意中事,並不稀奇,令他驚訝的,追魂丐此刻的姿態,追魂丐現在 
    是背向這一邊,面對山峰,盤膝端坐,上身微微前傾,目注身前地面,有如頑童為 
    蟻兵交鋒而出神。 
     
      上官印正感不解,天目神童忽然退後一步,讓出腳下站立之處,低頭看了看, 
    這才輕輕噢了一聲,低低說道:「對了,在這裡,你再瞧瞧看。」 
     
      上官印頭一低,凝眸望去,不禁愕然道:「怎麼?又吐了這麼多?」 
     
      天目神童也是一怔,張目道:「喲?你已知道?」 
     
      上官印輕輕一歎,忽然皺眉道:「人呢?你師父那是幹什麼?」 
     
      天目神童也歎了一聲道:「我看了,實在不忍,但師父怪他不肯合作,越追越 
    火,你曉得他脾氣的,弄不好,兩個巴掌……」 
     
      上官印瞪眼輕叱道:「要扯多遠?」 
     
      天目神童舌尖一吐道:「將來做你徒弟的也不比小叫化輕鬆多少呢。」 
     
      鬼臉扮完,連忙接下去道:「知道嗎?那邊有個洞。」 
     
      上官印茫惑不解,重複道:「那邊有個洞?」 
     
      天目神童點點頭道:「對了,那邊有個洞,就在我師父身前,換句話說,我師 
    父此刻正坐在洞邊上,等他出來。」 
     
      「等那青衣人?」 
     
      「你以為等誰?」 
     
      「真的討打麼?」 
     
      「好,好,我說,我說他馬上出來,已經這麼久過去,還沒有一點動靜,我看 
    事情有點不大妙。」 
     
      「什麼不妙?」 
     
      「我怕早氣絕了也不一定呢。」 
     
      「胡說!」 
     
      「真的嘛!」 
     
      「知道他是誰?」 
     
      「誰?」 
     
      「上官英的師父。」 
     
      「什麼?」 
     
      「所以叫你趕快說個清楚,可能彼此都是自己人,誤會了不好。」 
     
      「那麼你快聽吧,他剛離場,師父將我一拉,低聲道:『走,隨我一路留暗號 
    去』。看到沒有,一路指標都是小弟傑作,功候還可以吧?嘻,是,是,是,一直 
    追到這裡,唉,又太快了,路上,非常奇怪,我這個奇怪,有兩個意思:第一奇怪 
    ,師父和我,咱們師徒,都沒想到他往這條路跑,你看到的,這哪算路?第二奇怪 
    ,不是小叫化誇口,咱們師徒這身輕功,不、不、你小叔台自然例外,除了小叔台 
    ,可說,咳,簡單一點也好,總之,咱們始終差那麼一節兒,況且他還是有傷在身 
    的人,你能說這不是邪門兒麼?」 
     
      「好的,很邪門兒!還有呢?」 
     
      「到了這裡,現在我們站的這地方,他張口連吐好幾口鮮血,我不禁向師父低 
    喊道:師父——我不吹牛,我真喊了這麼多。」 
     
      「俊人,事有輕重,你耍貪嘴什麼時候能改?」 
     
      「快了,再百把年。」 
     
      「嗨!」 
     
      「對不起,請原諒,叔台知道的,小弟。噢,小侄,小侄嘴巴裡壞,心腸卻好 
    得很,這一點,無人不知,咳咳,我是說我說到那裡了?噢,對了,師父哼了一聲 
    ,表示不許我多事,但是,原先冒火的眼睛卻頓然露出猶豫之色,我不敢說憐憫或 
    同情,那對青衣人不太好,同時這些字眼用在我師父身上也不十分妥當。」 
     
      「說得有詩意,佩服。」 
     
      「豈敢,不,師父當下身形一緩,注目沉聲發話道,喂,朋友,老化子雖不清 
    楚閣下身份,但閣下有此身手,對老化子應無不知之理,老化子的目的閣下也不是 
    不知道,三言兩語一交代,不就完了嗎?」 
     
      上官印迫不及待地道:「那人怎麼答?」 
     
      「你猜猜看。」 
     
      「俊人,你少發瘋好不好?」 
     
      「嘿,你道怎麼說?他說,叫上官雲鵬本人來問呀!」 
     
      上官印又驚又怒道:「他真這樣說?」 
     
      「誰還騙你?」 
     
      「好,快說下去。」 
     
      「你爹已死,他拿著你爹的信物,如說不知你爹之變故,讓誰能信?要是他明 
    知一切,而又故意說這句話,那麼,你想想看,這短短十來個字,其中該充滿多少 
    惡毒的諷刺?」 
     
      上官印喃喃地道:「他會嗎?他是上官英的師父啊!」 
     
      天目神童頓足發誓道:「我騙你,馬上死!」 
     
      上官印輕輕一歎,搖頭道:「我不是不信,說下去吧。」 
     
      天目神童恨恨地接下去說道:「師父聽了,勃然大怒,老實說,這種情形下, 
    誰又能忍受得了,當時師父雙目中火焰復熾,不過看了地下鮮血一眼,終於強忍著 
    一腔怒火,又說,朋友這是何苦來?咱們丐俠仙究竟哪個得罪過朋友,話說明了, 
    這筆賬還愁算不清麼?」 
     
      上官印脫口道:「對,那人怎麼回答?」 
     
      「你猜,噢——你說對了,姓蕭的,算不清——這就是回答。」 
     
      上官印連連搖頭,皺眉說道:「以後呢?」 
     
      「不知怎的,應該光火的師父,忽然心平氣和起來,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臉 
    注目問道:『我們之間,難道沒有從容交談幾句的可能嗎?』嘿,那人答得可真干 
    脆:『沒有!』」 
     
      上官印欲語無言,小叫化接著說道:「師父又想了一下再問道,天罡旗為千面 
    俠信物,如閣下不能揭示上官雲鵬托付證據,老叫化就敢情商收回如何?」 
     
      上官印目中發亮道:「他怎麼說?」 
     
      「他說:千面俠本人死了嗎?」 
     
      「他怎麼說?」 
     
      「師父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他冷笑道:裝死有什麼用?要真死了叫他兒子 
    來也比你強!」 
     
      「哦?你師父怎麼回他?」 
     
      「師父說:他兒子馬上會來也不一定,沒時間等,那怎麼辦?瞧著辦,隨便。」 
     
      上官印忙說道:「不僵了嗎?」 
     
      「當然僵了,師父突然冷冷道:閣下逼老叫化怎麼做,老叫化心裡明白非常, 
    不過,老叫化始終覺得有點不是時候罷了。」 
     
      「是的,他傷太重了。」 
     
      「可是,你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這樣剛剛好,本座不發病,諒你十個追魂丐大概也不行。」 
     
      「這樣狂?」 
     
      「師父笑了笑道:除了閣下,這話大概再沒第二個人敢說了。他目光閃了閃, 
    忽然也笑道:蕭振漢,你一定要輸這一仗是不是?師父仰臉道:如有令老化子心安 
    理得的辦法,頗願一聽。他驀向身後一指道:那邊有個山洞,你敢讓我進去打坐一 
    個時辰,也就夠了。」 
     
      「他早知道這兒有個山洞?」 
     
      「誰知道?」 
     
      「結果你師父答應了他?」 
     
      「只好如此。」 
     
      「一個時辰快有了吧?」 
     
      「差不多了。」 
     
      上官印仰臉望了望天色,再看追魂丐,追魂丐這時恰好也在望天色,仰臉約略 
    辨別了一下星座位置,旋俯身高喊道:「是時候了,朋友。」 
     
      一聲喊出,無人理睬。 
     
      二聲喊出,仍然一樣。 
     
      三聲四聲,結果相同。 
     
      追魂丐一聲輕哦,突然回頭向兩小高聲吩咐道:「你們守在上面,老叫化下去 
    看看。」 
     
      天目神童急將上官印一推,上官印甫欲同聲阻止,追魂丐一個俯撲,人已頭下 
    腳上,竄去洞中。 
     
      兩小一聲啊,雙雙飛步搶上。 
     
      自洞口下望,黑黝黝的深淺莫測,兩小面面相覷地呆了片刻,上官印星目閃光 
    ,突然胸脯一拍道:「下去,俊人,後果我上官印負責!」 
     
      雙臂一併,一個紫燕穿簾式,領先倒躍而下,天目神童見有這位叔台做主,不 
    禁大喜,忙不迭接踵跟入。 
     
      兩小魚貫入洞後,本能地丹田一吸,約住衝刺去勢,冉冉沿壁滑降。 
     
      洞內雖然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這在一名能夠察微知漸,可在十丈之內 
    辨別飛花落葉的內家高手而言,以耳代目,亦極尋常。 
     
      滑降約摸七八丈光景,已接實地,上官印一閃身,讓過天目神童,一手抓住小 
    叫化臂膀,稍微定了定神,附耳輕聲道:「你師父上當了。」 
     
      天目神童輕輕一哦道:「何以見得?」 
     
      上官印吸了吸氣,說道:「這還不簡單,假如這是個死穴,我們站在這裡,呼 
    吸一定艱困,而現在,我們感到的,只是些許潮濕,空氣仍覺暢通得很,由此證明 
    ,此洞必然另有出口,這樣說,明白嗎?」 
     
      天目神童著急道,「那麼快追呀!」 
     
      上官印搖搖頭道:「要是我沒估錯,再快也無用了。」 
     
      口裡雖然這樣說著,人已拉起小叫化,轉身進入一條陰森逼人的兩道,天目神 
    童喃喃埋怨道:「師父也真糊塗。」 
     
      上官印立即糾正道:「應該這是他老人家的厚道之處。」 
     
      天目神童恨恨地又道:「那人卻不應如此狡猾。」 
     
      上官印搖搖頭接口道:「話也不是這麼說,智勇兼備,方是上將之材,事有緩 
    急輕重人須通權達變,站在那人立場上,他這樣做也沒有什麼不對,我們對他,因 
    屬非追究不可,而他,只要達到迴避的目的,這樣做又有何不可?」 
     
      天目神童連碰兩壁,不禁有氣道:「什麼時候你練得這麼一手泥鰍功的啊?」 
     
      上官印噗味一聲,笑道:「這就叫做凡事都替別人想想,是非不明之前,決不 
    可妄加評論,我這樣拐彎兒解釋,已算留你面子的了。」 
     
      天目神童氣得直哼哼,上官印沒走幾步,突然停身一指道:「前面漸漸露出一 
    絲光亮?看到沒有?」 
     
      天目神童猶有餘忿,並不開口,上官印一笑,手鬆處,腳下加快,眨眼來至發 
    亮之處。 
     
      身形一定,輕輕一哦道:「原來是這些東西?」 
     
      天目神童趕上一看,原來光亮發自兩壁散嵌著的那些磷質碎片,前途迷茫,離 
    出口似乎還早。 
     
      天目神童側目諷刺道:「這些光亮能代表些什麼?」 
     
      上官印沉思著,不在意地道:「代表此洞半天然,半人工,以前一定有人在此 
    潛修過,從而進一步測知,那位青衣人來此,今天決不是第一次。」 
     
      天目神童迅速地四下一打量,見此道已有異於先前一段,不久寬厭如一,且兩 
    壁均有修削痕跡,心底下不由得暗暗佩服。 
     
      上官印說罷,旋即轉身向前,快步行去。 
     
      這樣曲曲折折地又走了約摸十餘丈遠近,迎面突然出現兩條叉路,左右大小寬 
    厭如一,分歧處分別倒垂著幾座晶瑩石乳,照得此處特別明亮。 
     
      天目神童到達時,上官印正在俯身察看地面,他聽得身後小叫化走來,忙掉頭 
    招手道:「快來看,有小麻煩了。」 
     
      天目神童奔去一看,原來向左的一條歧道無甚異狀,向右的一條上,則有兩灘 
    巴掌印大小的血漬。 
     
      天目神童一抬,失聲道:「果然病不輕。」 
     
      上官印皺眉道:「路有兩條,現在怎麼走?」 
     
      天目神童不假思索地道:「這有什麼為難,從右邊這條有血的跟下去呀。」 
     
      上官印點點頭,但顯得有點遲疑,皺眉道:「這是一種常識上的判斷,也可說 
    是一種直覺的取捨,不過兵家有所謂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那人既工心計,這是疑 
    陣,也不一定。」 
     
      天目神童一想不錯,不禁發怔道:「那麼只有分頭進行了?」 
     
      上官印想了一下,點頭道:「只好如此,你由血路走,我向這邊去,總有一個 
    會走對,橫豎這裡下去也不會太深,方向不對的一方,碰壁後立即回頭也就是了。」 
     
      一經決定,立即揚手分道。 
     
      上官印因為沒有把握誰對誰錯,怕耽誤時間,因此腳下走得非常之快,幾度盤 
    繞,忽遇一屏擋道。 
     
      他起初以為已到盡頭,細細一看,卻又不是,屏系人工豎立,綠苔蔓衍中,隱 
    有字跡,連忙以袖拂試擦淨後再看時,但見上面這樣寫著:「日後有緣至此者,不 
    屬華山門下,而對華山一派有著絕對善意之關懷者,方可進入屏後石室,禍福自取 
    ,莫謂言之不預也。」 
     
      字系以大力指法所為,書法蒼勁頗見功力,但是,奇怪的是既無下款,亦無落 
    筆年月日。 
     
      上官印稍微猶豫一下,覺得自己的身份並不違反屏語告誡,乃昂然向後屏走去。 
     
      屏後果有石門一道,上官印沒用多大氣力,石門應手而開,走進室中閃目一打 
    量,上官印不禁暗詫起來。 
     
      原來此室已有人來過了。 
     
      他現在處身之地,僅為一間普通石室,室內各處散放著一些破爛的木器用具, 
    一無出奇之處。 
     
      倒在正面那道顯然通向室內的另一道石門,一行字卻極惹目:「非華山弟子, 
    擅人者必有奇禍!」 
     
      這行字,指痕新鮮,書留當不出一年時間,顯為先入室者所寫。 
     
      上官印原擬退出,看到這行字後,不禁有氣起來,他暗忖道:「你進去過了, 
    別人難道就去不得了嗎?」 
     
      「如有奇禍,你怎又活著出來?」 
     
      「你是華山弟子嗎?是,你首先違反本室原主之告誡,不是,大家身份相同, 
    內室何因擇人而禍,怎不明白寫出?」 
     
      「好自私的傢伙,我上官印偏不信邪!」 
     
      一聲冷哼,展掌便推,勁風至處,石門紋風不動。 
     
      上官印暗道一聲好呀,這不明明是自欺欺人之談麼?要是連我上官印都打它不 
    開,華山弟子,還能有誰進得去? 
     
      別人不許進!華山弟子無法進,那豈不恰如閣下所算? 
     
      賭氣之下,立將天罡神功運起。凝聚約八成功力,驀地一聲斷喝,雙掌如排山 
    倒海一股絕倫內勁。 
     
      一代絕學,畢竟不同凡響,內勁湧達,石門一裂兩半。 
     
      上官印不由得又有點後悔起來,雖人家能夠啟而復合,顯然這事並不須徒逞武 
    勇,很可能另有輕巧途徑,現在門雖打破,將來又如何復原? 
     
      暗道一聲慚愧,說不得,只好進去看看再說了,一步跨入,掃目之下,不禁微 
    微一呆。 
     
      迎面是一坐狹長石床,首先入目的,便是石床上的五具骷髏。 
     
      五具骷髏,一字排坐,衣履雖只剩得片片腐灰,但打坐之姿依舊,垂頸合掌, 
    透著一種儼然之氣派。 
     
      上官印默默注視之下,敬意潛生,緩緩抬起眼光,發現五人身後石壁上,分別 
    寫有各人名號,連忙依次看去,由左至右,寫的是——
    
      華山派,第十一代弟子,華山五劍坐化之處:
    
      第一劍:楊雄。 
      第二劍:施敬。 
      第三劍:王奇。 
      第四劍:符義。 
      第五劍:柏雲。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此五人乃華山第十一代掌門人華山梅叟師弟,第十二代 
    掌門人華山一朵梅,梅男的五位師叔,八十年前的華山五劍! 
     
      他知道室中一定還有留言,忙向四下搜索,果然又在五劍身前一張方形石桌上 
    發現一篇正楷小字,上寫:「華山武功,自第十一代衰微,至第十二代而全盛。 
     
      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為余等五人之師侄女,因師兄梅叟歸隱後,無意中獲 
    得武林秘芨先天太極式副冊,傳交梅男師侄女,是以梅男師侄女承先啟後,為吾派 
    有光輝成就之第一人。 
     
      梅男師侄女,於九疑武會後,突然拜祖交卸掌門之責,臨行將先天太極副冊交 
    余等五人曰:本芨所載武功,非具至佳稟賦,修之無益,縱觀本派門下,目前尚無 
    可傳之人,古人云:匹夫無罪,懷壁其罪,如華山於今後十年內無人能修此功,勢 
    將無可自保,五叔不妨斟酌以處。 
     
      在冉十載,果如梅男師侄女所料,可歎本派派運乖蹇,後起無人,而健者覬覦 
    ,覆巢之勢將成,萬不得已,乃攜芨隱此。 
     
      余等人,已近耄年,十年易守,百世難期,唯此寶毀之可惜,因之議定,暫留 
    此室,以待天命。 
     
      本室地處山腹,能人本室者,天緣也,幸三思焉,當代華山,若有可傳之者, 
    可攜出交付,若無可傳之者亦可自取,自思己亦不足學此者,不妨仍留原處,憑遇 
    後緣,余等已去,言與不言等,閱此者其慎哉……」 
     
      寫到此處,文意未盡,但桌面已無餘隙,因而中斷。 
     
      上官印這才明白,先來者,原來就是被上官英喊過師父的青衣人,外面門上那 
    兩句話,原來是怕人得悉此寶重入武林! 
     
      他望著桌面上那個方形空盒,不禁感慨頓生,青衣人將此冊交付金劍丹鳳,此 
    舉何等聖潔磊落? 
     
      是的,他想,他是上官英師父,大概不會錯了。 
     
      可是,他又想,天罡旗又怎麼會到了他手上的呢?要說有著這等偉大人格的人 
    ,竟與自己父母有什麼怨仇豈非不可思議? 
     
      假如不,那麼,他跟父親千面俠又是什麼關係呢? 
     
      這個人以前為什麼沒聽父母提及?他本人又為什麼拒絕解釋?追魂丐乃父親生 
    死之交,又怎會對此人毫無印象? 
     
      而最奇的一點,便是上官英是他唯一的一個女徒,他傳她文事、武功,卻又處 
    處迴避相見,這不是罕世怪聞麼? 
     
      思忖間,目光四射,忽然皺眉喃喃道:「還有,這人看去練達無比,現在將這 
    本先天太極副冊取走,而不將這篇圖書毀去,豈不糊塗之至?萬一有人知道他已交 
    付金劍丹鳳……」 
     
      自語至此,身後屏風外,突有人滿足地發出一聲冷笑,笑聲隨起隨寂。 
     
      上官印吃了一驚,猛運神功將石桌一掌震碎,急旋身,一躍而出,春雷般一聲 
    大喝道:「竊聽者請留步!」 
     
      雖然人隨聲起,其間絕無停滯,但是,容得他人至屏外,已只剩得空蕩蕩一片 
    ,那還有什麼人影? 
     
      劍眉微斂,又疑又驚,暗忖道:「何人竟有這等身手?」 
     
      身形一頓復起,箭一般,向來路追出。 
     
      可是,饒得他輕功超群,一直追至岔路口,仍是一無所見,知道再追也是徒然 
    ,只好循天目神童走去的那條血路怏怏而出。 
     
      一路上,他愈想愈覺得那聲音好似很熟,可是,急切問,偏又無法弄清究竟在 
    什麼地方聽過。 
     
      心中有事,行來不覺路遠。 
     
      不消片刻,但感眼前驀地一亮,人已走出洞外,這時月行中天,正值子夜三更 
    ,遠近群峰,浴在銀輝之中,有如一群披著銀色外衣打坐的巨人。 
     
      上官印低頭四覓,想察看天目神童有否留下暗記時,視線偶爾移上左側一塊青 
    石,不由得嚇得跳了起來,大聲驚呼道:「我的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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