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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恩怨不了情

                   【第十九章 新仇舊恨】
    
      探首窗口望,花徑間,三條人影,正向這邊施施然走了過來。 
     
      兩婢分左右提燈前導,燈光搖曳中,第一個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雪白修長 
    的全裸玉腿,向上,薄如蟬翼的披紗內,苗條而豐滿的胭體,宛若游蛇般曼妙地扭 
    動著,巒谷起伏,隱約可見;再向上,長髮飄動,曲起撩掠的皓腕,恰好將面孔斜 
    斜遮住;由於小魔女紅衣牡丹和妙手紅娘柳聞鶯體態近似,一時間,上官印仍無法 
    認出來者為誰。 
     
      他低下頭,心跳著,雙頰火熱,侷促地有著一種犯罪的感覺。 
     
      這時候,一陣如蘭似麝的香風,忽自房門外輕輕吹人,跟著,一串吃吃蕩笑, 
    在耳邊響了起來道:「害相公久等啦。」 
     
      上官印一聽口音,愕然退出半步,抬頭脫口道:「啊,是你?」 
     
      黛眉含春,秋波乜斜的妙手紅娘,聞言不禁微微一怔,笑意收斂,輕嘿了一聲 
    注目道:「相公希望誰來?」 
     
      其實,上官印意思只不過是說:「她」為什麼選中「他」? 
     
      這是人之常情,在兩相比較之下失敗的一方,第一個想知道的,便是負於人的 
    原因何在?但是,在妙手紅娘而言,誤會可大了。 
     
      上官印看出妙手紅娘的誤會,自己想想,也覺可笑,於是搖頭笑道:「不,我 
    是說他們,他們……「妙手紅娘頓時明白過來,臉色一緩,掩口接下去道:「他何 
    以被她選去是嗎?」 
     
      上官印點點頭,妙手紅娘咯咯笑道:「原因簡單之至,公主以為你們二個各方 
    面都不分上下,唯有在神色間,你似乎不及那位自然。」 
     
      上官印暗暗一哄,心想:「原來如此!」 
     
      一個是本來面目,一個不是,這其間多多少少,當然有點分別;他想著,忍不 
    住微微一笑。 
     
      這發自內心的笑容,被妙手紅娘又誤會去好的一面,這時擰腰貼近,側臉飛著 
    媚眼,低低接道:「奴家卻不以為然,知道嗎?」 
     
      口裡說著,伸手便往上官印背後繞去,薄如無物的紗披,在玉腕抖動間,斜肩 
    卸落,半邊嬌軀,立呈赤裸,上官印急切間,縮身一推,五指正好按上巍巍乳峰, 
    一種軟暖滑膩的感觸似電流般通過他的全身,不由得又慚又急,手僵空中,面紅耳 
    赤,竟不知如何是好。 
     
      由於他一推未施真力,妙手紅娘僅被推出一步,便即穩住。 
     
      妙手紅娘呆了呆,忽然佯羞低嗔道:「又莽又急,你看你……」 
     
      上官印神思略定,覺得這樣糾纏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暗一咬牙,正待出手時, 
    目光偶及門口兩婢,終又暫時忍住。 
     
      他見兩婢年紀雖然不大,但眉宇間顯示出,兩人身手已各具火候,以兩人那種 
    狡猾神情估量推斷,他如將妙手紅娘制服,兩人中,最多還能弄倒一個,而另一個 
    ,勢必脫身。 
     
      一旦嚷開,他自己固然不愁什麼,不過,那樣一來,以這座分壇中現有人手, 
    他如想再救出那位同難的師秀才,就不容易了。 
     
      上官印想著,不禁皺眉出起神來。 
     
      妙手紅娘見他不言不動,循著視線掉頭向身一望,見上官印原來正望著兩婢, 
    以為上官印是礙於兩婢在場,不禁剔眉叱道:「還不替我滾?」 
     
      兩婢四目相視,同時扮了個鬼臉,俯身微福,雙雙抿嘴忍笑退去。 
     
      妙手紅娘直候至兩婢腳步聲遙於院外消失,方轉過身來,玉臂高張,拂落紗披 
    ,微喘著撲過來,目醉聲顫地道:「好人兒,現在……」 
     
      上官印不敢再蹈覆轍,他趁這位淫娃剛才扭頭向外之際,已自懷中摸出那支七 
    星量天尺,這時舉袖一抖,露出尺梢,低喝道:「注意正面各處大穴!」 
     
      一聲喝出,並未立即動手,名門氣度,最不齒於冷襲暗算,他容得妙手紅娘一 
    愣之下,向後連連退出三步之多,這才欺身而上,以閃電手法,點中對方天宗、極 
    泉、神封三穴。 
     
      妙手紅娘踉蹌跌坐,驚駭目光中似問:「你,你是誰啊?」 
     
      上官印冷冷一笑,說道:「熟人,上官印!」 
     
      不等妙手紅娘表示,接下去道:「你用不著不服,在任何情形下,就是合你們 
    師兄妹二人之力,也不是本少俠的對手,今日從權,暫且饒你不死!」 
     
      語畢再不回顧,身形閃動,飄然出房。 
     
      他先躍登最高處,將整個地形地勢審視一下,最後發現自己立足處是最後一進 
    的一座偏院,隔著正院,另有一座偏院,構式全與這邊相同,他想,先前領路女婢 
    說師秀才住的房間跟自己差不多,大概便是那邊了。 
     
      念定,騰身而起,向另一座偏院撲去。 
     
      這時雖才二更不到,但四萬里一片寧靜,似乎忌諱著小魔女的行歡,所有巡防 
    已一律撤去。 
     
      上官印不敢怠慢,竄身急縱,三五個起落,便已到達。 
     
      他見下面廂房中布簾低垂,雖然燈光透出,卻不聞一絲聲息,不免有點躊躇起 
    來,他想:「那位師秀才假如甘作入幕之賓,同時已經是好事已偕的話,我這樣做 
    ,是不是多此一舉呢?」 
     
      不過,轉念間,他又想:「為救一條人命,也顧不得許多了,小魔女秉淫毒, 
    以當年『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那等深厚基礎,都不免落得個血癆,姓師的以一介 
    書生文弱之體,又能承歡幾時?我不知道便罷,否則又怎忍撒手不管?」 
     
      於是,他飄身下牆,貼壁揉行至窗前。 
     
      手中七星尺伸出想挑簾布,尺梢觸簾,臉上一熱,忽又猶疑縮回。 
     
      剛才,妙手紅娘是個榜樣,而小魔女,其放蕩之處,當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 
    此刻挑簾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情景,又該如何? 
     
      他蹙額傾耳,一陣微弱的呻吟,隱隱自房中傳出。 
     
      他的雙頰,再度灼熱起來,一顆心也愈跳愈厲害,因為他聽得了,呻吟者似乎 
    仰躺著,呻吟中微帶痛苦,也帶著喘息。 
     
      他慌亂、懊惱,全然不知如何處置了! 
     
      他在無可奈何中,開始為自己設想,他問:假如換了別人,譬如說「追魂丐」 
     
      或「迷糊仙」兩位老哥哥之中的一位,他們若處在我此刻的地位,會怎麼做呢? 
     
      他又想了想,開始再為自己解答:「他們,也許任何一位名門正派的人物都一 
    樣,很可能在一開始,就不理這檔子事,我伸手,可說根本就是一種錯誤!」 
     
      他再問:「假如已經理了呢?」 
     
      他回答:「一本初衷,不應畏首畏尾,心正人正,正人不欺心,天下去得!」 
     
      他想著,感到一陣無比的坦然和泰然,於是,他轉身正對窗戶,以傳音方式, 
    向房內沉喝道:「歐陽牡丹請檢點,上官少俠來了!」 
     
      他喝時,身立原地不動,同時聚神諦聽著,房中,因他喝喊,呻吟聲一度中斷 
    ,可是,不旋踵,又響了起來。 
     
      上官印被激怒了,他想:「無恥也有個限度,哼,你以為少俠真的不敢進來麼 
    ?」 
     
      冷笑著,舉尺上下橫切,震斷窗上幾根拇指粗的鐵條,然後尺梢一撩,便待跳 
    窗而入。 
     
      可是,當他視線為選擇通路而投入房中時,他呆住了。 
     
      房中,牙床上,一女仰天裸躺,一身肌膚潤如凝脂,白欺霧雪,曲線之苗條美 
    好,較妙手紅娘尤有過之;上官印一眼認出,這位不著一縷,宛似粉飾玉琢的赤身 
    美人兒,正是三號魔女紅衣牡丹! 
     
      牙床上的小魔女,身軀僅能輕微蠕動,而不能伸縮轉側,顯然週身受制之穴道 
    ,已在五處以上。 
     
      這時,上官印避開她那雙毫無羞赧之色的求援眼光,目光回帶之下,上官印又 
    是微微一呆。 
     
      小魔女白如銀緞的肚腹間,針鼻大的血珠,蜿蜒成串,血珠微呈藍紫,似被人 
    以藥針刺了幾行字。 
     
      幾行什麼字呢?上官印再好奇些也是無法上前查看的了! 
     
      小魔女此刻這副曲股張腿的躺姿,猛看猶可,細看之下,委實不堪入目,上官 
    印正待抽身退開,耳中忽聽有人細聲笑問道:「公主與紅娘孰勝?」 
     
      笑語入耳,上官印聽出發話者系用的傳音功夫,這令他又驚又慚,同時也令他 
    霍然醒悟:「師秀才」者也,原來也是一位大行家! 
     
      上官印旋身掃視,迎面殿脊上,那位「師秀才」正朝他注目微笑,上官印有點 
    著惱恨恨傳音過去道:「不為你,誰還會來這裡?」 
     
      師秀才遠遠手一招,傳音笑道:「來,換個地方聊聊。」 
     
      語畢。轉身向殿外飛去,上官印騰身追上,一面從後發話道:「閣下以前怎麼 
    沒見過?」 
     
      那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人宛如沒有聽見,一直飛到園外一座土丘之後,方停下 
    腳步,轉過身來笑道:「兄台今年貴庚幾何?」 
     
      上官印不快地哼了一聲道:「閣下呢?」 
     
      師秀才笑道:「最少大你一倍!」 
     
      上官印問道:「七十幾?」 
     
      師秀才笑道:「七十二的一半。」 
     
      上官印訝道:「三十六?」 
     
      師秀才笑道:「是的,三十六,你能說你已超過了十八歲不成?」 
     
      上官印脫口道:「二十整!」 
     
      師秀才微微一笑道:「錯估得也有限呀!」 
     
      上官印話出口立感失言,不過,他從對方神氣上看,對方顯已識穿他的底細, 
    這令他震駭異常,終南上官世傳易容術,天衣無縫,千面俠在世時,如化成另一面 
    目,連生死之交如「追魂丐」和「迷糊仙」二人也常常對面相逢不相識,而他現在 
    火候雖不及父親那般出神入化,但從小魔女日間僅能說他神色不甚自然,而未能瞧 
    出他經過易容,可見他對此道,也非泛泛可比,那麼,現下這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 
    人,又憑什麼看出他是一名青年人的呢? 
     
      於是,他戒備地望著對方又問道:「這樣說來,朋友已知道在下為誰了?」 
     
      青衣秀才點點頭,笑道:「上官少俠——對嗎?」 
     
      上官印微遲半步,注目道:「朋友可否亦以真面目相示?」 
     
      青衣秀才兩手一攤,微笑道:「姓師的我,包括名字和年齡在內,沒一樣是假 
    的呀!」 
     
      上官印又朝對方上下打量了幾眼,發覺除了姓名之外,實在無可疑之處,不由 
    得又問道:「姓名也是真的?」 
     
      青衣秀才笑了笑道:「為什麼要假?」 
     
      上官印懷疑地道:「憑閣下能將三號魔女制服的這副身手來看,功力已遠在當 
    今六派掌門之上,師南宮三字,以前怎沒聽說過?」 
     
      師南宮反問道:「假如老弟尚是首次下終南,武林中會有人知道老弟是誰麼?」 
     
      上官印微作沉吟又道:「閣下如系初履江湖,又怎會知道在下姓上官的呢?」 
     
      師南宮笑了笑道:「這次來這兒,就是為了找你,會不知道你是誰麼?」 
     
      上官印瞪目道:「你找我?」 
     
      師南宮笑道:「天亮了是什麼日子?少俠難道已忘了五月五,杏園的約會不成 
    ?」 
     
      上官印吃驚道:「就是你?」 
     
      師南宮搖頭一笑,緩緩接口道:「不,那是家師u」 
     
      上官印一噢,忙又問道:「令師為何不來?」 
     
      師南宮笑意微斂道:「家師另有要事,不克分身。」 
     
      上官印接著問道:「當初的約定呢?」 
     
      師南宮點點頭道:「一樣有效,在下此行,便是全權代表家師向少俠交代青城 
    之行的結果。」 
     
      上官印連忙問道:「結果如何?」 
     
      師南宮平靜地道:「青城上下,安然無恙。」 
     
      上官印寬心大放,於是說道:「那麼輪到我說了。」 
     
      師南宮搖搖頭回道:「用不著了!」 
     
      上官印詫異道:「為什麼呢?」 
     
      師南宮淡淡道:「家師明白了!」 
     
      上官印惑然道:「從何得知?」 
     
      師南宮仰臉道:「從這次的青城之行!」 
     
      上官印益發不解,因問道:「怎麼說?」 
     
      師南宮緩緩說道:「四丐失頭的詳細經過家師先前雖不清楚,但依家師判斷, 
    似極可能喪於一種飛刀之類的兵刃,家師當初想知道的,便是這種飛刀的使用人, 
    這次去青城,抵時,是一個月明之夜,斯時正有一名灰衣幪面人走在他老人家前面 
    他老人家見那廝面罩紗巾,行蹤詭祟,正擬上前喝問之際,不意那廝耳目甚靈,這 
    時已發覺到身後有人,去勢一頓,猛然回頭冷笑道:『閣下仍活著,實出意外,現 
    在有理說不清,只好先分死活再說其它了!』」 
     
      上官印咦了一聲道:「那人說什麼?」 
     
      師南宮逕自說了下去道:「那廝冷笑著,不由分說,揚手便是三支飛刀,家師 
    一呆,驀地哈哈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是你?哈哈哈哈!』」 
     
      上官印失聲道:「他們相識?」 
     
      師南宮繼續說道:「飛刀飛來,家師矮身召手,分將三刀抄入手中,當下以其 
    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喝一聲:再看老夫的吧!反手打出,分上中下三路,電奔那 
    廝頸、胸、腰三處地方,那廝似知不妙,一聲驚噫,便待脫逃,可是,要跑已遲一 
    步,總算他對飛刀有點常識,結果只割斷頸子的一半!」 
     
      說著,自身後解下一隻小木箱,扔在地上道:「頭已帶來,要看去看吧。」 
     
      上官印俯身打開木箱一看,一顆人頭似經藥物浸泡過,五官如生,細看之下, 
    不禁驚呼道:「崑崙一鶴?」 
     
      師南宮冷笑道:「你顯已於事先知道他會是誰,做甚驚訝?」 
     
      上官印連連跺足道:「簡直一團糟!」 
     
      師南宮微微一怔道:「何糟之有?」 
     
      上官印唉歎將將崑崙一鶴如何被俘,其愛徒兼愛子藍衣秀士如何遭受要挾,這 
    次徒弟受命行刺各派掌門,師父因知悔被他救出,正欲將功贖罪,從後追截乃徒的 
    種種說了一遍,最後長歎道:「你看這多冤枉呢?」 
     
      師南宮靜靜聽完,冷笑道:「冤枉什麼?殺人償命,他殺死四丐,一命已不足 
    償,遲死這麼久,已算他幸運的了!」 
     
      上官印雖覺這話不錯,但一時間終難釋然,沉默片刻,忽然心頭一動,雙目亮 
    光閃閃地望向對方道:「令師何人?」 
     
      師南宮兩眼望天,不出一聲。 
     
      千頭萬緒,剎那間,在上官印腦際歸納起來,他們師徒都恨「天魔女」祖孫各 
    代,那位「醜老人」會使「逍遙七式」,這位「師秀才」一身驚人武功,卻自稱「 
    剛履江湖」,崑崙一鶴說「醜老人」「仍活著」乃「出人意外」之事,想著,想著 
    ,心頭微微一震,不禁喃喃說道:「魔劍攝魂刀,魔劍攝魂刀,怪不得,唉唉,真 
    是太出人意外了。」 
     
      師南宮淡淡地接口道:「你早該知道的人。」 
     
      上官印聽著不懂,蹙額道:「應該從什麼時候起」 
     
      師南宮悠悠地說道:「師南宮——從聽到我這名字時起!」 
     
      上官印默念著,點點頭,旋又問道:「這麼說,你並非姓師名南宮了?」 
     
      師南宮凝目遠處,緩緩說道:「也許我不應該姓師名南宮,不過,一個被人遺 
    棄了的孤兒,被另一個人養大,並傳授一身武功,結果還能得到這樣一個名字,也 
    該滿足了。」 
     
      上官印完全明白過來,當下也就不再多問。 
     
      前此,他對這位師南宮以那種近乎下流的手法處置小魔女,口雖不言,內心卻 
    一直不以為然,而現在他想及伊人師長南宮中屏當年遭遇,以及三代魔女種種陰謀 
    淫行,立即感覺到,小魔女實屬罪有應得,不足寄予同情了。 
     
      上官印這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禁微紅著臉低聲問道:「南宮兄,小魔女肚 
    子上……」他實在無法再說下去,師南宮也笑了笑,方淡淡回答道:「做甚自己不 
    進去看?」 
     
      上官印臉孔又是一紅,忙笑道:「南宮兄別取笑了。」 
     
      師南宮漸轉風趣,這時大笑起來道:「想知道可以,但須與家師為你跑青城一 
    樣,來點交換條件,老弟的一番艷歷,也得公開公開才行。」 
     
      上官印無奈,只好將點倒妙手紅娘的經過說了出來,師南宮聽得直想笑,俟上 
    官印說完後,方笑著說道:「我這邊也差不多,不過小魔女身份雖為公主,但下流 
    之處,卻比那妙手紅娘還要惡劣,一進房,揮退女婢,放下窗簾,連門也沒掩上, 
    即一把拉我坐落床沿,身上本就沒穿幾根紗,這時三扯五拉,立成天體無遮的玉觀 
    音,小弟比她更爽快,笑喊一聲,生受著吧,舉手一拂,點了她五處穴道,接著, 
    便在她肚皮上動了一次小手術,寫上這麼兩句:「字諭後來者,兄弟有僭了!」 
     
      上官印一愣,師南宮大笑道:「這種手術為兄弟拿手絕著,用的是汁醮紫金針 
    ,除非刮腹揭皮,字是這輩子也褪不去了!」 
     
      上官印睜大雙眼,訥訥地疑問道:「這麼說,難道你和她……?」 
     
      師南宮一拍他肩頭,前仰後合地笑罵道:「去你的!這麼做,不過叫後來的入 
    幕之賓噁心罷了!」 
     
      上官印赧赧一笑道:「真缺德!」 
     
      師南宮笑著望了望天色,忽然說道:「啊,天快亮啦!」 
     
      上官印望著他問道:「要去哪裡嗎?」 
     
      師南宮搖搖頭,反問道:「你呢?」 
     
      上官印道:「我也沒有要緊事。」 
     
      師南宮微作沉吟,抬頭道:「兄弟癡長三十有六,由於一向埋首荒山,武功方 
    面雖小有成就,但對武林形勢,除了有關天魔女的部分,其餘的可說一無所知,老 
    弟如無急事在身,咱們一起盤桓個三兩日如何呢?」 
     
      上官印雖在練劍期中,唯因奇緣七式中最後一式無法參透,一時也無事可做; 
     
      同時他對這位與天魔武學有著深厚淵源的師南宮已發生好感,頗想藉此知道一 
    點那位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的近況,以及加強對二號魔女逍遙七式的瞭解,因此點 
    點頭笑答道:「當然好。」 
     
      二人走向市區時,天已大亮,上官印道:「分壇中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師南宮笑說道:「他們縱然發覺,也會以為我們業已遠走高飛,哪能想像我們 
    還停留在附近?再說小魔女在教中身份那麼高,除非奉召,誰又有那麼大膽子妄闖 
    禁地一步?」 
     
      上官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因笑道:「南宮兄既不想馬上離開洛陽,不換一副面 
    目行嗎?」 
     
      師南宮笑了笑,說道:「那就瞧你的啦!」 
     
      第二天,洛陽最有名的中州酒店,於晌午時分走進兩名鮮衣巨賈。 
     
      兩位豪商登樓走去臨窗一副座頭坐下,要了最好的酒和菜,一面談,一面吃喝 
    ,聲音很低,情狀卻極融洽。 
     
      吃喝了約摸個把時辰,下首那位穿黃綢的商人忽然臉孔一紅,引頸伸向桌面, 
    低低赧笑道:「南宮兄身上方便麼?」 
     
      上首穿白綢的商人征了怔道:「老弟指哪方面?」 
     
      穿黃綢的臉孔又是一紅,期期說道:「銀子呵。」 
     
      穿白綢的翻翻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穿黃綢的被笑得頗不舒服,這時微呈不 
    悅地壓低喉嚨道:「小弟不過一時忘記帶……」 
     
      穿白綢的連忙止笑,不住搖手道:「不,不,弟台別誤會。」 
     
      跟著,也是臉一低,伏向桌面笑道:「愚兄一點碎銀,已全數交給店伙計買了 
    衣物,出來時,我以為你有,所以沒有在意,誰會想到……」 
     
      兩位武林俊彥,做夢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等場面。 
     
      這頓酒菜,算起來雖然有限,可是,俗語說得好,「一錢逼倒英雄漢」!這種 
    地方最現實,小帳少給都有臉色瞧,沒有錢還出得了門麼? 
     
      上官印眼望桌面,低低地又道:「南宮兄回住處一趟如何?」 
     
      師南宮眨眨眼皮,乾咳了一下道:「老弟回去不是一樣?」 
     
      上官印無法再瞞,只好紅臉苦笑道:「不怕兄台笑話,我,我早光啦,上次剩 
    下十幾兩,被鬼谷先生刮得一乾二淨,後來還是賣了一件心愛玩物,才混到現在, 
    要是小弟有,早上買衣物時又哪會推馬虎讓兄台破費?」 
     
      師南宮大笑,傳音罵道:「好小子!」 
     
      上官印傳音分辯道:「小弟敢對天發誓,決非有意。」 
     
      師南宮笑得打跌道:「我也沒有啊!」 
     
      「二人互相推諉,原來都是空心大老倌!」 
     
      師南宮處此情形下,笑聲不斷,似頗有趣,上官印則發愁不已;他見對方不似 
    開玩笑,不禁蹙額喃喃道:「那,那可怎麼辦?」 
     
      師南宮反而向他打趣道:「偶爾吃頓霸王酒,又何妨?憑咱們哥兒倆這兩副身 
    手,還怕打不出這座中州酒店不成?」 
     
      上官印苦笑搖頭道:「別說笑話了!」 
     
      師南宮大笑道:「不然怎麼辦?」 
     
      上官印唉聲歎氣,師南宮目光偶掃,忽然低聲道:「那新上來的兩個傢伙是誰 
    ?且慢,讓我想想看,唔,對了,對了,就是適才你說得我幾乎笑痛肚皮的貪奴、
    鄙奴,對不對?」 
     
      在樓梯口出現的二人年齡均在五旬上下,前面一個,禿頭扁臉,身穿灰布褂; 
     
      後面一個爛桃眼,薄嘴唇,身穿藍綢褂,來的這二人,正是貪奴蔡度、鄙奴夏 
    靖! 
     
      上官印點點頭,同時不勝驚奇地輕咦道:「這兩個傢伙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師南宮眼珠滾動,忽又壓低聲音問道:「別的不管,且問你,這兩個傢伙身上 
    有錢沒有?」 
     
      上官印皺皺眉頭道:「這兩個傢伙聽說疑心極重,出門時,所有家當都要帶在 
    身上,又豈止有錢而已呢。」 
     
      師南宮高興地道:「有就好辦!」 
     
      上官印詫異道:「這二人一錢如命,你是想借還是想搶?」 
     
      師南宮低聲笑道:「都不,想騙!」 
     
      上官印搖頭道:「少丟人罷。」 
     
      師南宮側目道:「丟什麼人?」 
     
      上官印嗤鼻道:「騙誰?這兩個傢伙比猴子都精!」 
     
      師南宮又道:「只要你合作。」 
     
      上官印眨眨眼睛,道:「什麼方法?」 
     
      師南宮右眼一擠,頭微點,表示附耳過來,上官印別無他法,只好姑妄聽之地 
    伸出脖子。 
     
      師南宮嘀咕了片刻,最後低聲笑問道:「如此這般,妙不?」 
     
      上官印緩緩搖頭道:「我看這僅是你的如意算盤。」 
     
      師南宮笑笑,沒開口,意下頗有:「等著瞧吧!」 
     
      這時貪鄙兩奴已走至二人身側不遠一副空位坐落,店伙計哈腰奉上菜牌,因為 
    不知道該遞給誰好,舉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及至看清鄙奴一身衣服較為光鮮,便往 
    鄙奴手上送去。 
     
      鄙奴拱手一推,堆笑道:「蔡老大,您先請!」 
     
      店伙計微微一愣,便又掉過來將菜牌往貪奴手上送去,貪奴哼了一聲,仰起臉 
    ,裝作沒有看見。 
     
      鄙奴爛桃眼一擠。忽然笑說道:「我是主,您是客,蔡老大,沒有小弟先點菜 
    的道理啊!」 
     
      貪奴又是一聲哼,緩緩說道:「誰點都一樣,何必客氣?」 
     
      語氣間,大見緩轉,跟著也不接菜牌,閉眼念道:「清蒸活鱉,清蒸鮮鯉,紅 
    燒鴨,紅燒雞,九轉肥腸,一品蝦仁,炸裡脊,熗虎尾……」 
     
      頓了頓,睜開半只右眼向伙計道:「有些什麼酒?」 
     
      伙計呆了果,方答道:「茅台,大曲,汾酒,應有盡有。」 
     
      貪奴點點頭,眼又閉上道:「十年以上的各來三斤。」 
     
      說著下巴一抬,向鄙奴道:「咱們兄弟難得這麼聚會一次,酒菜不妨多要點, 
    慢慢喝,細細談,夏老二,現在該你啦!」 
     
      鄙奴臉色慘白,爛眼睜大一次,就流一次黃水,這時連擦眼水帶擦擦汗,在眉 
    眼間抹了好幾把,方抖手接過菜牌,滾動爛桃眼,似挑菜,也似對榮牌喘氣般四下 
    溜了好半晌,忽然容顏一動,向伙計道:「還沒有湯,是嗎?」 
     
      伙計連連哈腰賠笑道:「是的,是的,還沒有湯!」 
     
      鄙奴遞還菜牌揮手道:「天氣熱,來個清湯!」 
     
      伙計又是一呆,旋即哈腰道是退去。 
     
      這邊上官印發出一個詢問眼色,師南宮搖搖頭,表示時間尚早。 
     
      上官印想了想,忽然一發狠心又叫伙計送來一份酒菜,同時向師南宮扮了怪臉 
    似說:「反正一碼子事,看你的!」 
     
      師南宮含笑點頭,極表讚許。 
     
      不一會,兩邊酒菜都開始端上,雙方開始吃喝。 
     
      這一邊,師南宮舉箸從容,上官印暗懷鬼胎,那一邊,貪奴狼吞虎嚥,鄙奴卻 
    有點食不甘味。 
     
      鄙奴一面吃,一面心疼,心愈疼,也就吃得愈快,大概他想:事已至此,不吃 
    多點豈非更划不來? 
     
      貪奴個子大,食量好,他見鄙奴馬不停蹄,心想:我應該比你多吃,萬一吃個 
    不分彼此,如何對得起自己肚皮? 
     
      兩奴吃相本就不雅,這一較上勁,就更那個了,同樓食客先見店伙計一大盤一 
    大盤地往他倆桌上端,差不多全有點懷疑:「這兩個鄉巴佬吃得了麼?」 
     
      他們不知道兩奴長相雖土,身手卻已不俗,練武的人,胃健腸壯,偶爾撐一撐 
    ,根本不算一回事。 
     
      不一會,風捲殘雲,鄙奴望著空盤似打飽嗝,又似無限傷感地吁出一口濁氣, 
    放下筷子。 
     
      貪奴一手抹嘴,一手抓過酒壺,向鄙奴道:「夏老二要不要也來點?」 
     
      鄙奴苦笑著,搖搖頭。 
     
      兩奴只吃菜,不喝酒,起先頗令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奇怪,現在二人明白了,原 
    來這是貪奴的專享物,鄙奴不喝酒! 
     
      貪奴連乾三杯,眼掃空盤,眉頭微皺,鄙奴暗吃一驚,忙將視線避開,掉臉望 
    去別處。 
     
      鄙奴的眼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碗一直無人聞問的清湯上。 
     
      目光所至,恰然大喜,像怕有人分羹似地一把捧入懷中,雙手緊托著向貪奴笑 
    瞇瞇地說道:「小弟以湯代酒奉陪,來,來乾一杯!」 
     
      可是不湊巧的,那個伙計又走了過來道:「兩位老爺要不要點下酒菜?」 
     
      鄙奴臉色大變,貪奴點點頭道:「簡簡單單來個大拼盤外帶五六個小花樣也就 
    可以了!」 
     
      師南宮人雖比上官印大,但因甚少涉足江湖,一片童心,卻與上官印相近,上 
    官印因對兩奴知之甚稔,看了這番情景,還勉強可以忍住,而師南宮,卻幾次都忍 
    不住笑出聲來,尚幸那時兩奴一心在吃,師南宮事後又掩飾得十分巧妙,所以,一 
    直都沒有被兩奴覺察出來。 
     
      可是,這一次不同了。 
     
      師南宮因為憋得太久,以至一發不可收拾,愈想忍,笑聲愈是沖喉難熬,終於 
    心一橫,索性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引起全樓注目,也引起兩奴疑心,貪奴酒杯一頓,向二人側目打量,然後 
    轉向鄙奴板臉冷冷地問道:「他們笑誰,夏老二?」 
     
      鄙奴朝二人偷瞟著,含混地應道:「不清楚,問問看如何?」 
     
      貪奴哼了一聲,冷冷吩咐道:「過去問個清楚,夏老二。」 
     
      鄙奴城府深沉,向不做沒把握的事,這時他因瞧不透上官印和師南宮二人來路 
    ,遂於笑著推諉道:「有蔡老大在,哪有小弟說話餘地。」 
     
      貪奴桌子一拍,怒道:「問還是不問?」 
     
      鄙奴一疊聲應道:「問,問,問。」 
     
      口中應著,人卻於原處一動未動,一雙爛桃眼溜個不停,意思似說:「假如小 
    弟不受命,將如何?」 
     
      貪奴酒杯一推,站起身來冷笑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夏老 
    二,咱們再見了!」 
     
      這幾句話好似有著無窮威力,鄙奴一聽,駭然大震,自座中一跳而起,身手之 
    敏捷,迎異尋常。 
     
      師南宮目光微直,傳音道:「不弱啊!」 
     
      上官印傳音答道:「貪奴狠,鄙奴刁,兩個都是不肯吃虧的人,鄙奴今天請貪 
    奴,就像上次一樣,一定有其緣故在,可惜你鬧得太早了。」 
     
      這時,鄙奴已攔在貪奴之前,抱拳打躬賠笑道:「蔡大哥息怒,小,小弟,這 
    ,這就過去責問也就是了。」 
     
      貪奴似因吃了人家酒食,亦不願為己過甚,當下沉臉一哼,重重坐落,鄙貪見 
    他不走定了,像出水蝦似的,躬背一跳,來至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席前,習慣使然地 
    一躬到地道:「兩位朋友請了!」 
     
      話出口,覺得欠缺責問之威嚴,又乾咳一聲接下去說道:「剛才兩位何事發笑 
    ?」 
     
      師南宮向上官印一指,大笑道:「鄙人姓史,這位姓殷,殷老闆,咱們都是做 
    珠寶的,閣下來得正好,這個理倒請您評評看,看可笑不可笑?」 
     
      鄙奴爛眼一亮,脫口道:「做珠寶的?」 
     
      感覺失態,忙乾咳著接下去道:「哦,是的,是的,讓老漢評評看!」 
     
      師南宮裝作未見,繼續說道:「咱這次自海外來,帶著一百顆珠子,他說他要 
    ,條件卻不公平得近乎荒謬,不啻笑話……」 
     
      鄙叟嚥下一口口水道:「一百顆?多大的?」 
     
      師南宮一拍桌子道:「就因為有大有小才談不攏的呀。」 
     
      鄙奴忙問道:「怎麼呢?」 
     
      師南宮故作恨聲道:「就是外行,也會知道珠子愈大愈貴,這位老闆竟想任他 
    挑五十顆留下,您說這成什麼話?」 
     
      說著,掉過臉來道:「你想想看,經他這一挑,大的揀走,剩下的五十顆賣給 
    誰?」 
     
      鄙奴舔著發乾的唇皮,點頭道:「這倒是的!」 
     
      上官印不得不來一下子,於是樣怒道:「嚷什麼,彼此都是關東體面人,交易 
    不成仁義在,史兄不樂意,再找別人不就得了嗎?」 
     
      語畢,抱著胳臂別過臉,一副生意人派頭;師南宮臉色一變,也裝出一副生氣 
    樣子冷笑道:「將貨賣錢,誰願遷就誰?哼!」 
     
      臉一偏,也不理鄙奴,逕向遠處喝道:「伙計算帳!」 
     
      上官印心頭鹿撞,暗忖:「不靈就糟啦!」 
     
      伙計過來,哈腰道:「七錢三分,咳,是的,小帳不在內。」 
     
      上官印暗罵一聲,道:「付銀子啊!」 
     
      師南宮大模大樣道:「拿塊整的去!」 
     
      伙計連忙哈腰道:「是的,多謝!」 
     
      師南宮一手插入腰帶上那只空荷包內,神態從容,就好像算賬事小,這口氣實 
    在嚥不下似的,住手不動,抬眼又向鄙奴道:「您倒評評看,咱這話說錯了沒有?」 
     
      鄙奴點點頭,忽然低下聲音問道:「史老闆那些珠子在什麼地方?」 
     
      師南宮心中一笑,暗道一聲:「游向餌子啦!」 
     
      於是,故作訝然道:「您老也是這一行?啊,失敬,失敬!」 
     
      上官印暗暗譏嘲道:「就是沒本錢。」 
     
      鄙奴爛眼溜動,低聲道:「一點不錯。」 
     
      說著,又向身後指了指,神秘地接道:「老漢跟那位朋友,今兒來這裡,正是 
    談一筆珠寶生意,咱們另外換個清靜地方談談怎樣?」 
     
      師南宮叫道:「行!」 
     
      肘彎一揚,似乎一塊白花花的紋銀即將應手而出,這動作別人看了不打緊,那 
    位伙計可給唬了一跳。 
     
      身子一震,雙手捧元寶般向上虛虛一托,就好像怕慢了接不住,銀子落地會化 
    了似的。 
     
      上官印見最後關頭已到,只好依預定計劃於這時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生意被別 
    人搶走的怨氣怒火,嘿嘿一笑道:「還好,這幾年太平。」 
     
      師南宮借此又停下手,同時板臉道:「殷老闆此話怎說?」 
     
      上官印臉一仰,冷笑道:「一百顆珠子讓小號挑一挑,尚有五十顆的價銀好拿 
    ,嘿嘿,單瞧剛才點的一碗清湯……」 
     
      鄙奴一呆,勃然大怒道:「你敢侮辱老夫?」 
     
      上官印幾乎笑出聲來,心想:「好傢伙,連老夫都喊出來了!」 
     
      鄙奴怕攪散了到手的買賣,火氣不敢發足,這時虛張聲勢地又哼了幾聲,立即 
    掉過臉向師南宮訴苦般說道:「你說這是不是一種侮辱?」 
     
      師南宮勉強點點頭,雙目中故意露出一種狐疑神色,似乎心弦已被上官印的揭 
    示打動,不得不採取保留態度。 
     
      鄙奴發覺事情有點不妙,爛眼一眨,忽然一手遮臉,低低說道:「讓您瞧瞧, 
    史老闆。」 
     
      背向上官印,一手擋住身後視線,一手將衣擺撩起,露出一隻沉甸甸的羊皮袋 
    ,疊指一彈,迅又放衣掩起,擠出一點黃眼水,扮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壓著 
    嗓門兒低低又說道:「如何?這總該放心了嗎?」 
     
      師南宮暗道一聲我的乖乖,心想:「全弄過來可夠花個三年五載的呢?」 
     
      上官印冷眼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哼著又加了幾句道:「上館子點清湯的手面居 
    然有魄力買珠寶?嘿,小號尚有七對夜明珠,夠場面的,就一口氣買給姓殷的看看 
    !」 
     
      鄙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地,一跳轉身道:「夜明珠?七對?」 
     
      師南宮正容點頭道:「珠寶行業中人人知道,這一點,他姓殷的諒還不至說大 
    話,伙計,咱們等會兒跟他鬥斗寶!」 
     
      說著,他向一旁站得兩腿發麻的店小二一招手大聲道:「再算算那邊桌上的, 
    這邊一道兒付銀子!」 
     
      師南宮生性豪爽,這種口吻,說來自然之至,鄙奴直聽得眼水迸湧,心花怒放 
    ,這種小人就是這種德性,假如師南宮上官印二人真為珠寶商,橫財即將到手,貪 
    這麼點小便宜又有什麼意思? 
     
      貪利者,十九目光短淺,真是一點不錯,這時的鄙奴,心中一樂,雙拳不期然 
    而舉習慣性地一躬到地,連聲說道:「這叫小老兒……」 
     
      下文不外太感激了或怎好生受一類客套語,不過,這位卑鄙傢伙由於世故太深 
    ,話至喉頭,竟然一下警覺過來,心想:客氣不花錢買,何樂不為? 
     
      於是,一咳頓住,滿臉堆笑改口接下去道:「哪裡話?我請,我請。」 
     
      師南宮正要喊糟,聞言搶著一拍桌子吼道:「姓殷的,你瞧瞧!」 
     
      鄙奴雖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唬一大跳,一時間卻沒聽懂,當下眨著爛桃眼,茫 
    然不知所措。 
     
      師南宮手一指,接著將拇指豎起道:「聽到沒有?姓殷的,這位朋友搶著惠賬 
    ,你倒說說看,這種手面怎麼樣?」 
     
      鄙奴如被雷打一般呆立著,呻吟似地說道:「一共……多……多少錢?」 
     
      店伙計忙不迭上前哈腰道:「三兩六錢,老爺子。」 
     
      鄙奴抖著手掏出一塊已被汗水浸得微帶黃色的銀錠子,看也沒看,掂也沒掂, 
    就報出了份量道:「三年前秤過,五兩正,現在最多差二三毫……」語氣活似在向 
    客人介紹獨生子的年齡特徵和天賦。 
     
      師南宮忍笑一揮手,豪爽地喝道:「餘下的算外賞,不用找了!」 
     
      鄙奴身心一震,幾乎栽倒,師南宮唯恐遲則生變,於是,伸手一把取過塞到店 
    伙計手上,店伙計和面似地,屁股帶路,一路點頭哈腰退去。 
     
      隔了很久,鄙奴這才喘過一口氣來喃喃道:「是……是的……不……不用找了 
    !」 
     
      師南宮拍拍鄙奴肩頭,吹著酒氣道:「等會兒珠子隨你挑,價錢隨你出,你爽 
    氣,我痛快,瞧吧,兄弟我,就是這種人。」 
     
      上官印大感鬆脫,眼角一飛,接口道:「這些地方確實令人佩服。」 
     
      師南宮又在鄙奴肩上一拍笑道:「字號不是一天闖出來的,我說如何?」 
     
      鄙奴艱澀地苦笑著點點頭,一點味道沒有,他想:「都由我付了,誰還要你慷 
    慨?……唉,沒對賬,也沒講折扣,五兩,三兩六,三上二去五,六去一余四,單 
    就余外的這一兩四……」 
     
      師南宮在前,鄙奴在後,再接著,貪奴、上官印,一行四人,帶著四種不同的 
    表情和心情,走下中州酒店。 
     
      一直走了兩三條街,進入一片原是舊日校場的空地上,鄙奴這才發現貪奴緊隨 
    在後。 
     
      當下先是一怔,旋即抱拳賠笑道:「蔡老大有事不妨請便,那……那……改天 
    再談吧?」 
     
      貪奴冷冷一笑,仰臉翻眼道:「老夫對珠寶也有興趣。」 
     
      貪奴這種毫無顧忌的口吻,令鄙奴又怒又急,擠眉弄眼、乾咳、比手勢,一切 
    無效,因為貪奴的眼睛正望著遙遠的天際。 
     
      依鄙奴心意,真想冷不防一拳搗去,可是,他怕嚇壞了師南宮上官印二人,咬 
    牙切齒卻又下不了手。 
     
      師南宮過來解圍道:「有生意,大家做,殷老闆那邊有的是貨。」 
     
      微頓,咳了一聲接道:「只要帶著現銀。」 
     
      鄙奴剛才有過經驗,忙向貪奴使個眼色道:「蔡老大,亮出紅貨給他們看看。」 
     
      說滑了口,老大、紅貨統統出籠,居然沒有覺察,貪奴更不在乎,一口回絕冷 
    笑道:「財不露眼!」 
     
      鄙奴慌不擇言,著急道:「你不露,他們也不露怎辦?」 
     
      上官印傳音問道:「對了,現在我們怎辦?」 
     
      師南宮傳音笑答道:「先使他們打一架再說不遲。」 
     
      上官印微微搖頭道:「打不起來的。」 
     
      就在這時候,上官印見迎面走來一名苦力模樣的瘦小漢子,一頂大草笠掩眉低 
    壓,衣擺胡亂結紮著,不禁雙目陡亮,向師南宮傳音到:「纏住他們,我去去就來 
    。」 
     
      師南宮一點頭也不多問,攏近兩奴身邊道:「別爭啦,兩位,那邊樹蔭下坐坐 
    ,咱請殷老闆去搬貨,順便叫咱們那伙計也將珠子送來,這兒清靜,做大買賣最好 
    不過。」 
     
      說著,向上官印大聲道:「去吧,老殷,咱們都是生意人,爭財不爭氣,剛才 
    的閒氣一筆勾銷,做生意要緊,快去快來,這兒等你。」 
     
      上官印拱拱手,忙朝戴笠漢子迎去,傳音道:「蕭俊人,是我,上官印,別抬 
    頭,一直往前,去你們分壇,我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戴笠漢子身軀微震,側臉露了兩道光奕奕的眼神,一掠兩奴,迅即低頭走過。 
     
      這一邊,鄙奴滿心喜悅,硬將貪奴纏去一株巨槐下,三人坐定,師南宮向二人 
    正色說道:「咱們生意人,最講公平現實,等會兒取來的珠寶,價銀最少在千兩上 
    下,假如兩位身上不方便,不妨另日再談。」 
     
      鄙奴一臉諛笑,連聲道:「來多少,收多少,方便,方便。」 
     
      貪奴一哼,冷冷接口道:「夏老二,為免臨時糾紛,成頭方面,最好先講講明 
    白清楚,姓蔡的脾氣,你不是不清楚。」 
     
      鄙奴賠笑道:「您說呢?」 
     
      貪奴肯定地道:「三七!」 
     
      鄙奴一呆道:「過去都是四六呀!」 
     
      貪奴搖搖頭道:「不依隨你。」 
     
      鄙奴哀求般道:「下次再改如何?」 
     
      貪奴不語,鄙奴又求道:「六五、六五怎麼樣?」 
     
      貪奴緩緩而冷冷地道:「三七就是三七!」 
     
      鄙奴歎了口氣,分成算是就此敲定。 
     
      師南宮做夢也沒有想到,世上除了色膽包天以外,居然還有財膽包天如是者, 
    心下暗忖道:「早知兩廝這般可惡,剛才與上官印合力宰了豈不乾脆?」 
     
      這時的師南宮,愈聽愈冒火,到後來,心念一轉,又忖道:「這種人宰了髒手 
    ,想他們失財可能比挨刀還要痛苦,且看上官印有何花樣,能留下那兩隻羊皮袋, 
    也就夠他們慘的了。」 
     
      他想知道兩奴究竟有多少「血」,於是插口道:「兩位誰買多少,在我們這方 
    來說,都是一樣,最要緊的還是錢,兩位如怕露財,咱們還是拉倒的好!」 
     
      起身屁股一拍,一副走開姿態,鄙奴忙喊道:「這裡,看看——」 
     
      情急之下,羊皮袋應手掏出,師南宮伸手去接,他又縮回,師南宮故意腳下一 
    拉,板臉道:「珠寶早晚是你們的,銀子也早晚是我們的,這般照照晃晃的,難道 
    是拿出來裝樣子的不成?」 
     
      鄙奴心想:諒你也不會搶了跑,怕什麼?心一橫,遞了過來,師南宮又向貪奴 
    手一伸,意思說:「你的呢?」 
     
      貪奴搖搖頭,師南宮變色道:「那你憑什麼買珠寶?」 
     
      貪奴依然搖頭,冷冷地道:「看了珠寶再說!」 
     
      師南宮無話可駁,正為難間,鄙奴忽然驚叫道:「來了,來了!」 
     
      遠處,上官印仍是先前打扮,只手中多了一把把扇,打開,扇一下,又唰啦一 
    聲收攏,好一副巨賈派頭,身後跟著五六名伙計,一人一支錦盒捧在手上,於四五 
    丈外,排列不前。 
     
      師南宮不知上官印已與天目神童聯絡過,在丐幫分舵做了手腳,正在懷疑:「 
    真怪,他哪裡弄來這麼多人?」 
     
      那一邊,上官印遙遙大聲道:「兩位朋友帶了多少錢?」 
     
      師南宮會意,大聲答道:「正在點——」說著,回頭向兩奴望去,鄙奴一推貪 
    奴,貪奴兩只死魚眼狠盯在那些錦盒上,不期然手向腰間摸去。 
     
      師南宮剛將另一隻羊皮袋接過,一陣急蹄,旋風而至。 
     
      來騎僅兩匹,來至上官印等人身後,吆喝聲中,馬鞭將五六名淨衣伙計掃得東 
    倒西歪,兩奴未及搶過皮袋,兩騎已至近前。 
     
      兩騎近前,兩奴一呆,突然雙雙跪了下去。 
     
      馬上兩名老者,均六旬上下,一個三角眼,一個金魚眼,正是兩奴之主:貪、 
    鄙「兩丑!」 
     
      三角眼的鄙叟,這時冷笑道:「適才在中州酒店,聽有人成交大批珠寶,經過 
    打聽,原來是你們兩個,你們錢哪兒來的?說!」 
     
      兩奴戰慄不已,師南宮從容地說:「沒有這回事呀。」 
     
      兩奴側目見師南宮不知用什麼手法已將兩袋銀錢藏起,寬心一放,齊齊磕了一 
    個頭,鄙奴搶著回答說道:「是呀,奴才窮得要死……」邊說邊撩衣擺,表示空空 
    如也;鄙叟似甚詫異地望貪叟道:「萬老大,咱們聽錯了麼!」 
     
      貪叟金魚眼一滾,哼道:「不管他,去將那些錦盒統統拿下來!」 
     
      兩奴不敢怠慢,一躍起身,飛一般自五六名淨衣漢子手上奪下錦盒,分別交給 
    自己的主人。 
     
      兩位主人接過,同時喝道:「上馬走。」 
     
      兩騎兩人一變為兩騎四人,塵土飛揚,轉眼消逝,上官印、師南宮,相與大笑 
    ,旁邊忽然鑽出一個小叫化笑喊道:「張、李兩位舵主趕他們下馬之後,兩奴不難 
    發覺種種疑點再趕將回來的,要笑去分舵再慢慢笑吧。」 
     
      師南宮一面走,一面笑道:「真絕,從哪兒找來這麼相像的兩張臉?」 
     
      上官印大笑道:「像三分也就行了。」 
     
      小叫化天目神童笑道:「丐幫洛陽分舵一向鬧窮,這下可得闊一陣子啦!」 
     
      上官印笑罵道:「想獨吞嗎?」 
     
      一行人笑鬧著離去,這邊,另一株巨槐後,悄悄探出兩顆人頭,其中一人目凝 
    眾人背影,點頭自語說道:「總壇那位司馬香主真行。」 
     
      「你以為穿白稜和黃稜的兩名商人,就是昨日的師秀才師南宮和何秀才何進魁 
    ?」 
     
      「差不到哪裡去!」 
     
      「司馬香主既然於昨天進門時就已發覺有異,為什麼早不提醒咱們公主和副壇 
    主一聲?」 
     
      「換了你敢不?」 
     
      「那麼,事情已鬧穿,司馬香主既一口判定可從丐幫洛陽分舵著手,為何不徑 
    直派人來抓?」 
     
      「派誰?派你還是派我?」 
     
      「派不出人手,知道了又有屁用?」 
     
      「我們天魔教就只洛陽分壇這點實力麼?」 
     
      「等人?」 
     
      「等於廢話。」 
     
      「等誰?」 
     
      「不知道四大護法日內要來?」 
     
      「啊啊。」 
     
      天黑了,坐落城內一角的關帝廟,丐幫洛陽分舵,大塊叉肉,大碗傳酒,喜氣 
    洋溢,一片笑鬧之聲。 
     
      三更了,上弦月彎懸中天,廟門口,一名中年叫化將半碗酒遞出去,另一名中 
    年叫化設有接住,的嘟一聲,灑灑一地,酒碗粉碎,兩丐相與大笑,跟著抱持著一 
    齊跌翻在地,兩丐都醉了。 
     
      廟外遠處,一名幪面女子手一揮,四條灰色身形迅如閃電,分自四面撲向廟內 
    ,幪面女人滿眼怨毒地嘿嘿一笑,自正門向廟中大殿上緩步走去。 
     
      大殿後面的院中,一席舖地,四下東倒西歪地躺滿或漫唱或囈語的醉叫化,只 
    有三人還在胡鬧著。 
     
      這三人,正是相見恨晚的「上官印」、「師南宮」和「天目神童」蕭俊人! 
     
      三人酒量並不太大,但由於話多,酒喝得少,以致各帶六分酒意尚未到達爛醉 
    如泥的程度。 
     
      這時,上官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叫道:「師南宮,你別吹牛,少俠且考你一 
    考,你答上了,我上官印說佩服就佩服……」 
     
      師南宮自酒碗抬起一張紅臉笑道:「英雄無難題,說來!」 
     
      上官印星目滾動,明朗朗吟道:「昔日香車寶馬今朝和黍秋風青山依舊在幾度 
    夕陽紅」 
     
      吟畢注目道:「且不管它是歌是詞,我只問你,如引用在武功方面,它應該代 
    表著什麼意義?」 
     
      師南宮一呆道:「拿這個跟武功拉關係,豈非不倫不類。」 
     
      上官印大笑道:「只要你這麼說就好,我還以為我笨,原來你也不比我高明, 
    這樣看來,我苦惱得太不值了……」 
     
      師南宮有點不服,叫道:「你再念一遍看看!」 
     
      上官印手一拍,大笑道:「只要你服氣,念十遍又何妨?」 
     
      笑畢,真個一遍又一遍地念了起來,念到第三遍時,師南宮忽然舉手一搖,側 
    臉制止道:「且住!」 
     
      上官印笑道:「有了嗎?」 
     
      師南宮猛喝一口酒,擊膝唱道:「人間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多少是非成 
    敗?龍爭虎鬥,免走鷹飛,千秋業,今安在?」 
     
      上官印瞠目道:「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師南宮哈哈大笑道:「你莫明,我其妙,你那樣唱,我聽了就不得不這樣唱, 
    橫豎大家都是鬼扯蛋,認真則甚?」 
     
      上官印心頭一動,脫口道:「我知道了!」 
     
      師南宮詫異道:「知道什麼?」 
     
      上官印蹙額喃喃道:「剛剛好像有點明白,被你這一岔,又糊塗了,唉。」 
     
      師南宮笑得打跌道:「活見鬼!」 
     
      說著,忽然一愣道:「活見鬼?何進魁?你昨天取名何進魁,就是這意思麼?」 
     
      大殿暗影中,幪面女子一聲輕哼,緩步走出,院中三人全未注意,上官印背外 
    面裡尤難發現。 
     
      這時,但見他驀地一拍前額,喜叫道:「這下真的知道了!」 
     
      語畢一跳而起,當院挺立,面含微笑,氣度從容,左手輕鬆下垂,右手有如握 
    著一支寶劍似地向天目神童道:「俊人,你且以華山派金龍劍法,或者青城派十八 
    散手向我攻一招最厲害的試試看!」 
     
      天目神童抬頭之下,驚叫道:「注意後面!」 
     
      身後,有人冷笑道:「奴家試也一樣。」 
     
      話發同時,腕抬處,閃閃劍尖吐露,迅向上官印背心刺至,上官印不及轉身, 
    劍已透衣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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