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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恩怨不了情

                   【第二十三章 白猿啼英魂】
    
      七月底,一個天氣爽朗的午後,兩名年青的勁裝鏢師,正策騎沿皖西大南湖, 
    向九華山方向徐徐而行。兩人均約三旬上下,相貌端正而平庸,是江湖上最多也最 
    容易見到的一型人物。兩鏢師穿著同式的對襟短打,一衣青,一衣褐。 
     
      這時,那名青衣鏢師剛剛含笑低喊得一聲:「印弟……」 
     
      低下的話,忽為身後一陣急促蹄聲所打斷。 
     
      兩人同時扭頭向身後望去,來路上,兩匹黃驃馬,八蹄如飛,眨眼間已來至兩 
    人身後三丈之內。 
     
      褐衣鏢師注目間,突然高聲喊道:「兩位道長且住!」 
     
      馬上兩名灰衣道人,年紀都在四旬左右,揮鞭正待馳越而過,聞言一怔,馬韁 
    勒處兩匹馬兒長嘶著,一個滴溜轉,雙雙攏上前來。 
     
      褐衣鏢師向兩道人抱拳笑說道:「如在下沒認錯人,兩位道長大概就是名震天 
    下的武當九子中,三才掌,五行步兩位前輩吧?」 
     
      兩道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名不甚自然地打了個問訊道:「俠駕如何稱呼?」 
     
      褐衣鏢師微微一笑道:「終南上官印!」 
     
      手腕一拌,兩道金光閃閃的光圈直射空中,格登一聲,光斂圈落,兩道人同時 
    低呼道:「龍鳳飛環!」 
     
      喊著,身子一側,便擬跳下馬來。 
     
      上官印擺手阻止道:「這樣說話方便。」 
     
      不容兩道人開口,正容注目又接著問道:「看兩位道長行色匆匆,難道武當近 
    日有甚事故不成?」 
     
      三才道人點點頭,歎道:「正如少俠所說,十數天前,敝掌門人所居的真神武 
    殿,忽於夜半時分闖入一名身手奇高的黑衣幪面人,照面後一言不發,揚手便是三 
    支飛刀,總算敝掌門人早已心存戒備,鋼拂連揮,拒去二支,第三支雖然沒格開, 
    卻也只擦破右肩一片道服,來人見一舉未能得手,全殿已被驚動,返身就跑,敝掌 
    門人隨後追趕,剛剛出殿,便失去了來人蹤影……」 
     
      五行道人輕輕一咳,三才道人便止住不再說下去。 
     
      上官印又是微微一笑,注目問道:「兩位正要去崑崙是嗎?」 
     
      兩道人被上官印一說道破心底事,不禁為之瞠目如呆。 
     
      上官印緩緩接下去說道:「兩位此行,諒來系奉貴掌門一塵道長之命,因為他 
    那夜將來人追丟,事後愈想愈覺來人所施之身法與崑崙飛燕三點波頗為相似,因而 
    命兩位前往崑崙向崑崙掌門人藍衣秀士質疑一番是也不是?」 
     
      兩道人木然點了一下頭。 
     
      上官印笑容收斂,沉聲道:「兩位不必再事跋涉了,回去就說我上官印說的, 
    青城冷婆婆不日將去武當,此一事件之真像,冷婆婆自會告訴你們。」 
     
      兩道人緘默片刻,然後雙雙立掌欠身,朗宣一聲無量壽佛,撥轉馬頭,向來路 
    縱騎而去。 
     
      兩道人去遠,丹鳳說道:「行兇者就是藍衣秀士本人?」 
     
      上官印輕輕一歎,苦笑道:「崑崙一鶴已死,除了他,還會有誰?」 
     
      丹鳳似乎突然記起什麼,問道:「前天你說崑崙一鶴死於誰人之手?魔劍攝魂 
    刀南宮中屏?這人不是已死了幾十年了嗎?」 
     
      上官印笑道:「你看到他的屍首沒有?」 
     
      丹鳳反唇相譏道:「你敢肯定他真的還活在世上嗎?」 
     
      上官印沉吟著頷首道:「這裡面的確有問題。」 
     
      丹鳳見他這樣說,高興了,嫣然一笑,問道:「什麼問題?」 
     
      上官印思索著說道:「崑崙一鶴非泛泛之輩可比,在前輩人物中,也算是一名 
    知名之士,尤其一身輕功,更是獨步天下,當年的魔劍攝魂刀,病入膏肓,能活下 
    來,已是奇跡,如說他不但沒有死,且恢復了全部功力,那確實誰也不敢相信。」 
     
      丹鳳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那位自稱魔劍攝魂刀嫡傳弟子的師南宮,是冒牌 
    的了?」 
     
      上官印搖了搖頭道:「不可能。」 
     
      丹鳳眨眨眼道:「何以故?」 
     
      上官印說道:「逍遙七式是鐵證。」 
     
      丹鳳有點不解道:「這豈不太矛盾了?」 
     
      上官印笑了笑道:「人為萬物之靈,靈就靈在一點有異於禽獸的智慧,愈是耐 
    想的事物,便愈易發生趣味,一目瞭然的事物,不會有人提,也不會有人記在心上 
    ,愁什麼,八月十五,黃山天都峰頂包見分曉呢……」 
     
      日暮時分,二人進入了九華山下的白猿鎮。 
     
      詩仙李白,當年過此鎮時,留有詩云:「千千石桐樹,萬萬女貞林,山山白雕 
    滿,澗澗白猿吟。」鎮後有一湖,系澗澗匯聚而成,入夜後,常聞猿啼,詩出此, 
    鎮因名。 
     
      入夜,因為月色很好,丹鳳提議去湖上泛舟以遣良宵,上官印自然贊成。 
     
      這兒,上次上官印為求取奇緣七式,入黃山,曾一度道經,對附近自較丹鳳清 
    楚,這時他走在前面,才到達湖邊,剛停止,忽然回過頭來低低說道:「看,那人 
    好怪!」 
     
      丹鳳循聲望去,目光所至,也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眼前這座湖,方圓不過里許,湖面平靜,月色又好,極目之下,全湖景色 
    皆可了然入目。 
     
      上官印指點處,是湖心一座六角水亭。 
     
      月色下,但見亭頂正面處盤坐著一人,因為是背向這一邊,距離又遠,不但看 
    不出是個什麼樣的人,甚至連男女都無法分辨。 
     
      隱約可見者,是一身衣服色澤很深,盤坐著,一動不動,遠看上去就如一尊木 
    雕的黑色神像。 
     
      丹鳳見那水亭六角翻飛,攀緣無憑,不禁低低說道:「怕還是我道中人呢。」 
     
      上官印凝視著點點頭答道:「是的,很怪,我們看看去。」 
     
      丹鳳推醒樹木下一名正在打噸的船夫道:「租船游湖,伙計。」 
     
      船夫一骨碌跳起來道:「好,好,幾位?」 
     
      丹鳳笑了笑,說道:「用不著慌張,租金照付,船由我們自己劃,你只須下去 
    清出一隻來,弄弄乾淨也就是了。」 
     
      船夫望了二人一眼,邊應是,邊忖道:「都是男的,自己劃有甚麼意思?」 
     
      不一會兒,小船告岸,船夫將韁繩交給二人,上官印一面下船,一面故不經意 
    地向船夫問道:「生意還好嗎?」 
     
      船夫搖頭苦笑道:「簡直壞透了!」 
     
      上官印向湖中水亭一指,又道:「今夜那邊已去了幾位客人?」 
     
      船夫歎了口氣道:「去了個鬼。」 
     
      看樣子這船夫尚不知湖心亭頂上坐了人,丹鳳迅向上官印瞥去,眼中充滿訝異 
    之色,似說:「那人赴水亭,顯然用的是凌波虛渡功夫,我們得小心點兒。」 
     
      上官印點點頭,操起槳,沒說什麼。 
     
      船夫交代完畢,帶著滿臉睡意,又回到桑樹底下去了,這邊上官印左撥弄,右 
    撥弄船在原處打轉,就是不肯離開原處。 
     
      丹鳳掩口一笑道:「笨牛!」 
     
      上官印槳一遞,笑道:「很簡單,你行你來。」 
     
      丹鳳臉一紅,嗔道:「我又不是南方人,你給我有什麼用。」 
     
      上官印笑了笑反問道:「終南華山離多遠?」 
     
      丹鳳佯著惱,瞪眼道:「多少偏點南……」 
     
      上官印笑不可抑地叫道:「對,對,我是南方人,我忘了我住在你的南邊。」 
     
      放下槳,雙掌分向兩邊湖面一推,湖水湧波,小船上像箭一般向湖心倒射而出 
    ,丹鳳冷不防,嬌軀一仰,幾乎翻倒,上官印大笑。 
     
      丹鳳赧然自語道。「竟忘了這法子。」 
     
      上官印笑著說道:「你是北方人當然可以原諒。」 
     
      這時,小般已離湖岸十數丈遠近,丹鳳聽了上官印的話,臉一沉,正待叱罵, 
    忽然神色一動,急急低聲道:「快聽!」 
     
      二人傾耳,湖心,有低吟之聲傳來:進退兩不得蹉跎浪蕩游何處是歸程猿啼使 
    人愁……聲暗喑啞,愈來愈低,吟到最後幾個字,已有如微弱的哀鳴。 
     
      丹鳳秀眉微蹙,低聲道:「這人怎的這般消沉?」 
     
      上官印星目閃動,忽然叫出一聲:「不好!」 
     
      雙掌運拍如飛,驅艇疾駛,還不住扭頭向身後亭頂望去,眉宇間,神色似乎甚 
    為焦急。 
     
      丹鳳又抬頭看了一下,見亭頂那人,聲音雖然有異,身軀卻仍坐得端端正正的 
    ,不由得大為納罕,愕然問道:「什麼事不好了?」 
     
      上官印匆匆以衣袖拭了一下額角道:「此人中氣衰竭,似已奄奄一息了。」 
     
      丹鳳手一指,皺眉道:「不是坐得好好的?」 
     
      上官印又連推數掌,搖頭道:「內家高手不到最後一絲游氣斷盡,是不能從背 
    面坐姿上看出什麼來的,此人如非身中劇毒,便是正以慢性方式自絕。」 
     
      說話之間,小艇已距水亭三丈不到,上官印猛加一掌,扭臉高呼道:「喂,上 
    面是哪位朋友?」 
     
      亭頂,黑衣人身軀一搖,應聲滾落湖心。 
     
      上官印不假思索,如箭射出,人在半空中,發聲叫道:「大姊去亭頂看看!」 
     
      丹鳳不敢怠慢,足下一點,躍上亭頂。 
     
      亭頂,瓦行間,一條血路,由黑衣人坐處,向湖心流去,在血路兩旁的瓦面上 
    ,有著幾行似乎是以指蘸血所寫的字,那些字,一個個均極端正,筆劃也十分均勻 
    ,好像曾花去相當長的時間,寫的是:
    
      「不忠; 
      不孝; 
      不仁; 
      不義; 
      今天的我,究竟能對得起誰?」 
     
      「誰」的收筆處,瓦面穿洞,顯系由於黑衣人沉重自問,而於無意間指頭在瓦 
    面上著力過重的結果。 
     
      丹鳳斂眉記下,飄身飛落。 
     
      艇中,上官印已將黑衣人自水裡抱起,這時,一條濕淋淋的身軀俯臥著,也不 
    知道是死是活。 
     
      丹鳳說出亭頂所見之後,接著問道:「這人還有救沒有?」 
     
      上官印深深一歎,搖頭道:「別說現在,就是剛才發現時也已遲了。」 
     
      丹鳳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上官印歎道:「他在腕脈上開了洞,洞很小,因而血流得很慢,也很乾淨,此 
    刻他體內大概一滴血也不剩了。」 
     
      丹鳳聽得玉體寒戰,蒼白著臉道:「不會是熟人吧?」 
     
      上官印瞑目搖頭道:「豈止熟而已,簡直是太熟了。」 
     
      丹鳳駭然失聲道:「是……誰?」 
     
      上官印一歎道:「你自己看吧。」 
     
      說著俯身將屍體翻轉,丹鳳一看之下,不禁脫口尖呼道:「藍衣秀士?」 
     
      上官印喃喃說道:「這就是某些俊彥之士與人不同的地方,雖犯了錯,終能省 
    悟,並採取出最劇烈的懺悔方式……」 
     
      丹鳳呆了片刻,不知所措地道:「如今怎辦?」 
     
      上官印目光四下一掃,苦笑道:「他選擇此處,頗有道理,這兒湖光山色,景 
    致甚佳,不葬在這兒還去哪裡找更好的地方?」 
     
      二人划舟至對岸,在一個高爽處,將藍衣秀士草草葬了。 
     
      他們知道,藍衣秀士選來此處解脫,一定是為了不願別人看到,所以,二人在 
    墓前致哀完畢,也沒有為他立碑。 
     
      先後花去足有兩個更次,回到岸邊,已是四更左右,岸邊。那名船夫張目立著 
    ,見到他兩個,破顏歡叫道:「啊啊,兩個都回來了!」 
     
      上官印一愣,揚臉問道:「兩個都回來?此話怎講?」 
     
      船夫揉揉眼皮,指著湖心道:「小的眼力不佳,耳朵卻很靈,剛才,兩位去了 
    沒有多久,小的似乎聽到撲通一聲……」 
     
      丹鳳心虛,忙問道:「你以為怎麼了?」 
     
      船夫尷尬地笑了笑道:「當然以為有人落水了。」 
     
      上官印忍不住哦了一聲道:「從那時候開始你一直守候到現在?」 
     
      船夫點點頭,反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上官印無以回答,強笑道:「鬼呀,你不是說去了個鬼麼?」 
     
      船夫笑了,不是為了這句俏皮話,而是為了上官印因感激他的關注而加倍遞給 
    他的一塊銀錠。「啊,太……多……多謝啦,謝,謝。」 
     
      銀錠三兩多重,在這位小人物,卻是一筆大財,眉開眼笑,打內心洋溢出驚喜 
    和興奮。 
     
      上官印止不住暗歎道:「沒有太多的慾望,就沒有煩惱,像這種人,幾兩銀子 
    ,就能滿足,什麼時候我也能過這種平凡的生活該多好?」 
     
      他想著,望去丹鳳,丹鳳正好望過來,從眼色中,二人都發現到,對方此刻的 
    想法,正與自己相同。 
     
      上官印情不自禁,一把拉起丹鳳的手,低低說道:「天快亮了……我們……繼 
    續走下去吧。」 
     
      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黃山南麓,新安河,蜿蜒著,河水明媚,更襯托出三十六峰的參差挺秀。 
     
      黃山,是山川中一奇,就為這緣故,它是難得寂寞的,野雲如火照,秋草助江 
    長的八月上旬,黃山腳下,新安城中,漸為一種神秘的氣氛所籠罩,各式各樣的人 
    物,開始在城中出現,每一對眼光,都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警戒。各式各樣的人 
    物越到越多,同時也顯示出一種奇怪的現象,那便是年輕俊逸的青年男女特別多, 
    一個個衣著華麗,英氣勃勃。 
     
      晌午時分,二名綠衣青年向城中一家酒店走去,邊走,邊談,聲音很低。 
     
      「三哥!」 
     
      「什麼事?」 
     
      「昨夜,你……你……有沒有接到一塊白布?」 
     
      「我的天!」 
     
      「三哥沒有?」 
     
      「我……我……還以為只我一個人遇上這種莫明其妙的事呢。」 
     
      「不像浸過毒,也沒有寫上一個字,完全是張普通的布條子,三哥,你那塊也 
    是這樣的麼?」 
     
      「誰說不是。」 
     
      「三哥可想得出究竟是什麼人送來的?」 
     
      「想不出。」 
     
      「含義呢?」 
     
      「弄不清楚。」 
     
      「會不會是太上教主派人分發的?」 
     
      「不可能。」 
     
      「為什麼?」 
     
      「我們均為教中天、魔、女三等級中魔字輩弟子,在教內,身份說高不高,說 
    低也並不低,如屬教內行動,何須採取這種方式?」 
     
      「對這塊白布,三哥準備如何處理?」 
     
      「留著,以不變應萬變,橫豎我們身上也不少一塊放它的地方,只有一點,我 
    們關係不同,在別人面前,五弟最好還是少提。」 
     
      兩名綠衣青年走進酒店不久,街頭來路上,另有兩名綠衣青年相偕著走了過來 
    ,這一番談話的內容又自不同。 
     
      「印哥。」 
     
      「唔?」 
     
      「我最討厭的便是大紅大綠,這一點,想你也不會不知道,我問你,昨晚進城 
    不久,你忽然要找來這兩身衣服換上究竟是什麼意思?」 
     
      「穿深色衣服的人多,隨俗呀。」 
     
      「真的,我問你,不是開玩笑。」 
     
      「穿有色衣服的,都是年輕人,人數又這麼多,你難道一點感覺沒有?」 
     
      「你是說……他們都是魔教弟子?」 
     
      「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萬一人家誤會我們也是魔教弟子怎辦?」 
     
      「簡單得很。」 
     
      「說出來呀。」 
     
      「說是我的主意,往我身上一推不就得了?」 
     
      「擰你的嘴。」 
     
      「求之不得!」 
     
      後者說著,一聲輕笑,以一個巧妙的閃讓,躲開同行者作鉗狀伸出的右手兩指。 
     
      這二人,正是上官印和金劍丹鳳,上官印加濃了眉毛,金劍丹鳳在鼻子上布上 
    了雀斑,雖然二人都是只動了淡淡的幾筆,但是,它是終南上官家的獨門手法,僅 
    這樣,就已無人能認出他們是誰了。 
     
      二人剛欲登樓,身後忽然有人高喊道:「兩位相公請留步。」 
     
      二人轉身,一名伙計模樣的中年漢子喘息著奔過來,一面哈腰,一面將二隻紙 
    套送到二人手中道:「小的是新安棧伙計,這是賬房叫送來的。」 
     
      上官印接下,不勝迷惑地望向丹鳳,神情似說:「我們又沒有什麼東西交在櫃 
    上,你看這事怪不怪?」 
     
      丹鳳也伸手取過,撕開包紙一看,竟是二塊狹長的白漂布,二人全看得呆了, 
    上官印喃喃說道:「真是越來越奇了。」 
     
      丹鳳眸珠滾了滾,忽然壓低聲音道:「有件事注意到沒有?」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道:「什麼事?」 
     
      丹鳳向伙計消失的方向一指道:「這人自稱是新安棧伙計,你在棧中見過他沒 
    有?」 
     
      上官印猛地一哦,這些地方,畢竟是丹鳳心細,直到丹鳳提起,上官印方想及 
    棧中的確沒有這麼樣一名伙計。 
     
      他天生有過目不忘之能,如見過,是決不會忘記的。 
     
      丹鳳靠過來輕聲又問道:「你想此人會是誰?」 
     
      上官印搖搖頭,說道:「今天城中,藏龍臥虎,什麼樣的人物都有,憑空到哪 
    兒去猜?」 
     
      丹鳳沉吟了一下道:「上樓再說罷。」 
     
      二人登樓,一人手中拿著一塊白布,心思重重地就窗坐下,正好坐在先上樓的 
    二名綠衣青年的前面。 
     
      上官印和丹鳳沒去注意樓上坐的是些什麼人,身後二名綠衣青年卻在他們上樓 
    時就留上神了。兩名綠衣青年迅速交換了一道疑訝眼色,似說:「這兩個,照衣著 
    看來,應為我們魔字行的弟子,可是,我們連一個都不認識,這是怎麼回事?」 
     
      及至二人看清上官印丹鳳手上分別拿著一塊白布之後,二人更為驚訝了,於是 
    ,其中年歲較長的,緩緩踱了過來,輕吟道:「細雨膝王閣,春風孺子亭……以三 
    行。」 
     
      上它印和丹鳳,一方面心思用在兩塊白布上,一方面由於綠衣青年吟時腳下不 
    停,負手仰視,還當做誰在吟詩遣懷,所以沒去留意。 
     
      綠衣青年見二人不理不睬,心頭明白,一聲冷笑,雙眉間立即布上一道煞氣, 
    這時往二人面前一站,冷冷說道:「兩位兄台衣服似乎不合身,何不回去換一套?」 
     
      二人同時抬頭,目光一剪,頓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上官印想起剛才丹鳳還在 
    擔憂,如今事情果然發生,不禁微微一笑。 
     
      綠衣青年眉宇間煞氣更濃,陰聲道:「兩位兄台以為這樣做有趣是不是?」 
     
      上官印心想:「葛衣人吩咐我見到天魔教中人就殺,你小子不找自來,看樣子 
    活得不耐煩了?」 
     
      當下側目淡淡一笑道:「就這點只一件,奈何?」 
     
      綠衣青年哼了一聲道:「就在這裡呢,還是另外找個地方?」 
     
      上官印又笑了笑道:「吃飽再說如何?」 
     
      綠衣青年沒再開口,返身回座,不一會,雙方吃喝畢,上官印伸了伸懶腰,向 
    天打著阿欠道:「好走啦!」 
     
      起身向丹鳳一揮手,相偕著,領先付賬下樓。 
     
      兩名綠衣青年緊緊追隨,上官印跟丹鳳,一逕往城外走去,在南門,碰到另一 
    個青年人,上官印低低告訴丹鳳道:「這人就是師南宮。」 
     
      丹鳳輕哦,望去時,師南宮已入城去了。 
     
      師南宮面目不改,身背長劍,昂視闊步,對他們四個穿綠衣的,連瞧都沒有瞧 
    一眼,丹鳳蹙額道:「這人好驕。」 
     
      上官印笑道:「他有他值得驕人的地方阿。」 
     
      丹鳳側臉道:「劍法?」 
     
      上官印點點頭道:「是的,在這方面除了那個什麼出身南海門下的司馬香主或 
    可和他一拚外,大概再沒有人強過他了。」 
     
      丹鳳笑道:「你呢?」 
     
      上官印道:「我……當然……例外。」 
     
      丹鳳噗哧一聲,正待伸手刮頰喊羞,忽然想起身後有人,連忙止住,同時,眼 
    色一使,輕輕問道:「這二人你打算怎麼打發?」 
     
      上官印笑,沒有明白表示。 
     
      這時,四人已走到一片堆滿草堆的稻田中,四人走時,前後約距三丈許,後面 
    兩名綠衣青年雖聽不出上官印和丹鳳在談些什麼,但見二人有說有笑,神態輕鬆異 
    常,不禁有點冒火。 
     
      當下,那名被喊作三哥的魔字號弟子出聲喝道:「就這裡,止步!」 
     
      上官印回過身來笑道:「是的,這兒確實不錯。」 
     
      綠衣魔三號踏出一步,喝道:「叫你們換衣服,你們不換,你們這種明知故犯 
    系受何人唆使?」 
     
      上官印佯裝不服道:「為什麼一定要換?今天穿這種顏色的也不是一個二個, 
    難道只你們穿得,別人家就穿不得麼?」 
     
      綠衣三號五指箕張,一把抓過來,冷笑道:「別說不換,就是換,現在也遲了 
    。」 
     
      上它印故作驚惶狀,一面後退,一面高聲道:「現在依你也不行?」 
     
      綠衣三號一直逼了上來道:「本少俠為天魔教魔字三號,向得天字第二號彩姬 
    娘娘垂青,本教執、巡堂兩缺,你兩小子身上一定有秘密,抓回去,大功一件,正 
    好相機請求遞補!」原來南、北天魔,手足殘廢,已為教中罷細,上官印見這廝執 
    迷不悟,不禁搖頭歎道:「真是惡性重大,無可救藥。」 
     
      容得來勢近身,掌起處,一招「遙叩紫府」,天罡真氣排蕩而出,綠衣三號做 
    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濃眉小子,看上去好欺負,原來竟身懷上乘神功,等到發覺 
    ,已遲一步,頭一暈,仰天倒地。 
     
      丹鳳見上官印一掌便將對方天靈震碎,毫不留情,不由脫口駭呼道:「你什麼 
    時候變得這麼殘忍?」 
     
      上官印回頭一笑,以葛衣人的話答道:「對敵人慈悲就等於自殺,知道這道理 
    否?」 
     
      另外那名綠衣五號,魂飛膽裂,他趁上官印回頭與丹鳳說話的一剎那,返身便 
    想開溜,不意丹鳳嘴裡說得好,事到急處,一樣不能容人,這時一聲嘿,足尖點處 
    ,如箭追上,喝得一聲:「站下來!」 
     
      招隨聲發,玉掌遙拂,制住了綠衣五號後背「鳳尾」「笑腰」兩穴,綠衣五號 
    半空中身軀一戰,垂直摔落。 
     
      上官印撫掌大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明快?」 
     
      丹鳳哼了一聲道:「油腔滑調的。」 
     
      上官印笑著走去綠衣五號身邊,插腰笑道:「願意談談條件嗎?」 
     
      綠衣五號不則一聲,心想:「殺剮操你手,還有甚條件可談?」 
     
      上官印笑意一斂,說下去道:「只要你說出青城冷婆婆門下兩名弟子,龍筆李 
    超,鳳簫吳玉二人的生死下落便可換一個活命機會。」 
     
      綠衣五號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低說道:「他們是『女』字行輩,現在『四寶堂 
    』為天魔三號『牡丹公主』座下。」 
     
      上官印點點頭,接著說道:「這是活命的條件,如果你能更進一步誠實地說出 
    你們會見牡丹公主的儀式,你還可以免除殘廢。」 
     
      綠衣五號神色一震,張目道:「你們想混充?」 
     
      上官印沉下臉道:「關你什麼事?難道你還想回天魔教不成?」 
     
      綠衣五號無可奈何地道:「說出身份代語即可。」 
     
      上官印想了一想,輕吟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是這兩句麼?」
    
      綠衣五號閉著眼皮點點頭道:「是的,他三號,我五號。」
    
      上官印注目沉聲道:「點你睡穴,十二個時辰後會自然醒來,你這番話如果有
    不真不實之處,我們仍有機會回頭找你,現在,你可以再想想清楚。」 
     
      綠衣五號不假思索地苦笑著搖搖頭,上官印說聲:「很好……」左掌拍開鳳尾 
    、笑腰,右手並指點上神藏、黑甜,拍點間,兩個動作同時完成。 
     
      上官印點昏綠衣五號,回頭向丹鳳道:「來,更衣,這一套你較合身,雖然同 
    是一襲綠長衫,也許他們另有考究,穿他們的總較妥當些。」 
     
      華燈初上,四寶客棧中,一群朱衣青年男女正在熱烈爭論著。 
     
      「明明是四寶客棧,大家卻喊四寶堂,你說怪不?」 
     
      「大概是老名字吧。」 
     
      「還有一點,四寶,顧名思義,應該是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用四寶做客棧字 
    號豈非莫明其妙?」 
     
      「問問店家看。」 
     
      「伙計!」 
     
      「是,有,來了,來了!」 
     
      「四寶是什麼意思?」 
     
      「這裡以前是紙筆行,後來才改為客棧的,由於原店名氣大,雖改了行業,店 
    號四寶兩個字就沒有動它。」 
     
      「新安出四寶?」 
     
      「這個,小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宣紙,對了,宣州紙!」忽然間,門口有人大聲接腔道:「說宣紙有名的, 
    錯了!」 
     
      廳中眾青年男女大吃一驚,同時還有點不快,一齊向門口望去,兩名綠衣青年 
    正含笑向廳中走來,走在前面那個年事較長,眉梢間略透煞氣的綠衣青年,這時一 
    邊走一邊繼續笑說道:「宋代以來,紙,應數池州李家澄心堂所產者為第一,而今 
    ,本地的績溪紙,即系仿澄心堂老法製作,所以,說紙,應說池紙,或績溪紙,如 
    說宣紙就不對了。」 
     
      一名杏眼紅衣少女不服道:「大家都知有宣紙,何以你一人獨持異議?」 
     
      「大家說,就是大家都錯。」 
     
      「你憑甚麼這樣說?」 
     
      「績溪歙縣,歙與宣,半音之差,而宣州比歙縣有名,當初,歙縣人為了榮耀 
    地方,可能一直喊績溪紙為歙紙,以歙說宣,於是就這麼一路錯下來了。」 
     
      「宣州什麼也不出?」 
     
      「宣州出筆。」 
     
      「宣筆?」 
     
      「是的,再說墨,墨,向稱徽墨,實則應稱易墨,徽墨名商李廷圭,本姓奚, 
    父名奚超南,因所制墨龍為詞人皇帝李後主賞識,南唐時賜李姓,廷圭繼父業,唐 
    亡,方遷新安,這是墨的部分。」 
     
      眾青年男女都聽得有趣起來,一人又問道:「那麼,硯呢?」 
     
      綠衣青年微笑著道:「據硯譜所載,硯之佳者,計有四十餘種,以青州紅線石 
    為第一上品,端州斧柯山所產第二,歙縣龍尾石第三,現在,人們都說端硯,端硯 
    的,事實上,該說青硯才對。」 
     
      先前那杏眼少女道:「你好會做翻案文章!」 
     
      綠衣青年笑了笑道:「古人中也有。」 
     
      杏眼少女瞪眼道:「古人有誰?」 
     
      綠衣青年道:「如問歐陽修,他就會告訴你龍尾硯第一!」 
     
      餘人大笑,笑聲中,後院響起一個嬌柔的聲音道:「前面誰在雄辯滔滔。」 
     
      眾青年男女聞聲,頓為之肅靜下來,隨著語音,自通向後院的門中走出一名美 
    艷如花的紅衣少女。 
     
      來的,正是天魔三號紅衣歐陽牡丹! 
     
      上官印與眾男女青年逗搭,意在查看青城師兄妹在不在其中,遍索不得,頗感 
    納罕,現見正主兒出來了忙收神上前,俯身朗報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 
    …以三行。」 
     
      金劍丹鳳效行如儀,朗朗接口道:「以五行!」 
     
      紅衣小魔女朝二人打量了數眼,轉向眾男女道:「瞧瞧看,你們彩姬娘娘多偏 
    心,魔字座下有著這等人才,竟還直嚷著欠個伶巧的伺候,要從你們中間挑幾個去 
    。」 
     
      說著,又轉向二人,悅顏問道:「是娘娘差你們來的嗎?」 
     
      上官印點點頭從容抬起臉來道:「是的,來借提兩個人。」 
     
      小魔女眨眼道:「誰?」 
     
      上官印道:「青城師兄妹。」 
     
      小魔女愕然道:「誰跟誰?」 
     
      上官印道:「鳳簫吳玉,龍筆李超。」 
     
      小魔女訝然道:「他倆由於不聽指揮,穴道被點,並飭服多種毒藥,月內不回 
    心轉意,即成廢人,娘娘不是不知道,還調他倆去做甚麼?」 
     
      上官印道:「這是娘娘的意思。」 
     
      小魔女道:「娘娘調用他二人的用意你們不清楚?」 
     
      上官印知道,不能再含混了,如再回說不清楚,便證明他兩個在二號魔女面前 
    份量有限,這等重要差使卻派兩個無足輕重的人擔任,是矛盾的,於是,他只好信 
    口開河捏造道:「這次大會,各派掌門都會來乃意料中事,娘娘已思得逐一對付之 
    策,調用他們師兄妹,便為的控制他們師父冷婆婆!」 
     
      小魔女點點頭,忽又問道:「會期還有好幾天,這麼早調去有什麼用?」 
     
      這一問,是無法回答的,上官印猛憶及武功上虛招應以虛招破的道理,遂一整 
    臉色,嚴肅地道:「關於這個……娘娘的脾氣,公主應該清楚。」 
     
      「娘娘」有著什麼樣的「脾氣」呢?唯有天知道!是人總該。有脾氣,他仗恃 
    的,便是這麼一點點。 
     
      沒想到,這一招居然生效,小魔女連連點頭,然後手一擺,向就近兩名朱衣少 
    年吩咐道:「去帶他兩個出來!」 
     
      兩少年待要離去,小魔女接著說道:「僅拍開穴道,讓他們能走路就行,所吸 
    毒藥,不須化解,你們娘娘自會看情形斟酌著辦……」 
     
      上官印和丹鳳均為之暗感焦急,天魔女淫狠險毒,所制毒藥,非獨門解藥不為 
    功,現在連青城兄妹所服的毒藥名稱都不知道,救出去怎辦? 
     
      一旦毒性發作,求解不得,豈不是救人成了客人? 
     
      但是,兩人心裡,只有兩人自己心裡有數,事已至此,急死也是枉然,現在, 
    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一會,朱衣少年領著青城師兄妹出現。 
     
      青城師兄妹也與諸男女一般身著朱衣,臉色蒼白,眼神散漫,憔悴而疲憊,人 
    得廳來,眼皮微合,誰也不瞧一眼,傲氣依然不滅。 
     
      上官印暗暗讚許,心想:「好骨氣,不虛此行。」 
     
      小魔女手一揮,朱衣兩少年退去,上官印與丹鳳正待上前帶師兄妹倆離開時, 
    小魔女,秋波閃動,忽然道:「且慢!」 
     
      上官印一驚,暗忖:「難道被她看出什麼破綻不成?」 
     
      小魔女在二人身上來回又打量了好一會兒,最後,手指丹鳳道:「人交你帶走 
    。」 
     
      再轉向上官印道:「你留下。」 
     
      上官印大急,心想:「做人質?糟了,一定出毛病了。」 
     
      小魔女接著又向丹鳳道:「回去告訴娘娘,就說魔三號本公主中意留下,她老 
    人家要人,不妨隨時來這邊任意挑選……」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眾男女眼波交換,丹鳳先是芳心一慘,旋即俯身道:「公主意思,卑下理會得 
    !」 
     
      丹鳳說時,向上官印側目微微一笑,似謂:「你倒是處處惹情嘛。」 
     
      上官印本來還無所謂,於今不禁想及:「我如留下,就算丹鳳明白我是不得已 
    ,但以後清白,又將如何解說?」 
     
      他見青城師兄妹人已交出,而自己一身功力已在小魔女之上,這裡女字行的男 
    女魔徒雖眾,當也不是丹鳳敵手,不趁此硬行打出,更待何時? 
     
      心念甫動,忽見丹鳳向自己躬身道:「三哥,五弟先走一步了,這兩位體力衰 
    弱,不耐久候,如有差錯,將無法對娘娘交代……三哥應該明白。」 
     
      上官印哪會不明白? 
     
      丹鳳言下之意,別亂來,你的心意我清楚,但得為人家青城師兄妹著想,有此 
    累贅,這一仗是無論如何打不贏的。 
     
      小魔女見丹鳳齒如扁貝,加之語音清晰,笑意盎然,更賦美男子神韻,不由暗 
    暗遺憾:「一個英挺,一個儒雅,各有各的長處,真可借不能一併留下。」 
     
      上官印點點頭,無可奈何地道:「五弟好走了。」 
     
      丹鳳向小魔女一揖,再向青城師兄妹招招手,讓青城師兄妹走在前頭,然後故 
    作戒備狀,押後向棧外走去。 
     
      上官印望著三人背影,猛然動念,脫口喊道:『等一等,我有大……」 
     
      丹鳳愕然止步回頭,小魔女注目道:「你有大什麼?」 
     
      「大」什麼?當然是「大還丹」了! 
     
      上官印想及身上帶有起死回生,無傷不復,無毒不解的妙品大還丹時,他本意 
    是想說:「我有大還丹你拿兩顆去。」 
     
      大字出口,驀思及身處之地,忙不迭縮口,可是,大字一出口,縱然縮住了底 
    下的話麻煩也就夠大的了! 
     
      說錯話,改口,在有點急智的人,應不算什麼。 
     
      不過,現在,試間一句:「大」的下面,能接什麼才能圓過? 
     
      老實說,太難了!別說馬上接不出來,就是給機會想上個把時辰,換個人,恐 
    怕也不定能夠得到。 
     
      上官印,畢竟是上官印,他的頓住,好似為了失儀,這時,故作不安之態,先 
    朝小魔女歉意地笑了一笑,然後放低也放緩聲音向丹鳳接下去道:「我有大哥的一 
    本手抄詩稿,在枕下,煩你交給大哥,前面七八首都有眉批,未能批全只有請大哥 
    原諒了。」 
     
      丹鳳點頭應諾,又返身走出,舌尖暗吐,遍體冷汗直冒。江湖套語,有所謂: 
    要成人上人,應弄險中險,險中弄險顯才能。 
     
      上官印先也心慌,現見自己居然化險為夷,不禁暗覺得意,是的,這一接,接 
    得太自然,太妙了。 
     
      不過,事實上,說「自然」尚可,說「妙」卻未必。 
     
      不但不妙,簡直大不妙,小魔女喃喃道:「你大哥……詩稿?」 
     
      上官印傲然含笑道:「是的,魔字弟兄們的詩文十九要交卑下過目。」 
     
      小魔女聽如不聞,逕自掉頭向那杏眼少女問道:「娘娘座前,魔字行男女弟子 
    計有五十多名,非但我們這邊不能盡識,就是他們自己,訓練時,一在滕王閣支堂 
    ,一在孺子亭支堂,所以,彼此間也不能全部相識,不過你丫頭上次去娘娘那邊, 
    回來說你見到魔一號,你說魔一號是怎麼樣個人,你丫頭說說看。」 
     
      上官印一愣,暗驚道:「難道魔一號……?」 
     
      杏眼少女掩口吃吃笑道:「魔一號,我們叫她大姐。」 
     
      天啦,他喊「大哥」,沒想到魔一號竟是個女的。 
     
      小魔女側目上官印道:「一號換人了麼?」 
     
      上官印坦然爽答道:「沒有,還是那位大姐。」 
     
      小魔女眨著眼皮道:「剛才你喊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上官印心一橫,答道:「也沒有。」 
     
      小魔女居然被他這種毫不心虛的態度弄得變疑為惑,瞪著眼,怔怔地問道:「 
    那麼是怎麼回事?」 
     
      上官印微低下頭,期期道:「那……那是我跟她二人之間的事。」 
     
      小魔女哦了一聲道:「你們?」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我是說,有一次,她說我什麼都不懂,我回她再強也 
    只是個女人,她逼我喊她一聲大哥,我喊了,她說: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女人強過 
    男人的地方,我可以要你喊大哥,你卻無法要我喊你為三妹!」 
     
      小魔女大笑,似已全部領會個中含蘊,連聲笑喊:「有意思,有意思。」 
     
      一旁,杏眼少女也點頭道:「那位大姐性子極剛,確是這樣的人。」 
     
      上官印暗道一聲:「謝謝天,總算碰上了。」 
     
      同時,接下去說道:「日子久了,便成習慣,直到如今,她不許改口,我想改 
    ,一時也改不過來,連娘娘都笑過好幾次……」 
     
      眼看著,功德行將圓滿,不意杏眼又冒出一句話道:「不過,要說那位大姐會 
    做詩實在不可思議。」 
     
      小魔女一哦,注目道:「為什麼?」 
     
      杏眼少女道:「那位大姐,人美,性剛,對娘娘極為忠心,這是她能成為魔一 
    號的原因,但是,丫頭不客氣地說一句,娘娘埋怨沒有個伶巧的伺候可一點沒錯, 
    那位大姐粗而且俗,連說話都說不出文雅字眼來,咳,吟詩?那就不懂得了。」 
     
      上官印慌得一慌,旋即得著主意,點頭一歎,作苦笑狀諷刺道:「誰說不是? 
    平反都分不清楚,卻偏偏要附庸風雅,唉唉,你們要是見到了我那些眉批……」 
     
      小魔女不但疑念全釋,且感到十分滿意,她先前得上官印說跟魔一號如何如何 
    ,雖然好笑,心底卻不免有著疙瘩,現在,她見上官印對魔一號這種厭惡神情,她 
    知道,兩人間大概沒有什麼的了。 
     
      於是,她搖手笑著阻止說道:「這些不提也罷。」 
     
      上官印計算丹鳳已帶青城師兄妹去遠,破關開溜之意,油然而起,但是,轉瞬 
    間,另外兩個意思又將他留住。 
     
      第一,他想借此多瞭解一下那位什麼司馬香主,那人一套劍法太精絕了,要破 
    天魔教,單能跟這人打成平手是不夠的。 
     
      第二,他應為青城師兄妹的解藥稍盡心力,大還丹練制不易,葛衣人病重,能 
    省,就得省下來,小魔女四下張望,忽然吩咐道:「擺席,大家樂一宵。」 
     
      眾男女歡聲雷動,杏眼少女走過來低低說道:「公主,忘了司馬香主等下要來 
    麼?」 
     
      小魔女哦了一聲,隨沉臉哼道:「管他的!」 
     
      紅燭高燒,盛筵排開,小魔女、上官印、杏眼少女三人居中,其餘的,男女混 
    雜,各就所歡,鬧成一片。 
     
      小魔女擊掌道:「肅靜,行個令玩玩。」 
     
      眾男女又是一陣歡叫,上官印心想:「這些魔徒真有學問?」 
     
      小魔女正好問他行什麼令好,他便答道:「擊鼓傳花,老套,不過,令的內容 
    不妨新一點,接令者,念詞一首或一段,句中須有一個女字……」 
     
      小魔女大喜,笑呼道:「適時應景,好!」 
     
      花、鼓準備停當,上官印先喝了一杯起令道:「門前春水白荷花,岸上無人小 
    艇斜,商女經過江欲暮,散拋殘食飼神鴉。」 
     
      鼓起,花傳,鼓停,花至一名寬額手上,小魔女叫道:「女十五!」女字十五 
    號紅著臉念道:「斗草聚,雙雙游女飲香更,酒冷踏青路。」上官印點點頭道:「 
    要得!」 
     
      再次,花至一名柳眉少女手上,小魔女道:「女十七!」 
     
      女字十七號想了想道:「商女不知忙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杏眼少女道:「太熟了,人人知道的,沒意思。」 
     
      小魔女則促額道:「也太不吉利。」 
     
      花至杏眼少女手上,杏眼少女想著想著,芳容忽然變色,直到這時候,大家才 
    發覺,詞中有「女」字的,竟少得可憐。 
     
      小魔女笑喊道:「喝酒!」 
     
      杏眼少女無奈,赧赧然喝了一杯,接著,花至上官印手上。 
     
      上官印笑吟道:「蝴蝶初翻簾繡,萬玉女,齊回舞袖,落花飛絮濛濛,長憶霸 
    橋別後。」 
     
      由於杏眼少女的被難倒,這一念出,大受喝彩,笑聲中,花至小魔女手上,上 
    官印見小魔女思索,因而傳音道:「玉肌輕視碧霞衣,似爭駕,翠騖飛,羞問武陵 
    溪,笑女伴,東風醉時。」 
     
      上官印討好,系為解藥舖路,小魔女誤會他有情憐香,一面照念,一面大飛媚 
    眼,二人都忘了一件事:傳音乃上乘玄功,一名魔字號弟子何有此能? 
     
      不知是廳後擊鼓者作弊,抑或是出於巧合,不旋踵,花又至上官印手,上官印 
    笑了笑,吟道:「柳拖金繡,著煙籠霧,鳳凰舟上,楚女妙舞。」 
     
      語音甫歇,廳外突然有人以一種生硬的語氣冷冷接下去道:「全仗如花女,持 
    杯勸,酒朋詩侶!」 
     
      眾男女一致脫口低呼道:「司馬香主!」 
     
      廳門口燈光一搖,一位黑衣幪面人出現,正是神秘劍術大家,自承南海門下的 
    司馬香主!小魔女忿然瞪眼道:「你諷刺誰,司馬?」 
     
      黑衣司馬香主淡淡一笑道:「我諷刺誰?他能念孫光憲的河傳,我就不能念柳 
    永的歸去來?」小魔女都氣變了色,喝道:「你,你,你?」 
     
      黑衣司馬香主從容笑道:「落鼓,停花,本座恰好趕至,湊湊趣當不為過。」 
     
      上官印又佩又驚,他佩這斯博聞強記,驚則驚於這斯對小魔女的態度,據他所 
    知,在小魔女面前,這廝是不敢這般說話的。 
     
      小魔女氣得說不出話來,黑衣司馬香主忽向上官印招手笑道:「不必客氣了, 
    上官少俠站出來吧。」 
     
      小魔女一呆,失聲道:「上…官……少…俠?」 
     
      上官印大震,駭然忖道:「丹鳳出了事不成?」 
     
      黑衣司馬香主頭一點,目注上官印冷笑道:「是的,上官,不過不一定對。」 
     
      小魔女勃然震怒,喝道:「原來你在吃醋!」 
     
      黑衣司馬香主冷笑道:「也許……」 
     
      偏臉又向廳外喝道:「可以進來了!」 
     
      廳門口,應聲出現了一名神色頹喪的綠衣少年,上官印認得,正是被他在郊外 
    點了昏睡穴的正牌魔字第五號。 
     
      黑衣司馬香主接下去冷笑道:「本座在前街碰上師南宮那賊徒,鬥口相約去到 
    郊外,那廝似有心思在身,戰至半途勝負未分,忽然抽身退走,本座追逐時,在一 
    堆稻草旁邊發現這小子,經解醒後,他說他是魔字第五號,失手於一名能以單掌遙 
    空拍出一種無形正氣的少年,並說對方系二人同行,正圖混入中四堂計救青城一雙 
    男女,現在,三堂會審,是非黑白,不難分判,公主可以立即開始查證了。」 
     
      小魔女喃喃自語道:「會傳音,精易容,且能發出先天罡氣,的確不能無疑。」 
     
      上官印衣襟一撩,抽出柔藍寶劍,哈哈大笑道:「天魔教有本俠這等弟子,武 
    林豈不遭殃?」 
     
      柔劍一抖,藍輝閃閃,一廳盡靛,上官印這一動作,全室為之大亂,紛亂中, 
    上官印劍氣護身,電射棧外,空中喝道:「等不及的,不妨跟出來!」 
     
      黑衣司馬香主反手拔出長劍,如影隨形追出,身後,人影如蝗,小魔女也跟著 
    一干男女少年追出來。 
     
      上官印覺得這一仗不管如何打,也以離開魔窩愈遠愈好,於是,一聲長嘯,騰 
    身屋脊,向城外奔去。 
     
      黑衣司馬香主已恨透上官印,自是不捨。 
     
      到達一片曠野,上官印身形一頓,持劍轉過身來。 
     
      黑衣司馬香主什麼也不講究,劍尖一顫,便往上官印咽喉點去,上官印道一聲 
    來得好,彈劍便撩。 
     
      上官知道,奇緣劍可制逍遙劍法。卻未必是南海劍法的剋星,因此,他將奇緣 
    七式混合應用,相機而行,以不變應萬變。 
     
      他謹記葛衣人的訓誨,信心,是兩名功力悉敵者相搏的制勝之道,有著這種想 
    法,意氣自出,出手之間,招式也隨之更是靈巧精妙。 
     
      上官印在劍法上的又進一層,令黑衣司馬香主又驚又怒,因之,求勝之心也愈 
    切,劍一緊詭招百出,只攻不守,凌厲無比。 
     
      小魔女率眾男女四下圍住,默默觀戰,這時,人圍外面,一個少女聲音啐了一 
    口,冷笑道:「姑娘還以為……原來是狗咬狗。」 
     
      月光下,一條玄黃的嬌小身形疾射而去,上官印眼角一溜,心頭大震幾乎驚叫 
    出來:「上官英!」 
     
      上官印吃驚的是,上官英行色匆匆,奔西北,似正離此他去,他沒想到上官英 
    能在黃山一直找藥找到現在。 
     
      現在,她走了,無疑是回王屋山,她為關心自己,連黃山即將舉行的神鬼會天 
    魔都沒心腸看,這令他感動,也令他焦愁,葛衣人說,對付天魔女,須他們三小合 
    力聯手,方足奏功,而三人中,上官英擔任最後以七巧梅花針破魔女「法眼」,任 
    務尤其重要,黃山王屋間,路途匪短,縱令上官英頂頭即回,也不一定來得及,他 
    一急,想喊,但上官英去得太快,要喊已遲。 
     
      同時,因為分神關係,手中劍一緩,立居下風。 
     
      黑衣司馬香主乃何等人物,見機自是不肯錯過,劍一抖,劍影如山,頓將上官 
    印罩入一片森森劍氣之內。 
     
      小魔女見狀,也觸舊恨,遙遙呼喝道:「劈了他,劈了他,不要活的了!」 
     
      黑衣司馬香主受此鼓動,心情激奮,一劍接一劍,劍劍均帶嘶風銳嘯,勁氣縱 
    橫,如長江大河之潰堤傾瀉。 
     
      上官印先機一失,欲振無機,在形勢力絀,步步後退,柔劍藍輝由一片而一團 
    ,而一點,最後,連那一點也逐漸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縷如慕如訴之簫聲,忽然自遠處幽幽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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