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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 樓 吟

                   【第五章 楱霞牧場】
    
      在山東半島上,煙台與萊陽之間的楱霞地方,有一座名聞遠近的大牧場。 
     
      這座牧場,就叫「楱霞牧場」。 
     
      楱霞牧場佔地千畝,地勢非常遼闊。它現在的主人,在魯東也有點小小的名氣 
    ,大家都喊他「萬馬奔騰」管長遠管老爺! 
     
      管長遠的外號叫「萬馬奔騰」,聽起來好像氣派很大,但事實上他牧場的氣派 
    更大,管長遠經營的馬匹,絕不止一萬匹。 
     
      馬場裡附帶飼養的牛和羊,更是不計其數。 
     
      這份龐大的基業,在中國北方是罕見的。 
     
      由於管長遠人生得高大粗壯,又有這份大產業,方圓數百里之內,人人皆稱呼 
    管老爺而不名。 
     
      管老爺住在馬場內,真夠得上一句「雲深不知處」。除非真正的貴客臨門,或 
    是遇上數目龐大的交易,要想見到這萬馬奔騰管老爺本人,那是太難太難了。 
     
      四個月之後,馬如龍等人束裝北上,就是為了這位萬馬奔騰管老爺。 
     
      這時已是八月下旬天氣,在山東境內已經頗有寒意。馬如龍等—行四人,歇在 
    一個離楱霞不遠的小鎮上。 
     
      根據管不凡的述說,管長遠原名焦大可,本是牧場上一個伶俐的小夥計。因為 
    這小子長相好,人又乖巧,被牧場原來的老主人管正看中了,收為義子,因此改名 
    為「管長遠」,取義為長遠有依靠的意思。 
     
      沒想到,老天真會作弄人,也就在老主人管正收焦大可為義子的那一年,填房 
    蔡氏,忽然一索得男,這個遲來的嬰兒就是管不凡。 
     
      管正雖然有了自己的子嗣,但對管長遠仍然疼愛有加,然而管長遠這廝卻生出 
    了異心。 
     
      他想:管不凡是新生的,將來長大了,我管長遠怎麼辦? 
     
      他就沒有想到,管正那麼大的一份產業,就分他一小部分,也夠他一生吃喝不 
    盡,比他原來小夥計的身份,又何止要強上千萬倍! 
     
      就在管不凡三歲的一個冬夜裡,老牧場主管正居住的地方,忽然發生一場無名 
    大火,由於牧場地形遼闊,等到一批長工趕至,房屋大部分已經化為灰燼。 
     
      黎明時分,一個名叫喬守仁,負責看守火場的長工,在一排大醬缸後,發現已 
    陷入昏迷的小主人管不凡。 
     
      他早就在長工間聽到一些耳語傳聞,見狀不敢聲張,忙將小主人用外衣包起, 
    逃往附近的一處市鎮,待小主人甦醒過來,便開始往南部流浪。 
     
      兩三年後,在湖北老河口附近,碰上在該地賣藥的柴雲。當時喬守仁受了風霜 
    病倒,柴雲施以濟助,因而獲知管不凡可憐的身世,便收留了這對義僕幼主,同時 
    為管不凡延師教讀,並授以各項武功。 
     
      經過這十多年,管不凡長大了,復仇之念始終縈繞胸懷。 
     
      這次柴雲率眾到揚州來賣藥丸,一半是為了追蹤天龍魔君,一半也是管不凡久 
    慕江南快刀郭南風之名,有意前來投拜,好報父母血海深仇。 
     
      馬如龍等人落腳的小鎮,原來是個馬墟,後來逐漸有人落戶,乃形成了一個百 
    餘戶人家的小鎮。 
     
      這個小鎮,就沿舊名稱為牛馬鎮。 
     
      因為小鎮仰賴楱霞牧場而生存,鎮上最多的四種營業,是旅店、飯館、賭場、 
    和窯子。牧場里長工有七八百人,大部分是年輕力壯的單身漢,每逢休班或節慶什 
    麼的,大批人潮便往小鎮湧來。 
     
      而牧場裡定期淘汰下來的牲口,也都在小鎮上銷售。 
     
      要往牧場接洽事務的外地客商,也都以小鎮為落腳地點。 
     
      在小鎮上吃牛羊肉,或鹵馬肉,比吃大米飯還合算,因為來源稀少,豬肉反而 
    成了珍品。 
     
      馬如龍一夥,也裝成販牲口的客人,他們在大風沙旅店住下.想先瞭解一下牧 
    場的情形。 
     
      據他們打聽到的消息,楱霞牧場為了牧場的安全,最近幾年,雇了不少精於武 
    功和騎術的「馬師」,門禁甚為森嚴,等閒江湖人物,休想輕越雷池一步。 
     
      為了這件事,郭南風私下鄭重告誡管不凡:「殺害你父母和霸佔牧場的人,只 
    是一個管長遠,其他的武師和長工們,都是牧場的受薪人物,不牽涉恩怨之中,來 
    日下手必須保持分寸,不可任意殺人!」 
     
      管不凡天生是個有正義感的人,自然唯唯受教。 
     
      北方過了中秋,便有羊肉上市。 
     
      這天傍晚時分,馬如龍等四人人境隨俗,叫了兩大盤牛羊肉,燙了兩壺白干酒 
    ,在大風沙前面敞間開懷暢飲。 
     
      這座大風沙旅館,是小鎮上設備最好的一家,有自設的飲食店,又離小鎮上最 
    大一家賭場很近,凡從楱霞牧場出來的人,都歡喜在這家旅店中落腳。 
     
      而馬如龍等人在這家旅店歇下來,也正是為了打聽消息方便。 
     
      這時,前廳中七八張大方桌上都坐滿了人,牧場來的工人便佔了將近半數。 
     
      這些以勞力維生的工人,話題當然都不會高雅到哪裡去。 
     
      這時有個工頭模樣的壯漢扯直嗓門嚷道:「來來來,一人打個通關,酒輸得最 
    少的,今晚活馬老九便讓給他獨享! 
     
      眾人聽了,大笑鼓掌,一致贊成。 
     
      活馬老九指的當然是窯姐兒。 
     
      只要是逛過窯子的男人,差不多知道「活馬」這個外號,是指窯姐兒那方面的 
    「特長」。時常尋花問柳的男人,似乎都對有這種特長的女人特別有興趣。 
     
      管不凡年紀還輕,閱歷也少,當然聽不懂這種「行話」。 
     
      馬如龍等三兄弟,久歷江湖,識人老到,他們見那說話的壯年漢子胸無城府, 
    說話爽直,是個憨樸的大粗漢,三兄弟一使眼色,已決定從這漢子口中探聽牧場的 
    情形。 
     
      摸黑時分,那一桌的工人酒醉飯飽,結賬離席。馬如龍決定把這項仟務交給朱 
    磊,也示意朱磊去跟蹤那個工頭模樣的漢子。 
     
      那群工人散席出店,兵分兩路,一半去逛窯子,一半則去了只隔一條巷子的賭 
    場。 
     
      朱磊客隨主便,也跟那工頭進了賭場。 
     
      這種小鎮上的賭場,因為對像多為牧場裡的工人,根本談不上什麼設備。 
     
      一間大堂屋,正中一張大方桌經常有人踞桌當莊,押注的人則去去來來,沒有 
    固定的對象。 
     
      那工頭往人叢中擠進去,朱磊也跟著擠進去。 
     
      桌面上下的注子,以青錢為主,間或也有人押銀子,但多半是一兩以下的碎銀 
    花。賭注雖不大,氣氛卻很熱烈。 
     
      朱磊對押牌九相當內行,他見那工頭一注只押十來枚青錢,知道對方財源並不 
    寬裕,便以一兩銀子換來兩吊多青錢,小注小注的跟那工人押在一起。 
     
      他跟那工頭貼近占立,押的門子相同,湊巧兩人手氣又很順,不過兩三副牌, 
    便分別贏了一吊多。 
     
      朱磊稱讚那工頭眼光獨到,會看門子,是個行家。 
     
      那工頭興奮之餘,見朱磊年輕識趣,便也稱讚朱磊的手氣好,今晚要贏個三吊 
    五吊的,一定不成問題。 
     
      在賭場上要翻臉很快,要交朋友也快得很。 
     
      兩人由互通姓名,很快的便談到由朱磊有意安排的話題。 
     
      那工頭自稱姓孔,名正直,來楱霞牧場已經三年多,專管部分馬匹冬天的乾草 
    料,所以目前工作輕鬆,一到冬天他就忙了。 
     
      朱磊則告訴對方,是南方來的馬販子,想買一些好種馬,有什麼方法可以跟場 
    主直接談談價錢。 
     
      孔正直問他要買多少匹,朱磊說十來匹。對方搖搖頭,告訴他,生意太小了, 
    他將見不到場主,也買不到上好的種馬。 
     
      朱磊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想,對方沉吟了一下說,他如果一次要買五十匹以上 
    ,或者經過熟人介紹,場主才會親自接見,否則無法可想。 
     
      普通客人只買十來匹馬,都是由一位叫趙少昂的管事做主。 
     
      賭到二更左右,那個叫孔正直的工頭和朱磊都贏了五吊多,兩人出門分手,孔 
    正直去找他的夥伴,朱磊則回到大風沙旅店,將情形報告馬如龍等人。 
     
      第二天,馬如龍等人經過一天詳細研究,決定將馬匹購買的數量提到六十頭左 
    右,橫豎一兩千兩銀子,他們還拿得出來,再說他們也並非真的想買馬,如果見不 
    到管長遠本人,那就什麼也談不到了。 
     
      第三天早上,馬如龍等四人一早趕往楱霞牧場,通過欄柵口嚴密的盤問,由一 
    名馬師將他們帶到一排由土方築成的大茅草屋。 
     
      這排土牆茅草頂的房屋,便是櫝霞牧場會客的地方。 
     
      專管接洽對外營業的管事,果然叫做趙少昂。這人不過三十上下,長得十分精 
    壯驃悍,雙目精光外露,顯然有著一副好身手。 
     
      馬如龍告訴對方要買的數量,並希望直接跟場主談價錢。 
     
      趙少昂仔細打量了四人兒眼,又沉吟了片刻,才點頭說好。中午,趙少昂留四 
    人便飯,說已經派人去請了,他們的場主飯後會趕到。 
     
      飯後,屋後一望無垠的牧場上,遠處沙塵飛揚,三騎得得而至。 
     
      來的正是楱霞牧場場主,萬馬奔騰管長遠和兩名馬師。 
     
      管長遠大約四十歲出頭,長得英武高大,由於長年跟風沙搏鬥的關係,一張長 
    方形的粗糙黑臉上,亢滿堅毅之色。 
     
      兩名馬師都在三十四五歲上下,身穿藍布緊身衣褲,外罩一件精製的軟皮背心 
    ,闊腰帶上遍插柳葉飛刀,一個身材高瘦,一個雙肩特寬,兩人雙目炯炯有神,顯 
    然都是馬師中的特選人才。 
     
      三人下馬進入堂屋,由管事趙少昂為雙方一一引見。 
     
      馬如龍、朱磊、郭南風三兄弟改姓劉、關、張。就成劉如龍、關磊、張南風。 
    管不凡則以小夥計的身份,隨便捏造了一個假名字,叫宋順天。 
     
      管長遠與管不凡名義上雖然是兄弟,但由於後者離開牧場時,只有三歲多而四 
    歲不到,口音方面又沒有一點山東腔,所以三兄弟絕不擔心管不凡會被識破身份。 
     
      在趙少昂為雙方介紹時,管長遠不斷的點著頭,一面打量著三兄弟的身材和穿 
    著。 
     
      當趙少昂說明三人要選購六十匹良馬時,管長遠突然平靜地望著馬如龍道:「 
    諸位體格雖然健壯,以前好像很少騎馬,為什麼忽然想到要做馬匹生意?」 
     
      三兄弟暗暗心驚,他們沒想到管長遠竟是如此精明。 
     
      馬如龍沉住氣,微笑著回答道:「管場主真是好眼力!我們三個人是結義兄弟 
    ,以前曾在江南一家鏢局裡充任過一段時期的鏢師,現在鏢局關了門,我們打算改 
    行,做牲口的生意。」 
     
      管長遠接口道:「你們說的鏢局——是哪家鏢局?」 
     
      馬如龍道:「鎮江的兄弟鏢局,局面很小,場主大概沒有聽說過。」 
     
      關於這一點,倒是難不倒馬如龍。鎮扛過去的確有過一座兄弟鏢局,大前年已 
    經因經營不善而關門,鏢局裡有好幾位鏢師都是他的朋友。 
     
      管長遠點點頭,臉色也和緩了不少:「兄弟鏢局,俺知道。你們的老局主俺也 
    見過,四五年前他來這裡買過俺的馬。」 
     
      郭南風忽然插口道:「聽我們老局主說,貴牧場十幾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火災 
    ?」 
     
      管長遠臉色一變道:「是的,怎麼樣?」 
     
      郭南風道:「那一次火災,貴場的損失不大吧?」 
     
      管長遠忽然站起身來,轉向管事趙少昂道:「趙管事,這筆生意交給你作主處 
    理,俺後面還有幾位主顧要招待,這裡不陪了!」 
     
      說著,拉開一扇小門,從屋後走了出去。不一會,蹄聲響起.得得而去,漸去 
    漸遠。趙管事和兩名馬師僵立當場,似乎也感到有點意外。 
     
      郭南風沒有攔阻,也沒有追趕,這是他們三兄弟事先計劃好了的。 
     
      他們雖然相信管不凡的述說不假,但是,那時的管不凡才三歲多,並不能視為 
    親身目睹的證人。為怕其中另有隱情,他們決定留給管長遠一個辯解的機會。 
     
      一般山東人的個性都很率直,如果管長遠受了冤屈,從表情和舉止上,他們是 
    看得出來的。 
     
      但是,管長遠放棄了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這說明他用一種最愚笨的「拒答」方式,放棄了辯解,也承認了事實。 
     
      接著,郭南風以平穩而沉痛的語氣,為趙管事和兩位馬師說出了這個十多年前 
    的不幸事件,並告訴他們,眼前這個本叫管不凡的少年,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 
     
      趙管事和兩位馬師,都是管長遠手上重金雇來的人,他們雖然被這個悲慘的故 
    事感動,卻不便對管長遠有所批評。 
     
      他們都因為心情沉重而沉默不語,一時也不知如何來處置這批客人是好。 
     
      郭南風接著道:「請問,這牧場上還有沒有任職十七八年以上的老員工?」 
     
      兩名馬師望了趙管事一眼,趙管事道:「是有幾位,不多。」 
     
      郭南風道:「你們能不能把這幾位老工人找出來,證實一下?」 
     
      趙管事沒有答腔,顯然有他的為難之處。 
     
      管不凡忽然從旁接口道:「不論管長遠當年有沒有放火燒死家父母的行為,我 
    管不凡都是這座楱霞牧場的真正主人,在事實真像未明之前,我有權要求證實一下 
    我的身份。」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三位大叔都是江湖中人,相信都瞭解清理這類恩怨的 
    方式。我管不凡的要求並不過分。如果三位認為我管不凡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也可 
    以明白地說出來!」 
     
      剛才介紹,那兩位腰插飛刀的馬師,一個叫樓上雲,一個名叫唐帆影,這時那 
    位肩膀寬闊的唐帆影毅然道:「負責撥豆料的老高,就是這兒牧場上幹得最久的一 
    位,我去找他來吧!」 
     
      管不凡道:「如果方便,多找幾位,彼此對證一下更好。」 
     
      唐帆影點點頭,出門上馬而去,只不過片刻工夫,忽又單人獨騎而回,臉上蒼 
    白如土,神色很不好看。 
     
      郭南風已料著幾分,問道:「怎麼樣?」 
     
      唐帆影咬著牙齒,悶悶地道:「我去遲了一步,已被場主親自叫走了。」 
     
      郭南風道:「就沒有別人了嗎?」 
     
      唐帆影又咬了一下牙齒道:「還有洗刷馬匹的老湯和老鄭,情形都一樣。」 
     
      郭南風歎了口氣道:「現在用不著找什麼證明了,這位管場主,住什麼地方?」 
     
      唐帆影道:「他住的地方有好幾處,不但找他的人不容易,就算你們找著了, 
    恐怕也有很大的麻煩。」 
     
      郭南風道:「這話怎麼說?」 
     
      唐帆影道:「場主身邊共有十多位馬師,都是剛進牧場的新人,他們當然都不 
    瞭解這段往事。如果場主編一段故事,說你們都是尋仇來的,他們基於職責所在, 
    豈非又要引起一番大殺戮?」 
     
      郭南風聽了沉吟不語,他無疑也認為唐帆影的顧慮不無道理。 
     
      朱磊道:「我們別在這裡乾耗了,我看還是回牛馬鎮罷。」 
     
      馬如龍抱拳道:「三位在牧場任職,自有為難的地方。今天謝謝三位招待,就 
    當做場主走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回到牛馬鎮,馬如龍等四人,仍住大風沙旅店。 
     
      依郭南風推測,他們這次去楱霞牧場雖然一事無成,但一定帶給管長遠很大壓 
    力,就算他們不再去楱霞牧場,那位牧場場主也必然會找到牛馬鎮來。 
     
      所以,他的結論是:今後幾天,他們四人大可以守逸待勞,等管長遠自己找上 
    門來! 
     
      馬如龍的看法也是如此。 
     
      他認為這次事件是管長遠和管不凡兄弟間的私人恩怨,只要分出公道來,與別 
    人沒有關係,不驚動牧場上的員工,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但事實上,兩人都想錯了。 
     
      管長遠再蠢直,也不會想不到去利用牧場上那些不知情的馬師們。馬師總數大 
    約在二十名左右,每人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以及剽悍剛強的個性,一旦受到管長 
    遠的鼓動,他們四人頂得住嗎? 
     
      就算他們四人刀法犀利,不把那些馬師看在眼裡,萬一發生大混戰,讓一些馬 
    師喪生,又豈不有違他們的初衷? 
     
      就連一向算無遺策的郭南風,都漢有顧慮到這一點。 
     
      而在第四天夜裡,這種情形偏偏發生了。 
     
      他們四人租了兩間並排連在一起的廂房,外面是一片大院子。院子裡經常拴滿 
    了馬匹和牛只,氣味濃烈,令人很不好受。 
     
      但北方的棧房,多半如此,時間一久他們也就習慣了。 
     
      三天太平無事,馬如龍等人並未因而鬆懈。他們仍然為四人分成兩班,每個房 
    間裡,一人和衣而臥,一個暗中靜守,隨時等候管長遠上門。 
     
      第四夜,二更敲過後,管不凡第一個有了警覺。院子中的牲口,忽然有了一陣 
    輕微的騷動。 
     
      在這種旅店裡,這本是常有的事,無論是店裡小二送茶水,或是酒醉的客人夜 
    歸,牲口都是要被驚動的。但是,這一次情形不同。 
     
      管不凡在黑暗中,隱約嗅到一股輕微的異香,正摻雜著—股焦煙味兒,從門縫 
    中鑽了進來。 
     
      他從小在湘南長州一帶,跟隨師父柴雲製藥賣藥,對各種藥材的氣味,較常人 
    特別敏感。 
     
      據柴雲說,江湖上只有下五門的盜賊,才會使用這類迷香薰人。沒有想到,管 
    長遠以一個牧場主人的身份,竟也會使用這種下作手段! 
     
      他伸手輕輕搖撼郭南風,郭南風迅速坐起,於黑暗中略一凝神,便從襟懷摸出 
    一個小鐵盒子,取出兩顆綠色藥丸,自己吞服了一顆,一顆遞給管不凡。 
     
      管不凡吞下那顆藥丸,頓覺遍體清涼,心胸也分外舒爽。 
     
      郭南風手一招,將管不凡領去後窗下。 
     
      北方以土塊築成的牆壁,相當厚實,牆上的窗戶面積只有碗口大小,郭南風以 
    手示意,要管不凡從窗口這面出去,自己則去守在房門口,以便前後夾擊。 
     
      「對待那些馬師,手底下要厚道些。」最後,郭南風以傳音功夫,交代了兩句。 
     
      他話一說完,雙手貼上土牆,運足真力一震,便將士牆震裂,然後再小心開出 
    一道缺口,以便管不凡於黑暗中弓身竄出去。 
     
      關於土牆,黑道上有個笑話。 
     
      據說竊賊將牆壁分為三等,他們最怕的是籬笆牆,其次是磚牆,最歡迎的則是 
    土牆。因為籬笆牆和磚牆,打洞時都會有聲音,而遇上土牆,只要澆點水,挖多大 
    的洞,都沒有聲音。 
     
      管不凡一出客房,便在黑暗中看到了朱磊。 
     
      朱磊正在朝他微笑。 
     
      原來隔壁的馬如龍和朱磊,打的也是這般主意。 
     
      一人挖洞出屋,一人留守屋中,以備首尾夾擊。 
     
      兩人伏身一躍上屋,屋頂上蓋的是茅草,也是一點聲音沒有。兩人相隔四五尺 
    遠,爬向屋脊探頭向前張望。 
     
      前面燃燒的草煙,已經高高竄起,院子裡的馬群,也不安地騷動起來。 
     
      今晚,是個有月的夜晚,管不凡四下搜視,忽然在左邊廂房下看到了管長遠。 
    管長遠一身輕裝,背後斜背一把無鞘的大砍刀,腰袋鼓鼓的,顯然帶了暗器。 
     
      管不凡一想起當年父母便是遭這廝如此害死的,心中怒火上升,便抽出自己備 
    藏的柳條刀,長身一個騰躍,凌空撲了過去! 
     
      嗖! 
     
      嗖! 
     
      嗖! 
     
      嗖! 
     
      四把飛刀,分左右夾擊而至。 
     
      管不凡自跟郭南風習藝以來,因為他原來的底子不錯,郭南風除了傳授一套獨 
    特的刀法之外,便是督促他在輕功上下了不少功夫。 
     
      遭遇飛刀突襲,在一個江湖人物來說,並不稀奇。 
     
      管不凡雖然沒有料到這一著,但一種自然產生的應變本能,使得他不假思索, 
    長力一揮,真氣略提,去勢不變,身軀驀地提升尺許,四把飛刀於胸腹下寸許交叉 
    掠過! 
     
      緊接著,只聽東邊馬群一陣騰踢,有人慘呼一聲,有人破口大罵,跟著便是一 
    陣兵刃交擊聲響。 
     
      很明顯的,朱磊儘管也受到馬如龍交代,不要傷害那些盲從的馬師,仍然怒火 
    勃發,下了重手。 
     
      管不凡知道有人為他掠陣,膽氣更壯,他見管長遠已取刀在手,正蓄勢待發, 
    便竭盡身法變化之能事,在落地之前,全身奮力一滾,柳條刀順著下降身形,向管 
    長遠側面砍去。 
     
      管長遠見管不凡刀法如此靈活巧妙,不禁暗暗吃驚。當年僥倖活命的小兒,竟 
    然成就了今天這樣一身武功,實在大出意料之外。 
     
      他大砍刀在手,身軀微轉,迎著管不凡,猛然一刀劈出! 
     
      大砍刀對柳葉刀,不但在份量上沉重近一倍,在氣勢上也格外渾雄剛猛。不過 
    ,各種兵刃總是利害相生相剋居多,很少有一種兵刃,在交手時能佔絕對優勢。 
     
      相互砍殺時,柳葉刀雖不如大砍刀威猛,換招變招,柳葉刀卻比大砍刀靈便很 
    多。 
     
      管不凡知道管長遠人高馬大,氣力定在自己之上,如果全仗氣力硬拚,吃虧的 
    當然是自己。 
     
      他要報的是父母血海深仇,不是較武論技,怎樣殺了這個不義之徒,才是他唯 
    一的目的。 
     
      他見師父和大師伯至今不肯露面,知道他們都想成全他,由他自己來了結這場 
    恩怨。便暫時收起雜念,硬將柳葉刀旋身撤回,默憶師父近月來傳授的水過無痕刀 
    法,配合泉越亂石輕功,斗巧不鬥猛,刀如蛇影般圍繞著管長遠盤旋起來。 
     
      這是一種南派秘傳武功,管長遠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折騰了三兩下,便 
    感到手忙腳亂,不知如何使力才好。 
     
      他帶來的四名精選馬師,好像都受到羈絆,始終不見有人出面,這使他益發心 
    虛慌亂,失去了交手的勇氣。 
     
      嚴格地說起來,管長遠並不是一名江湖人物。 
     
      他的一身武功,全是跟馬場中一些馬師,零星討教得來.馳騁在廣闊的牧場上 
    ,以他彪壯的身材和氣勢,自有他不可一世的威風,一旦跟人交起手來,尤其是遇 
    上管不凡這種名門弟子,他就有點左支右絀,力不從心了。 
     
      管長遠在柳葉刀風雨般的綿密攻勢下,由心虛而膽寒,終於生出了一個沒出息 
    的念頭,他想開溜了。 
     
      管不凡的一身輕功,他已見識過了,如果轉身拔腿就跑,顯然也不太容易。好 
    在他天生心術不正,到危難處,便有一些壞點子冒出來。 
     
      如果存心開溜,何不先擺出一副拚命的架勢來? 
     
      他想到這裡,別無選擇,決定冒險一試。 
     
      管不凡見他刀招一緊,忽然使出一個夜戰八方的架勢,以為對方*退自己,又 
    要使出什麼新招來。 
     
      他一時摸不透這個黑心狼子的武功深淺,只好先退兩步,待看清對方的攻勢, 
    再作拼拆的打算。 
     
      不意管長遠一佔上風,大砍刀便如狂風暴雨般接連攻擊,根本不管什麼招式, 
    一副情急拚命的樣子。 
     
      管不凡這時反而冷靜下來,心想師父和師伯都暗中觀看他的表現,你暗算不成 
    ,情急拚命,我可絕不奉陪。 
     
      管不凡以不變應萬變,柳葉刀上下翻飛.只待管長遠露出破綻,便好趁虛取賊 
    子的一顆首級。 
     
      他雖然在這座大風沙旅店住了好幾天,但對這座旅店的地形並不太熟悉。他不 
    知道雙方在一番奔騰追逐之後,已到了前廳與後廂間的—條狹巷巷口。 
     
      就在這時候,管不凡眼前刀光一收,忽然發覺已經失去管長遠的人影。 
     
      等他定神看出管長遠是從那條狹巷中溜走時,他明白了。 
     
      原來這廝一套刀法雖然還有幾分火候,輕功方面,卻無成就可言,所以他不上 
    屋,必須要借這條巷道逃命。 
     
      管不凡感到氣惱,又有點好笑,正想沿著那條狹巷追出去時,巷外長嘶聲中, 
    急蹄已然響起。 
     
      郭南風和馬如龍雙雙出現,郭南風道:「不凡,別追了,一切等明天再說。」 
     
      回到朱磊和馬如龍合住的那間廂房,三名勁裝馬師並排坐在炕沿上,沉臉默然 
    不語,朱磊已點起—盞油燈,正在為另一名勁裝馬師敷藥包紮。 
     
      馬如龍進房後,第一個動作便是為三名馬師活開穴道。郭南風則從隔壁房間取 
    來茶壺和茶碗,為每一名馬師到了一碗冷茶,以非常抱歉的語氣,向四名馬師說出 
    了管長遠和管不凡之間的故事。 
     
      四名馬師皺眉聽著,最後全都露出愧疚之色,受傷的那名馬師喃喃道:「我挨 
    這一刀,是應該的……」 
     
      朱磊溫顏撫慰道:「兄弟,你別再這樣說了,古人云:兩軍交鋒,各為其主。 
    當時你不知道管長遠的真正為人,我也性子太急,才會出刀誤傷兄台,你再自責, 
    我豈不要慚愧死了。」 
     
      郭南風接著道:「諸位師父對楱霞牧場當年這段慘劇如仍有疑問,回到牧場之 
    後,可找牧場裡當年的老夥計詢問,希望那名叫老高的夥計,仍然平安無恙。」 
     
      炕沿上三名馬師互望了一眼,這時一齊起身,由一名姓錢的馬師抱拳道:「謝 
    謝幾位手下留情,我們告辭了。」 
     
      那名受傷的薛姓馬師,掙扎著也要起身,朱磊伸手輕按他道:「你留在這裡, 
    明天換過了藥,如果傷勢無礙,我們再叫輛馬車送你回去。」 
     
      第二天,薛姓馬師經過換藥包紮,堅持要回牧場休養,朱磊替他雇了一輛馬車 
    ,又贈送一瓶創藥,將他送回。 
     
      這一天傍晚時分,在牧場趙管事率領之下,樓上雲、唐帆影,以及昨天來過的 
    兩名馬師,共五人五騎,忽然風塵僕僕趕來大風沙飯店。 
     
      原來昨夜管長遠逃回牧場,由於心虛膽怯,黎明前以四匹駿馬,帶了一妻一女 
    ,以及大筆現銀和珠寶,悄悄離開了牧場。 
     
      今天上午,消息傳開了,大家又在一向小屋中,發現了幾名被拘禁的老夥計, 
    這些馬師才相信江南三俠所言不假,他們共議的結果,決定迎回管不凡及江湖三俠 
    ,共同主持馬場業務。 
     
      這種結局,大出三俠意料之外,只有管不凡總以未能親手報仇為恨。 
     
      馬如龍安慰他道:「照這次的種種情形看來,管長遠顯然只是個有勇無謀的粗 
    人,他現在自己也是個有兒女的人,你如果一定要殺了他,他的妻兒將來是不是也 
    要報復?」 
     
      「算了,這也是兩位老大人的一種劫數。在你手上收回牧場,積一點陰德,放 
    這廝一馬,兩位老大人在泉下也該含笑瞑目了。」 
     
      一行摸黑返抵牧場,由於趙管事事先已有吩咐,牧場備了十幾桌酒席,烤了兩 
    條牛,十多支綿羊,全場上下舉碗共歡,一直歡宴到天明。 
     
      在廣闊的牧場上,縱馬馳驅,飲酒玩樂,又是另一種神仙生活。 
     
      這樣,一晃眼過了半個多月,馬如龍三兄弟見管不凡已能主理一切,便提議過 
    些時候,要他去湘西把柴雲及夏家姐妹一夥人接來,牧場土地廣大,事務繁雜,多 
    一些這方面的幫手,經營起來也順當得多。 
     
      他同時告訴管不凡,他們三兄弟都是野性子,準備再跑一趟皖北靈璧,看看萬 
    鳳幫林白玉姐妹。 
     
      管不凡自然不肯,挽留的結果,馬如龍三兄弟又在牧場上住了十多天,才互道 
    珍重,依依而別。 
     
      三兄弟騎著三匹管不凡贈送的棕色駿馬,一路南行,非常悠閒愉快。 
     
      這時九月下旬天氣,一天傍晚,三人來到與扛蘇臨近的棗莊附近。 
     
      每次都是一樣,直到肚子餓了,他們才會想起飲食舖子,直到天色黑下來了, 
    他們才會想到客棧,幸虧他們一直走的都是官道,這兩件事都難不倒他們。 
     
      現在,他們又想到了——兩件事都想到了,肚子很餓,也該落店了。 
     
      但是,附近荒涼得很,顯然兩樣都沒有,沒有飲食店,也沒有客棧。 
     
      朱磊四面望了望,忍不住笑道:「今晚可好,沒有吃的,也沒有地方睡覺,咱 
    們就來比比熬夜和挨餓的本領吧!」 
     
      馬如龍皺眉道:「能看到一個人就好了。」 
     
      朱磊笑道:「光看到一個有什麼用?看到一個人你就能解決『吃』和『睡』的 
    問題嗎?」 
     
      郭南風也笑道:「說你笨,你還不是普通的笨,難道你一點也聽不懂馬大哥說 
    這話的用意?」 
     
      朱磊道:「什麼用意?」郭南風笑道:「假如你看到一個,這人會不會是從天 
    上掉下來的?這人要不要吃喝?要不要睡覺?」 
     
      朱磊不服道:「廢話!這些事誰不知道?這裡前不靠村,後不巴店,萬一碰到 
    跟我們一樣趕路的人,還不是照樣空歡喜?」 
     
      郭南風笑道:「槓子頭,強詞奪理!」 
     
      馬如龍忽然咦了一聲道:「別吵了,你們看看,那是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郭南風和朱磊循聲舉目望去,馬如龍說的,原來是一股自地面升起的炊煙。 
     
      煙從地面升起,只見炊煙,不見房屋。 
     
      郭南風皺眉道:「這就怪了,這一帶又不是關西,難道也有人窯居不成?」 
     
      馬如龍道:「不管是與不是,我們循著冒煙的地方,趕過去看看再說。」 
     
      三人策騎越過一片麥田,向一片高崗煙處走去。走至近前,是一條寬闊而蜿蜒 
    的土溝,每隔十來丈,有土階下達,對面則是幾個不規則的土洞。 
     
      果然是有人穴居的土窯! 
     
      馬如龍手臂一揚,高聲道:「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先下去看看!」 
     
      他跳下馬背,沿階而下,越過土溝,弓身從一個窯洞走進土窟內。 
     
      不一會,馬如龍又在窯洞口出現,向二人搖手高聲笑著道:「不錯,是住家的 
    地方,你們把我的坐騎也牽下來,主人好客得很,歡迎我們留宿。」 
     
      馬如龍、朱磊和郭南風三人,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傳說中的窯洞。 
     
      居住這種窯洞,當然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只要習慣了它的生恬方式,它也 
    有一般房屋所沒有的好處。住窯洞最大的好處,便是冬暖夏涼,儲藏食物,可以耐 
    久,缺點則是通風較差,照光不夠。 
     
      不過,馬如龍等人現在進入的這座窯洞,則似乎沒有上述的兩項缺點。 
     
      因為這座窯洞佔地甚寬,裡面分隔成若干小間,廚房、臥室、客廳、起坐間. 
    應有盡有.無不俱備。 
     
      當做客廳的這一間,坐了八九個男人,他們是三代同堂,靠種田和打獵為生。 
    後邊幾間,有婦女笑語之聲傳來,據說是長房添了曾孫,正在宰殺一頭野鹿賀喜。 
     
      因為馬如龍等人對魯南的土腔聽不習慣,只知道這一家姓張,兩位年長者都在 
    六十歲以上,是第一代。三個壯漢,四十來歲,是第二代。四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是第三代。 
     
      橫豎他們只是借宿一宵,也不必去知道那麼許多。 
     
      大夥兒隨便聊了一陣,一個粗手大腳的婦人,拿進一張大草蓆舖在地上,又端 
    來一罈子酒,照人數拿來一疊海碗,一人一隻,喝完老酒吃飯。 
     
      菜,只有三樣,一大鍋紅燒鹿肉,一盤鹹菜.一盤蒜頭。 
     
      馬如龍等人入鄉隨俗,也跟著這一大家子吃肉喝酒,配鹹菜,剝大蒜。 
     
      一罈酒很快的完了,那個叫張大春的小伙子又捧來一壇。喝到最後,大家都有 
    了五六分醉意,才捧出一大鍋混了雜糧的米飯。 
     
      就在這時候,馬如龍忽然面孔通紅地說了句:「我好像有點醉——奇怪。」 
     
      話剛說完,就皺著眉頭,打了個酒呃,向一邊慢慢的倒了下去。 
     
      朱磊正想取笑他,忽然嗯了一聲,也就倒了。 
     
      郭南風哈哈大笑道:「這些傢伙真好笑,才喝了兩碗酒,就……就……真不中 
    用……那像我……我……嗯,我也不行了飯碗從手指上滑翻,跟著身子一歪,也倒 
    下去了。 
     
      兩名年長者,露出意外之色。 
     
      一名中年漢子望向那叫張大春的小伙子道:「阿春,你在最後一碗酒裡搞了鬼 
    ?」 
     
      那叫張大春的小伙子面有得色道:「這三個傢伙是三頭肥羊,剛才從馬背上卸 
    行李時,我看三人好像帶了不少銀子,做了他們三個,比咱們平常幹一年都要強得 
    多!」 
     
      那中年人眼中發亮道:「真的?」 
     
      少年張大春道:「不信你就搜搜看,我的眼光絕不會錯。」 
     
      兩個年長者一齊皺起眉頭,一個不以為然道:「這三個人是錯過宿頭,才闖到 
    我們這裡來的,你就要動手,也該先知會一下才好。」 
     
      少年張大春道:「大家都坐在一起,哪來的許多洋時間,而且又不知道對方是 
    不是會家子。」 
     
      照語氣聽起來,這一夥老少顯然並不是一家三代,因為張大春對那老者,語氣 
    中明顯的並沒有敬懼成分。 
     
      另一名老者皺眉道:「現在人放倒了,這三個傢伙怎麼收拾?」 
     
      那個叫張大春的少年挺身一躍而起,奮然道:「怎麼收拾?好收拾得很!來, 
    鐵蛋兒你來幫幫忙,搜完身子,你扛一個,我扛兩個.扛去北溝子一埋了事!」 
     
      另外的三名少年人沒有應答,也不曉得誰叫鐵蛋兒。 
     
      原先那個眼睛發亮的中年人像挾了塊肥肉,等待送進嘴巴似的嚥了口口水,望 
    著昏迷的三人道:「這三人的衣著都是好料子,埋了我看可惜。」 
     
      少年張大春接口道:「那還不好辦!刨完窟窿掩埋之前,先把他們剝光就是了 
    !」 
     
      一個細細的聲音忽然插口道:「我看這樣不可以。」 
     
      少年張大春道:「為什麼不可以?」 
     
      他一面說,一面朝另外那三個少年望去,大概他沒有聽出誰的口音,又接了一 
    句道:「鐵蛋兒,是不是你說不可以?」  
     
      三名少年中,那個尖下巴的少年道:「我沒有開口啊!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可以 
    ?」 
     
      少年張大春迷惑了,四面張望著道:「你沒有——那是誰說的?」 
     
      「是我說的!」 
     
      還是那個細細的聲音,這一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少年張大春睜大了眼睛,也張大嘴巴,但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這一次他聽清 
    楚了,但是陌生得很,這屋於裡沒有人有這種口音。 
     
      屋子裡其他的人,也都露出驚奇之色,因為他們都想不出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然後,他們便都看到了一幅怪異的景象。 
     
      側躺著的郭南風,慢慢欠身坐起。 
     
      少年張大春像是嚇呆了,愣在那裡動彈不得。 
     
      「你們日子難過,我曉得。」郭南風含笑望了眾人一眼,見大家沒有動手的意 
    思,才又慢慢接著道:「但魯南這一帶,日子難過的,並不止是你們這一夥。你們 
    有氣力,大概還有點土地,只要肯動腦筋,平平淡淡的活下去該沒有問題。」 
     
      他朝馬如龍和朱磊望了一眼,笑喊道:「別裝了,起來吧!這一夥朋友膽量有 
    限,他們只是說說,並不會真的動手,你們再不起來,我可要真的把你們拖去刨坑 
    兒埋了。」 
     
      朱磊哈哈一笑,挺身坐起。 
     
      馬如龍也跟著坐了起來。 
     
      三人臉上有酒意卻沒有醉意,張家這一夥人,見郭南風語氣溫和,並無慍怒報 
    復之意,一個個這才稍稍安心,但都慚愧的低下頭,有點無地自容。 
     
      郭南風掃了眾人一眼,又接著道:「這位大春小兄弟的主意雖然惡毒了些,我 
    相信也是生活出來的。蒙你們好心招待,我們三人也分享了你們不少酒食,明天上
    路之前我們會有個算計的。」 
     
      這一晚,三兄弟就歇在窯洞裡,並未再發生其他事故。 
     
      第二天,馬如龍取出一百兩銀子,交給那兩名老者:「湊合著用,一年的生計 
    應該沒有問題。能想辦法做個小生意,更對生活大有幫助,昨晚的故事千萬不可重 
    演。害人性命—輩子良心難安,碰上行家高手,更說不定會惹上滅門之災。大家珍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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