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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 樓 吟

                   【第九章 古城開封】
    
      開封為宋代建都之地,人文薈萃,商業繁榮。 
     
      當時由於天下太平已久,百姓生活安定,民間便逐漸養成一股奢靡風氣,人人 
    耽於酒色征逐,習於安樂,開封—地,賭風尤盛。 
     
      在別的地方,一過年初五,商店開市,街頭便很少見到公然賭博。 
     
      而在開封,在舊歷十八落燈之前,大街小巷,一片吆喝之聲,到處都在推牌九 
    ,打骰子,搖寶,丟銅錢,大大小小,各式賭博,一應俱全。 
     
      郭南風和朱磊約定見面方式,仍是老一套,在市中心區,人人知名的大茶樓, 
    便是他們見面的地點! 
     
      郭南風根據腳程計算,知道朱磊大概比他早到一天或兩天,而開封最有名的茶 
    樓,便是位於故宮斜對面的「天香樓」。 
     
      這一天是元月初九,天香樓早上辰初便開了店門,郭南風找到天香樓,走了進 
    去,卻未能找到朱磊。 
     
      於是,郭南風要了一壺茶,兩小碟點心,一邊品茗,一邊等候。 
     
      約莫午牌時分,茶樓裡來了一名蓄短髭的中年人,一身胡人裝束,背了一個小 
    包袱,雙目奕奕有神,郭南風覺得此人好生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會在那裡見過, 
    正蹙額尋思間,那短髭中年人忽然朝他座頭走來。 
     
      郭南風覺得那人好似也認識他,更是尷尬萬分。 
     
      那人在他側面坐下,微笑著招呼道:「近來生意好不好?」 
     
      郭南風一怔,不禁啞然失笑道:「你改裝成這副模樣,是什麼意思?」 
     
      朱磊笑道:「方便啊!」 
     
      郭南風道:「方便又是什麼意思?」 
     
      朱磊笑道:「開封城中,胡人極多,人人卻都是這種裝束,無論走到哪裡,都 
    不礙眼的。」 
     
      郭南風道:「語言呢?」 
     
      朱磊笑道:「我盡量少開口就是啦!買東西算賬,我都比手勢,照樣方便。」 
     
      郭南風道:「我要你打聽的事,打聽得怎麼樣?」 
     
      朱磊道:「頗有收穫。」 
     
      郭南風道;「哦?」 
     
      朱磊道:「內部的詳細情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故宮後面有個鐵娘子,約莫 
    三十四五歲,人生得風情萬種,上面只有個瞎婆………」 
     
      郭南風道:「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 
     
      朱磊笑道:「你別急啊!話不說清楚,你怎聽得明白?這位鐵娘子仗著姿色不 
    惡,人又能言善道,便在家裡開了賭場,只要天色一黑,中原幫的幾名頭目,便蜂 
    擁而至,捨命搏殺。」 
     
      郭南風道:「你怎找得到這地方的?」 
     
      朱磊笑道:「要找玩的地方,還不容易?跟著愛玩的人一起跑就是了。」 
     
      郭南風道:「沒有人注意到你是張陌生面孔?」 
     
      朱磊笑道:「外行人說外行話,在耍錢的場所,人人眼中只有牌點子,誰還管 
    你是生張熟魏?」 
     
      郭南風道:「你的意思?」 
     
      朱磊道:「兩個方法,由你選擇:你想穩重點,先弄個幫徒來問問,就先去鐵 
    娘子那邊守候,想直搗該幫總舵,就趁夜進入該幫,這幾天應該是個好機會。」 
     
      郭南風道:「該幫總舵的情形如何?」 
     
      朱磊道:「只知道在故宮後面一座巨宅裡,還沒有進去過,事實上也不容易混 
    進去,我怕魯莽行事,壞了大局,所以等你來了再作決定。」 
     
      郭南風沉吟道:「該幫總舵,高手想必不少,先到鐵娘子那邊去看看也好。」 
     
      鐵娘子生得矮矮胖胖的,膚色白皙,口齒伶俐。 
     
      她當初只是為了生計,邀幾個鄰居打打小牌,後來跟中原第一幫第一堂的一名 
    香主勾搭上了,便正式以此為業,經營起賭場來。 
     
      她姘搭的那名香主姓魯.是個大塊頭.天生瘌痢頭,外號「花和尚」,在第一 
    堂是個紅人,很有一點勢力。 
     
      仗著有這樣一個靠山,賭場倒也經營得相當平穩,沒有人敢鬧事,也沒有人敢 
    拖欠,財源滾滾而來,收入相當可觀。 
     
      可是,這位鐵娘子人雖生得並不怎麼樣,生性卻風騷無比,見到年青英俊的男 
    人,便想暗地裡加以勾引。 
     
      姓魯的香主是個大老粗,三兩天才在鐵娘子處留宿一次,平時因幫務繁忙,很 
    少經常走動,鐵娘子便趁這空當招蜂引蝶,就只瞞著花和尚一個人。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鐵娘子的屋裡,各式賭徒陸續聚合,賭局就要開始了。 
     
      朱磊以胡賈身份出現,今晚是第三天,鐵娘子對這個相貌體偉的胡人早就暗中 
    有了意思。 
     
      卻不料今晚又出現了另外一個青年人,鐵娘子的心意立即移轉。 
     
      這個青年人,就是郭南風。 
     
      郭南風沒有改變外形,卻改變了衣著。他今晚看上去,很像個樸素誠實的獵戶 
    ,甚至在胸前和衣袖上.還染了幾塊發黑的血漬。 
     
      他跟朱磊,是做兩次進來的,裝作彼此並不相識。 
     
      鐵娘子一見到郭南風眼就亮了,同時將朱磊拋在一邊,心思全移來郭南風身上。 
     
      「哎唷!這位兄弟,你以前沒有來這裡吧?」她扭著肥臀,含笑殷勤招呼。 
     
      「沒有。」郭南風回答。 
     
      「兄弟貴姓?」鐵娘子像有了重大發現:「你兄弟不是本城人?」 
     
      「不是,敝姓郭。」 
     
      「郭兄弟從那兒來?」 
     
      「長檯關。」 
     
      「長檯關是在哪兒啊?」她不等郭南風回答,又連珠炮似地接下去道:「郭兄 
    弟來開封有何貴幹?要在開封待多久啊?」 
     
      她在這時屋裡牌九已經開賭,人聲相當嘈雜,大家都很清楚這位鐵娘子的脾胃 
    ,誰也不會關心他們的對答。 
     
      只有戴了一頂大皮帽的假胡人朱磊,擠在人叢裡斜著眼角會心微笑。 
     
      郭南風已從朱磊口裡知道這位鐵娘子的為人,在他的計劃裡,他覺得這個女人 
    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要接近中原第一幫的人,這女人無疑是座很重要的橋樑。 
     
      所以,他盡量耐著性子.忍受著女人的聒噪,和悅地回答這女人的問題。 
     
      「長檯關在鄂北,離這裡大約二百多里。」他依順序回答這女人的問題:「去 
    年年底來這兒賣點皮貨,過兩天買了獵具,就要回去了。」 
     
      「哎唷!」鐵娘子又是一聲驚歎,「你看多可憐,一個人單身在外,連過年也 
    趕不回去,留嫂子一個人在家裡,不擔心死了才怪。」 
     
      「沒有關係。」郭南風微笑道:「我還沒有成家。」 
     
      鐵娘子眼睛更亮了,好像恨不得一口把郭南風吞下去。 
     
      「噢,我忘了替你倒碗熱茶——」 
     
      就在這時候,門口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鐵娘子臉色徽微一變,但旋即恢 
    復笑容,轉身朝那男人迎了過去。 
     
      「啊!老魯,你來得正好。」她拉著那男人的手臂道:「你不是說你有好差使 
    ,可是找不到合適的青年人嗎?過來,我替你介紹一位。」 
     
      郭南風心裡有數,來的這人,大概就是朱磊口中的那位第一堂香主魯大勇了。 
     
      魯大勇眼球上佈滿血絲,鼻樑扁扁的,嘴巴像個大蒲包,一眼便可看出是個頭 
    腦簡單的酒色之徒。 
     
      他拉起鐵娘子的手,順便將鐵娘子擁入懷中,笑呵呵地道:「人呢?在哪裡?」 
     
      鐵娘子一指郭南風道:「這位郭兄弟.在長——什麼地方?哦,對了——在鄂 
    北長檯關打獵為生,沒有家累,你看還合適吧?」 
     
      魯大勇一面打量著郭南風,一面點頭道:「好,好,等下我跟他談談!」 
     
      不過,他口裡儘管這樣說,卻並沒有真跟郭南風交談,而曖昧地拉著鐵娘子, 
    一徑向屋子後面的另一排房間走去。 
     
      屋子裡那些正賭得起勁的賭徒,似乎都已司空見慣,誰也沒有掉頭多望一眼。 
    這時推莊的漢子是個黑皮瘦小個兒,一雙為溜溜的三角眼,顯得很是精明。 
     
      賭台上的注子,銅錢比銀子多,說明這些賭徒荷包都不充裕。 
     
      郭南風出生揚州,跑遍大江南北,對賭博這一行,向稱精明,只是不好此道而 
    已,加上他現在的身份,更不宜大賭而特賭。 
     
      再看看朱磊,好像跟其他下家一樣,也輸去好幾兩銀子。 
     
      一副牌九三十二張,可推四副牌,但一般習慣,都是開了第三副,便和牌重洗 
    ,不開第四副。 
     
      因為開過的牌,都按序明放著,只要碰上老行家,一眼便可乍出剩下的八張牌 
    是幾張什麼牌,再依前面三副牌的走勢,大致可以算出余牌的牌路,如果骰子不滑 
    溜,老出那幾個點子,贏面便佔八成以上。 
     
      大概今天莊家手風很順,錢贏多了,膽也壯了,雖然這種不推第四副牌的習慣 
    人人懂得,這個黑皮小個兒竟偏要鬧鬧彆扭。 
     
      「給你們大家一個機會,尾條照開!」他大聲吆喝道:「快,想翻本的,快下 
    重注!快,快,人躺下來都可以!」 
     
      有人間道:「人躺下去,你賠什麼?」黑皮瘦小個兒笑道:『你贏了,賠你鐵 
    娘子如何?」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賭台上的氣氛,為之輕鬆不少。 
     
      瞧這黑皮瘦小個兒的神氣,和說話沒有顯忌的口氣,顯然也是中原第一幫裡令 
    主以上的人物。 
     
      郭南風趁這空當,朝已開過的牌溜了一眼,掏出二十多枚青錢,押在天門上, 
    他以眼角示意朱磊,要朱磊以富賈的身份,不妨多押點。 
     
      朱磊下注,本來非常保守,見郭南風要他多押,他傻不楞登的竟押了一個五兩 
    重的銀課子。 
     
      骰子打七點,七出。天門第一副,莊家第三副。 
     
      天門先翻牌,是一張虎頭十一配長二,七點。上門是無名二,下門是短三,照 
    道理說,七點也不算大,但郭南風已算出,一張虎頭,一張長三,已是余牌中最好 
    的兩張牌,莊家應該是一張板凳四,一張雜九,是個十三點,長三。 
     
      莊家的牌開出來,果然是一張板凳四,一張雜九。 
     
      這副牌是賠天門,吃上下門。上下門兩堆零碎青錢,加起來不到三吊。天門卻 
    出現成綻的銀子,莊家雖然吃進上下門,卻連天門的一個零頭也不夠賠。 
     
      結果,莊家興旺了老半天,一副牌就賠光了,瘦小個兒喃喃道:」奶奶的,就 
    像扒開褲檔看過似的,這麼準。」 
     
      他見朱磊的五兩銀子注子最大,又是個胡人,仗著語言不通,又以開封話嘰咕 
    道:「這蠻子真走狗屎運,就像等錢打藥似的,押得這麼狠,也不怕走路給驢踢死 
    。」 
     
      朱磊如果是個真胡賈,自然沒有話說。 
     
      可惜朱磊也跟他一樣,是中土人,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而朱磊又是天生 
    的火爆脾氣,哪受得了這些閒言閒語? 
     
      他兩眼一翻,便待發作。 
     
      郭南風站立的地方,跟他隔了好幾個人,又不便扯衣勸阻,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那瘦小個兒在鐵娘子這兒要橫慣了,如今輸了錢,可說正在氣頭上,他見朱磊 
    意待發作,索性火上加油,翻著眼皮道:「你這個蠻子聽得懂是不是?聽得懂更好 
    ,我說你他媽的走狗屎運,好像等錢打藥吃,你他媽的瞪什麼狗卵子?是不是不服 
    氣?」 
     
      郭南風急忙插口道:「這位大爺,洗牌,重推,輸贏小意思!」 
     
      他說話的對象,是那位黑瘦的莊家,其實這些話全是說給朱磊聽的。 
     
      朱磊儘管魯莽了些,反應還是夠敏捷的,郭南風這樣一說,他自然會意。 
     
      湊巧這時候屋後有人重重一聲咳嗽.那個高個兒禿頂花和尚魯大勇,正從後門 
    走了進來。 
     
      他進去前後還不到一刻,就辦完事情出來了,手腳還真快。 
     
      「小錢!」他招呼那名當莊的黑瘦小個兒,臉孔紅虹的,好像還在喘氣:「『 
    店』裡有事,我要先趕回去,你再推幾莊.在三更以前,也該收手了,走時別忘了 
    招呼一下這位小兄弟——」他朝郭南風努努嘴巴,拉拉褲腰帶,就這樣走了。 
     
      花和尚魯大勇走了,鐵娘子也跟著出現,她大概認為今晚是個偷漢子的好機會 
    ,一股勁兒的往郭南風身邊挨,想兜搭郭南風說話。 
     
      郭南風因為已跟中原第一幫搭上線,在這個黑瘦小個兒面前,自然不願再理鐵 
    娘子。 
     
      「小兄弟手氣如何?」 
     
      「還好。」 
     
      「要不要先去歇歇喝杯茶?」 
     
      「不累。」 
     
      她見郭南風要理不睬的,便從下面伸手去捏郭南風的大腿。 
     
      郭南風想不到這女人如此放蕩,藉著換門子下注,抽身走去另一邊。鐵娘子無 
    計可施,想飛媚眼示意,可是郭南風連望也不望她一眼。 
     
      當莊的錢姓漢子多推了一記「尾條」,把手氣推霉了,始終不見起色。 
     
      接下來的幾條牌,仍是賠多吃少,他帶的銀子不多,連癟三四條牌,錢精光了 
    ,興趣也沒有了。 
     
      總算他還沒有輸昏頭,還記得花和尚魯大勇的交代,將近半夜了,他把牌一推 
    ,朝郭南風點點頭,意興闌珊地道:「小兄弟,咱們可以走了。」 
     
      鐵娘子偷偷地朝郭南風擠擠眼睛,意思是說:等一下再偷偷溜過來,我隨時都 
    在等著你。 
     
      郭南風只當沒有看到,跟著那姓錢的漢子,走出鐵娘子住處。 
     
      走在黑暗的大街上,鐵姓漢子打了個哈欠道:「我們那個鐵大嫂,對你小子很 
    有一點意思,你小子……怎麼……對那女人沒有胃口?」 
     
      郭南風賠著小心道:「她是我們那位魯大爺的,在下怎敢斗膽造次。」 
     
      錢姓漢子啐了一口道:「呸!這種女人就像公用茅房,誰都可以進去撒一泡, 
    我要不是因為魯大個兒是我們……是我們的老夥計……嘿,照玩不誤。」 
     
      郭南風為那個鐵娘子暗暗歎氣:做人放縱到這種程度,真是何苦來哉? 
     
      錢姓漢子忽又問道:「老弟貴姓?」 
     
      郭南風道:「敝姓郭。」 
     
      錢姓漢子道:「老弟有沒有練過武功?」 
     
      郭南風道:「十七歲開始打獵.現在二十八九了,雖說沒有練過武功.腰腿還 
    算健壯,要有什麼粗活計,不是在下誇口,一個頂兩個,大概不成問題。」 
     
      錢姓漢子點點頭道:「一看你的模樣,便知道是塊好材料,到了我們這裡,只 
    要好好地幹,包你比打獵強多了。」 
     
      轉過街角,走進一座大宅子,錢姓漢子將郭南風領進一座廂房,裡面有七八個 
    粗大漢,正在打骰子耍錢,見到錢姓漢子走進來,一齊起身道:「錢令主好!」 
     
      錢姓漢子揮揮手,向其中一名壯漢道:「辛頭兒,你過來一下。」 
     
      那莊漢走過來,恭恭敬敬地道:「錢令主請吩咐。」 
     
      錢姓漢子道:「這位小兄弟姓郭,是魯香主找來的人,今晚就跟你們住在一起 
    ,明天魯香主對他另有安排,下半夜第一堂輪到我的班,我走了。」 
     
      送走錢令主後,幾個漢子繼續玩骰子,賭注很小。另一張桌子上,擱著酒菜, 
    任人自由取用。 
     
      這些漢子,都是第一堂的兄弟;說得更明白一些,應該都是第一幫的行動殺手。 
     
      今晚,他們聚在一起玩骰子,第一因為年節尚未過盡,大家熱鬧好玩。其次便 
    是輪到他們值班,大家集中一起,好隨時聽候差遣。 
     
      那名姓辛的漢子,問郭南風會不會玩骰子,要不要湊在一起玩? 
     
      郭南風說好,便也跟大夥兒擠在一起,一注一小疊銅錢,一起淒熱鬧。 
     
      這群漢子之中,有一個叫武老二的,因為多喝了點了酒,又贏了點錢,話便顯 
    得特別多。 
     
      他談的都是自己的經歷,全都跟飲食男女有關,措詞粗俗詼諧,常常引起哄堂 
    大笑。 
     
      「有一年我在山西挖煤。」武老二擲了一把四五六之後道:「那年頭賺錢真容 
    易,一天煤層敲下來,足足可領四十多枚大錢,四十多枚大錢,當然不算什麼,可 
    是那年頭錢大啊,燒餅兩個小子兒一枚,當十大錢可買燒餅五枚,一頓一枚大錢的 
    燒餅,你吃得下?」 
     
      聽的人都露出羨慕之色,武老二說得更有勁了:「那時候,大同府一帶的窯姐 
    兒,就歡喜賺咱們礦工的錢,八枚大錢住一夜,混熟了還管二頓飯,當時就有個叫 
    梅香的小妞兒………」 
     
      一個幫徒接口道:「就長得跟鐵娘子一樣?」 
     
      大概他這故事已說了不止一遍,很多同夥都耳熱能詳,現在這名夥伴攔頭一棍 
    .其他的漢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武老二興頭沒有了,敲敲海碗碗邊道:「喂喂,輪到哪個倒霉的當莊,大家快 
    下注啊,別耽誤了莊家的一二三啊!」 
     
      擲骰子擲出一二三,算是最小的點子,當莊的擲出一二三,則下家免擲,一律 
    通賠。 
     
      他這一嚷,大家又笑了。 
     
      接下來輪莊的大漢是個酒糟鼻,那漢子在海碗裡「炒」了一下骰子,帶笑罵道 
    :「武老二除了在景陽崗打過一隻病虎外,從沒幹過一件好事,說部上說他不近女 
    色,你們猜是為了什麼原因?」 
     
      有人問道:「為了什麼原因?」 
     
      酒糟鼻笑道:「就像我們這位武老二不敢去碰鐵娘子一樣!」 
     
      那人道:「老二不武?」 
     
      酒糟鼻大笑道:「完全答對!」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這時,被取笑的武老二忽然神色一怔,起身朝門口深深一躬道:「魯香主好!」 
     
      眾人大驚失色,說笑話的那個酒糟鼻大漢,更是面色如土。 
     
      大家急急轉過身去,可是,門口空空如也,魯香主在哪裡? 
     
      大家再朝武老二望去,武老二已從容坐下,緩緩道:」魯香主說了,薛荔枝出 
    言無狀,罰他擲個一二三,下次如再信口開河,按幫規嚴懲了!」 
     
      大家這才知道被武老二耍了,笑罵了一陣,才又繼續賭博。 
     
      郭南風跟這些幫徒胡混了一夜,一絲倦容也沒有,大家都稱讚他要得,是塊一 
    等一的好材料。 
     
      第二天,大年初十,花和尚發給他五兩銀子,叫他在開封城裡玩幾天,預定過 
    了元宵節,再送他到一處秘密地方去受訓,然後視成績如何,加以錄用。 
     
      郭南風一出總幫大門,便發現身後有人跟蹤,碰上這種情形,他雖不感覺意外 
    ,卻不由得有點為難起來。 
     
      他本想去天香樓跟朱磊會面,照現在情形看起來,當然不太合適。 
     
      郭南風信步前行,心中暗暗盤算,不料他心神不定,竟因而惹出了一個大麻炳。 
     
      前面說過,開封是座古都,如今雖然已成歷史陳跡,但城中依然有些先朝世家 
    ,仗著祖宗餘蔭,過著不憂衣食的生活。 
     
      這些紈褲子弟,仗著衣食花用不愁,整日裡除了吃喝玩樂,便是竭思殫慮,如 
    何打發日子,當然是愈新鮮愈刺激愈有意思。 
     
      尤其碰上過年過節,這批世家子弟,更是帶著大批隨從,鮮衣怒馬,招搖過市 
    ,以惹人側目為樂。 
     
      郭南風走在大街上,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他走著走著,一行快馬,突然自長 
    街那頭得得而來。 
     
      等他警覺,想要閃讓,已經來不及了。 
     
      為首一匹烏雲蓋雪的黑馬,迎面衝來,郭南風急切間不及轉念,向右一側,右 
    肩著地,側翻過去,僅僅以身免。 
     
      這種驚險場面,當然屬於縱馬者不是。大街乃人行之道,如何可以縱馬驅馳? 
     
      可是,事有不巧,這邊郭南風雖然受了驚嚇,而衝過來的一人一騎,受的驚嚇 
    卻更大! 
     
      那匹品種不錯的寶馬,大概久疏訓練,驀見有人從身前翻滾而過,竟一聲長嘶 
    ,雙蹄並舉,人立而起。 
     
      它這樣一來,馬背上的騎者,當然受不了。 
     
      只聽一聲慘叫,一名狐裘少年,應聲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後面跟隨的七八名大 
    漢,騎術都不錯。眼看情況不對,一聲大喝,勒住馬疆,只是馬踩倒步,騎者身形 
    晃動,卻沒有人重蹈覆轍,從馬背滾落。 
     
      不過,他們護衛的,顯然都是前面那位狐裘少年,少年受驚落馬,他們也慌了。 
     
      指顧之間,那七八名大漢,一個個滾身而下,一齊奔向那墜馬的狐裘少年。 
     
      墜馬的狐裘少年坐在街心,臉色發白,尚在喘息,他指著郭南風,斷續地道: 
    「我沒有受傷……不過……這……這小子太可惡了,應該……應該……給他一點教 
    訓……」 
     
      立即有人咬牙切齒地道:「對!少爺說得有理,該過去把那傢伙教訓一頓!」 
     
      接著,兩三個壯漢攙扶起那名少年,另外的四五名壯漢,便都目含怒意,向郭 
    南風走了過來。 
     
      現在.郭南風感到為難了。 
     
      他當然不會把走過來的這些壯漢放在眼裡。可是,在他身後,還有中原第一幫 
    的人,他說過他不會武功,剛才他閃避馬匹,還可以推稱情急生智與武功無關,等 
    下要是動起手來,他又該如何處理? 
     
      只挨不還,等於無故受辱,他為什麼要受這個紈褲弟子的窩囊氣? 
     
      若是還了手,行家眼裡不揉沙子,又該怎麼解說? 
     
      那些紈褲子弟的隨從,顯然都是練過幾天的護院之流,轉眼之間,便將郭南風 
    團團圍住。 
     
      郭南風為了不讓身後那些第一幫弟子瞧輕自己,當然不能過分示弱,因此他身 
    軀站得挺直,一面籌思著應對之策。 
     
      一名中年漢子走出一步,指著郭南風怒聲道:「你走路帶不帶眼睛?」 
     
      郭南風抱拳拱了手道:「對不起,這是湊巧。我閃讓得不夠快,你們公子的馬 
    也跑得太急了,幸好兩下都無損傷,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另一名年青漢子搶著怒喝道:「放你媽的屁,驚嚇了我們公子,嘴還這麼硬, 
    張頭兒,揍他!」 
     
      另外幾名漢子,一個個摩拳擦掌,不由分說,一擁而上。 
     
      一個手快的,已把郭南風衣領一把叼住,眼看著便要飽以老拳。 
     
      就在這時候,大街那頭,忽然有一人撩著長袍下擺,一路飛奔而來。 
     
      郭南風閃目一瞧,心中不禁大喜。 
     
      原來飛奔而至的人,正是朱磊。 
     
      郭南風挺立不動.飛快的朝朱磊使了一個眼色,他想朱磊應該明白.他現在處 
    境不同,無法出手.希望朱磊能為他解圍。 
     
      朱磊衝過來,口中大喝道:「『烏沙衣馬泥』?」 
     
      什麼叫做『烏沙衣馬泥』?恐怕就是朱磊本人,大概也不知道。 
     
      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倒很適合朱磊現在的身份。 
     
      「胡人」說「胡語」,本來就很少有人聽得懂,這些護院弄不清楚,當然可以 
    原諒。 
     
      揪住郭南風衣領的那名漢子扭頭大喝道:「管你媽的屁事?」 
     
      朱磊口喊一聲:「『洗格路』!」一個巴掌,便朝那漢子摑了過去! 
     
      「洗格路」當然也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但很像一句罵人的話,倒是逼真之至。 
    朱磊一旦出手,那漢了當然閃避不開,其他那些漢子,見朱磊動租,有了出手的借 
    口,便一齊衝著朱磊揮拳踢腿。 
     
      朱磊一向就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有了開打的機會,哪肯輕易放過。 
     
      他嘴裡一面喊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語」,一面左衝右突,拳出如雨,盡情打 
    了個痛快,逮著機會,他還朝郭南風偷偷扮鬼臉。 
     
      郭南風心中直罵渾小子,生怕身後的中原第一幫幫徒們看出破綻,只好渾充好 
    人,不住高喊著:「喂,喂,大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身邊忽然有人低聲道:「嗨!老弟,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郭南風扭頭認出正是跟蹤他的中原第一幫幫徒,趕緊諾諾稱是,避去商戶店簷 
    下,快步走開。 
     
      經過這段波折,現在郭南風完全放心了,他確定如今身後已無跟蹤之人,無論 
    他要去哪裡,也不用擔心有人打擾了。 
     
      現在,他要去哪裡?說實在的,他第一個要見的人,還是朱磊。 
     
      過了元宵節,花和尚無疑會安排把他送去鹿邑,他剛從鹿邑來,自然不會接受 
    這種安排,他要跟朱磊商量的,便是這件事。 
     
      如今,連頭帶尾,他們只剩下五天時間,他們不但尚未摸清中原第一幫的底細 
    ,甚至連幫主是誰,都未調查清楚,他們將以什麼手段,來瓦解這個幫派? 
     
      郭南風思索著,一面信步前行,偶爾抬頭,不覺一怔。 
     
      咦,前面不就是鐵娘子的住處嗎? 
     
      郭南風眉頭微皺,正想掉頭拐彎之際,忽見一個寬袍大袖的人影一閃,一個像 
    出家人似的大漢,已經進入鐵娘子居處的那間大門內。 
     
      韓南風知道,鐵娘子家裡的牌都在天黑之後才開始,這時才未牌時分,而且又 
    是一個出家人,鬼鬼祟祟的跑去她屋裡幹什麼? 
     
      郭南風轉念一想,不禁又為之啞然失笑。 
     
      鐵娘子是怎樣一個女人,他昨晚已親眼瞧得清清楚楚,誰規定她偷漢子就不能 
    偷個和尚? 
     
      他想到這裡,忽然有了計較。 
     
      郭南風在總舵前廳的一張軟榻上,見到了那位外號花和尚的魯香主。 
     
      魯香主正在對著煙燈燒煙泡,一點也不避諱,好像已把抽大煙視為公然而正當 
    的享受。 
     
      他見郭南風走進來.在煙榻上轉過臉來問道:「什麼事?」 
     
      郭南風上前低聲道:「想向前輩報告一件秘密。」 
     
      花和尚瞪大眼睛道:「你昨天剛來,會有什麼秘密報告?」 
     
      郭南風於是將剛才誤驚一位貴公子的坐騎,蒙人搭救,改道躲避,湊巧磋到一 
    個和尚走進鐵娘子住處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花和尚本來也隱約地知道鐵娘子生活不太檢點,只因為始終查無實據,而且彼 
    此又是露水夫妻.也就睜一又眼閉一雙眼將就過去,如今被屬下一名新進弟子撞破 
    姦情,提出密告,當然無法置之不理。 
     
      「好一個爛騷貨,真是太不像話了。」花和尚自煙榻上一躍而起,恨聲道:「 
    小郭,你跟本座一起來,且看本座如伺收拾這對狗男女!」 
     
      郭南風點點頭,欣然相從。 
     
      他固然看不慣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以及鐵娘子如此傷風敗俗,實際上,他真 
    正的用意,而是想借此拉攏他跟這位花和尚之間的距離。 
     
      如果元宵節之前,他不能完成瓦解這個幫派的計劃,他希望到時候能得花和尚 
    之助,延緩他去鹿邑報到的時間。 
     
      鐵娘子居住的四合院到了,兩扇大門閂得緊緊的,剛才大門虛掩的,顯然是預 
    留的。 
     
      花和尚回頭低聲道:「你能不能爬過這座牆頭?」 
     
      郭南風故意打量了一下,點頭道:「勉強可以,只怕會弄出聲響來。」 
     
      花和尚道:「沒有關係,我托你一把。」 
     
      郭南風以笨拙的姿勢爬上牆頭,然後湧身下跳,他人剛落地,花和尚已從後一 
    躍而人,身法瀟灑,落地無聲,顯得身手不弱。 
     
      花和尚大步走過庭院,兩眼佈滿血絲,顯得相當激動,無論男女,碰上這種事 
    ,總好像很難維持風度和涵養。 
     
      堂屋內兩扇大門,也關得緊緊的。 
     
      粗看上去,屋裡的主人,很像是尚高臥未起,而實際上也是如此——只不過起 
    來又睡下,由一個人變成一雙而已。 
     
      花和尚因為也曾有過和鐵娘子白天睡覺的經驗,他幾乎可以從以往經驗裡,想 
    像出那個真和尚此刻正在和鐵娘子玩些什麼把戲。 
     
      想像常令人發狂。 
     
      這時的花和尚魯大勇,跟發狂也差不多了,他走上前去,抬起腿來,一腳便往 
    門上揣去!兩扇大門雖然厚實,但又如何能擋得花和尚這一腳? 
     
      砰!一聲巨響,碎木紛飛,大門洞穿。 
     
      花和尚衝進去,直奔後面廂房。 
     
      大概是已被破門巨響驚動了的關係,花和尚走出堂屋過道大門時,鐵娘子已帶 
    著滿臉驚惶之色,用一張花毯子圍住赤裸的身子,在窗口探頭張望。 
     
      花和尚大喝道:「賊賤人,你替我滾出來!」 
     
      鐵娘子驚叫道:「啊,是魯爺——」 
     
      花和尚隨著喝聲,又是一腳,踢開廂屋門,直衝進去。 
     
      忽然間,只聽得一聲驚噫,花和尚剛衝進去的軀體,突又倒著飛了出來! 
     
      裡面那個真和尚,原來也是個大行家,看樣子好像身手還不俗。 
     
      花和尚魯大勇吃虧的是過分魯莽了些,大概被躲在門後的姦夫狠狠地賞了一拳。 
     
      不過花和尚體軀粗壯,雖然冷不防挨了一拳,卻未傷到筋骨,他本來脾氣就很 
    暴躁,這一來不啻火上加油,被激怒就像一頭發狂的野牛。 
     
      從地上爬起來,一句話不說,咬咬牙齒,又向屋內衝去。 
     
      郭南風知道裡面的真和尚也是江湖中人,心裡大為高興,他站在堂屋過道的大 
    門邊,仔細欣賞著這場打鬥。 
     
      廂房裡乒乒乓乓,桌椅翻倒,不斷傳出花和尚的怒叫喝罵之聲。 
     
      郭南風知道,現在急斗雙方的生死,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他想幫誰,另一個就 
    必死無疑,他甚至兩個一起宰,都是輕而易舉。 
     
      可是,他沒有這種打算。 
     
      如今他見真和尚是會武功的行家,更不想插手了。 
     
      他忖測真和尚必然也是個黑道人物,可能還頗有一點來頭,這一仗不管勝負, 
    都必然會對花和尚生出懷恨這心,借此一石兩鳥,收穫豈不更大? 
     
      如能因此引起兩個幫派的火並,當然更好。 
     
      郭南風想著,廂屋中鬥毆突然停止。 
     
      隔了片刻,只見那個真和尚一邊整理著腰帶,一邊揀著雙粱僧鞋,匆匆出房上 
    屋而去。 
     
      郭南風奔進廂房,只見花和尚魯大勇衣衫破爛,嘴角流血,眼角青腫,正倒在 
    牆角喘氣。 
     
      他走上前去,佯作關心而焦急地道:「香座傷得重不重?」 
     
      魯大勇喘息著發狠道:「我……沒有關係……哎啃!我的胸口,我操他奶奶的 
    ……那個禿驢……他跑不了的,本座認得他是誰?」 
     
      郭南風聽他罵那和尚是禿驢,而他自己卻是個真正的禿子,幾乎忍悛不禁。 
     
      最後他聽魯大勇認識對方是誰,忙問了一句道:「這和尚是誰?」 
     
      魯大勇道:「他是『歡喜教』的一名法師,我在青海拉卜楞寺的一次『時輪法 
    會』上見過他。」 
     
      郭南風聽了,不禁微微一怔,既感覺十分納罕,也感覺十分好奇,因為魯大勇 
    這短短兩句話中,就有兩個名詞他沒聽過。 
     
      「『歡喜教』?」他問道:「還有——『時槍法會』又是什麼意思?」 
     
      魯大勇喘著氣道:「歡喜教是西藏黑、紅、黃、白、花等五教之外的一個邪教 
    ,時輪法會則為喇嘛教的一項無上法典,這些,說來話長……」 
     
      郭南風知道現在不是滿足好奇心的時候,便接著道:「香座就在這裡歇一會, 
    弟子回舵叫幾個人來如何?」 
     
      魯大勇連忙擺手制止道:「不,不用,我還能自己走路回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掙扎著站起來,果然還能自己走動。 
     
      魯大勇一拐一拐地走到門口,忽然站了下來道:「老弟,你去外面等一會兒, 
    我馬上就來。」 
     
      郭南風不便違抗,走去天井裡,一面留意著廂屋中的動靜。 
     
      只聽廂屋中鐵娘子駭然驚呼道:「魯大爺,我的好人兒,不,不要……奴家下 
    次不敢……媽唷,我的媽唷…救…救命……殺千刀的…你…不得好死……」 
     
      一陣嚎啕過去,屋中突然沉寂下來。接著,魯大勇冷笑著出現。 
     
      「我們走!」他抹抹嘴角上的血跡,冷笑著道:「看她這個騷貨以後還能拿什 
    麼去向男人獻寶,嘿嘿嘿!」 
     
      郭南風是拿筋錯骨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花和尚在鐵娘子那女人身上什麼部分 
    使了什麼手法。 
     
      花和尚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他最後施予鐵娘子的懲罰,卻令他暗暗稱快。 
     
      花和尚帶著一身狼狽相,回到總舵第一堂,那些有經驗的弟子,差不多人人都 
    知道出了什麼事。 
     
      只是大家眼中都帶著幾分驚異之色,似乎很難相信今天開封城中,有誰能將他 
    們這位第一堂的首席香主打得如此灰頭土臉? 
     
      回到第一堂,花和尚吩咐郭南風道:「去找錢令主來一下!」 
     
      郭南風去前面值班廂房中打聽錢令主在什麼地方,叫武老二的那名幫徒,願意 
    出去找人,不一會,錢令主找回來了。 
     
      花和尚交代錢令主道:「去把歡喜教在開封的落腳地點找出來。」 
     
      錢令主吃了一驚道:「歡喜教?」 
     
      花和尚接著道:「順便打聽一下,有個又高又大的和尚,在該教是什麼地位, 
    叫什麼名字?噢,對了,出去碰上第一堂的人,都叫他們來一下,我有事商量。」 
     
      錢令主也是個老江湖,一看這種情形,便料著八九分,他似乎有著一股難言之 
    隱,結結巴巴地道:「魯香座,我們…在開封,還…還很少公開露面.歡喜教來自 
    西域,據說裡面能人不少…犯得著……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花和尚面現怒意道:「你少嚕嗦,我叫你去你就去!天掉下來,有我花和尚頂 
    著.你他媽的擔心個什麼勁兒?」 
     
      錢令主沒有再開口,點點頭,出堂而去。傍晚,第一堂擠滿了人,發號施令的 
    ,還是花和尚。 
     
      郭南風偷偷詢問那個叫武老二的幫徒,才知道第一堂主在許昌跟大風幫副幫主 
    爭風吃醋,受了重傷,如今尚留在南陽老家休養。 
     
      如今第一堂主的職位,便由花和尚暫代;所以,這次跟歡喜教的糾葛,沒人能 
    改變得了這個花和尚的主意。 
     
      最後,花和尚決定,明晚三更,由他本人帶隊,直撲歡喜教在開封的巢穴,出 
    其不意,見人就殺,以宣洩他在鐵娘子那裡所受的一場窩囊氣!
    
      當晚,因為鐵娘子那邊一時不便再去,前面更房裡更熱鬧了,一些非賭不樂的
    香主和令主,便去弄來牌九和骰子,在更房裡聚成一堆耍開了。 
     
      郭南風抽空來到天香樓,會著朱磊,把全部經過和朱磊說了一遍,最後說出他 
    自己的主意,交朱磊去辦。 
     
      他自己則仍回到中原第一幫,進行他計劃中的第二部分。 
     
      開封太平坊的右側,有座香火冷落的古寺。 
     
      這座古寺兩扇大門經常閉而不開,大雄寶殿前的一排高大梧桐,隔著高高的院 
    堵,遠遠就望得到,樹下積滿鳥糞,似乎也很少人去打掃。 
     
      這天日落時分,一個小沙彌例行為佛龕前一排紅燭點亮燈火,忽然在中座前一 
    口鐘磬下看到一張紙條,不禁大感詫異。 
     
      紙條上寫:「貴教弟子行為不檢,得罪中原第一幫,今晚三更左右,小心報復 
    。」 
     
      那個小沙彌驚奇地看了又看,急忙奔向殿後長廊盡端,推開一扇木門,掀起一 
    塊木板,摸黑拾級而下,又拐一個彎,在黑漆漆的牆上按了一下鈕。 
     
      密室中噹的一聲響了一下鐘,接著,一道暗門緩緩開啟。 
     
      這時的密室中,景象相當怪異。 
     
      當間密間,約三四丈方圓,室中不見燈火,卻幽幽地亮著一片淡淡黃光,四壁 
    上掛滿各式兵器,刀槍、劍戟、斧錘,一應俱全。 
     
      尤其怪異的,地上每隔一二步,便有一個長方睡墊,此刻十多個睡墊上都有人 
    以怪異的姿式,圍著大毛毯,或坐或臥。 
     
      乍看上去,好像都是裸體女人,仔細觀察,才發現每個裸體女人的下面或對面 
    ,都有個裸體男人。 
     
      而這些緊緊相擁的裸體男女,正是在進行一項歡喜教每天例行不缺的「功課」 
    ,男女合體,共參「歡喜禪」! 
     
      在他們的教義裡,開宗明義便是這樣四句:「男女合體,天地交泰;不洩不漏 
    ,得大歡喜!」 
     
      小沙彌躡足走進室內,將紙條交給右首一對相擁的男女,女的倪頸伏去男的肩 
    上,男的露出面孔,正是那個跟花和尚魯大勇交手的大和尚! 
     
      那大和尚將紙條看了一遍,下巴一擺,示意小沙彌退出。 
     
      小沙彌退出後,大和尚又將紙條遞給旁邊一個光腦袋的年輕漢子。 
     
      那年青的漢子看完問道:「師叔的意思怎麼樣?」 
     
      大和尚道:「花和尚魯大勇脾氣毛躁,勇而無謀,如今又兼代第一堂堂主之職 
    ,大權在握,很可能假公濟私,帶人向本教發動攻擊。」 
     
      原來這個邪教的信徒們,早對中原第一幫內部情形摸得一清二楚。 
     
      大和尚說著,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道:「我現在只是懷疑送信的人,不知道這人 
    究竟是什麼身份?」 
     
      年輕的和尚道:「不管這人是什麼身份,我敢斷定這人對我們歡喜教一定沒有 
    惡意,否則他應該沒有事先通知我們的理由。」 
     
      大和尚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鐵娘子開賭場,每次當莊的,都是中 
    原第一幫的人,也許有人輸了不少錢,懷恨而又報復不了,才藉機會通知我們,好 
    讓該幫受點報應吧。」 
     
      年輕和尚道:「該幫門禁森嚴,外人怎麼獲得這個消息?」 
     
      大和尚道:「一些送柴火米糧的,臨時幫閒打雜的,都有被收買的可能的。不 
    過,送信的人是誰,對我們並不重要,只要消息不假就行了。」 
     
      年輕和尚點頭道:「師叔說得不錯,現在時間還早,等大家做完功課,我們稍 
    微佈置一下,乘機收拾掉這個幫派,對我們也是有益無害。」 
     
      當天同一時候,故宮後面,中原第一幫的第一香堂內,刀械叮噹作響,人人整 
    裝待發,殺氣隱隱醞釀,準備進行一場大廝殺。 
     
      郭南風以新進同學的身份,當然沒有資格參與。 
     
      但是,因為整個第一堂幾乎是傾巢而出,被指定留守的人員,也相當緊張。 
     
      郭南風接受分配的任務是,在第一堂與第二堂中間一條走廊上擔任警衛,所有 
    經過走廊的人,必須盤查清楚,才准通行。 
     
      當晚的通行密語是:「看舅舅去!」 
     
      長廊過去,通過一道拱形門,是另一進大院子,這裡屬於第二香堂,別有正門 
    進出,平時由於兩堂業務不同,幫徒與幫徒之間,甚少交往。 
     
      第二香堂專管財帛出入,堂主據說是幫主的外甥,人很精明,也很吝嗇,在總 
    舵人緣極差,大家礙於他是幫主的至親,也奈何他不了。 
     
      第二堂另一個被第一堂瞧不起的地方,便是堂中的香主和令主都是靠攀附關係 
    而來,武功都很差勁。 
     
      但滑稽的是,由於兩堂執掌不同,第二堂的人經常可以指使第一堂的人,譬如 
    提供劫掠的對象,指定動手的地點和時間,第一堂的人,除了唯唯應諾,決無抗命 
    餘地。 
     
      而第一堂的人,除了抱怨餉銀髮得太慢,伙食差勁之外,完全沒有找第二堂麻 
    煩的機會。 
     
      郭南風要走了,這座第二堂,他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二更後,第一堂的人,幾乎都被花和尚帶走了,郭南風靜聽了一會兒,知道動 
    手的機會已到,便穿過拱門,走向第二堂所在的那座院子。 
     
      第二堂堂主名叫鐵宏棋,外號「小氣財神」,大家都故意把他的名字念成「鐵 
    公雞」。 
     
      鐵公雞的武功,實在稀鬆平常之至,幾乎連一名普通的令主都比不上。 
     
      他個頭兒大,賣相好,不但武功差勁,心眼兒細,連膽量也小得要命,經不得 
    一點驚嚇。 
     
      他住在大廳裡間的一個房間裡,這時早巳進入夢鄉,忽然被脖子上的一陣冰涼 
    之感驚醒,他睜開跟,看到床前站著一個執刀的年輕人,不由得又驚慌又詫異。 
     
      這裡是什麼地方,竟有人拿著刀朝他比劃? 
     
      他這個中原第一幫的第二堂堂主是干假的? 
     
      「起來,聽我吩咐!」郭南風冷冷地道:「你只要多說一句,或是稍微露出反 
    抗舉動,你就會帶著三刀六個洞去會你的地下祖先!」 
     
      「好,我都聽你的!」鐵公雞抖抖索索地道。 
     
      他雖然姓鐵,但皮肉絕不比別人堅厚,眼前這個青年人武功如何,他一點也不 
    想試探,他只希望這個青年人手掌穩定一點,別不小心傷了他的皮肉。 
     
      鐵公雞起床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道:「少俠兄還有什麼盼咐?」 
     
      郭南風冷冷地道:「帶我去庫房!」 
     
      庫房就在大廳的另一端,他睡在這座大廳裡,原就有看守庫房之意。 
     
      庫房裡堆著好幾排小木箱,不消說得,裡面裝的,當然都是銀子。 
     
      郭南風用刀尖點著對方後背心問道:「有沒有黃貨?」 
     
      「不多,只有一箱,大約二百多兩。」鐵公雞指著角落上一個漆了不同標記的 
    木箱說。 
     
      郭南風點了對方穴道,然後在庫房裡找到一隻大布褡褳,撬開那口小木箱,裝 
    起十多塊金磚,為了平衡,他又在另一端,裝了差不多同重的銀錠。 
     
      最後,他取出預藏的火種,把庫房中易燃之物聚在一起,點上火頭。 
     
      恢公雞哀呼道:「少俠兄饒命……」 
     
      郭南風一聲不響,提起鐵公雞的腰帶,拎出廳外,丟在一個火燒不到的角落裡 
    ,扛起褡褳,出門而去。 
     
      天快亮了,城中故宮後面的火焰尚未歇滅,在開封城外,靠近黃河的一座小樹 
    林裡,郭南風枕著一條沉甸甸的褡褳,瞑目養神。 
     
      他知道朱磊遲遲不見前來的原因,朱磊愛熱鬧,愛說話,愛多管閒事,都是沒 
    法糾正的老毛病,碰上今夜這場大廝殺,他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東方天際,漸漸露出一抹魚肚白。 
     
      郭南風睡意侵襲,正想合上眼皮時,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郭南風心裡 
    有數,朱磊終於來了。 
     
      朱磊來了,笑容滿面,似乎昨夜的一場好戲,讓他完全忘去了疲勞。 
     
      郭南風坐了起來道:「他們打他們的,你幹嘛要耽擱這麼久?」 
     
      朱磊在他身邊坐下,笑答道:「我不從頭看到尾,回來拿什麼說給你聽?」 
     
      根據朱磊的描述,經過情形如下:——昨夜三更過後,中原第一幫第一堂的殺 
    手,在代堂主魯大勇的帶頭之下,悄悄殺奔歡喜教窩藏的圓通寺。 
     
      抵達之後,花和尚魯大勇下令,將殺手分為兩隊。 
     
      一隊散佈在殿前梧桐樹下,另一隊則躡足迅速衝向殿後長廊盡頭的地下密室, 
    中原第一幫經過打聽,似已全部摸清了歡喜教的內部情形。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當中原第一幫的先鋒殺手衝進那座地下密室時,地下 
    密室中竟然空空如也,半個人影兒也漢有。 
     
      中原第一幫的殺手們大吃一驚,知道中了埋伏,急忙懸崖勒馬,下令撤退! 
     
      所幸得很,亡羊補牢,已經太遲了! 
     
      長廊暗影中,驀地冒出十多條黑影,一半人提著油罐油桶,紛向地下坡道澆去 
    ,另一半則如飛蛇般,彈出數十道火種,油接火燃,劈啪之聲大作,火焰如毒蟒吐 
    信,整座地下密室,頓時陷入一片煙火之中。 
     
      地下密室中傳出一片呼叫喝罵,有幾個身手敏捷,竟帶著一身火焰,竄了出來。 
     
      守在長廊長上的歡喜教徒們,早已持械蓄勢以待,見地下室中有人竄出,立即 
    鞭抽或刺殺,悶哼與驚叫聲不絕於耳。 
     
      花和尚魯大勇身先士卒,也是衝入地下室的一員。 
     
      地下室的通道突然起火,魯大勇當然是又驚又怒,不過,莽人也有張飛計,居 
    然在慌亂之餘,被他情急智生,想出一個急救的辦法。 
     
      地下密室中,量多的一樣東西,就是毛毯。 
     
      花和尚居然不假思索,拉起一條毛毯,撕下一幅狹條,緊緊纏住頭顱,其餘自 
    頸而下,裹住胸腹部,然後再頂著另一條毛毯,往地道上衝。 
     
      他這辦法,果然有效,毛毯雖然著了火,卻未傷著他的皮肉。 
     
      另一個意外的收穫是,當他衝出暗門,正待揭開頭上那條毛毯時,一個歡喜教 
    徒,正揮舞著一把利刃,朝他當頭砍下。 
     
      刀劍一類兵刃,是吃軟不吃硬的,再利的鋼刀,砍上揮動的毛毯,也有拉扯滑 
    偏的情形,這名歡喜教徒的利刀,竟給揮舞的毛毯捲開了,也因而救了花和尚一命。 
     
      花和尚誤中埋伏,已是火冒萬丈,如今見這歡喜教徒乘人之危,竟圖趕盡殺絕 
    ,更是怒不可遏。 
     
      他所使用的兵刃,是一把特製的開山刀,這時自脅下急速拔出,一路前衝,見 
    人就砍,倒也替後面幾名學他模樣,僥倖衝出火窟的幫徒做了開路先鋒。 
     
      結果,衝進秘窟的十八名中原第一幫殺手,全部只逃出四個人。 
     
      這四個人,包括原已帶傷的花和尚在內,雖然還有戰鬥能力,但都像喪家之犬 
    ,情形十分狼狽。 
     
      守在前殿梧桐樹下的十多名第一幫殺手,只聞殿後有搏殺之聲,而不見有人突 
    圍而出,知道大事不妙,趕緊呼嘯著入內接應,由於有了這批生力軍,雙方優劣情 
    勢頓告逆轉。 
     
      在人數上,中原第一幫雖然死傷不少,但仍比歡喜教的人數為多,雙方面在武 
    功造詣上,則長短深淺不齊。 
     
      中原第一幫因死傷甚多,一股忿懣之氣帶動復仇之氣,則似乎要比歡喜教旺盛 
    些,再加上人手也稍多些,因此稍稍佔點上風。 
     
      潛伏暗處的朱磊,在個人主觀上,是希望一舉消滅中原第一幫,看到下面這種 
    情形,當然忍不住手癢。 
     
      於是,他掏出身上的制錢,暫代暗器使用。 
     
      由於他手法靈妙,又是趁其不備,偷冷子斷續發出,雖然被擊中者會發出驚叫 
    ,卻無人發覺是中了第三者的暗器,當然更沒有人會察覺發暗器者的藏身所在。 
     
      「嗤!」 
     
      「哎唷。」 
     
      「嗤!」 
     
      「哎唷。」 
     
      好幾名中原第一幫的幫徒,不是手腕上挨一鏢,便是腳踝上挨一鏢,鏢傷的部 
    位雖非要害,但在與敵人拚鬥時,突然手腳失靈,結果自是可想而知。 
     
      不消片刻,中原第一幫的殺手,便被歡喜教的人砍翻五六個。 
     
      雙方這種消長,是漸進而可怕的。 
     
      歡喜教的劣勢被扳平了,歡喜教漸漸佔優勢了。 
     
      最後,因花和尚魯大勇舊創加新傷,完全失去戰鬥能力,而被歡喜教一名教徒 
    砍翻之後,中原第一幫的陣容整個被瓦解了。 
     
      兩派黑道人拚鬥,是相當殘忍的,一方吹倒敵人,往往都會加上兩刀或三刀, 
    唯恐對方死得不夠徹底。 
     
      中原第一幫的殺手,出發時是三十五人,闖進密室遭遇火攻後,是二十多人, 
    但仍在人數和戰力上佔了優勢。 
     
      而被朱磊鏢中七八人,相繼為歡喜教吹翻後,中原第一幫便落下風了。 
     
      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搏殺,中原第一幫還有能力揮刀抵敵的,只剩下四五人了。 
     
      歡喜教的方面當然也有傷亡,但總數還在十人左右。中原第一幫眼看就要全軍 
    覆沒,剩下的那四五人便起了逃竄之心。可是,在這種緊要關頭上,往往是愈怕死 
    ,死得愈快! 
     
      因為火勢無人撲救,整座圓通寺慢慢陷入一片火悔之中,中原第一幫的殺手也 
    相繼喪命刀下。 
     
      歡喜教方面雖然打了一場大勝仗,但除賠上一座圓通寺外,全手全腳剩下來的 
    勝利者也沒有幾個了。真正的大贏家,是「朱磊」和「郭南風」,以及全開封的善 
    良百姓。 
     
      朱磊說到得意處,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朱磊笑了一會,忽又不笑了。 
     
      他不但不笑,甚至跟郭南風一樣,在春寒料峭的初春早風裡,皺眉沉思起來。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抬頭盯著郭南風道:「現在你要去哪裡?」 
     
      郭南風兩眼望著別處道:「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麼?」 
     
      朱磊又問道:「我呢?」 
     
      郭南風道:「我是不得已——你,除了再回靈璧,你還能去哪裡?」 
     
      朱磊惆悵地道:「我們……」 
     
      郭南風道:「我們還是兄弟,也應該還有重聚的日子,等我想出了重聚的方法 
    和地點,我會設法和你們聯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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