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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侯將相錄

                   【第十五章 怒使少豪解愁字】
    
      掌尉邱蓬飛不禁愁急起來,喃喃道:「但願——」 
     
      筆尉朱家椽突然低呼道:「蓬飛,你瞧!」 
     
      原來就在朱、邱兩人交談的這片刻之中,那邊金煞神早與那位煞相之子動上了 
    手。 
     
      此刻但見金煞神右手運筆如飛,左掌掌影幢幢,竟赫然使的是「生花筆」和「 
    飛花掌」中的兩大絕招「勢走龍蛇」以及「蓮開九晶」! 
     
      那位煞相之子,黃衣公子雷光祖,身形飄忽如風,出手勁銳凌厲,五步奪魂絕 
    學,果然名不虛傳。他此刻如果單獨攻拆金煞神的左手飛花掌法,或是右手的生花 
    筆招,無疑地,必可取勝於三合之內!但是,這位煞相之子所苦惱的是:對方時下 
    所施展者,為兩種完全不同之武學,他深深知道,一招兼破二式,既然有所不能, 
    若是操之過急,就難免有玉石俱焚之虞! 
     
      損人而不利己,自為智者所不取。 
     
      所以,鬥場中的雷光祖,三招一過,主意頓改。他毅然放棄驚險萬狀之蠻攻, 
    而代之以游纏閃擊,意欲憑仗一身超絕之輕功,先使敵人疲於奔命,然後相機一擊 
    而下! 
     
      而此刻鬥場中的那位金煞神,說怪也真怪,筆尉的一套「生花筆法」,以及掌 
    尉的一套「飛花掌法」,嚴格說來,原不足以與將相武學相頡頏,可是,這兩套武 
    功一到他手裡,竟如奇跡出現般,另外生出一種此呼彼應,互為佐輔之妙用,明眼 
    人誰都不難看出,這兩套武功此刻如分由筆掌兩尉同時使出來,一定無法達此境界! 
     
      再一點令人詫異的是:這位金煞神在對敵之際,其一身內在功力,似隨局面之 
    轉換,而呈現水漲船高之勢。 
     
      他先是在「筆」「掌」兩套招式上,由生澀,而熟練,一如久置不用之車軸, 
    經油潤滑後,漸漸滑溜起來一般。 
     
      現在,雷光祖腳下一快,他腳下竟也跟著快了起來。 
     
      雷光祖預期落空,無所展其長,不禁又氣又驚又急,這時一邊發掌,一邊高聲 
    大叫道:「鳳妹,快告訴愚兄此人之來路!」 
     
      大殿上的金紫鳳,其實早就留意著了,這時也顯得甚是著急地高聲答道:「我 
    明白,但是……我……我說不出來!」 
     
      雷光祖接著叫道:「鳳妹,你明白何事?」 
     
      金紫鳳急中帶怒道:「我要是……啊,不……是了……表哥小心,此人危險得 
    很,他使用兩尉武學,只是一個幌子,若憑本身功力,他雖然及不上小妹,但比你 
    表哥,一定強得多,他這一,手,小妹也能,注意他在普通招式中,滲進某種上乘 
    玄功,突然加之於你!」 
     
      雷光祖自尊心大大受損,他無法向表妹發作,乃將一股羞忿之氣,兜底洩向對 
    手金煞神。 
     
      當下厲聲大吼道:「打從『兇將』之子『金笛書生』郭重山往上數,五爵之門 
    人,小爺縱末目睹,亦有耳聞,就不信你他媽的會真是——個人物!」 
     
      吼聲未了,人已向前狠命撲出。雙掌勢蓄陰陽,高低相錯,分向金煞神上、中 
    、下三路同時攻到! 
     
      金煞神鐵筆一圈,疾退丈餘,沉聲高喝道:「小子真的活膩了麼?」 
     
      雷光祖一擊不中,怒火更熾,恨恨應得一句:「一點不錯,非你即我!」 
     
      左臂箭探,右臂鞭垂;明攻之左手五指似曲還張,暗藏之右手五指併攏如刀; 
    雙掌十指兼藏了抓、拿、劈、掃等諸般指掌之變化! 
     
      很顯然的,這位煞相之子,羞劍難於還鞘,不跟敵人分出一個死活存亡,是萬 
    難善休的了! 
     
      金煞神發出一陣嘿嘿冷笑道:「要找死還不容易麼?」 
     
      他容得雷光祖左手蓋頂一把抓落,滑步卸肩,右手鐵筆一揚,作犀牛望月式扭 
    轉上半截身軀,其勢一如即將旋身反撲者然;可是就在雷光祖誤信為真,左手掌背 
    一翻,撩向鐵筆筆桿,跟著欲以右掌閃電穿劈的一剎那間,他卻突然右膝一彎,全 
    身伏地,一個飛蓬迴旋,人已繞至雷光祖身後!金紫鳳在大殿上失聲驚呼道:「光 
    祖快向後倒!」 
     
      可是,太晚了!同時,雷光祖縱然來得及,此刻恐怕也不會如言照辦。 
     
      原來金紫鳳發出這一聲驚呼時,場中敵我雙方所處之位置是:雷光祖勾腰前撲 
    ,前面人影已杳,整個背後都因而空門大露。金煞神身形一長,手中鐵筆所指向者 
    ,正是前者後背之關元要穴! 
     
      就當時之情勢而論,雷光祖假使如言後倒,豈不成了以背迎筆,自速其死? 
     
      錯了! 
     
      這種地方,正是武學高低優劣分野所在。因為,如事實之所顯示,雷光祖因一 
    招之失,敗局已成定論;不過敗有大敗、小敗,和輕挫、慘折之別,如處必死之境 
    ,而能死裡逃生,或與敵人來個兩敗俱傷,可為佳事? 
     
      金紫鳳所喊的一句「光祖快向後倒」,其用意便在於此!假使雷光祖雖明知敵 
    人正以一支判官筆點向自己後背,而偏偏咬奢倒撞而上,敵筆之勁道,必會因而大 
    減;同時,如能再狠一點,在敵方事感意外,措手不用之際,更可使出毒著,以一 
    式反手撩陰致敵於重創! 
     
      敵方如為大行家,或是不願兩敗俱傷,便可能在這種情形下改弦易轍,或者抽 
    身後退! 
     
      所以,金紫鳳所授意者,實為一招至精至絕,至奇至妙,臨危保命之著。只是 
    刻下四廂多為庸流俗手,誰也不能體會及此罷了! 
     
      不過,事實上,小妮子這一聲喊,最後還是救了雷光祖一條活命。 
     
      因為,小妮子一聲驚呼出口,別人不解其意,當事之金煞神卻為之心神一凜, 
    他在不能確切弄清雷光祖懂不懂這一著,以及肯不肯這樣做之前,自然不願掉以輕 
    心。所以,金煞神為慎重計,身軀微偏,去勢走斜,結果筆尖所至,僅將雷光祖肩 
    背之間劃出一道大血溝! 
     
      就這樣,也已夠那位煞相之子生受的了。只見他向前一個嚷蹌,雖強撐著沒有 
    栽倒,卻已再無逞強出手之力了! 
     
      金紫鳳由大殿上飛身一掠而下。她似怕金煞神向雷光祖追施毒手,是故人在半 
    空中,即已發出一聲嬌叱道:「姓蘇的休狂,本姑娘來也!」 
     
      金煞神身子一轉,緩緩接口道:「放心,姓蘇的尚不致於如此低級,若是真想 
    取他性命,有十個黃衣公子怕也早巳完了!」 
     
      殿上,那位了塵和尚,漸漸有些拿捏不定起來:他覺得繼續一面倒向表兄妹這 
    邊,似乎已有慎重考慮之必要,但又怕一下矯枉過正,弄得兩面不討好,所以,他 
    在猶豫了一陣之後,終於還是拿了一些藥布走下殿來。 
     
      雷光祖因傷在背後無法自理之處,加上他生性高傲,不肯於傷後立即登殿求救 
    ,以致出血過多,臉色已呈一片青白。 
     
      這時一面任由了塵和尚為他敷扎創口,一面向院心的金紫鳳哨呼道:「鳳妹… 
    …不要放過他……這廝……準是……十三男中……某一男之弟子……他竟敢向我們 
    『子』『相』兩家公然挑釁,其中必……必……有非常原因!」 
     
      金紫鳳頭一點,應聲答道:「小妹當然不會放過他!」 
     
      金煞神好整以暇地緩緩接口道:「關於這一點,姑娘最好考慮一下再作決定。 
    你們雖然誼屬表兄妹,但是,你們之間,無論身家、為人,與武功,都相去甚遠。 
    他這位煞相之於,惡名早著,今日之事,可說罪有應得,而你金姑娘,可大不同了 
    ;尚望姑娘三思之!」 
     
      因為金煞神語氣和婉,而且這番話說來也人情人理,金紫鳳不免一陣猶豫。 
     
      雷光祖急忙高叫道:「鳳妹千萬不可為他所軟化!」 
     
      因用力過甚,創口受了震動,大股鮮血立即從白布縫裡汩汩滲出。了塵和尚皺 
    眉低聲勸道:「公子尚請——」 
     
      雷光祖扭頭叱道:「去你媽的!」 
     
      接著又向院心中的金紫鳳繼續叫道:「他這全是一種苦肉計,因為他自知不是 
    鳳妹你的對手,才會如此低聲下氣,否則,他剛才為什麼會一口一聲你們這對表兄 
    妹,將鳳妹也一起罵在裡面?鳳妹如果被他哄騙過去,這廝不在背後竊笑你幼稚無
    知才怪!」 
     
      金煞神回過頭去,淡淡掃了一眼,口中雖然沒有說什麼,但那神色卻表示得很 
    明白:剛才不殺你這廝,看來實屬一大錯誤! 
     
      這時,最可憐的,大概要算那位了塵和尚了。 
     
      他好心沒得好報,善意進言,結果卻換來一聲臭罵。可是,他比誰都清楚,這 
    位煞相之子雖說受了傷,他要想取他和尚,,命,顯然仍非難事。所以他在挨罵之 
    後,感受如何,是另外一回事,救治工作,卻照樣得繼續進行。 
     
      金煞神緩緩轉過臉來,注目問道:「姑娘準備聽誰的?」 
     
      金紫鳳沉吟了片刻答道:「他的,你的,都一樣,本姑娘誰的也不聽,本姑娘 
    的事,自有自己的主張。」 
     
      金煞神點頭接著道:「好極了,那麼姑娘打算怎麼樣做?」 
     
      金紫鳳眼光一陣溜動道:「這個……」 
     
      敢情,主張是有了,只是一時還沒有拿定。金煞神強忍著笑,靜靜等待。 
     
      金紫鳳臉孔微微紅了一下,勉接道:「本姑娘原無與你為難之意……」 
     
      金煞神連忙順著口氣接下去道:「是的,姑娘應不難看出,蘇某人雖然好管閒 
    事,卻並非窮兇極惡之徒。這次事件,系由賢表兄妹所肇端,如就此帶過,賢兄妹 
    方面,事實上也不算大吃虧!」 
     
      金紫鳳點點頭,說道:「所以,本姑娘願意先許下一句諾言,好叫你安心,就 
    是:等會兒動起手來,本姑娘最多只讓你受點外傷,而決不取你性命,或使你殘廢 
    。」 
     
      金煞神當場一愣,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這番話如由別人口中說出,可謂陰損至極。但是,由於說話之人不同,刻下四 
    廂觀戰者,包括他金煞神在內,卻全無此一感覺。其所感到意外者,是後者接口太 
    早……在小妮子而言,眾人俱都明白,這番話無疑地並不虛假! 
     
      金煞神愣了一愣,旋即問道:「姑娘一定不肯罷手?」 
     
      金紫鳳點頭認真地回答道:「不管怎樣,我們終究是姨表至親,而且我的武功 
    比他好,如果他受了傷,我竟不聞不問,說什麼也交代不過去。這一點,抱歉得很 
    ,閣下乃明理之人,務請見諒!」 
     
      欲予對方小創之懲,居然出之以懇求口吻?真是愈來愈妙了! 
     
      不過,在金煞神,不知是何緣故,他見妮子堅持要動手,竟似乎顯得很著急, 
    雙眉緊皺,喃喃道:「『慎於始』這句古訓誠不我欺。看看有多可怕的因果關係!」 
     
      雷光祖忽又叫道:「我說如何,鳳妹,這廝情虛之態,終於一表無遺,漏到口 
    風上來了吧!」 
     
      金紫鳳似嫌聒噪,冷冷道:「武林中有多少英雄好漢能面對金湯堡金家的人不 
    覺情虛的?全是廢話!」 
     
      妮子說著,忽然輕輕一咦,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轉向金煞神注目道:「閣下為 
    哪一男門下?」 
     
      金煞神含笑反問道:「可否拒絕回答?」 
     
      金紫鳳注視如故道:「最好說出來。如果你是某幾一男門下,姑娘這也許會在 
    輕中再從輕處置!」 
     
      金煞神輕輕一哦道:「是哪幾男門下,才能邀得姑娘優待?」 
     
      金紫鳳不假思索道:「仁、義、智、勇!」 
     
      金煞神欲言又止,重重咳了一下,突然抬頭含笑說道:「姑娘憑何斷定蘇某人 
    一定就是十三男門下?」 
     
      金紫鳳莊容道:「強過煞相之子,而遠不及霹靂子的女兒,除了十三男門下, 
    應該不會有他人!」 
     
      金煞神心想,好一個自負的丫頭。你又怎知我金煞神就真的不如你了? 
     
      心中又氣又好笑,口裡則在問著:「兇將不算?」 
     
      金紫鳳接口道:「他剛才告訴過你了,兇將亦僅一子,所收門人也甚少,而且 
    我們差不多都見過面,相信絕無閣下在內!」 
     
      金煞神眼珠一轉,突然說道:「『降魔子』又如何?」 
     
      金紫鳳有如胸口中杵,芳容一變,連退三四步,方始戟指顫聲訥訥道:「你, 
    你……」 
     
      金煞神看得出,甚至每個人都能看得出,小妮子此刻所表現的只是震驚,而絕 
    非害怕之表示! 
     
      金煞神雙目異光閃動,緩緩逼出一步,臉上帶著笑容,聲調卻低沉得有如一陣 
    悶雷:「姑娘說下去,我怎樣?」 
     
      金紫鳳跟著又向後退了一步,尖聲道:「你真是我,我……」 
     
      金煞神緊緊迫問道:「我是姑娘什麼人?」 
     
      金紫鳳臉色一變,忙叫道:「不,我是問你,你是否真為降魔子傳人?」 
     
      金煞神注目不移道:「是便如何?」 
     
      金紫鳳忽然轉向雷光祖高聲問道:「光祖,你還走得動麼?」 
     
      雷光祖氣焰一下盡消,他避開金煞神跟著望過來的目光,臉孔微偏,低弱地道 
    :「大概無礙。」 
     
      金紫鳳手一揮道:「那麼走吧!」 
     
      轉身扶住雷光祖,大步向寺外走去。金煞神定了定神,連忙追上去喊道:「金 
    姑娘暫請留步!」 
     
      金紫鳳聽如不聞,非但連頭也不回一下,腳底反而加快起來。 
     
      金煞神呆在那裡,似乎打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追出去的好?還是任由那對表兄 
    妹走掉算了好? 
     
      他眼角偶掃,忽然叫道:「大和尚慢走!」 
     
      了塵和尚本想乘隙悄悄開溜,不期事與願違,偏給出神中的金煞神無意間轉臉 
    發現。 
     
      和尚心頭突突跳,臉子陣紅陣白,只好硬著頭皮走過來合掌躬身道:「今天能 
    於此地見著降魔門下,真是三生有幸!」 
     
      金煞神肚裡冷笑:嘿嘿,我看是不幸之至! 
     
      筆尉朱家椽、掌尉邱蓬飛,此際亦自西配殿那邊雙雙走了過來。前殿兩廊,那 
    數十名南湘本地的武林人物,一個比一個知機識趣,只不過眨眼工夫,即已靜悄悄 
    的溜得一乾二淨!了塵和尚瞥及雙尉走過來,心頭又是一陣不自在。金煞神轉過臉 
    去,朝朱邱兩人迅速遞出一道眼色,口中大聲說道:「來,大家先到殿上去,喝一 
    杯茶,歇歇再說!」 
     
      了塵和尚見金煞神話中似乎並無惡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當下連忙接口說道 
    :「是的,上去喝杯茶……」 
     
      四人於大殿上圍著一張供桌坐下,金煞神抬頭望向了塵和尚道:「聽說大和尚 
    最近正在修建大雄寶殿?」 
     
      了塵和尚心想:這不過是本和尚平時向人訛化的一種借口,這廝是打哪兒聽來 
    的?他因為一時摸不透這位降魔門下,放下大事不追究,卻問這些瑣事的用意何在 
    ,只好模稜兩可的欠身答道:「是的,不過,咳……咳……承各方慨予施捨,也快 
    完工了。」 
     
      金煞神突然歎了口氣道:「真糟!」 
     
      了塵和尚嚇了一跳,連忙結結巴巴地問道:「蘇大俠的意思……」 
     
      金煞神皺眉接著道:「家師近年來一心向佛,早就有意完成幾件功德事,蘇某 
    人這次出來,他老人家便曾一再叮嚀:說是凡遇民間修橋舖路,或是寺觀中修殿建 
    塔,務必要大力襄助,不計耗費之多寡……」 
     
      了塵和尚聽了,暗暗懊惱不已。 
     
      不過,有一點使他不無安慰的是:降魔子既於晚年在心境上有著如此巨大之改 
    變,其門人也許會對佛門弟子另眼看待,那麼,自己這一次的興鳳作浪,因此而能 
    安然渡過,大概是不成問題的了! 
     
      金煞神頓了頓,接著又道:「早在年前,蘇某人即鳳聞大和尚在完成一座巨塔 
    之後,又在著手擴建貴寺那座大雄寶殿,本想立即趕往貴寺,終因他事羈身……唉 
    唉,沒有想到……一再蹉跎的結果,竟給平白失去了一個良機!」 
     
      了塵和尚故意蹙額思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道:「也許還有個補救的辦法。」 
     
      金煞神一哦,顯得甚是高興地問道:「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了塵和尚作出一臉莊嚴之相,正容說道:「敝寺那口大鐘,因鑄造年代過久, 
    業已不堪使用,這件功德,原已由長沙張老員外包了,現在,既然蘇大俠這麼說, 
    貧僧不妨做個主,回去請張老員外暫時讓一讓,並吩咐工匠改鐫上賢師徒……」 
     
      金煞神連忙攔著道:「不,不,到時候只要鐫上家師一個人的名字就夠了!」 
     
      了塵和尚深深一歎,似有著無限感喟道:「蘇大俠這分淡泊心胸,端的使人欽 
    佩!」 
     
      和尚這回這個馬屁,實在拍得大有問題。徒弟不願留名被譽為「心胸淡泊」, 
    相反的,師父豈不成了「熱衷功利」? 
     
      尚幸金煞神並未去對和尚這兩句諛詞細加品味,這時,手在腰袋中一陣掏摸, 
    接著,禿、禿、禿,向桌面擲出三枚金元。 
     
      了塵和尚目光所至,不禁失聲喜呼道:「這些金元好別緻……」 
     
      金煞神微微一笑道:「看上面的字!」 
     
      了塵和尚拈起一枚念道:「『邦本』?」 
     
      金煞神又笑道:「不,看另一面。把它們順序排起來一起讀,保你更有意思!」 
     
      了塵和尚照做了,口中同時念道:「禮,咦——」 
     
      金煞神側目道:「怎麼樣?」 
     
      了塵和尚抬頭道:「怎的無恥?」 
     
      金煞神微笑道:「因為它與你大和尚勢難兩立,有你大和尚在,它就沒有站的 
    地方了!」 
     
      了塵和尚面孔通紅,訥訥道:「蘇大俠怎可……」 
     
      金煞神將桌上三枚金元一把撈回,哂然說道:「想送給你大和尚的,你大和尚 
    已經收到了。至於這三枚金元,抱歉得很,在下尚有他用?」 
     
      了塵和尚知道受了戲弄,惟敢怒而不敢言,當下站起來,自語般道:「意敏、 
    意明怎麼還不端茶來?」 
     
      說著,便待向後殿走去。金煞神手臂一揮,隔空彈出五縷指勁,口中同時沉聲 
    道:「不送,好走!」 
     
      和尚身軀微微一顫,不僅沒有倒下,甚至未離原地半步,筆、掌雙尉互望一眼 
    ,似乎都很詫異。 
     
      金煞神冷笑道:「剛才沒叫你走,你偷偷開溜,如今明明白白叫你走,你這位 
    大和尚怎又不走了?」 
     
      了塵和尚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下跪道:「蘇大俠高抬貴手。」 
     
      筆、掌雙尉益發訝異不置。 
     
      他們雖見和尚臉色發白,額上微透汗意,神情似甚痛苦,但是,和尚卻能轉身 
    下跪,顯見週身血脈和關節,並未受到嚴重創傷。和尚不走,尚待何求? 
     
      只聽金煞神又一聲冷笑道:「抬什麼貴手?」 
     
      了塵和尚顫聲說道:「貧僧被……被……點了穴道。」 
     
      金煞神嘿嘿連聲道:「只點了你一二處小穴道,而且旬日使可復原,絲毫不會 
    損及你原有的一身功力,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要嚕嗦,是不是嫌太輕?」 
     
      了塵和尚低聲戰抖地道:「您點的是貧僧『敲尾』……和+…﹒和……左右『 
    下俞』。」 
     
      金煞神淡淡道:「是又怎樣?」 
     
      了塵和尚苦臉道:「這幾處穴道與腎陽相通,一旦穴巢枯閉,以後,我和尚… 
    …在……某一方面……就無異……廢定了。」 
     
      金煞神接口道:「哪一方面?」 
     
      了塵和尚未暇多思,答道:「當然是男女——」話一出口,方知失言,語音一 
    下頓住,一張慘白的臉孔,登時充血飛紅。」 
     
      雙尉一直未往這一方面想,至此方始恍然大悟! 
     
      金煞神輕輕一咳道:「很好,還有呢?」 
     
      了塵和尚哪還有勇氣再耽下去,低頭爬起,匆匆下殿,連帶來的一批弟子也顧 
    不得招呼,便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出寺而去。 
     
      這邊的朱邱二人,以及金煞神,同聲哈哈大笑!笑過一陣,筆尉朱家椽首先問 
    道:「這次多虧……」 
     
      金煞神擺手止住道:「別來這一套!假如兩位真的有意談談,在下倒希望兩位 
    另外見告一件事。」 
     
      掌尉邱蓬飛連忙問道:「蘇大俠想知道的,是哪一件事?」 
     
      金煞神道:「就是對於,咳——對於家師——不,應該這樣說,就是對剛才金 
    家那妮子,在聽說蘇某人為降魔門下之後的反常神態,兩位有無什麼感想?」 
     
      掌尉邱蓬飛點頭道:「是的,這一點的確出入意料之外。就連我們老表兄弟倆 
    ,也一直沒有想到,蘇大俠竟是降魔門下高足!」 
     
      金煞神對掌尉這種回答,不表滿意。不過,這情形其實怪不得別人,他自己問 
    得吞吞吐吐,閃閃爍爍,又叫別人如何能夠知道,他心底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那麼,金煞神既然想問一件事,又為什麼不問個乾乾脆脆,明明白白呢? 
     
      這在金煞神,亦有其難言之隱! 
     
      原來這位「金煞神」不是別人,正是偽稱要回萍鄉探望養育恩人堂房叔叔的辛 
    維正之化身! 
     
      適才,辛維正臨時靈機一動,冒承為降魔門下,原意是從金紫鳳那小妮子口中 
    ,多多少少套出一點有關降魔於黃逸公的「其人其事」;不期小妮子竟跟他那兩位 
    師兄一聽提及師父時之表現完全一樣,根本不願多談一個字!兩位師兄,不願多談 
    師父,小妮子金紫鳳則以同樣態度對待降魔門人,難道說,所謂降魔子黃逸公,竟 
    就是武功山中,他那位衰邁多病的師父本人不成? 
     
      辛維正以最大之克制力,強行抑止住因念而起的那份激動。 
     
      而今,他在雙尉面前,一時不便改口,只好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加以更正道:「 
    不,我的意思是問兩位:你們在見了小妮子最後那種對待蘇某人態度,是否有什麼 
    特別感想而已?」 
     
      筆尉朱家橡深深歎了口氣,說道:「關於這一點,朱某人覺得,貴師門演變到 
    今天這種水火不容之勢,無論上一代誰是誰非,如連下一代因而蒙受影響,實為武 
    林中一大不幸,因為朱某人相信,你們師兄妹之間,這顯然還是第一次見面……」 
     
      辛維正又是一陣意外!「霹靂」與「降魔」兩子原來是同門師兄弟? 
     
      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再問下去了。不是麼?自己師門的「家事」,怎好啟口詢 
    之於「外人」? 
     
      辛維正默默點頭,作不勝感慨狀,輕輕歎了一口氣;等到茶送上來,他喝了幾 
    口,立即起身向雙尉告辭。 
     
      雙尉見他去意甚堅,知道挽留不住,只好起身相送。 
     
      辛維正至城外一家棧房中取回寄存之馬匹,又另外改換了一副面目,連夜又向 
    岳陽趕回。 
     
      現在,他心裡有了底子,更不愁在金湯堡中打聽不到有關降魔子的(可能就是 
    師父)一切了。 
     
      他本來用不著趕得太急,因為雷光祖傷得不輕,那對表兄妹決不會走在他的前 
    頭。但是,他一想到「兩子」閱牆之謎,便恨不得脅生雙翼,寧可一個人先回到堡 
    中,慢慢的再等那妮子回來! 
     
      第三天傍晚時分,辛維正悄悄返抵岳陽。 
     
      他將馬匹牽往西城門外一家騾馬行中,以原價八折賣得四兩八分銀子,正擬轉 
    身出院之際,忽見兩名勁裝大漢,分別牽著匹黃鏢馬,自裡角一座馬廄走出,只聽 
    其中一名漢子邊走邊說道:「那份景象,可說要多慘有多慘……」 
     
      辛維正微微一怔,遂藉故趑起著留在原地。 
     
      另外那名漢子皺了皺眉頭,說道:「這要非由你程兄口中……」 
     
      被稱為程兄的那名漢子搶著接下去道:「可不是,三十多名年輕弟子,橫七豎 
    八,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其中就只缺少了一個奇算子……」 
     
      程姓漢子說至此處,忽然發出一聲輕咳,頓住未再說下去。 
     
      他似乎突然想起,這段描述,已重複了三遍之多,現在再說第四遍,實在連自 
    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辛維正目送兩漢子背影遠去,一面向院外走來,一面暗加推敲。他知道程姓漢 
    子剛才所說的消息,必然是從「霹靂子」和「煞相」兩人之部從處輾轉傳出;雖然 
    描述方面難免誇張,真實性則十分可靠! 
     
      那麼,那位奇算於黃天南,在黃山弟子盡遭不測之餘,他這位黃山振掌門人自 
    己卻跑到哪裡去了呢? 
     
      就辛維正所知,這位黃山奇算子,除了心術詭譎外,武功亦並不如何高明,一 
    千弟子既然掃數遇難,他本人似無單獨走脫的可能。 
     
      回到百珍園,天已微黑。 
     
      那位應天無常——郭老頭正托著一把小酒壺,蹀踱於畦行果木間,東望望,西 
    瞧瞧,狀甚怡然自得。 
     
      辛維正笑喊道:「嗨,郭老,你看誰來了?」 
     
      郭老頭一抬,喜出意外道:「啊,小子,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你不是說要 
    十多天才能趕來回的麼?」 
     
      辛維正走過去笑道:「小姐回來了投有?」 
     
      郭老頭搖搖頭笑道:「她哪有這樣快!」 
     
      辛維正接著又問道:「老堡主呢?」 
     
      郭老頭漫聲答道:「據說一行已下羅漢池——來,小子,算你有口福,老漢下 
    午買來一隻大野兔,現在大概剛好夠火功!」 
     
      辛維正笑道:「怪不得我一過平江,便聞到了撲鼻香氣。」 
     
      郭老頭笑罵道:「油嘴滑舌!」 
     
      在餐桌上,辛維正又含笑問道:「老堡主這一趟廬山之行,有無收穫?」 
     
      郭老頭搖搖頭道:「不清楚。」 
     
      辛維正笑道:「真的不清楚?還是不肯說?如屬後者,不妨由小子說一段出來 
    給您老聽聽,以助您老酒興!」 
     
      郭老頭眨了眨眼皮道:「你聽說了……」 
     
      辛維正咳了一聲道:「我聽說在羅漢池另一邊峰腳下,有人發現了一大意外秘 
    密,現場那份景象,可說要多慘有多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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