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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侯將相錄

                   【第三十七章 敲山震虎】
    
      少年是向粉頭表示要去「解手」,這種表示十分不雅。 
     
      他明明是走進了後面茅廁,卻好半晌未見再出來。 
     
      他早已翻牆而出,到大街上去了。 
     
      那一夥閒漢地痞,由「望楚樓」一哄而出,正各自興奮地湧向一家酒肆。 
     
      可是,在將及門時,其中一個粗壯如牛的壯漢,就是這班混混兒的「老大」, 
    對大家指手劃腳,低聲哼唧一陣,那班人就匆匆四散了。 
     
      只剩下那個壯漢和一個猥瑣的麻面中年瘦竹桿的漢子,大刺刺地走進酒肆。 
     
      少年一轉眼珠,仍掉頭閃人小巷,再以迅捷的身法進了「望楚樓」。 
     
      樓上正在「亂」哩! 
     
      少年心中有數。 
     
      那兩個粉頭,因「客人」去「小解」,好久了,未見回轉,想要問問。恰好, 
    有個伙計捧酒進來,一個粉頭紅著臉,咬著手絹,悄聲告訴了伙計,意思是要伙計 
    去看看。 
     
      幹這一行的,都有些小聰明。那伙計立時心中嘀咕,以為那少年是空有一身繡 
    花枕頭的好看,卻是空心大老倌,多半是「白撞」,窮開心,借尿遁了。 
     
      他一聲不響地也裝作小解,跑向茅廁,先敲敲門,沒人,他就直闖。 
     
      連鬼也沒見,他可慌了。 
     
      翻身再找同夥一問,伙計們都說投見到那位少年客人出大門,還當作他喝多了 
    酒,跑錯了座頭哩。又到各個「雅座」伺候著「瞟」個遍,仍是不見。 
     
      那個伙計可投有好氣了。因少年吩咐他「來一桌上好的席面」,要「等人」, 
    還叫了粉頭,一心以為是闊公子,大少爺,等會兒賞錢一定有一把,所以特別巴結 
    。廚下還有大菜已下鍋,如讓到手的財香沒子影兒,已經上了的酒菜就夠他卷舖蓋 
    了。 
     
      這伙計一急之下,就忍不住口出租言,罵罵咧咧。 
     
      那兩個粉頭也慌了。她們已經「出局」,好容易碰到這樣又年輕,又闊氣的客 
    人,妞兒愛俏,鴇兒愛鈔;加上已被那「客人」殉嗅騷似地亂捏亂摸過;又不知那 
    客人在酒裡做了手腳,她倆只覺得全身發軟,又麻又酥,春心撩亂,不可遏止,正 
    在面泛桃花,情迷意亂,才催著伙計去找。 
     
      一聽伙計出粗話,「客人」已不告而溜,拋下她兩個,被白揩了油去;就此同 
    去,一文「花彩」也沒撈到,老鴇的一頓皮鞭,就夠她們受的。 
     
      因此,她倆哭了,掩面嬌啼,又不敢出聲,只有嚶嚶啜泣。 
     
      那些伙計,七嘴八舌。有的在對那個「倒霉」的伙計說風涼話,加以「指教」 
    ,這樣,那樣,要他以後多留下心;有的幸災樂禍,說俏皮話兒,臊他的臉。 
     
      比較「好心」的,還作「知情識趣」狀,一搭沒一搭地低聲向兩個粉頭說「體 
    己話」,叫她們別哭,哭也沒用。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少年咳了一聲,昂然現身。 
     
      由樓下到樓上的伙計,立時熱水泡老鼠,伸頭擺尾。 
     
      從來說得好,店伙的嘴皮,婊子的粉臉,比六月天還會變。 
     
      那個在挨訓,生一肚子悶氣,苦著臉的伙計,立即眉開眼笑,一直迎下樓。那 
    張剛才罵人的臭嘴,不住價地道:「公子爺,您老……有貴幹?酒菜也快冷了,小 
    的去為您燙燙,暖暖……」 
     
      少年威嚴地道:「本公子在等朋友。他們剛才說到銀號去打水票、進貨,本公 
    子等了半天。不耐煩,到門口轉了一下,難道他們到別家去了?……」 
     
      說著,一抬下巴,昂然道:「你們分些人,到大門口等著。如有人問,說本公 
    子在樓上。」 
     
      那伙計不住哈腰喏喏,道:「是,是,小的聽著,小的會伺候公子爺的貴友。」 
     
      少年懶洋洋地上樓,入雅座。那兩個粉頭早已破涕為笑,正忙著重調脂再打粉 
    撲,遮遮掩掩地由袖底取出香巾紙拭著眼,勻著臉兒。 
     
      少年匆匆走進,皺眉道:「怎麼啦,小心肝兒?眼都紅了,是哭過。誰欺負了 
    你們?告訴我。」 
     
      早有兩個伙計在布簾底下探頭擠眼,向她倆示意。 
     
      一個粉頭扭下腰,撒著嬌道:「大少,一點灰星子閃進了奴家的眼啦……」 
     
      另一個作嬌作癡裝模作樣地噘著小嘴道:「爺你去了這麼久,好教奴家著急… 
    …」 
     
      少年哼道:「來人。」 
     
      在簾外發急的兩個伙計剛松廠一口氣,聞聲忙一齊唱喏:「小的在。」「公子 
    爺吩咐,小的聽著。」 
     
      兩個伙計都勾下了腰,十分恭謹。 
     
      少年大刺刺地道:「你們這兒真是差勁,混賬極了。本公子本打算在此和朋友 
    合計一下要請幾十席客,為一位發橫財的朋友慶賀。大半天,朋友還沒到,一定是 
    你們這裡名氣大小……」 
     
      一個伙計忙道:「公子爺,小號在這兒是數一數二的。貴友可能是外地來的客 
    人?」 
     
      少年哼了一聲:「不錯,這些朋友,都是由『上面』下來的,剛剛出峽抵岸… 
    …」 
     
      一挑大拇指,滿面得色地說下去:「本公子的這班朋友,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其中那位發橫財的朋友,不久前在船上,半夜起來拉肚子,看到上流衝下來一個 
    木箱。嘿嘿,聽說是一隻『百寶箱』,有人出黃金萬兩。他說十萬,百萬兩也不賣 
    ……咳咳,本公子很想看看箱中到底是什麼寶貝?才準備在你們這兒擺席請他們的 
    ,誰知你們這兒不乾淨,把姑娘們弄得眼紅紅、淚稀稀的,好教本公子生氣!哼哼 
    ……」 
     
      兩個伙計一怔——怔的,等這位公子爺雷聲大、雨點小發過了少爺脾氣,擺過 
    了威風,才哈腰道:「公子爺多多包涵。大人不計小人過,小的認罪了,請多多擔 
    待。」 
     
      少年揮揮手,道:「你們多長一隻限,到街口上去瞧瞧……」 
     
      —頓,噯噯道:「本公子來自岳陽,對這兒也不太熱。你們這兒,還有幾家大 
    館子?」 
     
      兩個伙計互看一眼,一個道:「公於爺,除了小號,能與小號比一比的,只有 
    一兩處。」 
     
      「叫什麼?」 
     
      「『三游閣』,在東大街;『嘉賓樓』,在西門。」 
     
      少年晤了一聲:「你們馬上分幾個人,快到什麼閣,什麼樓的去一趟,詢問一 
    下由上面下來的客人,說有一位岳陽辛少俠找他們。」 
     
      兩個伙計忙道:「是,是,小的立即去。」 
     
      少年哼著道:「越快越好。」 
     
      兩個伙計掉頭退去。 
     
      原來,宜昌為鄂西重鎮。入川大門,由此而上,就是三峽中的西陵峽。 
     
      如要上水,就必須換一種「上水船」,吃水淺的;如由宜昌向下水,則可換大 
    江船。上人川,下到漢口,南人湖(洞庭湖),都在宜昌分為「上」,「下」。 
     
      凡是由四川出峽下來的,一律稱為「上面」下來的;如是由江漢坐船逆行人川 
    ,則稱為「下面」上行。 
     
      少年目送兩個伙計消失,匆匆下樓,他才放下臉,賊嘻嘻地一手一個,左擁右 
    抱,噴,噴,先親了兩個粉頭的嘴。 
     
      少年略動手法,便把兩個粉頭弄得不亦樂乎,卻在暗中凝聚耳力,傾聽著。 
     
      那邊,正在竊竊低語,不可分辨。 
     
      能勉強聽得出的,是斷續有無的句子:「……是那東西了……」 
     
      「……等下去……」 
     
      「……他會是姓辛的?……」 
     
      「該和他見見?……」 
     
      「不行……這小於出名地鬼,怎麼來得這麼快?……」 
     
      「氣人……」 
     
      接著,有低聲叫伙計進去的聲息。一陣唧唧噥噥後,竟是步履細碎,匆匆離去 
    了。 
     
      少年目光飛閃,暗道:「好險!我這一手『空城計』不在諸葛亮之下。可笑『 
    鄧男』戴千萬和『潘男』倪子都枉負虛名,以名列十三男的正榜人物,竟怕了一個 
    姓辛的小子! 
     
      哼……」 
     
      他的一雙手,可動得更快了。 
     
      也許,他有特殊的手法? 
     
      只見那兩個粉頭,扭糖似的只是蕩笑,媚跟如絲,面如醉酒,四隻眼睛,可以 
    滴出水來。 
     
      少年也雙目湧起紅絲,把兩個粉頭摟得緊緊的,涎著臉,道:「小心肝兒,你 
    剛才說有灰星子進了你的跟去了?是哪一隻眼?」 
     
      粉頭唔唔道:「是這一隻嘛!」少年邪笑道:「讓我瞧瞧。」 
     
      「已經好了嘛!」 
     
      「還癢嗎?」 
     
      「不了嘛,咭咭……」 
     
      「一定很癢,不然,怎麼水汪汪的?」 
     
      他說著,要去撥她的眼睛。 
     
      粉頭雙手掩著面,吃吃笑道:「不癢,不癢,不給你瞧。」 
     
      「我非瞧不可!」 
     
      「不!不!」 
     
      「那麼,我就瞧瞧這只跟吧……」 
     
      「呀哎!大少……不……」 
     
      簾外咳了一聲,一個伙計端著一盤炸子雞,低著頭,不敢仰視,小心地放在席 
    上,撤下了殘餚。 
     
      少年板著面孔,道:「本公子的朋友來了沒有?」 
     
      伙計惶聲道:「還……沒……有。」 
     
      少年一拍桌子,道:「他們一定是到別家去了,好叫本公子不耐煩……」 
     
      一探袖底,把一隻金元寶往席面上一放,道:「算賬,本公子……不願再等下 
    去了……」 
     
      伙計囁嚅著,道:「公子爺再坐一會兒,也許貴友會到。」 
     
      「不行,別廢話了。」 
     
      那伙計有點手足無措。兩個粉頭手執銀壺,為他酌酒,一個輕聲悄語道:「大 
    少,多坐一會兒,多喝幾杯,奴家敬你。」 
     
      雙手捧起了金盃。 
     
      少年咳了一聲道:「嬌嬌,我是準備到你們那兒去喝酒……」 
     
      兩個粉頭驚喜地互看一眼,搶著道:「好嘛,奴家伺候。」 
     
      「太少,就去麼?」 
     
      少年瞇著眼,有點迷糊糊地道:「就去。」 
     
      向伙計一瞪跟,道:「本公子要到姑娘院子裡去,你還呆個什麼?」 
     
      伙計忙道:「是,是……小的就找賬。」 
     
      少年唔了一聲:「不必找了。你去告訴賬房,等一會兒,再送一席酒到姑娘院 
    子裡去。 
     
      這個,賞你。」 
     
      他又拋出了一小錠碎銀。伙計雙跟一亮,連連哈腰道:「好的,由小的伺候, 
    叫車子來。」 
     
      少年一抬下巴,點下頭,一手一個,摟住兩個粉頭,打著酒嗝,唔唔道:「嬌 
    嬌,睡睡去,一頭睡……」 
     
      伙計忙掉頭憨笑,下樓叫車去了。這時,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少年和兩個粉頭上了車,馳向南大街的花街「留香院」。 
     
      剛轉過一個街口,他就低聲道:「我去找幾位朋友來。小心肝,先回去梳梳妝 
    ,我馬上就來……」 
     
      兩個粉頭磨蹭著撒嬌,不依不放。 
     
      少年道:「小寶貝,別傻了。我的朋友,都是大行商,少老闆,銀子多的是, 
    我給你們多拉客人,還不好麼?」 
     
      兩個粉頭是求之不得。做作了一會兒,一個道:「大少,要快來嘛!」 
     
      另一個道:「奴家的『地方』,爺知道了?」 
     
      少年道:「南門大街,群玉坊胭脂巷留香院,對麼?」 
     
      「對的嘛.爺好記性。」 
     
      少年邪笑著:「等一會,爺就來和小心肝傲對兒,一頭睡……」 
     
      在粉拳捶敲纖指扭大腿之下,他喝住了車,渾陶陶地香了兩個嘴,還忘不了隨 
    手揩油兩把,才下了車,一本正經地整整襟,楊手點頭。 
     
      他匆匆地走進了小巷,巧展身形,似狸貓般,由人家屋面上飛掠著,折回了「 
    望楚樓」。 
     
      無巧不巧,在「望楚樓」的後門小巷中,瞥見那個伙計,正興沖沖地向側邊暗 
    巷中溜去。 
     
      一看,一箭之外,牛皮紙的油漆燈籠高掛,是「群賢棧」。 
     
      少年目光一閃,忖道:「我推斷不錯!戴倪兩人,一定是下榻『群賢棧』,要 
    伙計探出我的去向。這狗才一定是去報功!」 
     
      他悄無聲息地尾隨著伙計,猛然一呆,忖道:「不妙!戴、倪二男,都比我高 
    明。我想去偷聽,十九會被發覺,豈不太糟?只有……這樣了……」 
     
      他疾騰身,落在那個伙計背後。 
     
      那個伙計,突然覺得頸後一涼,一口冷氣吹到。 
     
      伙計一驚,剛想跑,脖子已被人卡住,正像傳說中的鬼找替身。 
     
      伙計立時全身都軟了,一身冷汗,只有翻白眼的份。 
     
      突然,一手鬆開,背後揚起刺耳的聲音:「那兩個客人呢?」 
     
      伙計嚥了一口氣,抖著道:「在……在前面……棧裡,饒……命。」 
     
      背後陰森森地道:「他二人要你去做什麼?」 
     
      「沒……沒什麼?」 
     
      脖子又一緊,如上鐵箍,伙計可想說也不能出聲了。 
     
      「老實說。」 
     
      背後的人又放了手。 
     
      伙計全身發毛,直說了:「那二位客人叫小的去告訴,另一個客人住在什麼地 
    方?……」 
     
      「那個客人住在什麼地方?」 
     
      「在……在婊子院裡……」 
     
      少年便知沒有弄錯,哼了一聲:「姨子養的,你歇下來吧,太辛苦了。」 
     
      伙計應聲撲倒。 
     
      少年把伙計拖到牆角暗處,把他的衣服剝下,匆匆對換了衣著;又一亮火折子 
    ,看清了這伙計的面貌;把他往一個人家的屋脊上一放,他再扭身下來,在懷中揣 
    摸了一會,取出幾個小瓶子,擺弄了半響,才低著頭,匆匆走進「群賢棧」。 
     
      棧門口一個伙計一掌拍在他肩上,謂笑著,打著川腔:「龜兒子,硬是要得… 
    …」 
     
      他只好含糊地笑笑。 
     
      那個伙計道:「老何,可是找那兩位爺?」 
     
      他點點頭。 
     
      那個伙計道:「格老子的,後面,第一間上房。別忘了請格老子喝大曲。」 
     
      他就直向內走。 
     
      身後,那個伙計咕嚕著:「龜兒子,一聲不吭。半夜到豐都……見鬼!喝,客 
    爺,請,辛苦。」 
     
      「有客人下棧了!」伙計在門外打招呼。 
     
      他穿過天井,一連有幾個伙計向他打招呼:「老何!」 
     
      「何老二。」 
     
      他只有笑笑,點下頭,暗道:「本公子的易容術,確實不賴,他們都把我當作 
    老柯了。若不是來這一手,真不容易找姓戴的呢!」 
     
      迎面一個小伙計,提著茶壺,道:「何二叔,找誰?」 
     
      他半低著頭,雙手一比,打了一個「胖子」手勢。 
     
      小伙計道:「那位胖爺呀?在和那位蠻好看的客爺講什麼箱子哩,還有什麼姓 
    辛的小子啦……」 
     
      他壓著喉嚨道:「在哪間?」 
     
      小伙計一愣,轉身一指道:「就在第一間嘛!」 
     
      他點下頭,已弄清楚了,就在七八丈外的後院靠右面第一間房。 
     
      房門是虛掩著的。他剛要開口,房中輕喝:「誰?」 
     
      他低聲道:「小的何二……那個小子已經去……」 
     
      房中接口道:「你進來再說。」 
     
      他只好硬著頭皮,捏著一手冷汗,推門而入。 
     
      「鄧男」戴千萬和「潘男」倪子都正在斜面坐著。兩杯香茗,還在桌上冒著熱 
    氣。 
     
      他低著頭,哈下了腰。 
     
      「鄧男」戴千萬道:「怎麼了?」 
     
      他道:「那小子帶著那兩個粉頭到她們院子裡去了。」 
     
      「在哪兒?」 
     
      「南門大街群玉坊,留香院。」 
     
      「知道了。」 
     
      「潘男」倪子都道:「那小子的朋友呢?可曾到了?」 
     
      他搖搖頭,道:「小的問過。那小子就是等得不耐煩了,才要走的。」 
     
      「鄧男」戴千萬道:「那班人呢?有無消息?」 
     
      他搖搖頭。 
     
      潘男倪子都道:「戴兄,反正那小子已經露了口風,我們只要找到他,再盯住 
    他的朋友,就不難按圖索驥了。何必再問那班混混?」 
     
      戴千萬道:「倪兄,我們是白破財了。」 
     
      倪於都道:「小事。對戴兄而言,區區一點賞錢,算得什麼?只要我們得手, 
    就是再多化也值得的。」 
     
      戴千萬道:「我只是說說而已。」 
     
      倪子都一揮手,道:「好了,你回去。如有那小子的朋友到你們那裡,你們可 
    和他們搭訕,立即派人來此告訴。有賞。」 
     
      他應著:「是。」 
     
      哈腰退出,還隨手帶上了房門。 
     
      他噓了一口氣,鎮定著自己緊張的心弦,疾步走了三四丈,一彎腰,半蹲著, 
    拔下了右腳粗布鞋子……也是老何的。 
     
      只聽上房中揚起戴千萬的聲音:「子都兄,你看如何?」 
     
      倪子都道:「沉著些,先要弄清楚那小於的朋友是些什麼人?」 
     
      戴千萬一啊道:「子都兄,那小子真會是辛維正?」 
     
      倪子都道:「怎麼?戴兄有疑問?」 
     
      「我是在想,不可能是那小子。」 
     
      「根據什麼?」 
     
      「第一,那小子不會來得這麼快,又這麼巧……」 
     
      「戴兄,那小子也可能是追蹤雷定遠那醜鬼,恰好到了這裡。」 
     
      「第二,那小子的聲音不像。我本要叫伙計去請那小子過來見面談談的,你偏 
    不同意。據伙計們述說那小子的長相衣著,都和辛維正那小於不同。」 
     
      「戴兄,你還不知道辛維正那小於最會易容化裝麼?」 
     
      「可是,還有第三,我斷定那小子可疑。」 
     
      「請教。」 
     
      「子都兄,以那小於的個性,現在,又是如日中天的身份,降魔子黃逸公的門 
    下,他會叫了粉頭陪他喝酒嗎……」 
     
      「有理,也可能是他掩飾身份,故童那樣……」 
     
      「不對!他已自稱『岳陽辛少俠』了,明明是有心炫露……」 
     
      「噫,戴兄,難道他已知道你和小弟,也在那裡?」 
     
      「這個……難說。」 
     
      「等二更後,我們同去一探,不難弄清楚。」 
     
      「對!如果那小子真正是辛維正,決不會在院子裡過夜的。只要那小子留在院 
    子裡,一定是冒牌貨,哼,我們就……」 
     
      「戴兄,就這麼辦。還有,你可知道那小於說的朋友,可能是誰?」 
     
      「據我所知,如真是辛維正的話,以他的身份而言,以朋友相稱的,不外是公 
    侯伯的弟子。」 
     
      「對,正副兩榜的人,都對這小於刮目相看。」 
     
      「等見了面再說。」 
     
      「那小於不可小覷他,我們且稍歇一下……」 
     
      「奶奶的,那小於的『六甲靈飛掌』已是獨得之秘,如果三王武學也被他得去 
    ,那還得了?無論如何,我們非全力以赴不可。」 
     
      「這個當然。」 
     
      半晌,未聞再說下去。 
     
      假老何忍著噁心,把一隻已經破舊的粗布鞋倒來倒去。陣陣臭味,幾乎把他吃 
    下的酒菜「沖」出來。 
     
      他倒了一會兒,匆匆穿上,放輕腳步,往外溜。 
     
      又思忖了一會兒,在一條小巷裡踱來踱去。 
     
      「留香院」本是他準備去度春宵的。可是,既已知道戴千萬、倪子都二男已經 
    對他動疑,是不能再去了。暗叫好險,如一動手,非當場出醜不可。 
     
      換回衣服,就此脫身再說呢,抑或就以「老何」的身份,回「望楚樓」去?也 
    許,能夠得到新的「情況」。 
     
      他遭巡著,不能決定。 
     
      他知道,即使易容術再好,也決瞞不過「望楚樓」旦夕相處的伙計們。 
     
      與其冒自露馬腳之險,做傻事,不如……他迅速地作了決定,又把屋面上的「 
    老何」抓下來,換回衣服,陰笑一聲:「只好對不起了!」並指一點,便送了老何 
    一命。往一個人家的後院廢井中一拋,自己吐了口唾沫,在面上摩擦了一陣,再用 
    汗巾細細擦了幾遍,大播大擺地穿過大街,轉向南城,進了「留香院」。 
     
      約莫是初更過後,二更未到的時候,他來得正是時候。綠楊小院中,不時傳出 
    龜奴的特有腔調,吆喝道:「貴客到,姑娘見客。」 
     
      「大爺請高昇。」 
     
      「爺請上座。」 
     
      此時,正是平康妓院營業茂盛,客似雲來的時候。 
     
      凡是娼門,越是有「身價」的紅牌「校書」,越是當夜遲。萬家燈火時,她們 
    才嬌慵初醒,人浴整妝。在梳妝台前,由「娘姨」和雛妓伏侍著,直到一般人家燈 
    火闌珊,店舖打烊、收市入寢時,她們才晚妝濃抹,香閨候客,或隱身錦幔繡幌之 
    後,等候「傳呼」。 
     
      從古以來,妓分三等六級,實際上是五十步與百步一線之隔。 
     
      上等者,出身「樂府」。從小由鴇母調教,有樂師傳藝,訓練十分嚴格。不但 
    要精通音律,還要能詩能文。至少,也必須能唱曲能念詞,而後,選擇其中一藝, 
    或琴,或蕭,或琵琶或銀箏等樂器,專心鑽研,再授以進退禮節。 
     
      一到十二三歲時,已是古苞待放的花,再由鴇母、娘姨等教以房中術,床上功 
    夫,及巴結討好男人的詞令手法。或多或少,視各人程度與悟性而分高下,十五六 
    歲就成「清倌人」或「清水姑娘」了。 
     
      她們十五歲至十八歲,是最紅最要緊的時期,是以賣藝不賣身為標榜。如果出 
    落得標致,又有一技專長,就是色藝雙絕,指日可以走紅揚名。自有王孫公子,巨 
    賈富商爭獻殷勤,黃金買笑。 
     
      她們越自高身價,就越是使客人留連忘返。她們不輕於見客,非有大頭臉,她 
    們認為必須伺候或鴇母認為必須巴結爭取的客人,才能見到她們。 
     
      能得一見花容,已費資不少。才能如果第一面能使她們芳心可可,認為客人上 
    得「台盤」,才有再見的機會。 
     
      大抵要接近這種名校書,第一要多金;第二要年少俊俏,來頭大;三要有文才 
    ,具此三者是最受歡迎的「姑爺」候選人。 
     
      基於鴇兒愛鈔的原則,站在鴇母的立場,是只要來客出手大派,是可掏的金盆 
    ,就奉承不暇,要「乾女兒」好好灌迷湯。 
     
      妞兒愛俏。就姑娘本身,少年郎,風流才子最合芳心,所以,她們對世家巨富 
    出身的公子少爺最是傾心。由於她們本身通音律,也知詩文,性之所近,對文人有 
    偏愛,所以,有時,她們愛才重於愛財。從古以來,也只有風流名士,才子佳人, 
    最為勾欄佳人所嚮往。 
     
      能見到她們,已非等閒;要想得近香澤,還要大費周章。她們見客,最多也不 
    過淺讀幾句;索詩索畫,或唱一曲,彈一調,就夠客人金纏頭了。 
     
      這種尤物,不易多見。所以,正當綺年時,多有豪客量珠載去,或由巨商「點 
    大臘欄」以巨金「梳攏」,叫做「開苞」。也和一般千金小姐嫁人一樣「隆重」,
    多為人作小妾,很少有雙十年華,仍操牙板的。如一過「花信」,就有人老珠黃之
    歎,變成「老大嫁作商人婦」,身價也不同了。 
     
      這類名妓,千中難得一。有的艷名傳千古,有的憔悴風塵,都是紅顏薄命,很 
    少有好下場。 
     
      次等的,排場佈置,雖不及上等,也差不多。但那是先緊後松,客人只要肯化 
    銀子,多去打幾次茶園,就可成為人幕之賓,隨時可以「擺路子」,叫她們清歌侑 
    酒,奏曲娛賓。她們也必須有色有藝,只是裙帶很鬆而已。 
     
      下等就是直接交易,大爺化錢,奴家脫衣,如此而已。很庸俗,也很普遍。她 
    們一樣會唱小調,小曲,那都是不登大雅的地方淫詞,例如:北方姑娘的「打牙牌 
    」,南方姑娘的「十八摸」等等,到處都有。 
     
      懷著一肚於鬼胎的少年,他為何又決定送上門來?他是明知故犯,敢等「鄧男 
    」戴千萬,「潘男」倪於都來找他嗎? 
     
      也許,這正是他狡猾奸詐之處。 
     
      少年一腳跨進「留香院」,便知道是一個「中等」場所。本來,在宜昌這種水 
    陸碼頭,哪有第一流的妓院?更不能同揚州等地相比,在這裡,像「留香院」已可 
    以稱為一等了。 
     
      他前腳剛跨進門,龜奴就高挑門簾,習慣地扯著喉嚨:「客來,姑娘見客。」 
     
      一哈腰,道:「爺請高昇。」 
     
      高昇者上樓去。 
     
      凡是妓院,有兩種形式,一是樓房,一是深院。 
     
      再由它的大小,寬狹,陳設而分等級。 
     
      如是樓房,龜奴就請客人「高昇」。 
     
      如是深院,就作三進或內外二重院子,龜奴請客人「內面坐」。 
     
      少年一仰下巴,站定了。那種岸然的樣子,十足大派頭,也顯得祖內行。龜奴 
    一看,是年紀嫩,資格老的「久螺成龜」,更不敢怠慢,忙賠笑道:「少爺是叫過 
    吾們的姑娘麼?」 
     
      少年哼了一聲:「到『望楚樓』出局的幾個姑娘沒有交待你麼?」 
     
      他顯得不高興了。 
     
      龜奴忙嘻嘻道:「少爺是岳公子?」 
     
      少年怒道:「誰不知本公於是岳陽金湯堡的辛維正?」 
     
      龜奴著忙道:「是……辛爺,吾們姑娘早交待了,在等著爺,丫頭下來問了十 
    幾次了,那邊樓上已經送來席面,辛爺……您請,您請高昇。」 
     
      恰好,樓上的紅漆欄杆上,已經有幾個粉頭聞聲向下愉窺。一個小丫鬟,由後 
    面端著漆盤子,托著一盅「元寶茶』,循例敬客。 
     
      本來,她應該捧上樓去,到姑娘的香閨裡,屈一膝,茶盤高舉過頂,向客人敬 
    茶,再由姑娘親手由盤中端起茶盅,捧給客人的。 
     
      客人就在小婢捧盤過頂之時,放下「賞銀」人紅盤,就叫做「開盤錢」,而後 
    ,妓院視客人「開盤錢」的出手豐吝而送上不同等級的時鮮水果與茶會點心。 
     
      這是不成文的勾欄慣例,凡是到這種地方的人,都知道。 
     
      少年因未上樓,就站在樓梯側邊。那小婢猶疑了一下,窘紅了臉,就向他一屈 
    右膝,茶盤高捧過頂。 
     
      少年怒道:「豈有此理,你們姑娘呢?」 
     
      小婢一愣,僵住了。 
     
      本來嘛,這種「敬茶」的事,講究在姿勢好看,也是經過訓練的。當右臃一屈 
    ,並非跪實地上,而是懸虛作勢,雙手同時捧盤向上,茶盤正好在客人伸手可及的 
    腰腹之間。 
     
      講究的是捧盤的雙手,不能有半點搖動。一動,茶水就會溢出,那是失敬的事 
    。由於捧茶盤的時間很短,姑娘會很快捧起茶盅,所以,雛妓和小婢只要多練習一 
    下,都能做到。 
     
      這一回,可出了「例外」。 
     
      姑娘既不在側邊,客人又不願接受,小婢當然不敢輕動一下,只要再耽擱一會 
    ,小婢一定會因手酸而抖動。 
     
      龜奴可慌了,向樓上吆喝道:「桃花,杏花,還不快接辛爺?」 
     
      樓上,一陣蓮步細碎,有嬌聲道:「來了……」 
     
      可是,卻未見那兩個粉頭下樓。 
     
      龜奴心中有數,一定是出了「毛病」。 
     
      那就是姑娘臨時不舒服,不能見客;或是「月子」來了;再不,就是另有客人 
    ,正在歡會……
    
      龜奴知道這少年是老行尊,惹不得。何況這位客人已經先打了招呼,連酒席也
    送到了,姑娘怎麼說,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另開戶頭。 
     
      小婢也不能這樣僵著,龜奴一急,一面一迭連聲向樓上催著:「快,快。」 
     
      一面向少年陪笑道:「可能姑娘在梳妝。請辛爺稍為屈駕,讓別人來,先陪著 
    辛姑爺坐坐。」 
     
      那是示意樓上的其他粉頭「攏」住這少年客人。 
     
      「姑爺?」少年哼了一聲:「你們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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