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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侯將相錄

                   【第四十六章 官場現形】
    
      辛維正閉目如故道:「代謝過府尊了,辛某人身為階下囚,羞為座上客,等還 
    我清白之身,回堡後再拜訪可也。」 
     
      班頭急得顫冒汗珠,低聲下氣地:「辛老弟,這是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機會, 
    你去見過大人,不就……」 
     
      辛維正冷然道:「青天白日,和黑夜差不多……辛某人受此大辱,只要留得命 
    在……哼!哼!不是說夢話。」 
     
      班頭激靈打一冷戰,他到底是吃公事飯的,方才不過是事出意外,有求於辛維 
    正,心慌意亂之下亂了手腳而已。 
     
      這時,他乾咳了一聲:「辛老弟,咱家再不夠意思,也是奉令行事,誰叫祖上 
    無德,吃上這碗飯呢。你怪上了咱家,咱家也無可奈何,大不了拚著挨一頓訓斥, 
    回家吃老米飯,照實回復上去好了。」 
     
      辛維正哼了一聲:「很好,看閣下也有一把年紀了。公門之內好修行,害人大 
    多,會遭惡報的,趁有權時多抓幾把黃的白的,回家享老福是對的……」 
     
      班頭搖著頭,苦笑道:「老弟,你這張嘴真厲害!是挖苦我年紀活在狗身上?」 
     
      辛維正微啟半目道:「好說,人為財死,活在『四方孔』裡罷了!」 
     
      班頭一揮手,把手下一律揮退,近於耳語道:「老弟真不愧闖出恁大的萬兒, 
    你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挖肉一樣。咱們明白人面前不說暗話,因為這裡面有人得了大 
    好處,為了吃飯,不得不讓老弟多受點委屈!」 
     
      辛維正認為差不多,見好就收,喊了一聲:「是哪一方面打點的?千兩?萬兩 
    ?」 
     
      班頭苦笑道:「老弟,這個,咱家怎能知道?聽說是咱們大人的頂頭上司有話 
    ……咳咳……由上頭吩咐下來的,當然是該老弟有點小霉氣!」 
     
      辛維正道:「這且不說,那麼你們貴上為何前倨後恭,請辛某人去作甚?」 
     
      班頭是笑道:「這個,老弟見了敝上自然知道!」 
     
      「不!」辛維正道:「別是你們又做了什麼鬼圈套,讓辛某人去鑽…—」 
     
      班頭忙道:「老弟別挖苦了,咱們是幾塊什麼料?瞞不過您老弟的——」 
     
      辛維正道:「那麼,到底何事?」 
     
      班頭悄聲道:「敝上只叫咱來請老弟入內院談話,詳情咱確實不知……」 
     
      辛維正接口道:「那就免了。瓜田李下,辛某人絕對不去沾惹嫌疑,如再加上 
    一個企圖行刺,豈非……」 
     
      班頭著急道:「絕沒有這種事。據咱家看,是有人對敝少爺下了什麼手法?留 
    下字條……咳咳,敝上大約認為非老弟您莫辦,才叫咱來奉請的。」 
     
      辛維正冷然道:「笑話!堂堂知府衙門的內院重地,怎會有歹人入侵,且是青 
    天白日?一定又是有人對辛某人栽贓了,不去,不去!」 
     
      班頭打拱作揖道:「辛老弟,算是咱家求你,看敝上那種火燒眉毛模樣,官腔 
    打下來,咱實在吃不消。」 
     
      辛維正閉目道:「吃官腔,是閣下家常便飯,有什麼大不了的!」 
     
      班頭咳了一聲道:「老弟,咱家服了你了,您行行好,咱給磕頭了。」當真跪 
    下。 
     
      辛維正連皮肉之傷也沒有,只是無端受了悶氣,不得不給點顏色。既然已經出 
    了這口氣,便趁勢落蓬,「呀喲」一聲:「即鍘辛某人自甘人阱,也得避避耳目才 
    好。」 
     
      班頭如釋重負,道:「老弟放心,由這邊暗門人進甬道,就直通內院的垂花門 
    ,咱們大人就在月洞門那邊的『問心齋』等候大駕!那兒,也可說是咱們大人的書 
    房,任何人不准擅入!」 
     
      辛維正側目悠然道:「辛某人呢?」 
     
      班頭道:「是咱們大人奉請老弟,自是例外!」 
     
      辛維正哼了一聲:「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萬一辛某人無以報命,又不知會加 
    上什麼不赦大罪?」 
     
      班頭裝傻地不答腔,在前引路。 
     
      辛維正四顧無人,目光一閃,已有了計較。 
     
      他不動聲色地跟著班頭,一陣轉折,甬道盡處,果然是一道垂花門。 
     
      辛維正暗忖道:「常聽人說官場內幕重重,官場老手都懂得『開後門』的妙處 
    ,所謂『匯緣』是也!由羈押犯人的班房,竟可直通內院,原來如此,天下事真是 
    學到老學不了……」 
     
      一個丫鬟和一個健婦,正在垂花門邊探頭探腦,焦急不可名狀。 
     
      一見到班頭,丫鬟先怨聲道:「老頭,你怎麼啦』夫人急得要……和老爺打架 
    了,你……」 
     
      大約發現了班頭後面的辛維正,忙住了嘴,漲紅了臉。 
     
      那健婦大約是奶娘之屬,接口道:「老江,你快些兒,走路怕踏死螞蟻呀?老 
    爺已經催問了幾次了!」 
     
      那姓江的班頭,還得陪著笑臉,連道:「來了,來了,你們快讓開,先去告訴 
    夫人,請夫人放心,咱已請得辛少俠來啦!」 
     
      她倆似乎怕見陌生的男人,低頭退去。 
     
      江班頭帶著辛維正穿過花徑;敞開的月洞門中一片來回的腳步聲。 
     
      岳陽府知府正在像老牛拉磨一樣地急得轉圈子呢! 
     
      大約也聽到了江班頭的腳步聲了,乾咳了一聲:「怎麼……」 
     
      是怪他來遲了? 
     
      江班頭惟恐上司打官腔,激惱了辛維正,忙接口道:「小的已請得辛少俠來見 
    大人!」 
     
      辛維正冷峭道:「恕草民身受刑傷,舉步艱難,不知府尊有何見教?」 
     
      知府一聽辛維正已經請到,也顧不得擺官架子了,忙道:「下官在此苦候已久 
    ,咳咳,請進。」 
     
      一面已強笑著,迎出月洞門,向辛維正作肅客人內狀。 
     
      江班頭正要拔腳開溜,見狀忙打了一個千,請安道:「辛少俠,咱們大人禮賢 
    下土,親自出來迎接您了。」 
     
      辛維正仰面道:「好說,階下囚愧為座上客,恕刑傷在身,不便行禮。」 
     
      江班頭尷尬地直遞眼色。 
     
      知府也是窘促不安,卻一瞪眼,喝著江班頭:「你這狗頭,呆什麼!還不快去 
    找金創藥來!」 
     
      江班頭如聞聖旨,喏喏連聲:「是!是!小的就去…—」 
     
      又打了一個千,向後轉。 
     
      辛維正暗笑道:「這就是吃公門飯的嘴臉!難怪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了。 
    大官老爺都喜歡這一套,看別人向他們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有氣節的人,當然 
    不吃……」 
     
      對方不過是一個五品知府,就如此神氣活現,官居一品者難怪更贏得世俗的爭 
    羨了。 
     
      他屹立不動。 
     
      這時的知府大人可不是方才高坐公堂,拍驚堂木,打官腔發官威的知府大人了 
    ,為的是惟一愛子命若游絲,奄奄一息,僅存的希望,全寄托在辛維正身上。此刻 
    他對辛維正的兀傲無禮,不敢以為忤,強笑道:「辛少俠,咳咳,武林人物,下官 
    素知不拘俗禮,請!請」 
     
      再次舉手肅客。 
     
      辛維正想到對方方纔的可惡,倒不是存心報復,而是想挫下挫對方的官威,以 
    便達到心中所假定的「鵠的」,因此,他冷峭道:「不錯,看來府尊對江湖間的人 
    與事知道得不少。」 
     
      知府硬著頭皮道:「哪裡,哪裡,下官曾讀太史公『史記』,對『遊俠列傳』 
    中的朱家,郭解及唐人小說中的紅線,聶隱之交亞,一向傾心羨慕,辛少俠更是此 
    中之佼佼者……」 
     
      辛維正截口道:「豈敢,豈敢,區區金湯堡,辛某人原微不足道,不然,何能 
    受人誣陷,成了階下囚,受辱於大庭廣眾之下?」 
     
      知府窘迫地搓搓手,道:「辛少俠勿怪,下官實有……難言之苦……請到內面 
    再談如何?」 
     
      辛維正揚眉道:「府尊可知江湖上人,恩怨分明,動輒流血五步,殺人不眨眼 
    麼?」 
     
      知府一驚,神色一變,強作鎮定道:「聽……聽說過,咳咳……」 
     
      辛維正沉聲注目道:「如果辛某人興起,此時正是大好機會!」 
     
      知府連退幾步,駭然失聲道:「辛少挾,勿爾,勿爾!」 
     
      辛維正接口道:「天下最使人痛恨的事,莫過於含冤受屈而不能伸,苦無處說 
    ,府尊是否認為辛某人無膽對朝廷命官下手?」 
     
      說時,目射神光,神色肅殺。 
     
      知府幾乎全身軟癱了,兩腿不聽話地不住篩糠,口中連道:「哪裡,哪裡…… 
    下官知……道少俠是被冤的……」 
     
      辛維正欺近一步,一手徐徐揚起,哼了一聲:「天下最使人憤怒的是莫過於明 
    知故栽……」 
     
      知府連連搖手道:「少俠,下官請……你來,就是為了向你解釋……」 
     
      辛維正仰面道:「請說!」 
     
      知府吸了一口氣,定定神,道:「立談不便,請入軒再奉告如何?」 
     
      辛維正點頭道:「辛某人講理通情,只要不是知府故意誣陷,自當盡庶民尊重 
    父母官之理!」 
     
      知府忙先拾階引行。 
     
      辛維正跟著進入「問心軒」。 
     
      「請坐,請坐。」知府親自移動一把太師椅道:「辛老弟台!咳咳!這是下官 
    私室,彼此以賓主相見如何?」 
     
      辛維正拱手道:「好說,謝過賜坐,刑傷不便,心領了。」 
     
      知府窘笑著,似想叫人奉茶,但又頓住,苦笑道:「老弟台,下官現在是身不 
    由己,吃了皇上俸祿,這頂烏紗帽並不好戴……」 
     
      辛維正道:「多少人求官若渴,不惜千方百計鑽營;土子十載寒窗,想穿鐵硯 
    ,與其說是為了一舉成名天下知,不如說是為了得到一官半職,再高昇,多發財… 
    …」 
     
      知府忙道:「老弟台,宦海艱辛,不下於你們江湖險惡,下官是魚兒飲水,冷 
    暖自知!」 
     
      辛維正道:「千里求官只為財,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府尊尚在春秋鼎盛 
    之年,何以似有了退隱之意?」 
     
      知府正色道:「老弟台有所不知,下官雖非幹吏,但也決非貪墨之流。為了老 
    弟台這樁事,下官已自知解甲歸田只是遲早之間……」 
     
      辛維正接口道:「是哪那一方和辛某人過不去?」 
     
      「老弟台,請看看。」知府伸手掀開繡幃,推開幃後一康暗門,舉手遭:「老 
    弟台,這是下官藏放絕密檔案之處,有關老弟台一案,請與下官二人四日,共同看 
    一下便知!」 
     
      自己已先入幃。 
     
      幃內是一間大約二丈許的房間,除了一張建漆書案與一把太師椅外,只有四壁 
    圖書,淨無纖塵。 
     
      這便是秘室中的秘室。 
     
      知府親自把室門嚴加封閉,再由襟底取出鎖匙,開了書案的抽屜大銅鎖,取出 
    一疊檔卷。 
     
      再由檔卷中取出一封密柬,見柬套的上下燙了火漆,當知其機密性。 
     
      知府鄭重地把柬中的精緻「泥金箋」取出,展開,往書案上一放,道:「辛老 
    弟台,請過目。」 
     
      辛維正也不客氣,只道了一聲:「謝過了,有僭。」 
     
      他迅閱一遍,不由又驚,又怒! 
     
      原來,密柬乃兩湖巡閱使親筆寫的一手「蔡京式」字條,花押簽名下,還加了 
    官印。 
     
      內容大意是說據查金湯堡勾結江洋大盜,密植黨羽;堡主金鵬舉死後,由黃某 
    人繼續網羅爪牙,密圖不軌。如讓金湯堡做大下去,佈置一廣,一朝將成大患。 
     
      尤其是黃某人門下三徒,無一善類。黃某人第三徒辛某人公然在宜昌殺官留名 
    ,顯系准備公然叛逆,即將大舉之先聲。 
     
      由於該堡為岳陽所轄,照理應由該縣府負責防患並拘訊,但惟恐岳陽縣膽小畏 
    事,不敢招惹該堡,故特準直由貴府重辦,絕勿徇情袒顧。事關重大,務必嚴予查 
    究,徹底根除。如該堡膽敢抗拒,火速驛馬八百里上報,當派幹員協助處理等。 
     
      最後這兩湖巡閱使還以好人姿態,表示除了公事下達外,特再以私函關照,系 
    本愛護嘉勉之意,務期嚴辦。有功受上賞,誤事則難再加維護為詞,頗有「一帷劍 
    匣燈」之妙。 
     
      這種密柬,確實緊要,不經六目的。 
     
      辛維正心中明白,知府所以不惜洩漏如此重大機密,以示討好,並非只是為了 
    畏懼金湯堡的嚴厲報復,而是病急亂投醫,想借他辛維正之手,對他惟一的愛子加 
    以援手。 
     
      內情顯然出人意外的複雜,決非移禍江東的簡單。 
     
      顯然,這裡面有極可怕的陰謀,不止於對付他辛維正一個人而已,而是要徹底 
    消滅金湯堡! 
     
      叛逆罪名如天大,非同小可,輕則滅門,重則株連九族,這不是小事! 
     
      只是,兩湖巡閱使為何會有這一毒手』 
     
      是否金湯堡與兩湖巡閱使有過恩怨? 
     
      江湖人物與官府,談不到直接的恩怨,惟一的解釋,是根本上就站在對立地位。 
     
      平時相安無事是勾結得好,或因各有顧忌。 
     
      一旦一方受到「嚴重損害」時,就會動腦筋,下殺手了。 
     
      金湯堡為何成了兩湖巡閱使的背上刺!眼中釘!這是一個主要問題的癥結所在。 
     
      或者,另有人策動兩湖巡閱使借刀殺人? 
     
      當今之世,有誰有此巨大潛力,能使官府受他驅策呢,所加給金湯堡的「罪名 
    」實在太大,叫人沒有說話的餘地。 
     
      可是,兩湖巡閱使至少該明白,如果只憑岳陽一府、一縣的官兵,即使傾巢而 
    出,也動不了金湯堡一分一毫! 
     
      那麼,何以一愚至此? 
     
      答案是:一定另有自命可以一舉消滅金湯堡的人在暗中主持,且必已到了岳陽。 
     
      如此,則金湯堡已經在強敵壓境之下,尚不明對手是誰?也非坐著挨打,太危 
    險了! 
     
      這一發現,對辛維正說來,真是意外不小的收穫! 
     
      也是使他驚怒交進的原因。 
     
      他迅即撩定心神,摒去紛亂的思潮,沉聲道:「多謝府尊厚愛,既蒙如此高誼 
    ,必能有以教我?」 
     
      知府在一旁直搖手,雙眉緊皺,聞言苦笑道:「老弟台,下官正要向你求教哩 
    。下官方寸已亂,還能說什麼呢?這叫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辛維正平靜地道:「請問府尊準備如何善後此事?」 
     
      知府神色慘淡,擺手道:「這是最扎手的事!老弟台當知道下官不會輕信上面 
    一面之詞,更不會妄陷無辜於罪的,這是大辟之案!下官能做到的,只有掛冠求去 
    一途了……」 
     
      辛維正笑道:「即使知府有此雅意,恐怕求去也不可得……」 
     
      知府道:「明知左右為難,唉!據本府江班頭說老弟足智多謀,年紀輕輕的, 
    已經是天下武林皆知的人物,必有妙策以解下官之困?」 
     
      辛維正搖頭道:「現在,金湯堡危如累卵,辛某人也是泥菩薩過江!」 
     
      知府忙道:「老弟勿謙,時機急迫,下官是真心求教!」 
     
      辛維正暗笑道:「該我拿主意了!」 
     
      口中忙道:「這種事,不能急,急則亂,讓在下想想再說。」 
     
      知府直播頭,在一邊自言自語:「拙荊早就勸下官告老還鄉,唉!只為戀棧, 
    惹上了這樁麻煩!現在是悔之不及!」 
     
      自怨自艾之餘,又哼呀著:「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下官現在是 
    欲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五柳都不可得了,唉……唉……」 
     
      辛維正暗暗好笑,付道:「到底讀書人都只能做官,而經不起大風大浪。一到 
    生死關頭,得失之心太重,就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古來奸臣多降臣,都是些平時 
    自命清高,誇誇其談,臨大節即怕死苟活之輩,難怪古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又想:「兩湖巡閱使這官崽子走錯了一步棋,要托辦這種事,非心毒手辣,又 
    城府深沉的酷吏命官不可。委諸這種書生氣太重的人,未有不誤事者。也許,上天 
    有眼,金師伯有靈,默佑金湯堡……」 
     
      他心念動處,脫口道:「請問府尊大人,能拿得起,放得下麼?」 
     
      知府一愕,呀了一聲:「老弟台要下官如何做,」 
     
      辛維正道:「請問府尊大人,捨得這頂烏紗帽麼?」 
     
      知府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頭上,苦笑道:「事到如今,能夠平安歸去,已是很好 
    的了。只要計出萬全,下官一定答應。」 
     
      辛維正點頭道:「府尊能有這份心意,可謂難得。多少人為了貪圖爵祿,什麼 
    喪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得出,何況是這種難得的邀功獲賞的機會……」 
     
      知府忙道:「下官絕無此意,如有……」 
     
      辛維正接口道:「知府如有此意,也不會如此厚待在下了!」 
     
      「對!對!」知府道:「老弟台有何良策以教?」 
     
      辛維正道:「這很簡單,只要府尊不戀於這頂烏紗帽,就等於豁出去了,沒有 
    了什麼顧忌了,當能據實告訴在下實際情況,在下才好代籌——」 
     
      知府道:「只要下官知道的,敢不坦誠以告!」 
     
      辛維正欠身道:「謝過了。請問府尊,上面是要貴府協助岳陽縣的兵馬對付敝 
    堡麼?」 
     
      知府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這一答,大出辛維正意外,忙又道:「府尊認為能夠做得到麼?」 
     
      知府一呆,搖頭道:「當然做不到!」 
     
      辛維正道:「既然做不到,為何……」 
     
      「這個……」知府附耳道:「這就是上頭的毒計了,也是官場秘密。本官大不 
    了犧牲一些人馬,即使片甲不回,咳咳……」 
     
      「哦!」辛維正恍然大悟道:「確實毒辣!如果敝堡敢於反抗,就是拒捕,坐 
    定了叛逆大罪名了?好毒!好辣……」 
     
      知府搓手道:「正是……」 
     
      辛維正道;「假定如此,由誰善後,是上面再派人馬來?抑是——?」 
     
      知府道:「那……就非下官所知了!」 
     
      辛維正一指密柬道:「這上面不是有指示麼?」 
     
      知府點頭道:「是不錯。在公事上,是要本府向上司報;在私底下,卻說已有 
    周密佈置,諭令本府只管放手做去,不必有任何顧忌!」 
     
      辛維正點頭道:「這就是了,上面必已振了大批高手到了岳陽,他們有人來見 
    過府尊麼?」 
     
      知府搖頭道:「尚沒有見過!」 
     
      辛維正道:「如何聯絡法?」 
     
      知府道:「上面還未通知下來!」 
     
      辛維正道:「以府尊看,上面可會派什麼人來?」 
     
      知府道:「尚不清楚!」 
     
      辛維正道:「能猜測麼?」 
     
      「可以可以!」知府沉吟道:「據下官所知,宜昌知府,乃上面的內親,因該 
    處是水陸碼頭,一向被視為優差,當然是上面的私人親信!……」 
     
      辛維正哦聲道:「如此,就難怪了,上面不過公報私仇之外,另有陰謀而已。」 
     
      「老弟台所言不錯!」知府道:「下官對官場以外的事,實在所知有限!」 
     
      辛維正道:「上面可曾收羅江湖人物?例如護院、侍衛之類。」 
     
      知府道:「聽說是有的!但下官沒見過。」 
     
      辛維正心中有數,點頭道:「在下已經知道了一二,不知府尊準備如何應付他 
    們?」 
     
      知府一呆,道:「下官一時也想不出妥當之法,老弟台如能受委屈,就由下官 
    再升堂。 
     
      暫為收監聽審如何!」 
     
      辛維正道:「可以的,但必須讓在下通知家師一聲!」 
     
      知府道:「可以!可以……」 
     
      辛維正道:「承情了,不知府尊還有什麼見教否?」 
     
      知府如夢初醒,尷尬地道:「下官方寸不寧,幾乎誤了大事!咳,除了向老弟 
    台請教一下此事應付之策外,還有一事相煩!」 
     
      「只管說好了。」辛維正道:「只要在下綿力所及的。」 
     
      知府道:「事情是這樣的,就是方纔,老弟台也看到下官匆匆退堂,就是為了 
    犬子突然得了急病……」 
     
      「哦!」辛維正接口道:「這就難了,在下不精於歧黃之學……」 
     
      知府搖手道:「這與江湖人有關……」 
     
      「怎麼說?」 
     
      「下官因只有此子,平日十分嬌寵。方纔,由小婢數人,陪著犬子在後花園蕩 
    鞦韆,突然犬於由鞦韆上摔了下來……」 
     
      辛維正接口道:「這個,只要沒有摔得……太重,皮肉之傷在下倒有把握……」 
     
      知府搖頭道:「雖然摔下時離地不過二三尺,只跌破一塊皮無甚大不了……」 
     
      辛維正道:「這就簡單了!」 
     
      知府一歎道:「老弟台,如是這樣,不會勞動你,而是不知被人用了什麼手法 
    ?全身在抽筋,眼看……只存下……一口氣了,下官只此一子……」 
     
      辛維正失聲道:「有這種事,怎麼有人如此大膽?在青天白日進入宮府內院?」 
     
      知府苦笑道:「為此,拙荊幾乎要同下官拚命了,只好煩請老弟台特別幫忙, 
    愚夫婦感激不盡。」 
     
      說著,連連作揖。 
     
      辛維正對這官兒已經去了惡感,聞言忙道:「不敢當,在下自當一效綿薄,只 
    是,尚不知是哪一種手法?」 
     
      也抱拳還禮。 
     
      知府道:「這—…個,據小婢說,當犬子掉下時,樹上有人說話,說是下官枉 
    屈無辜,他路見不平,所以對犬子施以獨門手法,除了立即釋放老弟台,請老弟台 
    解救外,天下無人能得為力……」 
     
      辛維正道:「有這種事?這人也太大膽妄為了,也許是故作危言……」 
     
      知府搖頭道:「實不相瞞,那位俠士還說如果不是老弟台動手解救的話,別人 
    一動,立時……會完了。如一個時辰不解,便是老弟台動手解救,也只能保住一命 
    ,犬子將終身變成白癡一個!」 
     
      辛維正暗忖道:「莊老弟雖然聰明,也太缺德了!」 
     
      又想:「如果莊老弟不如此危言聳聽,他們可能會另外請人來施救,那樣也許 
    又生枝節,又起變化,事急從權,莊老弟有一手!」 
     
      他口中卻連道:「豈有此理,敢煩府尊將令公子抱出讓在下一看如何?教人如 
    救火,看在下能否效勞!」 
     
      知府道:「就請勞駕隨下官來。」 
     
      一面已移步向外走。 
     
      辛維正剛一躊躇——
    
      忽聽內院粉牆那邊,又哭又叫,是女人的尖銳聲音:「你們這些賤人,還不快
    去請老爺來……他死到哪裡去了?連自己兒子死活也不管了,乖兒若有個……三長
    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一聽,便知道是知府夫人的口氣,大約慈母痛子,連潑婦罵街的詞句也出口了。 
     
      知府吸了一口氣,著忙道:「老弟台,請勿見怪,拙荊是婦道人家,難怪她出 
    言無狀,她是急瘋了……」 
     
      難道他本人不急,他腳下已不是八字方步,而是大失官態的奔跑。 
     
      辛維正只好緊緊跟著。 
     
      進入內宅,丫鬟僕婦都在發怔,面面相覷。兩個向外探望的丫鬟一見知府與辛 
    維正來了,都同聲叫:「好了,老爺和……人來了,夫人……」 
     
      知府喝道:「別鑼嗦!」 
     
      舉手內讓,道:「老弟台看你的了,辛少俠來了,你且退開!」 
     
      只聽屋中帶著哭聲道:「呀!請他進來吧,快來救救我的嬌兒啊……」 
     
      知府苦笑道:「老弟台,不必拘禮了,請。」 
     
      一面舉步入內。 
     
      辛維正只好跟進。 
     
      繡榻上,錦被微動,只露出一個蒼白小臉蛋在枕上。一位滿面淚痕,眼紅紅的 
    ,正在用手巾拭淚的中年婦人欠身而起,向辛維正點點頭,還報了一福,低頭道: 
    「全仗……您啦。」 
     
      辛維正一拱手,知府夫人已退向床頭。 
     
      辛維正輕輕揭開棉被,只見那小倌兒,大約只有七八歲,全身在不住抽筋,口 
    張開,直流白沫,面無血色,額上青腫,擦破一塊油皮,已上了藥。 
     
      辛維正輕輕地一把抱起他,知府夫人一驚,剛要開口,辛維正道:「夫人且安 
    心,這不算太難,晚生自有辦法施救——」 
     
      又向知府道:「請府尊同晚生回到軒中去,這裡不便施展!」 
     
      知府點頭,向夫人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心,一面道:「好的,要靠老弟台費心 
    了。」 
     
      二人匆匆回到「問心軒」,辛維正輕輕把小倌兒放在太師椅上,解開了小倌兒 
    外衣,仔細看了一下經脈穴道,點頭道:「這是一種『拿筋』手法,不算毒辣,但 
    很麻煩,必須先解開令郎奇經八脈主穴,再把錯開的筋骨移回原處就好了,因恐尊 
    夫人擔心駭怕,只好抱來此處施救!請放心,約一炷香即好。」 
     
      知府噓了一大口氣,心頭一塊石頭落地,連連稱謝。 
     
      辛維正真的迅速施救,當小倌兒醒轉後,又閉上他黑甜穴,抱給知府道:「為 
    免令郎受驚,先讓他睡一覺,交尊夫人好好調料著去。」 
     
      知府忙叫人抱走小倌兒,道過謝,吩咐備酒,沉重地道:「老弟台,下一著棋 
    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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