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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幾位怪茶客】
(一)
羅三爺一張面孔登時變了顏色。
﹕發話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衣勁裝漢子。
這漢子就坐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副座頭上﹐面前放著一壺茶﹐
兩碟點心﹐一個微微彎曲的條形黑布包裹。
從原封未動的菜點看來﹐這漢子顯然剛到不久, 黑布包裹里
十之八九是把長刀。
這漢子話說出口﹐一雙充滿冷峻不屑之色的眼光﹐就像兩根
銳利的鋼釘似的﹐一直盯著羅三爺和丁谷他們這一邊。”
那神氣像是說﹕別找錯了人﹐話是老子說的﹐怎麼樣﹖
羅三爺轉過身去﹐寒著面孔道﹕“這位老弟﹐我問你﹐方才
你說誰肉麻當有趣﹖誰的臉皮一個比一個厚外
黑衣漢子抬起下巴﹐像畫線似的微微一擺道﹔“你們兩個廠
他的語氣很平淡﹐語句也很簡潔。
正由於他說得平淡而簡潔﹐也就顯得更為堅定有力﹐更無轉
回之余地。
羅三爺臉色由白轉紅又轉青﹐胸口起伏加速﹔仿佛連呼吸也
突然困難了起來。
丁谷皺皺眉頭﹐緩緩吸了口氣﹐平和地望著黑衣漢子道﹕
“這位老大哥﹐你怎麼可以無故出口傷人﹖我跟這位羅三爺﹐也
不過是無事閒聊聊﹐我們什麼地方肉麻當有趣﹖什麼地方皮厚﹖”
黑衣漢子道﹕“你以為金槍羅陽壯是什麼東西﹖你認為他可
以取代金刀無敵郝大俠﹖滾你媽蛋﹐他替金刀郝大俠提鞋都不
配﹗”
丁谷道﹕“你認識金刀郝大俠﹖”
黑衣漢子道﹕“不認識。”
丁谷道﹕“金槍羅太爺呢﹖”
黑衣漢子道﹕“也不認識。”
丁谷道﹕“既然……”
黑衣漢子冷冷接口道﹕“但我清楚他們的歷史﹐尤其是關洛
道上這個姓羅的老家伙。”
丁省道.“哦? ”
黑衣漢子道﹕“金刀無敵郝天平為人古道熱腸﹐義名滿天下﹐
有口皆碑。至於七星金槍姓羅的﹐你知道他是什麼出身﹖你知道
他是靠什麼行當發的財﹖嘿﹗嘿廣
了谷道﹕“你說羅老太爺靠什麼行當發的財﹖”
黑衣漢子哼了一聲道﹕“一顆土豆兒﹗”
丁谷道﹕“土豆兒什麼意思﹖”
黑衣漢子道﹕“就是沒見過世面﹐孤陋寡聞的鋒小子。”
丁谷道﹕“你說我是個土豆兒﹖渾小子﹖”
黑衣漢子道﹕“一個十足的土豆兒﹗十足的渾小子﹗”
丁谷尚待再說下去﹐羅三爺忽然板著面孔治“算了﹐小丁﹐
這種人理他干什麼﹖”
黑衣漢子面現怒容﹐睜國道﹕“好﹐姓羅的﹐你有種就再說
一遍。只要你姓羅的有種重復一遍﹐老子馬上就會教你這個狗賜
子認得老子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羅三爺又開始喘氣﹐像是怒火攻心﹐隨時都會昏過去。
他用不著試﹐已看出對方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如果一旦鬧僵
了﹐他知道自己拿不出貨色來﹐而浪子了谷﹐又只有一張嘴巴﹔
除此而外﹐這座茶樓里幾乎連個勸架的都沒有﹐更別說指望到時
候有誰來幫他的忙了。
面子固然要緊﹐性命更要緊。
所以﹐他只好拼命喘氣﹐像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這是他目前惟一的保命之策。
要想不死﹐只有裝死。
黑衣漢子瞪眼等了一會兒﹐見羅三爺果然沒敢再吭聲﹐這才
滿意嘿了兩聲﹐緩緩伸手抓起茶壺﹐准備享受茶點。
哪知道黑衣漢子茶水尚未沾後﹐遠處忽然傳來一個尖尖的聲
音道﹕“算了﹐小丁﹐這種人理他干什麼哩﹖”
(二)
這一次面孔變色的是黑衣漢子。
西邊短牆上﹐笑嘻嘻的伏著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大孩子。
這孩子有著一顆大腦袋﹐臟兮兮的臉孔上﹐一副頑皮相。
他等大家發現了他﹐才又笑嘻嘻接著道﹕“喂﹐穿黑衣服的﹐
你要羅三爺重復一遍﹐羅三爺沒有理你﹐小爺說的算不算﹖”
黑衣漢子扭頭轉向正在茶座間向某客們哈腰賠笑打招呼的彭
麻子道﹕“彭老板﹖”
彭麻子慌忙轉過身來﹐哈腰路笑道﹕“不敢當﹐是﹗”
黑衣漢子朝短牆那邊手一指道﹕“那小家伙哪兒來的外
彭麻子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當然不會不認識這小家伙是
誰。
他著順勢張望之際﹐飛快的朝那小家伙遞了個眼色﹐然後回
過頭來﹐極盡卑躬之能事﹐哈醫路笑道﹕“這小子是在北太平門
一帶幫人家叫賣白酒茵香豆的一個小伙計﹐小娃兒家﹐不知天高
地厚﹐大爺您別理他就是了。”
“這小子叫什麼名字﹖”
“姓吳﹐大家都喊他吳大頭。”
“多大年紀了﹖”
“大概才十四五歲吧﹗”
小家伙的確被當地人喊作“吳大頭”──一個經常令人“頭
大”的“大頭”一一但這個大頭的實際年齡﹐則至少被彭麻子瞞
掉了三歲。
彭麻子的一番苦心﹐果然奏效。
黑衣漢子一聽說這小家伙才十四五歲﹐忍不住皺起眉頭﹐像
自認倒據似的﹐輕輕呸了一口﹐又伸手重新抓起茶壺。
黑衣漢子這口氣可說是硬嚥下去的。
以他在黑道上的身份地位﹐以及天生的一副火爆性格﹐除了
眼前這個夠不上斤兩的大孩子﹐過去可說還沒有人敢這樣正面沖
撞過他。
遺憾的是﹐彭麻子的一番苦心﹐以及黑衣漢子的忍讓﹐對短
牆上那個令人頭大的大頭﹐競一點也沒有發生作用。
小家伙見幾十雙眼光都在瞪著他﹐竟然意發得意起來﹐這時
提高了聲浪﹐嘻笑著又遭﹕“喂﹐穿黑衣服的﹐小爺的話﹐你聽
到了沒有﹖”
黑衣漢子再度放下茶壺﹐緩級抬起頭來﹐道﹕“是的﹐小爺。
對不起﹐我聽到了。小爺另外還有什麼吩咐﹖”
大頭收起笑容﹐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道﹕“你這位老哥﹐看
上去也有幾分像上場面上的人物﹐難道你就沒聽說過一句強龍不
壓地頭蛇的老話﹖”
黑衣漢子居然沒有生氣﹐淡淡道﹕“誰是這兒的地頭蛇叩
大頭道﹕“別人不說﹐小爺我﹐吳大頭﹐就算得上一份。”
黑衣漢子道﹕“失敬﹗失敬﹗”
大頭道﹕“蛇有大小之分﹐小爺我﹐吳大頭﹐雖不能說是一
條大地頭蛇﹐一條小小的地頭蛇﹐該沒問題。”
黑衣漢子道﹕“哦﹐你是條小地頭蛇麼﹖如依我看來﹐恐怕
連蚯蚓都不像。”
大頭突然大聲道﹕“好﹐dwe蟻﹐你得罪我了﹗”
黑衣漢子道﹕“誰是小螞蟻﹖”
大頭道﹕“你﹗如果小爺是條蚯蚓﹐你當然只能算只螞蟻﹐
一只小黑螞蟻。”
黑衣漢子緩緩站起身來﹐招手道﹕“沒有關系﹐就算你是條
小地頭蛇好了。小蛇﹐乖﹐你過來。”
黑衣漢子為什麼招手要大頭過來﹖大頭如果真的走過來﹐會
有什麼事情發生﹖
除了吳大頭那小子本人﹐這時條河里的茶客﹐無疑人人心底
明白。
但吳大頭並沒有走過來。他只是頑皮﹐並不笨。
他一雙J、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幾轉﹐忽然又露出了嘻笑之
態道﹕“為什麼要我走過去﹖為什麼你不走過來外
黑衣漢子點頭道﹕“好﹐聽你的/
他果然離開座位﹐向短牆走了過去。
黑衣漢子是空著雙手走過去的﹐放在桌子上的那個條形黑布
包裹﹐他連望也沒望一眼。
菜棚里立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議之聲﹐每個人都顯得十分緊
張。
大家都看得出黑衣漢子不是個善良好籌的角色﹐但這時卻沒
有人責怪他﹐那個小家伙吳大頭頑皮得實在太過分了。
俗雲﹕泥菩薩也有三分煙火氣。何況是黑衣漢子這種人﹖
現在大家只希望黑衣漢子手底下留情﹐別過分辛辣殘忍﹔大
頭小子不輕不重的受點教訓﹐說起來也是應該的。
羅三爺低低的道﹕“小丁﹐聽說這大頭平常很聽你的話﹐在
這種緊要關頭上﹐你怎麼不好好的狠他幾句﹖”
丁谷露出無可奈何之色﹐苦笑笑道﹕“這小子是有名的‘見
人來瘋’。當著生人面前﹐傷愈是想制止他﹐他就愈瘋得厲害。”
羅三爺道﹕“現在怎麼辦﹖”-
丁谷苦笑道﹕“怎麼辦﹖算命的劉鐵嘴說他小子頭大福大﹐
不是那種天生的夭壽相﹐現在就端看他小子自己的造化了。”
就在黑衣漢於湖西邊那排短牆走過去的時候﹐榮栩里忽然走
進來一名紫衣少女。
這名少女看來大約十七八歲﹐身材窈窕動人﹐雙國挺實修
長﹐細致白嫩的鵝蛋臉上於額前垂進著一排弧形劉海﹐一雙黑白
分明的大眼睛﹐顧盼之際如寒星閃爍﹐微微翹起的唇角﹐看上去
既高雅又俏皮﹐尤其雙腿上那對深錢合度的梨渦﹐更為這張秀麗
的面龐帶來了生動的神韻。
像這樣一個嬌媚可人的大妞兒﹐若換了平常時候走進這座菜
棚﹐大伙的眼珠子不把眼眶勝破了才怪。
但是﹐此刻菜棚中由於另一場好戲正在上演﹐除了老板彭麻
子﹐以及少數幾位較為鎮定的榮客﹐幾乎誰也沒有留意到這名紫
衣少女的問然降臨。
黑衣漢子背對著菜棚﹐當然也沒有發覺。
吳大頭倒是看到了。但是﹐他不敢分心。自從黑衣漢子離開
茶座走向短牆﹐他那雙靈活的小眼睛﹐就一直緊搭著黑衣漢子不
住的上下溜轉﹐好像在計算黑衣漢子一共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到
牆腳下。
他不像要逃跑的樣子﹐眼光中也沒有一絲怯意﹐沒有人知道
這大頭此刻心中究竟在轉什麼念頭。
當黑衣漢子跟短牆只剩下七八步的距離時﹐他竟然出人意表
地雙掌一撐﹐挺身躍登牆頭﹐雙手叉腰﹐兇巴巴的道﹕“喂﹐穿
黑衣服的﹐你是不是想跟小爺子一架﹖”
黑衣漢子的步伐本來就移動得很緩慢﹐此刻索性停了下來﹐
搖頭緩緩道﹕“像你小子這點年紀﹐老子會跟你干架﹖”
吳大頭道﹕“要不然你這樣朝小爺一步步逼過來算什麼意
思﹖”
黑衣漢子淡漠地道﹕“我只不過想要數數你小子身上共有幾
根肋骨﹐以及其中那幾根癢得特別厲害而已。”
吳大頭瞪眼道﹕“我會讓你數﹖你能數得到﹖”
黑衣漢子道﹕“是啊﹗這就要看你這條小小地頭蛇滑溜到什
麼程度了。”
吳大頭眨眨眼皮﹐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喂﹐穿黑衣服的﹐
我再問你﹕江湖上還有一句話﹐你聽說過沒有﹖”
“什麼話﹖”
“大丈夫能屈能伸﹗”
“好像聽過。”
“聽過就好。”
“好什麼﹖”
吳大頭像是要宣布一件大事似的﹐正客道﹕“俗語說得好﹕
貧不與宮斗。富不與官斗。我吳大頭現在想再補充一句﹕君子不
跟小人斗﹗”
黑衣漢子輕輕一哦﹐道﹕“你小子的意思是說﹕只要大爺放
過了你﹐你願意承認你小子是個小人﹖”
吳大頭道﹕“錯了﹗意思正好相反﹕你才是個小人﹗因為你
只是個小人﹐所以小爺我為了保持風度﹐只好敬謝不敏﹗”
黑衣漢子沉聲道﹕“小子。你──你敢跑川”
大頭大笑道﹕“為什麼不敢﹖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丈夫說跑
就跑﹐大丈夫想跑.誰也留不住……”
他不等話完﹐身子往下一滑﹐便於短牆外失去蹤影。
黑衣漢子怒喝一聲﹐人如疾矢離弦﹐跟著縱身追去。
茶棚里又響起一片議論之聲。
有人感嘆。
有人搖頭。
黑衣漢子是什麼來路﹖武功究竟有多高﹖誰也弄不清楚。
不過。有一件事﹐總是錯不了的。
從黑衣漢子最後騰身起步的那一身輕功看來﹐那個油嘴滑舌
的吳大頭﹐今天要如果真的只給拆散幾根肋骨﹐那就算他小子夠
運氣的了。
大伙兒談論這件事﹐其實也只是同情那個大頭小子年紀太
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想想未免有點可憐而已﹐實際上並沒有
人真的喜歡這個小子。
所以﹐有一部分茶客於神定之余﹐已開始將眼光轉而投向那
名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年紀雖輕﹐態度卻很大方。
她也像一般茶客似的﹐要了一壺來﹐幾小碟茶點。
別人帶鈞帶刺的眼光打量她﹐她一點也不在意。
她落落大方的取食茶點﹐同時也慢慢的逐個打量著菜棚里的
每一位茶客。
最後﹐她的眼光落在浪子了谷身上。
這是很自然的事。
浪子丁谷雖然不務正業﹐算不上是個好青年﹐但他那英俊的
長相﹐待人接物的風度﹐以及機智而風趣的談吐﹐卻是洛陽城中
很多大家閨秀暗中化戀的對象。
像紫衣少女這種情竇初開的年紀﹐一旦遇上像了谷這樣的青
年人﹐她能不多望上幾眼﹖
不過﹐要真有人以為紫衣少女此刻注視浪子丁谷﹐是因為被
這浪子英俊的儀表所吸引﹐以致情不自禁的產生了傾羨之意﹐那
便是完全錯了﹗
因為誰都不難看得出來﹐紫衣少女此刻注視丁谷的眼光﹐極
像是一位藝術鑒評家在審視著一件組合不合理的藝術品。
她似乎正在仔細觀察浪子了谷是否也像普通人一樣﹐有兩條
胳膊﹖兩條M﹖或是丁谷比普通人少生了幾根指頭﹖多生了一只
眼睛或耳朵﹖
丁谷當然是個普通而正常的人。
所以﹐紫衣少女不久也就收回了眼光﹐轉而望向遠處短牆的
上空﹐似乎在凝神苦思著一件什麼事。
她是不是在暗暗納罕﹕浪子了谷為什麼要像普通人一樣﹐不
比別人少生幾根指頭﹐或多生一只眼睛或耳朵。
菜棚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先前那種緊張的氣氛﹐也隨之
沖淡不少。
茶棚東北邊角上﹐這時也坐著兩位茶客。
這兩位茶客看上去平平庸庸﹐一點也不惹眼。
兩人之中﹐一個生得矮矮胖胖的﹐粗看有點像羅三爺﹐年紀
也差不多﹐只是衣著不及羅三爺考究﹐舉止方面﹐也不及羅三爺
來得氣派。
另一個則長得黑黑瘦瘦的﹐只有三十來歲﹐像個小生意人。
這二人來得很早。
黑衣漢子找羅三爺的碴兒﹐以及吳大頭戲弄黑衣漢子的經
過﹐他們從頭到尾都瞧得清清楚楚。
不過﹐他們也像其他茶客們一樣﹐抱定出門人多一事不如少
一事的宗旨﹐始終不發一言地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靜作壁上
觀。
直到現在﹐客人多了﹐到處呼條喊水﹐嘈成一片﹐他們才開
始低聲交談起來。
矮胖子裝成喝茶的樣子﹐滿棚緩緩掃了一眼﹐悄聲道﹕“黑
皮﹐你最好再想想﹕當時那個家伙﹐是不是真的去墳頭上翻看了
那張紙錢﹖”
被喊作黑皮的黑瘦漢子似乎有點著急道﹕“二哥﹐你怎麼說
這種話﹖小弟手底雖然不怎麼靈光﹐但輕功和目力﹐自信還管點
用﹐一如果不是看中小弟這點長處﹐本幫人才多的是﹐你想金長老
他們會決定把這趟差事交給小弟﹖”
胖子二哥皺眉道﹕“可是……”
黑皮也微微皺起了眉失道﹕“事情的確有點奇怪﹐十八金應
幫這一路派人釘上了金長老﹐為的就是想弄清我們接貨的地點﹐
如今我們故意把接貨地點洩露出去﹐對方卻又遲遲不見采取行
動﹐這不是有點說不過去麼﹖難道我們這一計定得不夠高明﹐已
被對方識破是個陷講﹖”
胖子二哥搖搖頭道﹕“這條計策是金長老想出來的﹐可說毫
無破綻可尋。十八金鷹幫的人﹐一向只知”夜勢蠻干﹐說到斗智方
面﹐可比我們差遠了。”
黑皮有點迷惑道﹕“否則……”
胖子二哥道﹕“也許這只怪我們哥兒倆眼力太差。”
黑皮輕輕一哦道﹕“二哥意思是說﹕十八金鷹幫的人也許已
到了這座漢棚﹐只怪我們無法辨認出來﹖”
胖子二哥沒有開口。
因為這只是一種猜測﹐也許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黑皮想了想﹐又道﹕“那麼﹐二哥﹐你看適才那黑衣漢子有
沒有問題﹖”
胖子二哥搖搖頭。
黑皮道﹕“二哥認為那漢子不是十八金鷹幫的人﹖”
胖子二哥道﹕“絕不是。”
黑皮道﹕“何以見得﹖”
胖子二哥道﹕“那家伙如果是十八金鷹幫派來的﹐他應該像
我們哥倆一樣﹐盡量裝成一名普通茶客﹐只怕別人我他的麻煩﹐
而絕不敢找別人的麻煩。”
黑皮點頭。這是實情。這種事身份一暴露就無戲可唱了。
胖子二哥頓了一下﹐又道﹕“就算他仁兄脾氣暴躁﹐沖撞羅
三爺﹐是一時粗心﹐忘了自己的身份﹔但以後那大頭小子找他斗
嘴﹐他就不該理睬﹐更不該賭氣追出去﹔因為他應該提防這可能
是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萬一在他離開菜棚的這一刻﹐寶貨易
手﹐他回去又將如何交代﹖”
黑皮再度點頭。這種地方﹐他不得不承認他這位胖子二哥的
頭腦的確要比他精細得多。
胖子二哥喝了口茶﹐四下里又溜了一眼﹐輕輕嘆息道﹕“現
在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
黑皮道﹕“什麼事﹖”
胖子二哥道﹕“這宗買賣實在太大了﹐我擔心十八金鷹幫會
不會另外請了幫手﹖”
黑皮道﹕“二哥是不是感覺眼前的形勢什麼地方有點不對
勁﹖”
胖子二哥道﹕“那邊那個穿紫衣服的妞兒﹐看起來總覺得有
點怪怪的。”
黑皮道﹕“是的﹐小弟也有這種感覺﹐一個單身女娃兒家﹐
實在沒有理由跑到這種地方來。”
他像安慰自己似的﹐又接著道﹕“好在這妞兒看來年紀還輕
......〕
胖子二哥哼了一聲道﹕“十七八歲了﹐年紀還輕﹖嘿﹗你可
知道當年風雲刀魏少華栽在揚州雙嬌之一冷面仙子手上時﹐當時
的冷面仙子冷如霜才多大年紀﹖”
黑皮無言以答。
這是江湖道上人人曉得的一段往事﹐當時的冷面仙於冷如霜
是十五歲還差三個月。
黑皮再度皺起眉尖﹐正待要說什麼時﹐胖子二哥突然輕輕在
桌子底下增了他一腳。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一副空座頭底下忽然冒出一顆亂發蓬
松的大腦袋﹐臟兮兮的臉孔上﹐一雙小眼睛一邊骨溜溜地轉個不
停﹐一邊笑嘻嘻地道﹕“那個小黑螞蟻回來了沒有﹖”
大家看清竟然又是那個吳大頭﹐不禁又驚又疑﹐好笑又好
氣。
這小子原來還真有兩下子﹖
以黑衣漢子那麼精純的一身輕功﹐居然沒有能追得上這小
子﹖
還有一件更令人迷惑不解的事是﹕小子既然僥幸擺脫了那黑
衣漢子﹐一為什麼又要回到這座茶棚來﹖
這小子難道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羅三爺以肘彎碰碰丁谷﹐丁谷點頭﹐跟著轉過身去喝道﹕
“大頭﹐你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羅三爺的話沒有說錯﹐這個頑皮搗蛋的吳大頭還真好像有點
怕了丁谷。二。
他對丁谷這一聲吼﹐就像頑童見了塾師一樣﹐扭過頭來﹐吐
吐舌尖﹐扮了個鬼臉道﹕“喲﹗別那麼兇好不好﹖”
丁谷沉下面孔道﹕“我叫你滾﹐你滾不滾﹖”
吳大頭頭一縮﹐像怕挨打似的﹐忙叫道﹕“好﹐滾﹐滾﹐大
丈夫說滾就滾……”
遠處有人冷冷接口道﹕“想滾﹖嘿﹗先讓老子消了氣﹐再裝
上輪子滾吧廣
聲音來自三四丈外﹐語音未了﹐身形已至。
來的正是那位黑衣漢子。
吳大頭大叫一聲﹕“仁人君子﹐趕快救命。’
他身子一縮﹐突像滾地葫蘆似的﹐就近滾去紫衣少女桌底
下。
這種賴皮招術﹐大概也只有他這個大頭才想得出來。
不過﹐這一招雖不雅觀﹐倒很實用。
黑衣漢子盡管氣得兩只眼睛要噴出火焰來﹐但一時之間﹐卻
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他要揪出吳大頭來出氣﹐只有兩個辦法。
一個辦法是伏下身子﹐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伸手把吳大頭
從桌子底下掏出來。
另一個辦法則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將紫衣少女面前的桌子一
掌劈爛或掀翻﹐桌底下的吳大頭自是無所遁形。
可是﹐這位黑衣漢子雖然性烈如火﹐卻顯非一般魯莽人可
比。
盡管他已氣得要將吳大頭一口生吞下去﹐理性顯然尚未完全
喪失。
他退後一步﹐指著桌子下面冷笑道﹕“小子﹐你不是想充英
雄麼﹖怎麼窩窩囊囊的爬在桌子底下扮起縮頭小烏龜來了﹖”
桌底下沒有響動﹐也沒有回音。
紫衣少女掩口花爾。
黑衣漢子微微一怔﹐馬上想到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黑衣漢子環首回顧之際﹐左邊茶座間人影一晃﹐吳大頭
已爬過三四副座頭﹐正直起身子向西邊那道短牆飛奔而去。
黑衣漢子一個箭竄﹐去勢如電﹐人出菜棚﹐足尖一點﹐半空
中一個疾翻﹐正好落在吳大頭身前。
吳大頭適才是仗著短牆外面不遠處便是一片樹林﹐加以附近
巷道綜錯復雜﹐才藉地利之便﹐甩脫了黑衣漢子。
他其實並未見過黑衣漢子的輕身功夫﹐這時一個收剎不及﹐
幾乎一頭撞去黑衣漢子懷抱中。
黑衣漢子嘿嘿一笑道﹕“原來你這條小小地頭蛇﹐也只不過
這麼一點氣候。”
冷笑聲中﹐左腿一探一撥﹐大頭蓬的一聲應勢而倒。
黑衣漢子跟著腳尖一頂一挑﹐吳大頭就像滾球似的﹐一路又
滾回菜棚。
這個大頭小子一身骨頭還真硬朗﹐他一滾回條根﹐便又托地
跳了起來。
跳起之後﹐便想穿過茶座﹐從另一頭翻治逃走。
黑衣漢子如影隨形般追了過來﹐道﹕“老子沒叫你跑﹐你跑
跑看廣
大頭繞著茶座內避﹐一面大叫著道﹕“小黑螞蟻﹐你再不識
好歹﹐小爺可要喊師父出來了﹗”
眾人四下張望﹐不知道誰是這小子的師父。
黑衣漢子冷笑道﹕“原來你小子還有個師父在這里﹖嘿嘿﹐
那就更好辦了。”
只見他身形一閃﹐倏忽之間﹐已到了吳大頭身後。
吳大頭氣喘吁吁﹐雖明知大禍臨頭﹐但已力不從心。
來客個個緊張萬分。
誰是這小子的師父﹖
就算這位師父不像徒弟一樣喜歡惹是生非﹐但到了這種節骨
眼上﹐該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可是﹐三十多位茶客﹐彼此面面相覷﹐竟然誰也弄不清楚究
.竟誰是這個大頭小子的師父。
黑衣漢於五指算張如鈞﹐容得身形迫近﹐突如毒蟒吐信般朝
吳大頭右肩一把抓了過去。
抓去的部位﹐正是右肩鎖骨。
黑衣漢子似乎並不想真的要廢掉這個大頭小子的一條小命。
不過﹐誰都不難想像得到﹐這大頭小子的右肩鎖骨如給捏碎
了﹐他小子倒不如給對方一掌劈死了還來得干脆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羅三爺耳邊忽然響起一聲低促的語
音﹕“三爺﹐注意您的右手腕﹗”
羅三爺大吃一驚﹐急忙抬腕查察。
同一瞬間﹐只聽得沙的一聲﹐黑衣漢子抓出去右手臂﹐就像
進人在路膠南上點了一下似的﹐突告頹然垂落。
黑衣漢子一扭頭﹐正好瞧見羅三爺抬起手腕。
他輕輕呼了一聲﹐放開吳大頭﹐徑自返回自己的茶座﹐以完
好的左手抓起桌上那個條形黑布包裹﹐轉身朝羅三爺點點頭道﹕
“燈﹐姓羅的﹐你高﹗咱們以後走著瞧好了。”
黑衣漢子走了﹐連茶資也沒付﹔走時一條右臂垂懸不動﹐顯
然受傷不輕。
直到黑衣漢子走得不見了人影子﹐羅三爺這才如從夢中醒來
一般﹐驚煌而又迷惑地問丁谷道﹕“那家伙臨走之前說的那些話﹐
是什麼意思﹖”
丁谷嘆了口氣道﹕“看來好像是個誤會。”
羅三爺張目道﹕“誤會﹖”
丁谷道﹕“剛才那家伙在緊要關頭挨了一記暗器﹐而且還好
像挨得不輕﹐只是誰也沒瞧清楚暗器發來的方向……”
羅三爺道﹕“咦﹐這就怪了﹐他遭人暗算﹐跟我又有什麼關
系了’
丁谷皺眉道﹕“我當然知道這事跟您一點關系沒有。可是﹐
唉﹐我真想不透﹐當時……當時……您老為什麼忽然抬起手腕﹐
時間上偏偏又那麼湊巧……”
羅三爺臉色全白了。
他為什麼要在那時候抬起手腕呢﹖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雖然他已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偏偏又無法提出解釋。
很明顯的﹐有人想嫁禍於他。
可是﹐這種事情說出來﹐會有人相信嗎﹖
就算有人相信﹐這對他跟黑衣漢子之間已形成的誤會﹐又有
什麼好處﹖
羅三爺轉頭四下打量﹐顯然想找出那個嫁禍給他的人。
可是﹐那個人在哪里﹖
對方既能凝聚真力傳音發話﹐偽裝的功夫﹐自是高人一等。
連中暗算的黑衣漢子本人都會認錯人﹐他又憑什麼能找出這個人
來﹖
那名紫衣少女又在注視丁谷。
她好像忽然發現﹐丁谷雖然沒有比普通人多生一只眼睛或耳
朵﹐但丁谷眼睛和耳朵生長的位置﹐似乎仍跟普通人有點區別。
她現在似乎就在研究這種區別。
丁谷在女孩子面前﹐一向並不十分老實。他曾在很多漂亮的
妞兒後面盯過梢﹐吹過口哨﹔也曾向很多漂亮的妞兒擠眉弄眼﹐
扮過鬼臉。
可是﹐不知怎麼的﹐今天他對紫衣少女投射過來的眼光﹐竟
好像有點承受不住。
他避開紫衣少女的注視﹐微微傾身向前﹐低低地道﹕“三爺﹐
今天這座茶棚里﹐處處透著邪氣﹐我們也該走了。”
羅三爺點點頭﹐招手要彭麻子過來結賬。
走出茶棚﹐丁谷低聲又接著道﹕“三爺﹐還有幾句話﹐我浪
子可不能不說。”
羅三爺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丁谷悄聲道﹕“經過今天這場誤會﹐三爺您固然要多多保重﹐
同時也請轉達羅老太爺﹐他老人家最近如果得罪過什麼人﹐或是
正在計划一樁什麼大買賣﹐請他老人家最好能未雨綢緞﹐以策萬
全。”
羅三爺一呆﹐隔了很久很久﹐才結結巴巴的道﹕於你是因為
剛才那黑衣漢子……”
丁谷搖搖頭道﹕“不是。”
他望望身後﹐沒發現可疑人物﹐才湊近一步﹐低聲道﹕“昨
晚上賈拐於賭場里有人傳言﹐‘十八金鷹幫’和‘灰鼠幫’的人﹐
這兩天就像潮水似的﹐全趕到洛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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