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關洛少年游

                   【第二十三章 推位讓國】
    
                    (一)
    
      月行中天,三更正。
    
      夜色朦朧。
    
      大地寧靜。
    
      戰事終告收場。
    
      前後不到兩個更次,五十多名生龍活虎似的漢子,除了一號斗鼠和千面人魔,
    全變成了殘缺血污的屍體。
    
      該死的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
    
      堂皇的開端。
    
      詭異的結束。
    
          ※※      ※※      ※※就在一號斗鼠和千面人魔離開火場,火勢形將波及棧後的房舍之際
    ,木鐘夫婦,以及棧裡的十幾名伙計,突如幽靈般的適時出現。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正如沒人知道他們剛才去了什麼地方
    一樣。
    
      從他們出現的如此湊巧看起來,他們適才顯然就躲在火場附近不遠處。
    
      那些伙計似乎人人都有一副好身手,在木鐘夫婦領頭搶救下,只不過眨眼工夫
    ,便將火勢撲滅。
    
      對慘淡經營的興隆棧來說,這實在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但奇怪的是,木鐘夫婦,包括那十多名伙計在內,竟幾乎沒有一個人對這場無
    妄之災表示在意。
    
      他們處理火場時,行動利落,表情如常,就像他們早有意將這座店堂拆了重建
    ,如被一場大火燒光了,反倒省去他們不少麻煩似的。
    
      而更奇怪,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撲滅大火之後的行動。
    
      一行將火場收拾完畢,進入後院,照理他們辛苦了大半夜,也該安歇了。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棧中原有的客人,見勢不妙,早在天黑以前,便一個個跑得精光,這時後院中
    烏燈黑火,悉無人影,主僕十餘人竟打開一扇偏門,相繼走出了這家客棧。
    
      穿過一條窄巷,他們進入了另一幢顯然不屬於興隆棧的四合院。
    
      這座四合院坐北朝南的堂屋裡,燈火輝煌,笑語不斷,竟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
    的通宵宴會。
    
      寬敞的堂屋裡,席開三桌。
    
      居中一席八仙桌上坐了五個人,五個人的年紀都很大,南面首座上,坐的不是
    別人,赫然竟是七步追魂叟,老騷包!
    
      兩邊兩張大圓桌。
    
      左邊坐了十個人,首座坐的是戰公子金戈;右邊坐了八個人,首座坐的是浪子
    丁谷。
    
      從戰公子席上坐了十八金鷹中的第五鷹高橋,浪子丁谷席上也坐了十八鷹中的
    第十四鷹余飛看來,這裡顯然是十八金鷹幫在洛陽的秘密聚會處所之一。
    
      如果陪老騷包坐在上席的四名老人是金鷹幫中的「鷹王」,則陪戰公子和丁谷
    坐次席的漢子,便該是「十八金鷹」了。
    
      十八金鷹應該有十八個人,如今兩席加起來,卻只有十六個人,還有兩位金鷹
    哪裡去了?
    
      木鐘夫婦等一行來到。這個謎團便揭開了。
    
      原來這對夫婦便是另外的兩位金鷹。
    
      兩夫婦補足了丁谷一席上的空位,那十多名無疑也是金鷹弟子的棧伙,則奔去
    後面的廚房,幫忙添酒端菜。
    
      木鐘舉杯道:「小弟來遲,應該罰酒,如今站以罰酒代敬酒,先敬丁少俠一杯
    。」
    
      他口齒清爽,語音洪量,措詞得體,哪裡像個敲不響的「木鐘」?
    
      顯然怕言多必失,洩了身份,不願多話而已!
    
      丁谷舉杯四照,笑道:「此例一開,神仙也擋不住,大家一起來!」
    
      老騷包大笑道:「這小子像泥鰍一樣,滑溜溜的,你們若想灌他的酒,勢比登
    天還難。」
    
      戰公子道:「這裡就數包老的輩分高,酒量也是他最好,大家應該多敬包老前
    輩幾杯才對。」
    
      金牡丹立即笑著舉杯道:「有道理,牡丹先敬包老一杯!」
    
      老騷包不理金牡丹,兩眼狠狠地盯著戰公子道:「包老,包老,包你個頭!」
    
      戰公子笑道:「怎麼罵起人來了?今晚咱們都是客人,風度好一點好不好?」
    
      老騷包道:「什麼樣的人我老人家都見過,就沒見過一個人像你小子這麼沒出
    息!」
    
      戰公子笑道:「我這個小子,酒色才氣,一樣不缺,那點沒出息?」
    
      老騷包吼道:「你他奶奶的跟小丁抬起槓來,每一次都輸得像個龜孫子,這會
    兒反倒幫他說起話來了,你說你小子有沒有一點骨氣?」
    
      戰公子舉杯道:「有道理,算我小子說錯話,敬您一杯,表示賠禮。」
    
      「不喝!」
    
      「嫌少?」
    
      「不錯。」
    
      「否則要喝多少?」
    
      「三杯!」
    
      「遵命。」
    
      戰公子果然先喝了三杯。
    
      老騷包跟進。
    
      眾人轟然喊好。
    
      金牡丹舉杯道:「你們後來居上,已對干了三杯,我這一杯怎麼辦?」
    
      老騷包道:「你也喝三杯。」
    
      牡丹道:「誰陪我喝?」
    
      老騷包道:「沒有人陪,你自己喝。」
    
      牡丹道:「什麼理由?」
    
      老騷包道:「你要敬我老人家這杯酒,全系受人撮弄,既非本意,亦無誠意,
    此為敬酒之大忌,應該受罰。」
    
      金牡丹笑道:「有道理,該罰。」
    
      她居然一杯連一杯,一口氣喝了三杯。
    
      眾人也報以熱烈的彩聲。
    
      接著,十四鷹余飛向丁谷舉杯道:「丁少俠,我敬你一杯。」
    
      丁谷道:「師出有名?」
    
      十四鷹道:「為少俠上次在賈拐子賭坊的義伸援手,聊表謝意。」
    
      丁谷道:「罰三杯。」
    
      十四鷹道:「什麼理由?」
    
      丁谷道:「把喝酒跟打打殺殺的事連在一起,破壞了喝酒的情趣,所以該罰。」
    
      十四鷹道:「有道理,該罰。」
    
      他也跟金牡丹一樣,自動喝了三杯。
    
      眾人哈哈大笑,喊好之聲不絕。
    
      這正是江湖兒女的豪情。
    
      襟懷磊落。
    
      談笑無忌。
    
      只有這種場面,這種喝法,酒才該喝,才叫喝酒。
    
      木鐘忽然抓起酒壺道:「丁少俠,木鐘向你報備,先罰三杯。」
    
      丁谷一怔道:「你犯了什麼錯?」
    
      木鐘笑道:「還沒有,我先罰三杯,意思就是準備犯錯。」
    
      他喝完三杯接著道:「關於今晚的事,我想向少俠請教一個問題。」
    
      丁谷道:「不敢當。」
    
      「剛才,我們在暗處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千面人魔是灰鼠幫的人,這一點大致
    已可確定。」
    
      「是的,身份無疑還不低。」
    
      「他將花酒堂的人誘來興隆棧加以樸殺,其目的也不難想像。只有一點,很是
    費解。」
    
      「哪一點?」
    
      「最後那名灰鼠首領突然揮刀砍殺兩位夥伴,又是什麼緣故?」
    
      丁谷微笑道:「我猜這是一種清窩的好辦法。」
    
      木鐘道:「清窩?你是說那兩人在灰鼠幫中是兩個不受歡迎的人物?」
    
      丁谷道:「如果我的看法正確!這次來的三十多個傢伙,除了那個頭頭兒,應
    該都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換句話說,今晚這一戰,應稱之為雙重謀殺。」
    
      「一方面消滅敵人,一方面清除異己?」
    
      「不錯。」
    
      木鐘似有所悟,不住點頭道:「是的,怪不得那個帶頭的最後說什麼『計劃果
    然完全實現』。」
    
      十四鷹余飛忍不住歎了口氣道:「江湖上幫派林立,不論黑道白道,我余某人
    還沒聽說過有哪一幫派自己人對付自己人如此殘忍狠毒。」
    
      丁谷道:「以這個灰鼠幫的發展過程來說,這種情形其實並不稀奇。」
    
      「哦?」
    
      「該幫創立之初,為壯大聲勢,不論牛頭馬面,可說是來者不拒。等有了規模
    ,根基漸漸穩固了,才發覺組織中有一部分人,天性頑劣,不堪駕馭,既無法加以
    教化,又不便公開排除,怎麼辦?一個老方法遇到送命的機會,便請這些仁兄打頭
    陣。」
    
      十鷹洪鳴道:「千面人魔還有一句話,我聽了也覺得有點奇怪。」
    
      金牡丹將酒壺遞了過去道:「喝酒。」
    
      十鷹道:「喝什麼酒?」
    
      牡丹道:「你提問題不喝酒,我老公剛才那三杯酒豈不喝得冤枉?」
    
      十鷹道:「十八妹,自家人怎麼這般頂真?」
    
      牡丹道:「加一倍,喝六杯!」
    
      十鷹大驚道:「我的媽呀!你要我的命?」
    
      牡丹道:「我只是你的十八妹,不是你的媽。喝酒就是喝酒,別叫媽,喊奶奶
    也不行。」
    
      眾人大笑,顯然是為牡丹助陣。
    
      十鷹紅著臉道:「我為什麼要喝六杯?」
    
      「是因為你說錯了話。」
    
      十鷹道:「我說錯了什麼話?」
    
      牡丹道:「你說我們是自家人,不該頂真,你的意思難道丁少俠是外人?人家
    戰公子跟包老前輩,剛才對喝了三杯,你沒有看到?你說出這種沒有禮貌的話來,
    本該喝九杯才對。為了是自家人,只罰你六杯,這是小妹徇私賣放,所以我也該陪
    罰一杯。」眾人再度大笑。
    
      這位金牡丹名不虛傳,口舌果然健於常人。
    
      不過,她話雖說得多,卻叫人聽得很舒服。
    
      十鷹大概知道他的厲害,趕緊道:「好好,別說下去了,我喝,我喝。」
    
      他喝了六杯。
    
      酒是牡丹斟的,杯杯滿上加尖,十鷹喝得直扮鬼臉,眾人無不為之前仰後合。
    
      牡丹言而有信,果然也陪了一杯。
    
      十鷹洪鳴喝下六杯烈酒,就像喝的是六杯白開水,面帶微笑,神色如常。
    
      這批金鷹弟子,不分男女,顯然人人都有一份好酒量。
    
      丁谷笑了笑道:「洪兄對千面人魔哪一句話感到奇怪?」
    
      十鷹道:「那廝說:『花酒堂那邊的問題,也快要解決了!」不曉得那廝說的
    『問題』會是什麼『問題』?而所謂快要『解決』,又是如何『解決』?」
    
      丁谷思索了一下道:「聽語氣好像是要把花酒堂整個接收下來的意思。但依目
    前的情況看來,我覺得該幫要想一舉擊垮花酒堂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洪鳴道:「花酒堂經此一戰,人力雖然更形單薄,但
    該堂至少還有兩位名公子,一位天王,幾名殺手和管事,以及數百名莊丁,這依然
    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牡丹道:「尤其那位新任大總管血公子石中玉,更不是個簡單人物。有人說這
    位血公子一身武功已達神化之境,即令當年的無憂老人,蘇杭二奇,揚州雙嬌,以
    及赤壁金刀大俠等武林六絕復出,是否能一定降得住這小子,都成疑問。」
    
      丁谷點點頭道:「是的,這位血公子一身武功詭異玄奇,高深莫測,這種說法
    並不算太誇張。」
    
      牡丹道:「所以,我認為千面人魔聲稱很快的就能解決花酒堂,完全是在吹大
    氣!」
    
      十鷹將酒壺推了過去,笑道:「吹完大氣喝酒。」
    
      牡丹道:「你說什麼?」
    
      十鷹笑道:「我為談論這件事喝了六杯,如果你不罰酒也能參加,我那六杯酒
    豈不喝冤枉?」
    
                    (二)
    
      老騷包、戰公子、丁谷等三人都是自己走回來的。
    
      這實在很不容易。
    
      十人金鷹,一個個酒量都不錯,最後散席時,居然醉倒了一半,可見當時拚鬥
    之烈。
    
      丁谷沒有醉,是因為他喝得少。
    
      他喝得少的原因,是因為他看見另外兩席上老騷包和戰公子實在喝得太多,深
    恐全軍覆沒,不大雅觀。
    
      老騷包和戰公子沒有醉,是他們不承認醉。
    
      「這點酒算什麼?」戰公子幾乎一頭撞上柱子還在叫:「本公子最少還能再喝
    五十斤!」
    
      老騷包搖晃著附和:「我也能……」
    
      出門後,丁谷想上前攙扶,戰公子一把將他推開道:「你滾遠一點,我跟包老
    還有話說。」
    
      老騷包噴著酒氣道:「對,那種不會喝酒的小子,不要跟他走在一起。」
    
      戰公子道:「你是我最尊敬的老前輩,我們來拉拉手。」
    
      老騷包道:「對,拉拉手,喝老酒,年輕人像你這樣子,才算有出息。」
    
      「我怎麼找不到你的手。」
    
      「我在摸褲帶。」
    
      「摸到沒有?」
    
      「快了。」
    
      「你的褲帶繫在什麼地方?」
    
      「一時想不起來?」
    
      「找到了!」
    
      「噫,你這是幹什麼?」
    
      「撒尿。」
    
      「怎麼不通知一聲?」
    
      「你也想撤?」
    
      「你搬我不撒,還算什麼朋友?」
    
      兩人並著撒完尿,居然還都能繫好了自己的褲子,誰敢說他們醉了?
    
      然後,兩人便互相勾搭著對方的肩胛,以「之」字步向前行走,一路上兩人還
    以「亂音混唱」唱了一首「張生跳粉牆」。
    
      回到院子裡,老騷包第一個往地上一躺,喃喃道:「到了,上床睡吧。」
    
      戰公子也跟著躺下去道:「你往裡面睡睡,留點空位給我。」
    
      這時已是五更將盡,夜濃如墨。
    
      吳大頭、跳蚤、和尚,三個小傢伙居然還在院子裡喝酒聊天,好像根本沒留意
    到現在已是什麼時候。
    
      丁谷走過去道:「你們怎麼不睡覺?」
    
      吳大頭道:「宮姑娘回來的時候,樣子非常生氣,我們不敢進去,只好在外面
    喝酒等天亮。」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三更敲過不久。」
    
      「她生誰的氣?」
    
      「不知道。」
    
      「她說了什麼沒有?」
    
      「沒有,一回來就睡下了。」
    
      丁谷想了一下道:「這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拿兩條被單去替包老和金大哥蓋
    上,別驚吵了他們,就讓他們睡在那裡。」
    
      然後,他走進屋子,點上油燈。
    
      宮瑤醒了。
    
      也許她根本就沒睡。
    
      丁谷道:「厚德巷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宮瑤別轉面孔,兩眼望著屋頂道:「如意棍古蒼松死了,死在羅老頭的七姨太
    太手裡。那位七姨太太最後又挨了血公子石中玉一刀,胡娘子有驚無險,寶物也未
    散失,只是無名刀換了主人。」
    
      「無名刀的新主人是誰?」
    
      「石中玉。」
    
      「這段過程聽起來好像相當複雜,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些?」
    
      「我已經說得很詳細了。」
    
      「大頭他們說你好像有點生氣的樣子,現在看起來果然一點也不假。你是在生
    誰的氣?」
    
      「我高興生誰的氣,就生誰的氣,你不必管。」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子,好像一下就睡著了。
    
      她當然不是真的睡著了。
    
      這只不過表示她已不願再跟丁谷繼續談論這件事而已。
    
      丁谷呆呆地望著宮瑤一頭柔和的秀髮出神。
    
      這是怎麼回事?
    
      「古蒼松死了,死在羅老頭的七姨太太手裡?最後,這位七姨太太又給血公子
    一刀殺死?胡香孃有驚無險?寶物亦未散失?只是無名刀換了新主人?」
    
      他一點一滴地加以串聯,腦中靈光突然一閃,終於找到了答案。
    
      他有點感到後悔。雖然他沒有親眼看到當時的情景,但不難想像是發生過一些
    什麼事。
    
      花酒堂裡的那一批男女,都不是什麼正經角色,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為了利
    害關係,物慾纏雜,難保不出現一些不堪入目的鏡頭,他的確不該讓她去那種地方
    的。
    
          ※※      ※※      ※※
    
      他輕輕地吹熄了燈。
    
      輕輕地走了出去。
    
      離天亮還有一會兒,他想找個地方好好的冷靜下來想一想。
    
      關於今夜這件事,他不必著急向宮瑤表示歉意,那樣一來,只是使她更生氣。
    
      等她氣平了,她應該會慢慢的體諒到他當時實在沒有想到那麼多。
    
      他不讓她去興隆棧,而要她去厚德巷,只是因為他覺得去興隆棧那邊比較危險
    ,問本心他其實也是一番好意。
    
      他如今要想的「人」和「事」,是「血公子」以及那口「無名刀」。
    
      血公子石中玉,是所有危險人物中最危險的一個人物。
    
      無名刀是江湖百年來罕見的利器。
    
      這口無名刀一旦落入血公子那種人手裡,今後江湖上,將會出現一副什麼局面?
    
      這種局面是會促成的?
    
      如果他聽了宮瑤的話,搶先採取行動,逼出這批寶物作「餌」的構想,是否失
    算?
    
      如果他對這件事情有責任,他該如何補救?
    
                    (三)
    
      如果將黑道人物比做蝗蟲,羅老太爺則可說是蝗蟲群中吃得最肥壯的一隻。
    
      蝗蟲跟蚱蜢和蟋蟀一樣,敏捷的活動,全靠了一對翅膀和一雙強勁有力的後腿。
    
      當一隻蝗蟲雄踞在高粱稈上大吃而特吃時,撇開它給人類帶來的災害不說,那
    種英姿勃發的架勢,確是自然界的一項奇觀,令人無法不為之心折。
    
      但如果一隻蝗蟲被剪去了翅膀和折斷了後腿,只能劃著幾根瘦腿蠕蠕掙扎時,
    它的樣子就很蠢拙而可笑了。
    
      倘若這只蝗蟲特別肥壯,肚子圓鼓鼓的,顯目如春蠶,它的樣子當然也就特別
    蠢拙可笑。
    
      如說羅老太爺是只大蝗蟲,目前的狼狽情形,正是這副樣子。
    
          ※※      ※※      ※※
    
      第二天清晨,羅老太爺走進花酒堂大廳時,大廳裡已坐滿了人。
    
      這些人包括了唐老夫子,大總管石中玉,三總管賴人豪,殺手千面人魔樂山水
    ,金如山、定長勝、管事羅三爺、麻八爺、胡香孃、錢家兄弟錢大和錢二,以及賬
    房先生盛師爺。
    
      另外,大廳正中央,整齊地排放著七具屍體,屍體上覆著白布,一時也看不出
    死者是誰。
    
      羅老太爺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如果不是大家都已經看到了他,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轉身折回。
    
      沒有人向他報告昨晚興隆棧一戰的經過,他也不知道三總管鬼公子賴人豪是什
    麼時候回來的。
    
      小僮只說夫子有請,他便過來了。
    
      他根本不曉得大廳中已聚集了這麼多人,當然更不明白這麼多人齊集花酒大廳
    的用意。
    
      身為花酒堂的主人,他忍受不了這種傀儡式的安排。
    
      但是,勢成騎虎,他已無法選擇,只好定定心神,裝得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他在唐老夫子和大總管石中玉兩人之間的一個空位上坐下。
    
      「昨晚興隆棧那邊,結果如何?」
    
      「兩敗俱傷。」石中玉道:「對方死了三十一個人,我們這邊也只回來了一個
    樂師父。」
    
      羅老太爺心中一涼,但仍強持鎮定,指著地上那七具屍體道:「這都是從興隆
    客棧那邊搬回來的?」
    
      「不是。」石中玉道:「那樣做不僅危險,而且毫無意義,這七具屍首是在厚
    德巷一幢空屋中找到的。」
    
      「又是厚德巷!」羅老太爺像呻吟似的道:「那究竟是個什麼鬼地方?」
    
      石中玉轉向錢家兄弟道:「揭開罩布,讓老太爺看看清楚。」
    
      羅老太爺一眼望去,幾乎當場昏倒。
    
      因為他從左邊順著看過去,第一具入眼的屍體,便是他的那位七姨太太白玉嬌。
    
      第二具是如意棍古蒼松。
    
      第三具和第四具是兩名管事,白起文,白起武。這對兄弟是花酒堂的糧草管事
    ,也是羅老太爺的小舅子,因為兩人正是七姨太太白玉嬌的兩名兄長。
    
      第五具和第六具是及時樂的兩名打手。
    
      第七具赫然竟是最後的一位天王七殺書生焦四海。
    
      羅老太爺終於明白大家如今齊集花酒大堂的原因了。
    
      已死去的,以及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莊丁不算,如今花酒堂廳的這些人,便是花
    酒堂到目前為止,殘餘的全部力量!
    
      羅老太爺臉色蒼白,聲音也有點發抖:「這些……該死的傢伙……他們……他
    們……為什麼要去厚德巷……」
    
      石中玉當然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僅清楚古蒼松和白玉嬌跑去厚德巷的原因,而且可以說明為什麼屍體由「
    兩具」忽然增加到「七具」。
    
      他此時腰間配帶的那口刀,便是無名刀。
    
      七殺書生焦四海便是他試刀的第一個對象。那是一場很公平的戰鬥。七殺書生
    使用的一對判官筆,是百煉鋼所打造的,結果只是一個照面,一對判官筆便變成四
    小段廢鐵。
    
      七殺書生本人,也由一位七殺書生變成了兩位七殺書生。
    
      只要再將白布拉開少許,便不難看出地上這具屍體是由兩段湊起來的。
    
      七殺書生死的並不冤枉,無名刀出世,他已注定難逃這一劫。至少他要比無戒
    和尚幸運得多,他有過還手的機會,同時這一刀也不是從背後砍下來的。
    
      死得冤枉的是那兩名打手。
    
      他們本是屬於石中玉連看也不願多看一眼的小人物。他們致死的原因,乃是石
    中玉雖不願多看他們,他們卻多看了石中玉兩眼。
    
      如果他們不因好奇而開門張望,始終躺在床上睡覺,或是躲在床下發抖,以他
    們那麼健壯的體格,他們最少還可以多活三十年。
    
      白玉嬌的兩位兄長,由於白玉嬌的裙帶關係,占的是花酒堂裡油水最多的大肥
    缺。
    
      平時,他們一直是其他管事們羨慕的對象。
    
      這次,石中玉不肯放過他們兩兄弟,也是為了這兩重原因。
    
      殺這對兄弟是千面人魔下的手。
    
      事後,千面人魔搜查兩兄弟的臥室,除了銀票珠寶不算,單是黃金就抄出了五
    百多兩。
    
      這是以上七殺書生等五具屍體的由來。
    
      它們並不是全由厚德巷搬回來的。
    
      關於這一點,石中玉當然沒有提出詳細說明的必要。
    
      羅老太爺朝唐老夫子道:「夫子,你看這怎麼辦?」
    
      唐老夫子微閉著眼皮,緩緩道:「沒有關係,你的一切,石總管都替你安排好
    了。」
    
      羅老太爺惶然道:「我的什麼事替我安排好了?」
    
      「花酒堂目前雖說還留下不少人手,但這些人裡面,屬於你羅老太爺原有的班
    底已經沒有多少了。」
    
      石中玉道:「所以我們大家都瞭解你的心情,繼續留在花酒堂,你的心裡一定
    很難受。」
    
      羅老太爺一呆道:「你——你們,想趕老夫離開花酒堂?」
    
      「不是趕,是請。」石中玉微笑道:「我們知道你在熊耳山北麓洛寧有座莊院
    ,那裡的財物收藏頗豐,以你現在這把年紀,其實也該享享清福了。」
    
      羅老太爺又朝向唐老夫子道:「你一一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做?這究竟是誰的主
    意?」
    
      唐老夫子抽了兩口煙,緩緩噴著煙霧道:「不管這是誰的主意,你都該謝謝出
    這個主意的人。」
    
      羅老太爺想大吼,但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爛泥:「花酒堂是我羅某人一手創起
    來的,如今有人要趕我出去,我還得感謝他?」
    
      唐老夫子點頭:「不錯,這正是你必須表示感謝的理由。因為對方至少還為你
    安排了一個去處,如果換了你老太爺當年的作風,你會怎麼樣來處理這件事?」
    
      他以指頭壓壓煙絲,淡淡接著道:「依老朽猜想,事後你能賞對方一口白皮棺
    材,就算是不錯的了。」
    
      羅老太爺啞口無言。
    
      這是實情。
    
      他過去的作為,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這位唐老夫子。今天如果易地而處,他
    羅老太爺的確沒有這份耐心。
    
      唐老夫子沒有說鍺,細想起來,他的確該感謝幕後這個出主意的人。
    
      這個人是誰?
    
          ※※      ※※      ※※
    
      羅老太爺抬頭滿廳四下張望。
    
      他並不是在找那個主使的人。
    
      雖然他心裡仍存在著很多疑雲,但他已不難猜想到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無疑就是唐老夫子!
    
      這一點他沒有怨尤。
    
      要怨,他也只能怨自己。
    
      這位夫子在花酒堂,卻對江湖上發生的事瞭如指掌,且對各幫各派的人物和武
    功,頭頭是道,如數家珍,他憑的是什麼本領?
    
      難道真的「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說開了,這位唐老夫子其實自始就沒有隱瞞他的特殊身份,怪只怪他自己太糊
    塗,家裡養了老虎,還以為玩的是頭大貓。
    
      所以,他這時四下掃視,只是想發現是不是還有人同情他,或是願意跟他一起
    離開。
    
      結果,除了一位羅三爺,每個人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羅老太爺暗暗歎了口氣,站了起來道:「我們走吧,羅三,你去替我把那幾個
    婆娘叫出來。」
    
      羅三爺鞠躬打了一躬道:「回老爺子,我看不必費事了。」
    
      羅老太爺道:「這是什麼意思?」
    
      羅三爺道:「洛寧不像這裡有個怪道人,您應該多多保重。」
    
      羅老太爺臉都氣白了,但又不便發作。「我要你去,你就去!」
    
      羅三爺又躬了一下身子道:「老夫人已看破紅塵,一早就去白雲庵,七姨娘已
    經死了,至於其他幾位姨娘,都表示願意仍然留在洛陽。」
    
      「你問過了?」
    
      「是的。「誰叫你去問的?」
    
      「石公子。」
    
      「這樣說來,你好像也不願跟我走了?」
    
      「是的,石公子要小的留下來,繼續當這裡的管事,小的已經答應了他。」
    
      「忘思負義的東西!」
    
      羅老太爺罵完這句話,便挺著一個大肚皮走出了花酒大廳。
    
      當這位老太爺執掌關洛道上的生殺大權時,他那個特大號的肚皮,大家都覺得
    是種富泰相,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大肚皮,看上去顯然就不夠尊嚴。
    
      如今大家望著他那鵝步式的背影,觀感上馬上起了變化。
    
      除了「癡」和「蠢」,幾乎再也無法形容。
    
      不過,這位羅老太爺說起來運氣還算不錯,只要到了洛寧,憑那邊預藏的財富
    ,他的下半輩子,依然會比一般人活得舒服。
    
      只可惜誰也無法提供保證他一定到得了。
    
      正像沒有敢保證一隻沒有了翅和腿的大蝗蟲可以逃過鳥的利喙一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