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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湖老套】
(一)
屋子里已經點上了燈。
桌子上也擺滿了酒菜。
屋子雖然破舊﹐燈光雖不明亮﹐桌子上的酒菜卻很豐盛。
這桌酒菜是吳大頭置辦的。
自從離開彭麻子茶樓之後﹐他足足忙了整個下午﹐才將全城
有名的幾樣菜色備齊。
佳肴滿桌﹐酒只有一小罐。
這一小罐酒﹐是紫陽門外沙家酒坊的“醉八仙”。
沙家酒坊﹐不僅是本城最大的一家酒坊﹐同時也可說是整條
關洛道上最大的一家酒坊﹐但該坊從不承認他們釀有這種酒。
因為這種酒配方復雜﹐釀造不易﹐成本太貴。
酒釀出來﹐如果把售價訂得太高﹐一定會遭人議論﹐相反
的﹐如果以一般人能接受的價格出售﹐他們又賠不起老本。
所以﹐他們只有一個辦法﹕每年只釀十小罐﹐非老主顧或行
家不賣。
吳大頭既非行家亦非老主顧﹐他只是一個會令人頭大的吳大
頭﹐碰上沙家酒坊大掌櫃又是個一向很注重頭部保養的人﹐所以
吳大頭很順利地就買到了這種“醉八仙”。
這種酒是論兩賣的﹐一兩銀子﹐四兩酒。
吳大頭買得並不多﹐只買了半斤裝的罐子一小罐。
普通能喝一斤二鍋頭的人﹐這種酒最多也只能喝二兩。
一個人的酒量無論多好﹐如果喝完二兩還想喝﹐那就只有麻
煩別人撬開他的牙齒往里灌了。
吳大頭擺好了酒菜﹐就開始洗抹碗筷酒杯。
他對今晚這頓酒食﹐似乎異常重視。
他准備的餐具只有一副﹐單是花在洗抹方面﹐就耗去足有頓
炊之久。
只要是今天去過彭麻子茶樓的人﹐都該不難了解這個大頭的
心情。
今天﹐這個大頭的一條小命﹐等於是撿來的。
他弄點好酒好菜﹐為自己壓壓驚﹐當然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令人詫異的是﹐當一切准備齊之後﹐本該坐下來開懷
飲峻的吳大頭﹐竟置滿桌酒菜於不顧﹐又去屋後取出一只大木
盆。
他拿著木盆﹐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將木盆盛滿﹐小心地
頂在頭上﹐雙手扶著盆沿﹐顫巍巍的又走進屋內。
然後﹐他就面對著那桌酒萊﹐緩慢而小心地跪了下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院子里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接著﹐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人﹐沉著面孔走了進來。
走進來的正是浪子了谷。
了谷走進屋子﹐除了那桌酒萊﹐好像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走去擺著碗筷的一端坐下﹐打開酒罐﹐自斟自飲﹐直到一
杯酒喝完﹐一副五香醬肘子吃掉大半只﹐才打了個酒嗝道﹕“這
桌酒菜辦得很好﹐怕要不少銀子吧﹖”
吳大頭全身不動﹐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是的。”
丁谷道﹕“銀子哪里來的﹖”
吳大頭道﹕“拿性命拼來的。”
丁谷道﹕“關於這一點﹐我當時就已經看出來了。現在﹐我
問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最後是誰救了你一命﹖”
吳大頭道﹕“是師父﹐您。”
丁谷瞪眼道﹕“誰是你師父﹖”
吳大頭一慌﹐木盆里的水差點溢了出來。
他趕緊改口道﹕“嗅﹐不不﹐大頭說錯了﹐不是師父﹐是丁
大哥。”
丁谷依然寒著面孔道﹕“丁大哥有沒有要您為了一頓酒菜去
賣命﹖”
吳大頭道﹕“沒有。”
丁谷道﹕“這完全是你自己的主意﹖”
吳大頭道﹕“是。’
丁谷道﹕“因為你覺得自己一身功夫已經很了不起﹐如果不
找個機會展露實在很可借﹖”
吳大頭道﹕“冤枉。”
丁谷道﹕“否則該怎麼說﹖”
吳大頭道﹕“大頭只是想借此機會印証一下﹐跟丁大哥學了
幾個月的輕功﹐是不是有了一點長進﹖”
丁各道﹕“除此別無其他原因﹖”
吳大頭道﹕“對方優厚的酬勞﹐也是原因之一。”
丁谷道﹕“對方付了你多少銀子﹖”
吳大頭道﹕“二百兩。”
丁谷道﹕“你認為你一條小命﹐就只值這麼多﹖”
吳大頭道﹕“當然不止。”
丁谷道﹕“那你為什麼要為這區區二百兩銀子冒生命之險了’
吳大頭道﹕“因為我覺得這件差事很安全﹐毫無風險可言。”
丁谷道﹕“這話怎麼說﹖”
吳大頭道﹕“因為當時有師父﹐不不﹐我又說錯了﹐因為當
時有丁大哥在場。”
丁谷道﹕“混蛋﹗”
吳大頭道﹕“是。”
丁谷大喝道﹕“去替我拿壺茶來﹗”
吳大頭道﹕“是﹗”
他慢慢的放下頭頂上的水盆﹐於胸前合起雙掌﹐恭恭敬敬同
時也是高高興興地彎下腰道﹕“謝謝丁大哥。”
這是他們之間的老規矩﹐接受處罰到某一階段。如果丁谷吩
咐他去做另一件事﹐那便表示處罰已告結束。
吳大頭很快地從屋後端來一壺茶﹐同時也為自己拿來一副碗
筷。
因為處罰已成過去﹐丁谷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
他等吳大頭於另一端坐定後﹐注目問道﹕“大頭﹐我問你﹐
你知不知道今天重價收買你搗亂的人是什麼來路﹖”
吳大頭道﹕“不知道。”
丁谷道﹕“對方的用意呢﹖”
吳大頭道﹕“也不知道。”
丁谷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渾小子。”
吳大頭道﹕“反對。”
丁谷道﹕“你反對什麼﹖”
吳大頭道﹕“反對了大哥把我大頭看成一個不折不扣的渾小
子﹗”
丁谷道﹕“你以為你很聰明﹖”
吳大頭道﹕“我大頭懂得少﹐那只是因為你了大哥不肯認真
的教導我﹐我可以發誓﹐我大頭其實並不笨。”
用發誓可以証明自己的笨不笨﹐倒真是新鮮少見得很。
一丁谷笑了。
吳大頭自己也笑了。
這正是這個大頭可愛的地方。他並非不曉得這種話說起來欠
通順﹐他之所以故意這樣說﹐只不過是為了逗丁谷一笑而已。
丁谷喝了一小口酒﹐吃了一塊麻油拌首落﹐道﹕“你真的不
知道今天收買你的人是什麼身份﹖”
吳大頭道﹕“知道。”
丁谷道﹕“哦﹖”
吳大頭笑道﹕“是十八金鷹幫的人﹐對不對﹖”
丁谷道﹕“這是你的猜測﹖還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吳大頭道﹕“都不是。”
丁各道﹕“哦﹖”
吳大頭笑道﹕“這是他們自動告訴我的。”
他笑了笑﹐又道﹕“他們一定以為十八金鷹幫這幾個字一說
出來﹐在江湖上已威風得可止小兒夜啼﹐我聽了一定會放心大膽
的為他們賣命。”
丁谷道﹕“那麼﹐你又知不知道﹐他們要你去挑逗那黑衣漢
子的用意何在﹖”
吳大頭道﹕“知道。”
丁谷道﹕“哦﹖”
吳大頭道﹕“今天彭麻子茶樓里的生面孔特別多﹐我猜想這
些生面孔里面必有不少江湖人物。而這些江湖人物里面﹐我猜想
至少有半數以上是十八金鷹幫的人。”
丁谷微笑不語﹐又喝了一小口酒。
吳大頭見了谷臉上露出笑容﹐似有嘉許之意﹐精神不禁一
振﹐接下去道﹕“昨天晚上在賈拐子賭場里﹐我們都聽到了消息﹐
‘灰鼠幫’和‘十八金鷹幫’的人﹐最近已分批湧來洛陽﹐這兩
個幫派在江湖上一向水火不相容﹐如今雙方爭先趕來洛陽﹐無疑
早晚必有一場拼斗。”
丁谷微笑道﹕“為了什麼拼斗﹖”
吳大頭搔搔耳根子道﹕“這個﹐咳咳﹐且慢一點﹐我一時還
想不出來。”
丁谷道﹕“好﹐你說下去。”
吳大頭也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幾口﹐繼續道﹕“今天﹐十八
金鷹幫的人﹐先後來到彭麻子茶樓﹐顯然是事先約好了的﹐以彭
麻子茶樓為集合地點﹐同時順便商量一下以後行動的步驟。”
丁谷插口道﹕“只因為礙著那黑衣漢子在場﹐以致使他們無
法按預定計划行事﹖”
吳大頭一拍大腿道﹕“對﹐丁大哥到底是丁大哥﹐我想到的
事居然也被你想到了。古人有句話怎麼說﹐什麼英雄﹖什麼同﹖”
丁谷道﹕“英雄所見略同。”
吳大頭又拍了一下大腿道﹕“對對﹐英雄所見略同﹗所以這
件事說起來其實很簡單。他們惟一的用意﹐就是要我想辦法引開
那黑衣漢子﹗”
丁谷望著吳大頭﹐微笑道﹕“你小子不能成為一位詩人﹐想
想實在可惜。”
吳大頭道﹕“為什麼﹖”
丁谷道﹕“因為你小子的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
吳大頭睜大了眼睛道﹕“你意思說﹐我說了這半天﹐說的全
是瞎話﹖”
丁谷微笑道﹕“現在﹐我只問你﹕十八金鷹幫的人想盡方法
要將黑衣漢子引開﹐如果只為了黑衣漢子在場也許會礙了他們的
好事。那麼﹐其他的茶客﹐又怎麼說﹖像紫衣妞兒、羅三爺、以
及我浪子﹐這些人在場就不礙事了’
吳大頭像個洩了氣的球﹐撕下一塊燒雞﹐拿在手上拼命地
咬﹐好像他把事情判斷錯了﹐全是這塊燒雞的罪過。
丁谷道﹕“還有一件事情﹐你也判斷錯了。”
吳大頭抬頭瞪眼道﹕“哪一件﹖”
丁谷道﹕“今天彭麻子茶樓里的江湖人物其實並不多。”
吳大頭道﹕“不多是多少﹖”
丁谷道﹕“三個。”
這數字少得顯得大出吳大頭的意料之外。
他瞪大眼睛道﹕“三個﹖哪三個﹖”
T#道﹕“東北邊角上﹐那個矮胖子和那黑瘦子算兩個。另
一個﹐便是坐在紫衣少女身後﹐那個生有一雙斗雞眼﹐吃完了燒
餅﹐還在桌縫里找芝麻的短衣漢子。”
吳大頭將信將疑道﹕“你一雙眼光﹐真有這麼厲害﹖”
T#笑道﹕“我的眼光﹐其實一點也不厲害。如果不是你故
意去挑逗那黑衣漢子﹐我也許連半個都認不出來。”
吳大頭茫然道﹕“這話怎麼說﹖”
丁各道﹕“這也正是十八金鷹幫的人﹐為什麼要花二百兩銀
子要你去挑逗那黑衣漢子的目的。”
吳天頭露出一臉苦相道﹕“我﹐我愈來愈胡塗了。”
丁谷道﹕“這就是說﹕十八金鷹幫的人﹐顯然知道今天灰鼠
幫有人要來彭麻子茶樓﹐但由於灰鼠幫的人一向善於偽裝﹐他們
要想從眾多茶客中﹐去找出灰鼠幫的人﹐只有這個辦法。”
吳大頭皺眉油油地道﹕“我還是聽不懂。”
T#道﹕“關於這一點﹐其實也很好解釋。譬如說﹕普通人
見到蛇﹐准會嚇一跳﹐但以捕蛇為業的人就不會。”
吳大頭忽然搶著接口道﹕“我有點懂了。”
丁谷微笑道﹕“你應該懂的。我也可以發誓﹐你小子除了有
點煩人之外﹐其實並不笨。”
吳大頭嘻嘻一笑﹐好像又恢復了信心﹐道﹕“這等於說﹕看
一場打斗也是一樣﹐普通人看了會膽戰心驚﹐但如果換了以打斗
為家常便飯的江湖人物便不會。”
丁谷笑道﹕“對﹗算你又通了一竅。一個人可以改變衣著甚
至容貌﹐但有一樣永遠改變不了﹐那便是眼神。眼神是一個人情
感的第一道出口﹐妒忌與仇恨﹐愛慕與欲望﹐害怕與悲傷﹐只要
你心念一動﹐眼神便會立即表露出來﹐如果硬想掩飾﹐暴露得只
有更明顯。”
吳大頭點頭道﹕“現在我完全明白了。當我跟黑衣漢子糾纏
時﹐那個生了一雙斗雞眼的家伙﹐便假裝在桌縫里找芝麻﹐其實
是在以眼角偷偷觀察別人的神色反應﹐以便辨認哪幾名茶客可能
是灰鼠幫幫徒的化身。
他忽然大笑了起來道﹕“他老哥只顧偷看別人﹐萬沒料到竟
也有人在偷看他﹗有趣﹐有趣。”
丁谷卻嘆了口氣道﹕“如果你小子不特別賣力﹐第二次不再
回到菜棚﹐那就更有趣了。”
吳大頭微微一怔道﹕“同樣一碼事﹐回來不回來﹐又有什麼
分別﹖”
丁谷側臉揚眉道﹕“真的沒有什麼分別﹖”
吳大頭一雙小眼珠子轉了幾轉﹐忽然臉色一交道﹕“啊﹐對﹐
我真該死﹐我竟沒有想到……”
他露出一臉可憐相﹐哀求似地望著丁谷道﹕“如果他們由黑
衣漢子中暗算看出了大哥有一副好身手﹐這會不會為了大哥帶來
麻煩﹖”
丁谷輕輕嘆了口氣道“麻煩已經來了。”
(二)
吳大頭馬上就明白了丁谷說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了谷話剛說完﹐門口便出現一名灰衣中年人。
這人衣著很隨便﹐相貌很平凡﹐甚至連走路的那種懶散姿
態﹐都跟普通人沒有多大分別。
他走過這間破舊的屋子﹐就像走進了自己的家一樣。
他朝了谷含笑點點頭﹐也朝吳大頭含笑點點頭。
他那種神情﹐就像是一位主人回到自己家里﹐忽然發現家里
已來了兩位客人﹐想表示歉意而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似的。
吳大頭忍不住跳了起來道﹕“你這人怎麼這樣不懂禮貌﹖要
進來也不先敲敲門。”
灰衣人很客氣地笑笑道﹕“是的﹐我應該先敲敲門﹐只是我
沒有找到門在那里。”
灰衣人說的不是笑話﹐這間屋子的確沒有門。
因為它們已被卸了下來﹐做了床板。
晚上是床板﹐白天則是桌墊兼座椅。
現在擺酒菜的小方桌﹐就放在它的上面﹐兩端空出來的地
方﹐便是現成的座位。
吳大頭上前一步﹐伸手指著灰衣人的鼻尖道﹕“你──”
他微微一愕﹐忽然張國住口。
灰衣人點點頭﹐笑道﹕“就是我﹐兄弟排行十四。”
排行十四﹐十四鷹﹖
十四鷹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客氣。
他走去丁谷對面﹐吳大頭原先坐的地方﹐緩緩盤膝坐下。
吳大頭僵在那里﹐真有點懷疑他們今天是不是走錯地方﹖是
不是無意中占用了別人的屋子﹖
十四鷹坐下後﹐端起吳大頭剛剛斟滿尚未喝過一口的酒杯﹐
朝了谷舉了舉道﹕“來﹐老弟﹐我敬你。”
丁谷居然也像和老朋友把晤似的跟著舉起杯子道﹕“不敢當﹐
我敬你。”
十四鷹淺淺喝了一口﹐大聲稱贊道﹕“好酒﹗這種酒我至少
已三年沒喝過了。”
吳大頭忍不住道﹕“這種酒三年前你喝過﹖”
十四鷹笑笑﹐沒有分辯。
丁谷道﹕“大頭﹐不要這樣無禮﹐去再拿副碗筷來﹐你也坐
下。”
十四鷹又吃了幾筷子菜﹐這才停下來﹐望著丁谷道﹕“有一
件事﹐兄弟感覺非常抱歉。”
丁谷道﹕“什麼事﹖”
十四鷹道﹕“不瞞二位說﹐兄弟已經來了一會兒﹐你們兩位
剛才說的話﹐兄弟已經全聽到了。”
吳大頭臉上﹐又現出怒容。
丁谷卻笑笑道﹕“沒有關系﹐如換了我浪子﹐我也會這樣做
的。”
十四鷹道﹕“所以﹐兄弟現在第一句要說的話﹐就是請你老
弟放心﹐兄弟這次冒昧造訪﹐帶來的絕不是麻煩。”
這位第十四號金鷹﹐為人隨和親切﹐談吐溫文有禮﹐如果不
是他跟吳大頭已經有過一次交易﹐恐怕誰也不會相信他就是江湖
上聲勢驚人的十八金鷹之一。
丁谷沒有開口。
十四鷹接著道﹕“更坦白一點說﹐兄弟這次帶來的﹐實在可
說是一個大好的消息。”
吳大頭忍不住又插嘴道﹕“除非聽了能夠發財﹐我們對什麼
好消息都沒有興趣。”
十四鷹微微一笑道﹕“還是這位小兄弟聰明﹐一下就給猜著
了。”
吳大頭說的本是負氣的無心之言﹐經對方這麼一說﹐倒反而
愣住了。
丁谷依然沒有表示。
十四鷹緩緩接著道﹕“這宗買賣實在不能算小﹐只要丁老弟
願意參加一份﹐兄弟可以擔保兩位坐著吃兩輩子也吃不完。”
丁谷道﹕“一宗什麼買賣﹖”
十四鷹道﹕“有人要從洛陽將一批貨物偷偷運出去﹐我們打
算將它截下來。”
他說得很坦率﹐也很誠懇。
但丁谷卻輕輕嘆了口氣道﹕“又是老套。”
十四鷹微怔道﹕“什麼老套﹖”
丁谷道﹕“有人批評說﹕我們這些江湖人物﹐反反復復的﹐
除了奪寶、尋仇、抱不平、爭名位以外﹐似乎再也玩不出什麼新
的花樣來。”
十四鷹微微一笑道﹕“說這種話的人﹐也許並沒有說錯﹐只
可惜他們似乎疏忽了一點小常識。”
丁茶道﹕“什麼小常識﹖”
十四鷹道﹕“他們忘了人的世界﹐原是由很多小的生活圈子
組成的。生活在某一個小圈子里的人﹐就只能在那個圈子里活
動﹐做他應該做或能夠做的事。他絕不能因為自己能干什麼而別
人干不了他干的事﹐就自以為高人一等﹐或自以為他那種生活才
夠得上多彩多姿。”
丁谷點頭﹐但沒有開口。
大頭臉上的忿意不見了。
他似乎已對這位十四號金鷹漸漸有了好感。
十四鷹接著道﹕“很淺顯的﹐就拿一個泥水匠來說吧。一個
泥水匠除了替人家砌磚蓋瓦之外﹐他將靠什麼生活﹖另外他又能
干些什麼﹖”
吳大頭也開始聽得點頭了。
十四鷹頓了一下﹐又道﹕“同樣的道理﹐一名江湖人物除了
從事於前述的恩怨名利之爭外﹐又能干些什麼﹖又該干些什麼﹖
如果希望江湖人物干點新鮮事兒﹐難道要他們定期舉行些什麼黑
白兩道聯歡大會﹖”
武器展覽會﹖武術表演賽﹖
吳大頭突然舉起酒杯﹐大聲道﹕“來﹐十四老兄﹐你這個人
品德如何﹖武功有多高﹐小爺通通不管﹐而且以後我們也不一定
會成為朋友。如今憑你這段見解﹐小爺敬你一小口﹗”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有點“不像話”。但卻全是實話實說的
“老實話”。
他的確沒有跟這位十四鷹交朋友的意思﹔他的確欽佩對方這
段為江湖人物所作的辯解。
而這種醉八仙﹐也的確一次只能喝一小口。
十四鷹當然知道要這個大頭小子主動敬別人酒不是容易事﹐
欣然舉杯道﹕“不敢當﹐謝謝小老弟。”
丁谷思索了片刻﹐抬頭道﹕“兄台說的這批寶物﹐究竟是批
什麼樣的寶物﹖”
十四鷹喝完吳大頭敬他的那一小口酒﹐剛放下杯子﹐現經了
谷這一問﹐像為了要抑制某種激動的情緒似的﹐竟又端起杯子﹐
自動喝了一小口﹐才慢慢地回答道﹕“‘提起這批寶物﹐說來話
長。”
他忽然反問了谷道﹕“老弟有否聽說過天堂谷主元優老人雲
山樵這位前輩人物﹖”
丁谷點頭。
十四鷹道﹕“天堂谷究竟在什麼地方﹖無憂老人究竟是怎樣
一個人﹖江湖上年輕的一輩﹐可說無人知道。就是老一輩人物
中﹐知道的人也沒有幾個。而這些碩果僅存﹐與天堂谷主有交往
的老輩人物﹐除非他們自己肯說出來﹐當然誰也不敢追問。”
他又頓了一下﹐道﹕“所以﹐數十年來﹐在江湖上﹐天堂谷
已成了一個謎一樣的地方﹐無憂老人也成了個謎樣的人物。”
吳大頭忍不住再度插嘴道﹕“我們丁大哥問的是寶物﹐你盡
提什麼天堂谷、無憂老人干什麼﹖”
十四鷹道﹕“因為這批寶物跟天堂谷主無憂老人有很大的關
系﹐我必須從頭說起。”
原來天堂谷主無憂老人雲山樵﹐本是個文武兼修的世家子
弟﹐後因不得意於文場﹐遂變賣家產﹐隱居天堂谷﹐專研武術。
這位老人──當年當然還是個青年書生──除醉心武術外﹐
尚有收集奇珍異寶的爵好。
到了五十歲左右時﹐他收集的貨物﹐已是不可勝計。
但老人最喜愛的寶物﹐只有四樣。
第一樣是以藍田良玉琢成的一對玉獅子。第二樣是來自天竺
國的一對水火珠。第三樣是一把來歷不明的寶刀。第四樣是以黃
金鑄成的十八尊羅漢。
這四樣貨物﹐每一樣都可說是稀世之珍。
其中尤以“無名刀”和“十八金羅漢”﹐更是“寶中之寶”。
據說﹐老人初取得那把無名寶刀時﹐並不如何重現。直到五
六年後重新檢視時﹐他才發現了這把寶刀的珍貴之處。
一般兵刃﹐不論以何種金屬鑄造﹐如不善予保養﹐時日一
久、總不免漸呈�袘k。只有這把無名刀﹐忘年如一日。不僅不見
一點�袨部M甚至刀身的光亮度﹐亦鮮明如故﹐至於鋒刃之銳利﹐
自是更不在話下。
其次是十八尊金羅漢。
這十八尊金羅漢﹐每尊長不盈寸﹐重僅二兩。如論全部黃金
的價值﹐以無憂老人的財力來說﹐真是微乎其微。
它們可貴的地方﹐全在鑄工之精巧。
每一尊羅漢﹐姿態各異、絲毫華現﹐栩栩如生﹐神韻渾成﹐
令人嘆絕﹐據一位有名的老鑄工估計﹐單是模型的塑造和修飾﹐
就得五年以上的功夫﹐整套羅漢金像的價值﹐盡可想見。
以天堂谷之隱僻﹐以及無憂老人在當時武林中之聲望和地
位﹐這位天堂谷主可說根本不必為這批寶物的安全擔心。
可是﹐無憂老人為了慎重起見﹐仍然重金禮聘了一位巧匠﹐
於天堂谷中﹐另開一處石室﹐作為寶庫﹐並於寶庫中布置層層機
關﹐以策安全。
如果無憂老人不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君子﹐這名巧匠於完工
後﹐說什麼也出不了天堂谷。
然而﹐無憂老人於完工後﹐卻僅像來時一樣﹐蒙上他的雙
眼﹐便將這位巧匠送出了天堂谷。
結果﹐好心無好報﹐又過了兩三年﹐無憂老人四海漫游歸
來﹐當他重新人庫檢點寶物時﹐庫內種種機關布置如故﹐寶物則
已不翼而飛。
再派人去打聽那位巧匠﹐巧匠也已杏如黃鶴﹗
如換了一般人﹐也必會暴跳如雷﹐氣個半死。
但是﹐無憂老人卻僅於沉默半晌之後﹐付諸一聲苦笑。
這件公案﹐年代久遠﹐同時知道的人也不多。再過上十年八
年﹐也許根本就不會還有人記得這件事。
然而﹐說來也巧﹐就在上一個月﹐十八金鷹幫派在灰鼠幫臥
底的人﹐突然傳回一個驚人的消息﹐說灰鼠幫受人重酬委托﹐將
於本月從洛陽護運一批寶物至巫山某處交貨。
寶物的清單是﹕“玉獅子一對。水火珠一變。寶刀一把。金
鑄羅漢十八尊﹗
這份清單雖然令人心動﹐但一般說來﹐也只不過是一批“值
錢”的“紅貨”而已。但事有湊巧﹐十八金鷹中一位老師爺﹐恰
好是少數幾個知道當年這段公案的人物之一。於是──
聽完整個故事之後﹐吳大頭道﹕“那位天堂谷主無憂老人是
不是還活著﹖”
十四鷹搖頭道﹕“不清楚。”
吳大頭嘆道﹕“那麼﹐無憂老人有沒有後人或傳人﹖”
十四鷹道﹕“也不清楚。關於這位前輩高人的身世詳情﹐兄
弟已經說過了﹐除了少數幾位老一輩的人物﹐恐怕誰也無法問
答。”
吳大頭一雙小眼睛轉了幾轉﹐忽又問道﹕“這四樣寶物﹐幾
乎每一樣都無法瓜分或切割。如果我們參加了﹐我們有什麼好
處﹖”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丁大哥”。不但連說兩次﹐說
時也特別加重了語氣。
因為對方若是只邀丁大哥參加﹐好處便只有一份。
如果參加的是“我們”而不只是‘“丁大哥”一個人﹐縱然他
大頭不夠資格分一份﹐但多多少少﹐總會有點油水的。這種撈油
的好機會﹐豈能錯過﹖
十四鷹很誠懇地道﹕“這四樣寶物﹐的確無法分割。但兄弟
可以保証﹐只要事情成功﹐本幫絕不會虧待了你們二位。”
吳大頭搖頭道﹕“不行﹗我大頭年紀雖然小﹐黑道上那種黑
吃黑的故事可聽得不少。我看我們還是先小人後君子﹐把話說明
白些的好。”
十四鷹道﹕“關於這一點﹐兄弟來時﹐已計較過了。現在兄
弟先提個草案﹐兩位如果還有意見﹐盡管提出來大家參考參考。”
吳大頭道﹕“你先說說看。”
十四鷹道﹕“事成之後﹐本幫願意付給二位三萬兩白銀的酬
勞。如兩位不嫌菲薄﹐今晚即先付定金二成。”
吳大頭暗喊一聲﹕三萬兩白銀﹖乖乖弄的冬﹗
他轉頭望向了谷。
他雖然滿心一千個一萬個願意﹐但他並未被這筆橫財沖昏了
頭﹐他知道要了谷答應了方能算數。
丁谷緩緩喝了一小口酒﹐慎重的考慮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
說道﹕“現在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十四鷹道﹕“什麼事﹖”
丁谷道﹕“十八金鷹幫高手如雲﹐像這樣一批買賣﹐只要費
點心機﹐可說是手到擒來﹐為什麼一定要帶上我浪子這樣一個無
名小卒﹖”
十四鷹微笑道﹕“老弟﹐你太謙虛了。俗語說得好﹕真人眼
里不揉沙子。咱們金鷹十八兄弟﹐雖說人人能玩上兩手﹐如說到
暗器方面﹐可就比你老弟差遠了。而這一次的買賣﹐我們所欠缺
的﹐正是這一方面的人手。”
他喝了口酒﹐斂起笑意﹐正容接著道﹕“老弟想必也很明白﹐
像這種買賣﹐可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多一分實力﹐也就等於多
一分成功的機會。所以﹐也請你老弟務必相信﹐本幫此次相邀﹐
純出自一片至誠。”
丁谷道﹕“這件事貴幫預定何時動手﹖小弟又如何效勞﹖”
十四鷹道﹕“灰鼠幫方面﹐目前正想盡方法﹐希望分散本幫
的注意力﹐而本幫也正將計就計﹐虛與委蛇。相信他們無論玩什
麼鬼花樣﹐也難擺脫本幫的監視。至於何時動手﹐一時尚難決
定。”
他從身上取出六張一千兩票面的銀票﹐以及一雙高約寸許的
展翅金鷹﹐放在桌上﹐起身道﹕“這是六千兩定金﹐以及本幫的
金鷹令符﹐請老弟先行收下。一旦時機成熟﹐本幫自會派人與二
位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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