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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洛少年游

                   【第七章 八方風雨會中州】
    
                    (一)
    
      江湖上的消息,往往要比任何其他的消息傳播得廣,也傳播得更快。
    
      尤其是有人故意散佈消息。
    
      如今,江湖上幾乎到處都在傳說:雄霸關洛道上數十年的羅老太爺,因為年事
    已高,已決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他在關洛道上的「事業」,已決定分為兩大部分,分別讓與「灰鼠幫」和「黑
    刀幫」掌管經營。
    
      羅老太爺本人,則將於近日攜同一妻七妾,以及平日收集的一批珍藏古玩,前
    往巫山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優遊林泉,頤養天年。
    
      上面提到的珍藏古玩中,當然包括了無憂老人的那四件寶物。
    
        ※※      ※※      ※※
    
      這種傳言當然很快的就傳入羅老太爺耳中。
    
      羅老太爺聽了,只是微笑。
    
      因為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灰鼠幫」雖已與「黑刀幫」沆瀣一氣,但無疑還
    不敢跟「花酒堂」正面交鋒。
    
      他們顯然還不敢輕估「花酒堂」的實力。
    
      還不敢一鼓作氣,作趕盡殺絕之想。
    
        ※※      ※※      ※※
    
      這是一種僵持待變的局面。
    
      這種僵局又能維持多久?
    
        ※※      ※※      ※※
    
      日落西山。
    
      暮鴉投林。
    
      在城市裡,這正是大部分行業開始打烊關店門,少數幾種行業正準備開始營業
    的時候。
    
      金記賭坊的營業已經開始。
    
        ※※      ※※      ※※
    
      金記賭坊,就是易手之前的賈拐子賭坊。
    
      賭坊換了新主人,一切還是老樣子。
    
      它惟一令人感覺不同的地方,便是賭坊大門口另換了一塊新的金漆招牌,以及
    賭場子裡不見了賈拐子和他的那些保鏢。
    
      今晚的金記賭坊裡,不僅未受更換東家的影響,反而還好像顯得更熱鬧了些。
    
      賈拐子在這一行業裡固然很吃得開,而新換來的金鬍子似乎也有他的一套辦法。
    
        ※※      ※※      ※※
    
      這座賭坊佔地極廣,建築方面則有點近似一及時樂」。
    
      進門是個大院子,兩邊是兩排廂房。
    
      再過去是一座大敞廳。
    
      營業部分,到此為止。
    
      大廳後面,另有三進院落;以前是賈拐子和部屬們的起居之處,如今無疑已成
    了灰鼠幫的洛陽分舵。
    
      大廳前的兩排廂房,東西各四大間。是玩大小,單雙骰子,及葉子戲等雜耍的
    地方。
    
      只有大廳正中的一桌牌九,才是「主戰場」。
    
      賭牌九的桌子是特製的,長兩丈五,寬一丈五,比普通的飯桌幾乎要大上四五
    倍之多。
    
      這張長方形的大桌子上,成馬蹄形漆著三個長方形的框框,代表「天門」和「
    上門」「下門」。
    
      賭注下在框框內,一眼便可看出押的哪一「門」。
    
      押在框框外面,也可以從地區上看出是「上掛角」「下掛角」,或是「川堂」。
    
      普通推牌九的莊家,只有一名助手,這裡則有四名。
    
      一名跟著莊家收骰子,報點子,吆喝助威。另三名則分配三門,負責理注、吃
    注、賭注。
    
      人手增加,可以使賭局進行得更快。
    
      賭得快,進出多,賭坊方面的入息,當然也就跟著增加。
    
      大廳兩邊,各放著兩隻大缸。
    
      一隻茶缸。
    
      一隻酒缸。
    
      喊點子喊啞了喉嚨,或是手風不順想解解煩悶,你隨時可以去舀一碗茶,或一
    碗酒喝喝。
    
      四仙桌上,也經常盛放著幾盤瓜子、肉乾之類的東西,以佐茶酒。
    
      賭坊裡的牌九,通常分為兩種。
    
      一種是客人當莊,由客人跟客人賭,賭坊方面只管抽頭錢。
    
      另一種則是客人跟賭場賭,由賭坊派人當莊。
    
      在賭坊方面來說,前一種經營方式較為穩當,但入息不豐。後一種則比較有賺
    頭,但也很冒險,尤其需要擁有足夠的財力。
    
      過去的賈拐子賭坊系兼采兩種方式,如今金記賭坊也一樣。
    
      那就是若有客人願意當莊,即讓客人當莊,否則即由賭坊派人上場。
    
      換句話說,只要你的體力跟荷包支持得住,你便可以一直賭下去。
    
        ※※      ※※      ※※
    
      今晚第一莊是客莊。
    
      莊家是戰公子。
    
      當今武林八大名公子,排名第三的戰公子。
    
      這位戰公子人品俊逸,衣飾入時,舉止大方,花錢闊氣,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
    ,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世家公子。
    
      惟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這位戰公子的脾氣和他使用的武器。
    
      戰公子使用的武器是一把金戈。
    
      戈,這種武器,當初不知道是什麼人發明的。
    
      當初發明這種武器的人,想像中除了勇猛有力之外。智力方面顯然有點問題。
    
      因為這種武器無論就哪一方面來說,都很難令人恭維。
    
      它可說是武器中的武大郎。既醜陋,又沉重,活似一把大砍刀斷成短短一截,
    再加以粹磨而戌。
    
      一位風度翩翩的貴公子,竟會選上這種武器,真是匪夷所思。
    
      其次,便是這位公子怪脾氣。
    
      如果你第一次見到這位戰公子,而沒有留意到他腰帶上的那把金戈,你很可能
    會誤以為就是吐口口水在他臉上,這位公子哥兒大概都不會生氣。
    
      事實上,你如果這樣做了,他的確不會生氣。
    
      他人不生氣,他的金戈會生氣。
    
      戰公子的金戈如果生了氣,這個人就差不多可以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這種脾氣、當然算不上什麼怪脾氣。
    
      修養再好的人,也無法容忍別人把口水吐在自己臉上。
    
      這位戰公子怪就怪在並不須要別人有這麼激烈的舉動,只要別人有什麼不順眼
    的動作,或是他認為對方的動作不順眼,他的金戈也照樣會生氣。
    
      兩年前,熊耳山七雄兄弟,在朱山鎮一家酒樓上喝酒點唱,七雄老三百足蜈蚣
    藍無忌一時聽得興起,只不過無意中摸了那個賣唱的小姑娘一把,這位戰公子的金
    戈,立即認為那是個很不順眼的動作。
    
      他走上前去,金光一閃,百足蜈蚣藍無忌一條右臂便跟身軀分了家。
    
      其餘六雄紛紛亮出兵刃,殺機畢現,吆喝之間,迅即將這位戰公子團團圍定。
    
      戰公子當時冷冷一哼道:「各位如想多活幾天,就替本公子坐回原位去!」
    
      六雄心頭一凜,這才認出對方原來就是武林八大名公子中的戰公子。
    
      六兄弟眼色互遞,最後果然一個個的乖乖的坐回原位。
    
      戰公子見命令完全生效,這才返戈人鞘,從容下樓而去。
    
      像這一類行徑,雖然有點過分,似乎還不算太離譜。
    
      最怪的還是今晚這場牌九。
    
      這位戰公子今晚一共推了八副牌,八副牌推完,他便骰子一扔,吩咐跟班的結
    賬,自己則跑去大廳一邊,端起酒來猛喝。
    
      他喝的酒,是只比豆漿貴不多少的白酒。
    
      平常時候,若是有人端這樣一碗白酒叫他喝,他準會連碗帶酒,一齊向對方的
    腦袋砸過去。
    
      而現在,他居然一喝就是三大碗。
    
      很多人都清楚,戰公子只有在非常生氣,而又找不到發洩的對象時,才會有這
    種近乎瘋狂的舉動。
    
      說實在的,今晚這場牌九,也的確叫他生氣。
    
      他當莊推了八副牌,幾乎把把通殺,結果居然只贏了八千多兩銀子。
    
      你說吧!這氣人不氣人?
    
      洛陽城中,最有名的賭坊,便數這家金記賭坊。
    
      而這家賠坊,賭客看起來那麼多,而賭注卻零碎得可憐,他連殺八副牌,才只
    贏了這麼點銀子,這算什麼賭坊?
    
      所以,他認為這種牌九實在沒有什麼玩頭,與其賭得窩窩囊囊的,反不如喝幾
    碗劣酒來得痛快。
    
      八千多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輸了這麼多銀子發發脾氣那是應該的。
    
      如果贏了這麼多銀子,居然會氣得像要砸破自己腦袋似的,這種人你見過沒有?
    
      戰公子便是這樣一位公子。
    
        ※※      ※※      ※※
    
      戰公子離開賭台,賭坊方面,依照慣例,立即派人上場補位。
    
      今晚像是走定了紅莊運,新莊一上場,竟又是大殺四方。
    
      下家人人失色,注子也越來越稀。
    
      莊家身旁的助手,是賈拐子賭坊的老人,名叫春雷老呂。
    
      春雷老呂見莊家連番殺進,精神大振,嗓門也愈吼愈順,愈吼愈高。
    
      這時只見他袖子一擄,不斷吆喝著:「押金賠金,押銀賠銀,押啥賠啥,快快
    快,快快快,有押有賠,不押不賠!」
    
      他吼得愈猛,下家愈是猶豫不前。
    
      莊家見場面冷落,只好骰子一放,拱起雙袖,靜靜等待。
    
      這時,天門上一個短衣漢子,忽然道:「金記賭坊是新招牌,老字號,說話可
    要算數才好。」
    
      春雷老呂道:「當然!」
    
      短衣漢子道:「押什麼,賠什麼?」
    
      春雷老日內行眼光,一眼便看透對方不是一位豪客,所以很不客氣的嘿嘿了一
    聲道:「笑話!只要贏了點子,你老哥就是押個人頭,我們也照賠不誤。」
    
      短衣漢子道:「好。」
    
      他話一說完,立即取出一隻小黑布袋,押在天門上。
    
      今晚當莊的人,正是大前天在彭麻子茶樓裡,被另一名灰鼠幫徒「黑皮」喊作
    「胖子二哥」的那名短胖漢子。
    
      這位胖子二哥,是灰鼠幫「瘟」「斗」「嚙」「運」「巡」五個等級中,次於
    「瘟鼠」「斗鼠』而高於「運鼠」「巡鼠」的「嚙鼠二號」,不僅身份不低,武功
    也很出色,尤其江湖經驗方面,更是豐富而老到。
    
      他見短衣漢子言詞有異,押的又是暗注,立即吩咐天門的助手道:「驗注」。
    
      所謂驗注,就是看不出注子是多少,先加以查點查點的意思。
    
      天門助手不敢怠慢,馬上去解開黑布袋,將袋裡的注子抖了出來。
    
      眾人尚未瞧清抖出來的是什麼珍寶,那助手已哇啊一聲,嚇得跳了起來道:「
    奶奶個熊,這他媽的啥玩藝兒?」
    
      眾人瞧清之後,不禁哈哈大笑。
    
      原來從布袋裡抖出來的,竟是只灰毛大老鼠!亂轉,卻硬是蹲在那裡動也不動
    一下。
    
      嚙鼠二號臉色遽變。
    
      春雷老呂怒聲道:「你老鄉這算什麼意思?」
    
      短衣漢子道:「你看不出這是一隻老鼠?」
    
      春雷老呂厲聲道:「我眼睛又沒有瞎,要你告訴我?我他媽的是問你,押只老
    鼠,算什麼名堂?」
    
      短衣漢子道:「這還不簡單?天門輸了,你們吃進去,天門贏了,你們就賠我
    一隻老鼠。」
    
      春雷老呂氣得滿臉通紅道:「我們如果輸了,到哪裡去找只老鼠來賠你?」
    
      短衣漢子道:「金記賭坊真的這麼乾淨,連一隻老鼠也找不出來?」
    
      春雷老呂桌子一拍,正待發作之際,嚙鼠二號忽然一揚手,擋住了沒有讓他開
    口。
    
      他轉向身後遠處兩名巡鼠級的漢子道:「這位老鄉親大概輸多了,欠點盤川,
    你們兩人陪他去後面談談。」
    
      兩個漢子快步走過來,一邊一個,齊聲道:「請!」
    
      短衣漢子只當沒有聽到,仍然望著春雷老呂道:「你們不是談過人頭都可以下
    注麼?押一隻老鼠為什麼不可以?」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賭場裡只要有這種人物出現,別說是一個,就是十個八個
    ,也早給架出去了。
    
      今晚這位嚙鼠二號所以一再容忍,顯然是為了這是金記賭坊開業的第一天,想
    留給大家一個好印象,只要事情能解決,就盡量不讓它擴大。
    
      短衣漢子見春雷老呂別過頭去不理他,又接著道:「是不是你們金記賭坊的老
    鼠身價不同,捨不得?沒有關係,我來替你們想辦法。」
    
      然後,他就像變戲法似的,又從座位底下拿出一個大布袋。
    
      只見他手一抖,一片吱吱聲中,幾十隻大小老鼠,頓如滾球般沒命四下奔竄。
    
      一張特大號的賭台上,突然爬滿了大大小小的老鼠,也是一幕奇觀。
    
      四周圍的賭客,雖說個個都是昂藏七尺之軀的大男人,沒想到竟也像女人似的
    ,駭然呼叫紛紛後退,避之惟恐不及。
    
      短衣漢子大聲道:「抓呀!你們這麼怕老鼠?」
    
      話發聲中,點點烏光射出。
    
      只見那些尚在賭台上游轉找出路的老鼠,一隻隻應聲飛起,一隻隻凌空摔落,
    全給打得肚破腸流,血肉模糊,無復鼠形。
    
      兩名巡鼠忍無可忍,當下也不待嚙鼠二號發出命令,雙雙一聲大喝,同時出手。
    
      兩人曲指如鈞,疾跨一步,突向短衣漢子雙肩猛然抓落。
    
      這兩人在灰鼠幫中地位雖然不高,一股蠻狠之勁,倒也不可輕視。
    
      短衣漢子嘿嘿一笑道:「你們也想嘗嘗老子的打鼠功?」
    
      只見他雙肩一抖一搖,兩名巡鼠立即被他的兩記肘拐,頂得倒飛出去。
    
      這兩記肘拐,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准又狠。
    
      兩名巡鼠身形飛起,又落下,同時哇的一聲,彎腰張口,噴出兩道血泉。
    
      他們被頂中的部位是心臟。
    
      兩人噴血如注,血噴完了,人也慢慢倒下。
    
      倒下去就沒有再站起來。
    
      嚙鼠二號視如不見,很沉穩地走過去看:「鷹殺手?」
    
      短衣漢子道:「是。」
    
      嚙鼠二號道:「身手高明,佩服,佩服。」
    
      短衣漢子冷冷道:「殺鼠小技,何足掛齒?」
    
      這時大廳中的近百名賭徒,均已看出這是怎麼回事。膽子小的,一走了之。而
    其中大部分,都懷著好奇心,想留下來瞧個究竟。
    
      有些懂得享受的,更過去舀起一碗白酒,抓一把茴香豆,一邊以豆配酒,一邊
    靜候好戲登場。
    
      戰公子也是觀眾之一。
    
      他如今手上捧的是第五碗白酒。從他愉快的神情看來,他的火氣好像已經平復。
    
      牌九雖然賭得不痛快,白酒品質雖然低劣,如今賭場突然變作戰場,一切就好
    像全盤改觀了。
    
      他喜歡這種場面。
    
      不論誰是誰非,要殺就殺一個痛快。
    
      嚙鼠二號又迫前一步,道:「貴幫今晚一共來了多少人?」
    
      短衣漢子道:「這句話你問了也是白問。」
    
      嚙鼠二號道:「怎麼說?」
    
      短衣漢子道:「等本幫第二批人出現時,你已經看不到了。」
    
      嚙鼠二號冷笑道:「那也沒有多大關係,只要能看到你伙計躺下去就可以了。」
    
      他沒等最後一句話說完,突然一拳對準短衣漢子鼻尖打了過去。
    
      別瞧這位嚙鼠二號人長得又短又胖,這一記直拳打出去,竟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短衣漢子上身一閃,左臂橫格來拳,右手並指如刀,驀向對方小腹插去。
    
      以拳腳功夫來說,這只是一種拆解上的變化。
    
      嚙鼠二號只須腳下稍稍移動,他隨時可以變換方位,改攻短衣漢子的其他部位。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練的是鐵沙掌,他首先攻出一記直拳,等待的便是對方這種反應。
    
      他右臂跟短衣漢子硬接硬碰,容得短衣漢子右手排指插至,左手突然立掌一沉
    ,砍向短衣漢子右腕!
    
      沒想到,短衣漢子竟好像只會這麼一招似的,居然也沒有變更招式。
    
      右手排指去勢不變,仍然括向嚙鼠二號的小腹。
    
      只聽卜的一聲,短衣漢子的右手腕,竟遭嚙鼠二號一拳砍折。
    
      短衣漢子縱身後退,臉色慘白,但卻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短衣漢子哈哈大笑,大廳兩邊觀戰的賭徒,全不禁為之微微一呆。
    
      他有什麼好笑的?
    
      但只不過眨眼工夫,大家便明白了短衣漢子大笑的原因。
    
      不錯,他右手腕筋骨被砍折了。但是,他垂懸的右手,五指指縫間,卻血淋淋
    的沾滿了碎肉塊。
    
      嚙鼠二號的碎肉塊。
    
      先例下去的,是嚙鼠二號。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卻沒料到對方竟然比他還要狠,還要辣。
    
      他只是對敵人狠辣。而短衣漢子,不僅對敵人狠辣,對自己也很狠辣。
    
      直到對方五指插進了自己的肚皮,嚙鼠二號才突然驚覺對方練的原來是鷹爪功。
    
      如果他早曉得這一點,他一定會改變打法。
    
      倘若他改變打法,他相信決不會不是這位鷹殺手的對手。
    
      可是,後悔已經太遲了。
    
      他只能在絕氣之前安慰自己:若是他有機會再碰上同樣情形,他將絕不會再犯
    這種錯誤。
    
        ※※      ※※      ※※
    
      嚙鼠二號一倒下去,大廳後門口立即出現四名灰衣人。
    
      四名斗鼠。
    
      「斗鼠」相當於一般幫派中的香主或堂主。
    
      「瘟鼠」地位最高,等於是一般幫派中長老護法級的領導人物。
    
      以瘟、斗、嚙、運、巡五個字分等級,貿然聽來,似乎有點不倫不類。
    
      但如果你記住他們是以老鼠幫號,然後你再細細玩味這五個字,你就會發覺這
    五個字實在用得十分妥貼而傳神。
    
      尤其是長老護法級人物取號「瘟鼠」,更稱得上是「神來之筆」。
    
      瘟,誠然不是一個好字眼。
    
      但這裡的「瘟」字,它的意義,是「瘟」別人。而不是「瘟」他們自己。
    
      鼠瘟、鼠瘟,想想該是多可怕的一種傳染病?
    
      然而,鼠瘟是為人類帶來災禍?還是為鼠類自己帶來災禍?
    
      所以,「瘟鼠」也者,跟一般江湖人物號為「天毒一「地煞」「人魔」等取義
    完全相同。
    
      換句話也就是說,誰碰上這一級人物,誰就要倒大楣。
    
      跟染上鼠瘟同樣無藥可救。
    
      灰鼠幫雖然處處標新立異,但有一件事,卻無法免俗。
    
      他們也有他們識別身份的標記。
    
      他們的標記,是在他們的左掌心裡。
    
      那是一種特殊的鼠形刺青。
    
      從一隻鼠形刺青的巡鼠開始,每升一級,就加刺一隻。
    
      幫主地位最高,刺鼠七隻。
    
      副幫主六隻。
    
      嚙鼠級以上的幫徒,他們在加入灰鼠幫以前,大都是江湖黑道上的知名人物。
    
      不過,只要你一加入灰鼠幫,你就得放棄以前的一切,包括你的姓名和混號,
    而改以字號代替:如「瘟鼠×號」「斗鼠×號」「嚙鼠×號」等等。
    
      因為他們這個幫派組織龐大,雄心也大,而且尚在不斷的擴大之中,他們無法
    接受一般幫派傳統上對長老護法,或者堂主有限度的編製。
    
      傳統編製是有一定限度的,號碼數字則可無限度的運用。
    
      普通幫派的香堂主最高不會超過八人,他們的「斗鼠」則可以編到「八十號」
    甚至「八百號」。
    
      利弊優劣,不辯自明。
    
      如今從大廳後面走出來的這老少四人,便是斗鼠三號、七號、八號以及廿五號。
    
      斗鼠七號和八號,是一高一矮的兩個中年漢子。
    
      個頭高的一個高而粗壯,濃眉大眼,兩手橫握著一根六尺長的熟銅棍,人如鐵
    塔,神態威猛。
    
      個子矮的一個矮而瘦,從側面看上去,就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大孩子。
    
      他的兵刃是一對小而微的狼牙棒。
    
      這對狼牙棒拿在他的手裡,也極像是一般孩子們的玩具。
    
      廿五號斗鼠是個白髮老人,目光銳利,神色陰沉,他手上托著一根黑黝黝的旱
    煙筒。
    
      這根旱煙筒,也許就是他的兵器。
    
      相反的,身份最高的三號斗鼠,竟是一個才不過二十出頭的俊秀青年。
    
      這位年輕的三號斗鼠,不必介紹,就單瞧他那副冷傲的態度,也不難猜忖出他
    的身份一定超過其他的三名斗鼠。
    
      他不但身份高,年紀輕,而且也是惟一穿長衫,同時手上未帶兵刀的一個。
    
      幾乎就在這四名斗鼠出現的同時,大廳門口,也跟著出現兩名黑衣漢子。
    
      這兩名黑衣漢子,正是十八金鷹幫中的靈魂人物,五號金鷹和十四號金鷹。
    
      十四號金鷹普通身材,相貌平凡,如不是在這種場合露面,準會被人誤以為是
    個初次進城鄉巴佬。
    
      五號金鷹則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個房字號的人物。
    
      他目光如鷹,神情剽悍如鷹,肌肉結實,步伐矯健,每向前踏出一步,都似乎
    帶動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他人一進入大廳,便引起了廳中每一個人的注意,雙方人物升級,戰鬥升級,
    大廳中也跟著瀰漫起一片無形的殺氣。
    
      五號金鷹入廳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朝那名斷腕的鷹殺手一揮手道:「你退下去
    ,這裡已沒有你的事情了。」
    
      然後,他大跨一步,望著四名斗鼠道:「這一場輪到哪一位?」
    
      名列斗鼠廿五號的白髮老人,扭頭朝三號斗鼠長衫青年望去,長衫青年微微點
    頭,白髮老人立即走上一步,抱拳道:「兄台若是早來一步,就不難發現,今晚這
    場糾紛,完全出於誤會。」
    
      五鷹道:「誤會?」
    
      白髮老人道:「可不是麼?既屬誤會,就該設法化解。」
    
      五鷹道:「如何化解?」
    
      白髮老人道:「惹禍的春雷老呂,只是本坊一名幫閒人物,並非本幫弟子。他
    在賭台上說錯了話,本幫當會按規矩加以處置。」
    
      他頓了一下,又道:「目下在場的朋友,全都瞧得清清楚楚,就為了春雷老呂
    一句話說得不得當,本幫已先後喪亡三名弟子。不過,本幫雖吃了大虧,但為了這
    是營業場所,應以顧客為第一,本幫縱然受到損害,亦不便斤斤計較。所以,本席
    的意思,只要貴幫願意歇手,本幫也願意就此拉倒。」
    
      他娓娓道來,始終只說賭坊方面的理短之處,而對短衣漢子的藉題發揮,完全
    略而不提。
    
      灰鼠幫的人會有這份雅量,實在出人意料之外。
    
      難道因為他是上了年紀的人,涵養比較深厚?
    
      五鷹靜靜聽完,忽然道:「如果趙某人兩眼未花,老哥大概就是過去荊襄道上
    的瞎心諸葛常懷詭常老前輩吧?」
    
      白髮老人臉色微微一變,但仍保持鎮定,低低道:「今日之事,跟老夫昔日名
    號有何牽連?」
    
      五鷹道:「因為一想起你老哥昔日的大名,趙某人心頭就止不住浮起一片疑雲
    。」
    
      白髮老人道:「這話怎麼說?」
    
      五鷹道:「這次灰鼠幫設計將本幫主力引來洛陽,為的就是要伺機將本幫一舉
    殲滅,今晚本幫弟子大鬧金記賭坊,而且連斃貴幫三名部屬,貴幫居然忍氣吞聲,
    不咎既往,以示寬宏,請問灰鼠幫這種驚人的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廳東邊,忽然有人大聲喝彩道:「好!這幾句話問得好!」
    
      白髮老人循聲扭頭望去,眉宇間本已湧起一股殺氣,但於一瞬間,忽又消逝於
    無形,因為他已看清喝彩的人竟是武林八大名公子中的戰公子。
    
      既然喝彩的人是戰公子,他就只好裝作沒有聽到了。
    
      他繼續轉向五鷹,仍以一副低聲下氣地腔態道:「常某人品德如何?為人如何
    ?那是個人私事。今晚本幫為顧及同道義氣,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卻是一片誠
    意。」
    
      五鷹道:「這種話騙騙孩子,還差不多。」
    
      白髮老人道:「趙見不相信?」
    
      五鷹道:「我只相信這是一種權宜之計。」
    
      白髮老人道:「什麼叫權宜之計?」
    
      五鷹冷冷一笑道:「這意思就是說,你們今晚其所以委曲求全,顯然是為了一
    時人手不夠。」
    
      白髮老人臉色又是一變,突然沉下面孔道:「朋友你說這種話,就不怎麼中聽
    了。」
    
      五鷹道:「凡是老實話,都不怎麼中聽。」
    
      白髮老人道:「今晚貴幫別說只來了兩個人,就是再多三個五個,」你以為我
    們應付不了?」
    
      五鷹道:「所以我說大家心裡明白,根本就不必來這套江湖口令。」
    
      斗鼠七號突然聲如洪鐘般大喝道:「常見退下,待俺先來會會這個『槓子頭』
    !」
    
      (北方硬麵餅,喻人強項。)五號金鷹已稱得上是個大個兒,他這一站出來,
    竟比五號金鷹還要高出半個頭。
    
      五鷹凝眸悠然道:「『霹靂棍』易平山?」
    
      斗鼠七號道:「斗鼠七爺!」
    
      五鷹冷冷一哼道:「平常江湖人物只要聽人罵一聲鼠輩,便比聽說他娘跟和尚
    睡覺還要難過幾十倍,想不到世風如江河日下,居然有人以鼠輩為榮。」
    
      斗鼠七號大吼道:「俺人你祖宗十八代!」
    
      黃光一閃,一棍突向五鷹攔腰掃去。
    
      五號一個虎跳式,身形離地,半空輪翻,繞棍轉了一圈,竟然人立原地,腳下
    未移分毫。
    
      大廳東邊,又有人大聲喝彩道:「好身手!」
    
      喝彩的人。當然又是那位戰公子。
    
      這一次,斗鼠七號也沒有理睬。斗鼠七號不理睬,並非如斗鼠廿五號那樣故意
    推馬虎,而是因為無暇計較。
    
      這位霹靂根自出道以來,根下從無三合之敵,如今對方竟然輕輕巧巧的便避開
    了他雷霆萬鈞的一棍,以他過去在黑道上的威望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他哪還有閒情去注意別人的呼喚吆喝?
    
      霍霍。
    
      霍霍。
    
      熟銅棍如狂風驟雨,一連又是四招一十六式。
    
      五鷹口中不斷大喝:「好,好,來得好!」
    
      他身形前俯後仰,或躍或伏,只見人影閃晃溜轉,動作之快,姿勢之美,令人
    目不暇接,歎為觀止。
    
      一輪激戰過去,斗鼠七號突然大吼一聲:「再瞧俺老子這一招。」
    
      叭的一聲,銅棍驀然一折為二,分持兩手。
    
      銅棍折斷處,機簧一響,突然分別冒出尺許長的兩截鋒利刀尖。
    
      接著,一招雙龍出海,兩股刀尖便如毒蟒吐信般對準五鷹雙肋刺去。
    
      五鷹哈哈大笑道:「霹靂棍,毒如梟,棍中藏雙刀。你爺爺早就防著你這一招
    了。」
    
      笑聲中,人向後仰,雙足前滑,雙手朝上一撩,竟於間不容髮間,雙手抄住棍
    身。
    
      斗鼠七號大喝道:「你找死!」
    
      他力聚兩臂,雙棍一壓,迫使五鷹無法動彈,然後,腰身一沉,一腳向前踹去。
    
      他足尖中踹去之處,正是五鷹的下陰要害。
    
      大廳中百餘名賭徒,睹狀之餘,無不覺失聲驚呼。
    
      因為這一招實在太快,太險,也太絕。五鷹雙手握棍,身軀懸空,無論如何也
    無法避開這一招。
    
      這時只有一個戰公子,鎮定如故,如此慘烈兇險的戰鬥,在他眼中看來,似乎
    只是一場兒戲。
    
        ※※      ※※      ※※
    
      金鷹五號,也似乎把這場血戰當做兒戲。
    
      把他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霹靂棍一腳向前踹出,他竟然不閃不避,反而腰桿一挺,張開雙腿,以很不雅
    的一式迎了上去。
    
      就好像那是他全身最堅強的部分,根本不在乎對方這一腳。
    
      霹靂棍臉上掠過一絲陰毒的笑意。
    
      他知道一般人都有一種牢不可破的想法和看法,凡體軀壯硬高大的人,不認男
    人或女人,都必屬於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型,只有精瘦矮小的人,才工於心計。
    
      而他,也就利用一般人這種心理上的成見,每於對敵之際,故意洪聲大笑,狂
    吼亂罵,讓對方把他看做一個徒具匹夫之勇的莽漢大老粗。
    
      實際上他心眼兒比誰都多,比誰都細。
    
      過去很多人敗在他手底下,甚至送命,都是吃了這種成見的了。
    
      如今,他微笑,是因為他曉得又有一條大魚上鉤了。
    
      他憑多年來的江湖經驗,一眼便識破金鷹五號這一招的用意何在。
    
      他知道金鷹五號無疑是想用雙腿夾住他的足踝,以蒙佔人的摔跤招術,全身猛
    翻,將他絆倒,先解燃眉之急,另謀勝算。
    
      這正是他感到得意的地方。
    
      因為對方顯然不清楚他這一腳踹出去,隨時都可以加強力道,加快速度,由普
    通招式,而變為致命的一擊。
    
      他在彈腿方面,至少已下過十年功夫,這是他私人在武功方面的一大秘密。
    
      對自己是個救命的秘密,對敵人則是個可怕的秘密。
    
      就算敵人能將他如願絆倒,敵人也絕不會還有站起來的機會。
    
      果然不出所料,五鷹雙腿如剪,一下便將他踢出去的足踝夾住,然後,吆喝聲
    中,一聲慘呼,兩人雙雙翻倒。
    
      再接著,一人打挺起立,一人則躺在地上無法動彈。
    
      站起來的是金鷹五號。
    
      躺著不動的是霹靂棍。
    
      霹靂根只斷了一條小腿,並未死去。
    
      這位七號斗鼠這次所犯的錯誤,跟方才二號嚙鼠犯的錯誤完全一樣。
    
      他對自己瞭解得太多,對敵人瞭解得太少。
    
      他以為自己的速度夠快,沒想到敵人速度更快。直到他聽到自己腿骨折斷的聲
    音,他才像嚙鼠二號一樣驀然想起對方原來練的是金剛腿,以腿對腿,正好是彈腿
    的剋星!
    
      斷腿的霹靂棍迅即被拖去一邊,五鷹並未追殺。
    
      廿五號斗鼠白髮老人瞎心諸葛常懷詭,再度落場。
    
      五鷹身子一偏,十四鷹上前道:「這一場由不才來領教常前輩幾手高招。」
    
      瞎心諸葛道:「閣下未帶兵刃?」
    
      十四鷹道:「兵刃帶了,只是一時好像還用不著。」
    
      瞎心諸葛勃然大怒道:「好狂!」
    
      腳下一動,手上那根大旱煙筒,突向十四鷹胸口點去。
    
      十四鷹側身揚袖一掃,一股無形勁氣,立將旱煙筒盪開。
    
      他身形隨著一轉,人已到了瞎心諸葛身後,出指如風,疾點瞎心諸葛背後七大
    要穴。
    
      瞎心諸葛暗暗驚奇,他沒想到這個像鄉巴佬的傢伙,身手竟然如此靈活,功力
    竟是如此深厚。
    
      齒鼠二號和斗鼠七號方才都是吃了輕敵的大虧,他這次可不能重蹈覆轍。
    
      江湖人物於刀光劍影中拼生死,最忌狂妄躁進,但如過分謹慎,似乎也不是好
    事。
    
      如今,瞎心諸葛便犯了這個毛病。
    
      他因為一起手便將十四鷹估價過高,處處都在提防著對方也許會有什麼絕招殺
    出來,心理上受到無形的拘束,本身的功力也因而大打折扣。
    
      十餘招過去,秋色平分。
    
      十四鷹忽然間腰身一矮,一腿如風掃出。
    
      瞎心諸葛心頭一凜,暗忖道:「奶奶的,金剛腿果然又來了。」
    
      他不暇深思,立即拔起身形,想以最簡單的化解方式避開這一腿。
    
      十四鷹忽然微微一笑,道:「現在用得上兵刃了。」
    
      原來他這一腿根本就不是什麼金剛腿,他的原意就是想對方身形離地拔起。
    
      瞎心諸葛身形一起,他立即竄上前去,揮掌疾拍對方腰桿。
    
      掌勁未到,一枝突從衣袖中冒出的狼牙刀尖,已全部刺入對方腰眼裡。
    
      瞎心諸葛又驚又怒,駭然厲呼道:「這不是真功夫,太不光明……」
    
      十四鷹笑道:「什麼樣的手段對付什麼樣的人,這叫做貨賣識家。」
    
      瞎心諸葛嘶吼道:「混賬!」
    
      一句話沒有罵完,人已啪的一聲摔了下去。
    
      這是他最後一次罵人。
    
      罵人混賬。
    
      他混賬了幾十年,別人只不過混賬了一次,他就忍不住破口大罵。
    
      他的年紀確實不小了,涵養卻好像並不見如何深厚。
    
        ※※      ※※      ※※
    
      大廳兩邊的賭徒,一個個全瞧得如醉如癡。
    
      他們似乎已全忘了這是兩幫黑道人物的捨死忘生之戰,一個弄不好,他們隨時
    都會遭到池魚之殃。
    
      他們甚至希望這種場面能繼續下去,最好能更激烈一點,才更過癮。
    
      人之初,性本善?
    
        ※※      ※※      ※※
    
      那個又瘦又小,像個大孩子似的斗鼠八號,這時忽然撼著玩具似的一雙狼牙棒
    ,慢慢的向十四鷹走了過去。
    
      他的面孔上佈滿了皺紋,眼光陰冷深沉,完全不像個大孩子,但他的聲音卻又
    尖又嫩,不僅像個大孩子,而且像個大女孩子。
    
      他望著十四鷹道:「你的袖刀玩得精彩極了,再玩兩手給我瞧瞧好不好?」
    
      他說出來的話,竟也充滿了一股娘娘腔。
    
      大廳兩邊的賭徒,好多人都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看到這樣一位怪人出場,自然又是一種新的刺激。
    
      不過替他擔心的人也不少。看他那麼瘦瘦小小的,大家幾乎都有一種感覺,就
    是他們之中隨便挑個人出去,顯然都不難把這個三寸了一拳捶個稀爛。
    
      捧著酒碗的戰公子,忽又發出一聲大喝。
    
      這一次,他不是喝彩助威,而是喝的一聲:「慢一點!」
    
      戰公子叫慢一點,誰敢不聽?
    
      瘦小的斗鼠八號,果然停止一切動作,轉向戰公子望去。
    
      戰公子忽然從人群中撤出一個黑臉漢子,大聲地問道:「你欠不欠本公子的銀
    子?」
    
      黑臉漢子道:「欠。」
    
      戰公子道:「欠多少?」
    
      黑臉漢子道:「欠得太多,已經記不清了。」
    
      戰公子道:「前天找你要賬時,你怎麼說?」
    
      黑臉漢子道:「我說還不起,只要公子不追前賬,無論叫我幹什麼都可以。」
    
      戰公子用力一推道:「好,現在我命令你,去替下十四號金鷹,跟那位拿狼牙
    棒的小仙童,去逗逗樂子。」
    
      黑臉漢子果然快步走去大廳中央,將十四鷹一推道:「戰公子交代:你滾遠一
    點,這一場該輪到老子出出風頭了。」
    
      十四鷹不知所措,愣愣然退到五鷹身邊,低聲道:「五哥,這怎麼回事?」
    
      五鷹輕歎道:「你這條生命,是戰公子替你撿回來的。」
    
      十四鷹一呆道:「五哥是說——」五鷹道:「本來我也不知道,經戰公子適才
    一提,我才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十四鷹臉色一變道:「西藏伊占奇湖的奪魂童子塔塔哈?」
    
      五鷹神情凝重戚然道:「灰鼠幫斗鼠中就有這等人物,實在令人心憂。」
    
      十四鷹也露出一臉愁容道:「這位黑臉朋友,以前從未見過,他上去替下這一
    陣,豈不也是白饒?」
    
      五鷹道:「這是戰公子的安排,說不定另有用意亦未可知。」
    
      十四鷹道:「無故連累別人,實在說不過去,小弟真想上去再把這位朋友換下
    來。」
    
      五鷹道:「且看看情形再說。」
    
      大廳中央,黑臉漢子一把將十四鷹推開之後,隨即轉向瘦小的斗鼠八號道:「
    這是戰公子的命令,要老子來陪你老弟玩玩。」
    
      這位奪魂童子塔塔哈,四十年前即已名滿康藏高原,如今少說點,也在六十以
    上。而黑臉漢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衝著對方的體形,稱對方為老弟,你想這位奪魂
    童子如何忍受得了?
    
      好在這位奪魂童子前來中原已久,早就風聞中原武林的八大名公子,是當今江
    湖上最難招慧的人物,所以他還能忍住沒有即時發作。
    
      他瞪著黑臉漢子道:「這是灰鼠幫和十八金鷹幫之間的梁子,朋友外人,何苦
    插手?」
    
      黑臉漢子傻傻的道:「誰叫我好賭又好嫖,欠了人家公子那麼多銀子?你老弟
    若是擔心打老子不過,你該去跟公子求情。」
    
      奪魂童子知道跟這種渾人就是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出什麼名堂來。
    
      而最好也是最簡單的辦法,便是盡快打發這種混球上路。
    
      於是,他改變口氣,陰陰一笑道:「你老哥練過武功?」
    
      黑臉漢子道:「老子不懂什麼叫武功,俺只練過拳頭。俺這雙拳頭,揍過不少
    烏龜王八蛋。每一次都是……揍得……揍得……」
    
      戰公子大聲代接道:「揍得對方落花流水。」
    
      黑臉漢子道:「對,每一次都揍得對方落花流『血』。」
    
      戰公子大聲道:「落花流水,不是『流血』。」
    
      黑臉漢子連忙跟著更正道:「你老弟聽清楚了沒有?是『流血』,不是『流水
    』。」
    
      奪魂童子不禁輕輕歎了口氣道:「既然你這樣歡喜流血,你就等著流血吧!」
    
      他身子一弓一彈,突然像個圓球似的,朝黑臉漢子飛撲過去。
    
      由於去勢太快,根本看不清他雙手雙足,以及那對小小狼牙棒採取的是何種攻
    勢。
    
      黑臉漢子見奪魂童子飛撲過來,忽然大叫道:「這小子招呼也不打一個,說干
    就干,俺不來了。」
    
      他果然一抹頭,轉身便跑。
    
      他腳底下還真不慢。
    
      這幾句話剛剛說完,人已跑出大廳。
    
      奪魂童子身形如彈丸似的,頓而復起,也跟著往廳外追去。
    
      只聽廳外院子裡傳來幾聲叫罵吆喝後,一切便告寂然。
    
      大廳中人人感覺意外,也感覺有點遺憾。
    
      他們原以為這一戰一定非常火爆精彩,沒想到雙方尚未正式交手,就一逃一追
    ,一前一後,溜得不見了人影子,真他媽的差勁。
    
      大廳中彷彿突然冷落了下來。
    
      大家一時都好像不曉得如何來處理這個突然冷落下來的場面。
    
      幸好被冷落的這一群,全是賭徒,賭徒跟賭徒聚在一起,是永遠不愁沒法子打
    發時間的。
    
      隔不多久,竊議四起,大部分都是在猜測黑臉漢子和奪魂童子這一戰的勝負。
    
      有的人已經掏出銀票,準備下注。
    
      就在這時候,大廳門口燈光一暗,先後進來了四個人。
    
      領頭走進來的,是個年約五十餘歲,身材適中,神情嚴肅,有著一部金色鬍鬚
    的藍衫老人。
    
      金須藍衫老人身後,是兩名高大的灰衣漢子。
    
      第四個人,是抬進來的。
    
      抬人的人,便是那兩名高大的灰衣漢子。
    
      而被抬進來的人,赫然竟是那位八號斗鼠奪魂童子塔塔哈!
    
      金須藍衫老人一直走到斗鼠三號面前,才吩咐兩名灰衣漢子放下奪魂童子的屍
    體。
    
      他注視著斗鼠三號,道:「今晚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
    
      斗鼠三號看清楚奪魂童子已經絕氣,臉色大變,他顧不得回話,急忙上去查看
    奪魂童子的死因。
    
      他將屍身迅速檢視了一遍,忽然抬頭道:「瘟八老,您老過來瞧瞧!」
    
      金須藍衫老人走前一步,朝斗鼠三號手指之處望去。
    
      斗鼠三號指著的地方,是奪魂童子的咽喉。
    
      奪魂童子的喉結骨已經完全碎裂,整個頸子上,除了咽喉骨散碎,而呈現一片
    點點瘀紫之外,僅有一個細小如豆,頸皮向裡倒捲的傷口,幾乎看不到一絲絲血漬。
    
      斗鼠三號目光閃動,突然並起右手食中二指,從傷口處使勁插入。
    
      只見他雙指微微勾探,便從奪魂童子喉管中取出一樣東西。
    
      金須藍衫老人接過去略一審視,訝然失聲道:「卒字鏢?」
    
      他將那顆像棋子似的暗器反覆瞧了幾遍,抬頭四顧道:「那小子人在哪裡?」
    
      斗鼠三號湊上去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金須藍衫老人緩緩點頭道:「好,
    好,我懂了。」
    
      他接著游目四掃,目光掠過五鷹和十四鷹,最後落在戰公子臉上,似笑非笑地
    道:「阿戈,你好。」
    
      狂放不羈的戰公子,居然放下酒碗,恭恭敬敬的回答道:「金叔叔,您好。」
    
      金須藍衫老人不覺的一愣道:「你說什麼?」
    
      戰公子道:「我說金叔叔您好。」
    
      金須藍衫老人道:「金叔叔?」
    
      戰公子道:「阿戈以前都喊您錢叔叔,不過現在不同了,如今您已投入灰鼠幫
    ,根據灰鼠幫的規定,一旦身為灰鼠幫弟子,便須拋卻以前的姓名和稱呼,而另行
    編列字號和等級。阿戈不清楚錢叔叔目前在灰鼠幫是幾等幾級,只曉得錢叔叔正以
    金鬚子的別號主持這家賭坊,所以人鄉隨俗,只能喊您一聲金叔叔。」
    
      金須藍衫老人臉色氣得發青,沉臉道:「無名小卒那小子是你的朋友?」
    
      戰公子道:「不是。」
    
      金須藍衫老人道:「不是?」
    
      戰公子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因為我不會有他這種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臉色一緩道:「然則你跟那小子是什麼關係?」
    
      戰公子道:「我是他的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一張面孔不禁又沉了下來道:「這有什麼差別?」
    
      戰公子道:「這就是說,以我的身份,我還不夠資格有他這種朋友,幸虧他還
    不太計較,總算還把我當成一個朋友。」
    
      這筆賬你算得清楚嗎?
    
      有人說你不是他的朋友,卻說你把他當朋友,而他也以你認他作朋友為榮,碰
    上這種情形,究竟誰是誰的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道:「好,很好。」
    
      眾人均不難聽出或看出金須藍衫老人連說兩聲好的心情。
    
      有人甚至擔心,老傢伙說完這兩聲好,會不會突然口噴鮮血,倒地不起?
    
      事實證明這全是杞人憂天,金須藍衫老人除了臉色由淺青變為深青之外,並未
    再有其他表示。
    
      他重新發問時,聲音聽起來反好像更柔和了許多:「那麼,今晚撮弄無名小卒
    那小子出來收拾本幫八號斗鼠,是誰的主意?」
    
      戰公子坦然承認道:「是我。」
    
      金須藍衫老人道:「因為你已看出這位奪魂童子塔塔哈武功奇高,十八金鷹幫
    今晚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會是他的敵手?」
    
      戰公子道:「不錯。」
    
      金須藍衫老人道:「而你認為十八金鷹幫今晚這一戰應該大獲全勝,一場也輸
    不得?」
    
      戰公子道:「不對。」
    
      金須藍衫老人道:「哪點不對?」
    
      戰公子道:「阿戈自行走江湖以來,向來只幫有理的一邊,這一點諒你金叔叔
    也該有個耳聞。」
    
      金須藍衫老人道:「嗯。」
    
      戰公子道:「今晚這場糾紛,理虧的是灰鼠幫,先動手的也是灰鼠幫,所以阿
    戈認為灰鼠幫應該多多少少受點教訓。」
    
      今晚這場糾紛之緣起,究竟哪一方理虧?哪一方先行動手?金須藍衫老人並不
    清楚。
    
      戰公子說的,只能算一面之詞。
    
      金須藍衫老人如想弄個明白,應該先向斗鼠三號查問。
    
      但是,金須藍衫老人並沒有這樣做。
    
      他是戰公子的父執輩,在投入灰鼠輩以前,他是晉北道上大名鼎鼎的「金髯絕
    刀」錢公玄。
    
      他跟戰公子金戈的父親「金戈絕斬」並稱「晉北雙絕」。
    
      他是眼看著這位戰公子長大的,雖然他晚節不保投入邪幫,但有一項事實,他
    絕無法抹殺。
    
      金戈這小子雖然玩世不恭,到處惹是生非,但這小子卻從不歪曲事實,混淆黑
    白。如果他真的追究起來,當著這許多賠客,到時候反而更難下台。
    
      所以,他只好轉換語氣道:「就算一切錯在本幫,那也是因為老夫不在的關係
    。如今糾紛已成過去,老夫也已經回來了,你們還有什麼打算?」
    
      吃大虧的一方既認為糾紛已成過去,誰還有什麼打算?戰公子道:「阿戈只希
    望雙方早點罷手,免得鬧得不可收拾,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金須藍衫老人面孔一沉道:「那你們為什麼還不走?」
    
        ※※      ※※      ※※
    
      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誰能不走?
    
      人都走了。
    
      該走的人,全部走了;不該走的人,也都走得一個不剩。
    
      而且走得都很快。
    
      剛才他們當時不走,並非他們膽子特別大,而是他們忘記了害怕。
    
      而現在,當他們冷靜下來之後,他們才突然發覺,一個人要想離開這個世界,
    原來竟是這麼容易,這麼簡單。
    
      他們還不想離開這個世界,所以他們只有趕快離開這座大廳。
    
      這是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
    
      沒有人事先能想像得到,位高權重的八號瘟鼠金鬍子,竟會在這種情況之下偃
    旗息鼓,嗚金收兵。
    
      以灰鼠幫今天浩蕩的聲勢,以他金鬍子在灰鼠幫中的身份地位,他今晚這種表
    現,是不是太懦弱了一點?
    
        ※※      ※※      ※※
    
      人走光了,坊門也上了鐵閂。
    
      大廳中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最後一盞燈,兩個人。
    
      金鬍子忽然轉身點頭道:「今天晚上,你處理得太好太好了。」
    
      斗鼠三號謙虛地道:「這應該歸功八老您計劃周詳,計算準確。」
    
      金鬍子輕輕歎了口氣道:「他們幾個其實也很忠心。他們幾個的武功,也都還
    過得去。」
    
      斗鼠三號微笑道:「只可惜他們選錯了忠心的對象。」
    
      金鬍子忽然輕咳了一聲,道:「他們今晚被殺,應該歸罪於誰?」
    
      斗鼠三號道:「十八金鷹幫的五鷹、十四鷹、戰公子、無名小卒。」
    
      金鬍子又歎息著道:「說起來老夫也有責任。」
    
      斗鼠三號道:「為什麼?」
    
      金鬍子道:「因為老夫回來遲了一步。」
    
      斗鼠三號道:「本席卻認為八老您回來得恰是時候。」
    
      金鬍子道:「為什麼?」
    
      斗鼠三號道:「因為您回來,才保住了這座金記賭坊。」
    
      金鬍子忽然壓低聲音道:「你對胡娘子是不是還有興趣?」
    
      斗鼠三號道:「想得快瘋了。」
    
      金鬍子道:「別急,你這種病病,老夫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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