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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 白 道

                   【第十八章 盛會】
    
      五月五。 
     
      這一天,晌午時分,位於岳陽西城的岳陽樓上,酒客如雲。 
     
      這時候,在一間臨湖的雅室門口雕屏高豎,室內坐著兩席身份異常特殊的人物。 
     
      兩席均是圓桌,各坐七人。 
     
      右邊一席,坐的是兩位清瘦的道士,跟五位穿著一色黑綢長衫的瘦小老人。他 
    們是武當的玄清道長、玉清道長、以及華山五劍。 
     
      左邊一席,順序數下去,第一位是個年約七旬,白鬚垂胸的老人,劍眉虎目, 
    不怒而威。第二位,是個僧人,身材枯瘦,慈眉善目,神態異常嚴肅。第三位,也 
    是一位僧人,身材魁梧,長眉紅臉,法相至為莊嚴。第四位,是個道長,頭戴天師 
    冠,身披鶴氅,腰繫綬帶,同字臉,古月眉,柳髯拂胸,相貌其古。第五位和第六 
    位,是兩個生相粗邁豪礦,邊幅不修的老人。兩個老人,一個背部高高隆起,一個 
    雙肩略顯不平,懷中抱著一根高過人頭的龍頭鐵杖,兩老都是一般的發蓬須結。第 
    七位,也是最後一位,卻是一位年約廿四五,面賽冠玉,眉目如畫的俊秀文士,只 
    見他,嘴含淺笑,溫文儒雅,頭戴秀士巾,巾前正中嵌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青玉,玉 
    色潤澤晶瑩,越發社出此人的氣派高雅,雍容華貴。 
     
      他們是誰? 
     
      北邙天龍老人、少林正果禪師,衡山一瓢大師、武當上清道長、崑崙駝二仙翁 
    、華山一朵梅……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掌門人是也。 
     
      兩席十四位人物,談笑甚洽。 
     
      就在這個時候,樓外的洞庭湖面上,在如蟻的舟叢中,一舟穿行如梭,自君山 
    方向,破浪而來。 
     
      坐在窗樓口的武當玄清道長,偶爾朝湖面上投去一瞥,一瞥之下,眼神立即被 
    那條穿行迅速的小舟所吸引,他朝小舟諦視了好半晌,突然發出一聲驚噫。 
     
      幾乎是同時,室中其他十三人,一齊回首。 
     
      十四對如電目光,一致引頸,注視著湖面。 
     
      玄清道長道:「船上是位中年婦人。」 
     
      玉清道長道:「她穿的是青布衣褲。」 
     
      此刻,那位儒雅俊美的文士向五位黑衫老人舉手微微一揮,五位黑衫老人倏然 
    離座,朝文士恭敬地俯身一躬,魚貫著,出室而去。 
     
      其餘諸人,收目歸座,談笑如前。 
     
      盞茶光景,華山五劍,連袂飄入。 
     
      二劍三劍,立於室門之左,四劍五劍,立於室門之右,四人分做兩排,垂手而 
    立。 
     
      一劍楊雄,跨上兩步,走至那位俊美文士,華山本代掌門人梅男的面前,一躬 
    之後,朗聲稟報道:「報告掌門人,天山慕容老前輩駕到!」 
     
      眾人輕啊一聲,紛紛肅然起立。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看上去才不過四旬出頭,身穿一套青布衣褲,頭戴青布包 
    頭,面目清麗慈和的中年婦人,含笑緩步入室。 
     
      婦人微笑著,朝室內諸人,分別點頭示意,五劍歸座,婦人也就毫不客氣地走 
    向左首一席,在北邙天龍老人和華山梅男之間的空位坐下。 
     
      眾人落座之後,一齊舉杯朝著中年婦人道:「慕容老前輩好!」 
     
      中年婦人連忙端起自己的杯子點頭答禮道:「各位好,各位好。」 
     
      是的,後來的這位中年婦人便是聞人鳳的祖母,以魚龍十八變的絕學為中原各 
    派武林人物所景仰的天山毒婦慕容卿。 
     
      天山毒婦將酒杯在唇邊微微一靠,朝室內環顧一眼,她將眼光落在梅男身上。 
     
      看光景,室內諸人,大概只有一個梅男,她不認識。 
     
      北邙天龍老人,手捋白鬚,才待開言介紹時,梅男已自端起酒杯,含笑道:「 
    慕容老前輩,華山梅男敬您老人家一杯。」 
     
      「噢噢,梅男,梅掌門人,是的,鳳兒提過了。」 
     
      「以後尚望老前輩多多教誨才好。」 
     
      「梅叟跟梅掌門人怎麼個稱呼法?」 
     
      「家師。」 
     
      「唔——」毒婦諦視著梅男之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以一種由衷的讚許點點 
    頭道:「華山今後在梅掌門人的領導之下,金龍絕學領袖劍林,已是指日可待的了 
    。」 
     
      梅男的臉頰微微一紅,跟著,又是微微一笑。 
     
      很顯然,毒婦真誠的讚美,帶給她莫大的欣悅。 
     
      「那麼,」梅男似有所思地道:「老前輩難道不是司馬少俠請來的?」 
     
      「不,要老身來此的,是老身那個淘氣的孫女兒。」 
     
      「聞人小妹妹?」 
     
      「是的。」 
     
      「聞人小妹妹呢?」 
     
      「走了。」 
     
      「去了哪兒?」 
     
      「誰知道!」 
     
      眾人皆是一驚。 
     
      「老前輩!」梅男異常關切地道:「聞人妹妹不會有甚意外吧?」 
     
      「很難說!」毒婦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淡然一笑道:「那孩子的功力雖淺,但 
    經老身自幼調教,身手卻還靈活,加以人尚玲瓏,就算遇上當今一流高手,打團打 
    不贏,但如果知道風聲不對,想跑,大概還跑得了。」 
     
      梅男慰藉地噓出一口氣。 
     
      「可是,」毒婦皺眉道:「萬一她自己想不開,那就誰也救不了她了。」 
     
      「噢?」 
     
      毒婦搖搖頭,苦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眾人雖知其中另有別故,但因為毒婦不願意說出來,眾人當然不便追問。 
     
      「老前輩,」片刻之後,梅男換了一個話題問道:「您老人家見到過司馬少俠 
    沒有?」 
     
      「見過!」 
     
      正果禪師道:「是他去少林之前?還是去少林之後?」 
     
      「這個,老身並不清楚。但依老身猜忖,應該是在去少林之後。因為老身見到 
    司馬少俠,只不過是前一二十天的事。」 
     
      「在什麼地方?」 
     
      「魯山。」毒婦道:「老身在魯山見到他,也許是第二次。月前在洛陽一座古 
    園中,老身曾見到一個乞兒,據鳳兒後來趕到時說,那個乞兒,極有可能便是他那 
    玉龍哥哥化裝的。」 
     
      一抹異樣神色,迅速地掠過梅男的臉部。 
     
      誰也沒有注意。 
     
      毒婦繼續說道:「也可以這樣說,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我們之間,誰也不 
    認識誰,而第二次,卻是我見到了他,他並沒有見到我。不過,他也應該知道我見 
    過他,因為,在事後,我為他留下了一張紙條給他。」 
     
      天山毒婦朝在座諸人,看了一眼,跟著,長歎一聲,將魯山之夜所見到的一切 
    ,全說了出來。最後,她說:「據老身觀察,那位女扮男裝的幪面人,年事雖輕, 
    卻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人物。以司馬少俠現有的一身成就,以及司馬少俠天賦的聰明 
    才智,居然會為對方所乘,實在太不簡單,恕老身說句冒昧之言,那女子的一身武 
    功,雖不一定能夠強過在座的各位掌門人,但也絕不在各位掌門人之下。」 
     
      眾人聞言,全都為之失色。 
     
      而眾人之中,尤以梅男為甚。 
     
      上清道長因為過分為司馬玉龍擔驚,顯然地,餘悸猶在,這時,道長勉強鎮定 
    著心神向天山毒煙請問道:「那女子究竟有多大年齡,老前輩可曾注意?」 
     
      天山毒婦道:「那女子,臉蒙黑紗,無法知悉廬山真面目。但從也那冰冷的音 
    調上,可知她已服用了變音藥丸。不過,根據老身的觀察,那個女人一定非常陰險 
    ,音調之冷,僅有一半由於藥力關係,另一半實在發諸她的內心。從她見面之後便 
    毫無顧忌地直呼老身全諱來推測,她如不是過去的幾個邪庭之後,年紀最少在四十 
    上下。」 
     
      「老前輩不是說她年事尚輕麼?」 
     
      「是的,那是老身對她的直接印象,也唯因了這一點,此女在內功上的成就, 
    才令人震驚。」 
     
      梅男突然失聲道:「她會不會是金蘭?」 
     
      眾人全都為之一震。 
     
      「金蘭?」毒婦道:「她是誰?」 
     
      「她就是天地幫的幫主。」 
     
      「噢?」 
     
      「五行門下的叛徒。」 
     
      「喔,對了!」毒婦點頭道:「老身記起來了,很久很久以前,老身在天山碰 
    到五行怪叟公孫民在找一種名叫『金線蓮』的復功藥草,他跟老身說過他失去功力 
    的原因,公孫民說到傷心之處,若非老身手快眼明,那可憐的老兒,幾乎就死在他 
    自己的掌下呢!」 
     
      正果禪師歎息道:「這位金蘭女俠,可算是武林有史以來最狠毒無情的人物了 
    。」 
     
      「至於那位女子是不是現在的天地幫主,我們不應將斷語下得太早!」毒婦沉 
    思著道:「不過,有一點老身敢加以確定:那女子想奪去司馬少俠的一身清白,絕 
    對不是為了她愛他!」 
     
      梅男失聲道:「她想毀他——司馬少俠?」 
     
      「是的……毀他……或許另有一些其他相近的原因。」 
     
      「那麼,」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道:「她是誰呢?」 
     
      現在,誰都這樣問,但誰也無法答覆這個問題。 
     
      這時,毒婦朝窗外看了一眼,自語似地道:「司馬少俠怎還不見來?」 
     
      這時,已近未初,上清道長趁空將司馬玉龍自人五行門下,經五行怪叟傾一身 
    功力相授。並傳以掌門之位,司馬玉龍為光大五行門風,先後兩次不顧一己安危, 
    搶救華山武當兩派,更蒙苗疆女俠桃面騷狐羅香荷兩次從中暗助的經過,向在座一 
    些尚不知道情形的幾位,詳細述說了一遍。 
     
      上清道長語音甫歇,驀地,室內響起轟雷似地一聲爆響。 
     
      響從何來?……原來是崑崙駝跛二仙翁之一的跛仙翁方斌那根龍頭鐵杖,在樓 
    板上狠狠地頓了一下。 
     
      跛仙翁方斌和桃面騷狐當年因誤打誤傷的一段恩怨,在座諸人,幾乎無一不知 
    。 
     
      所以,眾人雖然為突如其來的怪響所驚,但在看清系跛仙翁所發,又緊接於上 
    清道長說完桃面騷狐兩次的可敬行為之後,略加連串,無不立有所悟。 
     
      這時,只見跛仙翁圓瞪那雙怪眼,怪眼中淚光閃耀,恨恨地悲聲道:「唉唉, 
    我跛子幾十年的心願,這下子算是連根毀盡了……唉,唉,唉!」 
     
      當下,上清道長和梅男,不約而同地霍然起立,二人手上,都端著滿滿一杯酒。 
     
      武當和華山的兩派掌門人,手擎酒杯,極其誠摯地舉向跛仙翁面前,肅容說道 
    :「方仙翁慷慨棄嫌,華山、武當感同身受。」 
     
      駝仙翁丁康也伸出他那寬大如蒲扇的手掌,一巴掌拍在跛仙翁的闊肩上,哈哈 
    笑道:「老弟,怎麼樣呢」我老駝子哥哥說你這筆仇可能這一輩子也報不了,說錯 
    了沒有?」 
     
      跛仙翁長歎一聲。 
     
      他擦擦眼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也站了起來,先跟上清道長和梅男乾了杯 
    ,然後偏臉瞪著雙眼朝駝仙翁吼道:「駝子,你少嚕嗦,索性告訴你,假如武林中 
    還有第二個羅香荷,我跛子剩下來一條腿,一定還會交給她……駝子,你如果是個 
    會氣的,最好氣死!」 
     
      「好!……好!」 
     
      室內,歡聲雷動。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走進兩人。 
     
      前面一個,五短身材,疏眉細眼,荔子細眼,荔子鼻,蒲包嘴,人長得白白胖 
    胖,頗一副團團富家翁的氣派。後面一個,年華雙十,丰神奕奕,英挺瀟灑,為一 
    絕世罕見之美少年。……來了,他們兩個。 
     
      前面一個,一進門就嚷道:「岳陽與君山,聲嗽可通,你們的膽子,可還真不 
    小吶!」 
     
      跛仙翁第一個快活地笑道:「好好,員外來了,跛子這下可總算找著拚命的對 
    手啦。」 
     
      但在眾人看清笑臉彌陀身後的司馬玉龍之後,不約而同地,全都離座而起。 
     
      司馬玉龍快步走至天山毒婦面前,拜將下去,毒婦想要攔阻已是不及,只好笑 
    著受了司馬玉龍一拜。 
     
      司馬玉龍向天山毒婦拜畢,起身又趕到上清道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 
    才轉身跟其他諸人分別見禮。 
     
      毒煙擺手叫司馬玉龍在她和梅男之間的空位上坐下。 
     
      跛仙翁正向跟天龍老人說完話的笑臉彌陀喊道:「這兒來,員外,咱們拼兩盅 
    。」 
     
      笑臉彌陀搖頭笑道:「太擠,太擠,而且,你們那一席都是坐的掌門人,我這 
    張臉,不用打,已經夠胖的了。」 
     
      跛仙翁笑罵道:「跛子本來還想賴著不走,給你這一叫破,跛子可也坐不下去 
    了,好,跛子遷就你,坐到你那邊去如何?」 
     
      眾人齊都哈哈大笑。 
     
      重新坐定之後,司馬玉龍向梅男笑問道:「你們剛才在喝誰的彩?」 
     
      梅男將跛仙翁諒解桃面騷狐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司馬玉龍聽了,肅然起敬,連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趕至右邊一席,恭恭敬敬地 
    ,向跛仙翁敬了一杯。 
     
      跛仙翁直樂得哈哈大笑不已。 
     
      司馬玉龍歸座,天龍老人向他問起遲到的原因,司馬玉龍皺眉道:「玉龍和韋 
    老前輩會合是在丐幫潛江分舵,三天前,我們便自潛江動了身,依韋老前輩計算, 
    一路上如無耽擱,準可在今天午時以前趕抵此間。果然,韋老前輩估計完全正確, 
    我們在今天辰牌時分,就已到達岳陽北面的城陵機。 
     
      「城陵機到這兒,一共才那麼幾里路,以韋老前輩和玉龍的腳程來說,當然不 
    會將這幾里路放在心上。我們一看時光還早,犯不著作急,便開始放緩步伐,一面 
    走著路,一面說笑起來。……喂,韋老前輩,底下的,由您老接著說說如何?」 
     
      說至此處,司馬玉龍突然將話頭向笑臉彌陀身上推過去。 
     
      眾人甚感不解。 
     
      「沒有空!」笑臉彌陀哈哈大笑道:「我要喝酒。」 
     
      「就在這個時候,怪事來了!」司馬玉龍面微酡,無可奈何地繼續說道:當我 
    們二人經過一座樹林時,我們同時聽到了一陣滲和著吃吃而笑的私語。因為今天的 
    日子不同,而且又在岳陽附近,一旦碰上這等大有蹊蹺的事兒,我們如何肯予放過 
    ?當下,我跟韋老前輩互望一眼,便即悄悄停下步子來,笑語立即清楚地傳人我們 
    的耳中:「姐姐!」 
     
      「唔。」 
     
      「咱們師父將一個司馬玉龍形容得如何如何,我看呀,嘿嘿。」 
     
      「你看怎麼樣?妹妹?」 
     
      「我看呀?」簡直有點笨頭笨腦!」 
     
      「何以見得?」 
     
      「你沒見連我們在罵他,他都沒有發覺,這算是什麼掌門人?」 
     
      「妹妹,你這一罵,豈不連那矮冬瓜也給罵上了?」 
     
      「那個矮冬瓜有什麼了不起?姑奶奶罵他,又怎樣?」 
     
      「噓,輕點。」 
     
      「做啥?」 
     
      「人家若興師問罪又怎辦?」 
     
      「他們敢?」 
     
      「萬一惱羞成怒了呢?」 
     
      「別瞎擔心,那種人的臉皮老得很。」 
     
      「嘻嘻……嘻……嘻」 
     
      接著,是一陣嘲諷的低笑。 
     
      笑聲,就在我們身後不遠。 
     
      這種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很顯然的,我們身後說話的那兩個,是一對年 
    輕的姊妹,細察她倆的用意,頗似有意激怒我們。同時,司馬玉龍直覺地猜想,以 
    她倆的年齡而有這番舉動,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不然,她們怎知我司馬玉龍的名字? 
     
      另外,還有一點,頗令玉龍和韋老前輩同感訝異,就是藏身林中的姊妹倆,武 
    功一定高得相當驚人,因為,她倆究竟是什麼時候綴上我們兩個,我們居然一無所 
    知。若非她們故意出聲讓我們警覺,我們根本不知道有人跟在我們身後。這種輕身 
    功夫,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蒙過我司馬玉龍,還不算什麼,但現在居然連韋老前 
    輩也給蒙過了,實在令人難安。 
     
      兵書上,有所謂三十六計之說,而每一條計謀,都不外一個要素,就是想盡方 
    法讓自己的佈置得到預期的效果。現在,我們既知對方旨在激怒我倆,若是我們兩 
    個不讓對方激怒,她倆便算白費心機,徹底失敗了! 
     
      所以,依玉龍當時的意思,本預備裝作充耳不聞,一走了之但是,韋老前輩卻 
    不願意那樣做,我,當然得聽他老人家的。 
     
      當下,韋老前輩朝我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上!我點點頭,表示無可無不可。 
     
      於是,我跟韋老前輩,同時猛拔三丈多高,逕往發聲之處撲去。我們二人的身 
    法,當然不會太慢。饒是我們二人身法快速,仍然未能將對方一下罩住。我們身形 
    下落,對方卻於同時縱起,雙方僅是一步之差而已。就此一步之差,如果雙方功力 
    相去不太懸殊的話,就夠趕個三里五里的了。 
     
      敵我雙方,相距約有五丈。從背影上看去,前面姊妹倆,大的絕不超過雙十, 
    那個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 
     
      姊妹倆,一身淡青短打,倏起倏落,有如兩只青鳥。起初,她倆不尚沿著湖邊 
    官道朝洪湖方向走,漸漸地,她們拐人一條荒僻的岔路,朝無人的方向飛奔而去。 
     
      我看看天色,出聲將韋老前輩喊住。 
     
      「再有裡把路,」韋老前輩埋怨地道:「我們就可以追上啦。」 
     
      「我們上了當呢!」我笑道:「老前輩,你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 
     
      「兩個妞兒定跟天地幫有關係。」 
     
      「怎見得?」 
     
      「不然她們為什麼要選了今天在這兒攔路?」 
     
      「老前輩以為,」我道:「她倆想誤我們的時刻?」 
     
      「恐怕這尚是次要目的,這兩個妞兒可古怪得很。」 
     
      「那麼老前輩為什麼還要明知故犯地去上當?」 
     
      「我笑臉彌陀就不相信有誰敢在我面前弄鬼。」 
     
      這時,兩姊妹在半里之外朝我們含笑招手。 
     
      「算了!」我道:「她們既有意找我們的麻煩,決不肯就此罷手,以後的機會 
    ,還多得很呢!」 
     
      「唔,這也對。」 
     
      於是,我們掉頭回跑,一徑到了這裡。……韋老前輩,玉龍有沒有將剛才所經 
    過的情節,遺漏去一些什麼呢。 
     
      笑臉彌陀笑罵道:「我恨死你說得那樣詳細。」 
     
      眾人聽了,又是哄然一笑。 
     
      最後,上清道長皺眉說道:「司馬少俠跟北邙韋兄在城陵機附近所遭遇的這一 
    段,表面上看去,彷彿有點近乎玩笑,絲毫不帶任何兇險的徵兆,但因發生的時間 
    、地點、以及人物,我們可不能將它輕易忽略過去。」 
     
      這時,天龍老人也同意道:「道長之言,甚有見地。今天武林各派能到的,可 
    算都到得差不多了,而當今各派中,收有女弟子的,惟有華山。華山派的輕身術, 
    別具一格,不但瞞不了本派韋老兄,而且,說句華山掌門人不多心的話,華山派的 
    女弟子固然不會這樣做,若然,如說華山派兩個女弟子的成就能在司馬少俠和韋老 
    弟之上,其誰能信?」 
     
      梅男點點頭。 
     
      上清道長又道:「所以,我們首先得想出那兩個女孩子的來歷。」 
     
      「奉勸諸位,少費心血!」笑臉彌陀連乾三杯之後,大搖其頭道:「姓韋的是 
    目擊者之一,我姓韋的說諸位想不出所以然來,諸位大可將此事暫擱一邊,談談別 
    的。」 
     
      天龍老人道:「那麼,我們來談正事吧。」 
     
      上清道長道:「這事應由慕容老前輩主持。」 
     
      天山毒婦道:慕容卿僻居天山,數十年來,未曾入關一步,更由於一些武林同 
    道對慕容卿的誤解,慕容卿早對江湖恩怨,心灰意懶。但這次天地幫的出現,由於 
    不肖劣孫聞人龍——衡山三代弟子大智僧的慘遭冤死,該幫有意跟我慕容卿拉上關 
    係,說什麼,我慕容卿也只好追隨中原各派長者之後,略盡綿力。至於誰來主持這 
    次大會一節,因為武當全真道友、華山梅叟、五行公孫長者都因他故未克參與,論 
    年齡,慕容卿業已九十有五,在座諸位,都可說是我慕容卿的小老弟,我再推讓, 
    反形見外。所以,慕容卿也就不客氣了。 
     
      記得我那鳳丫頭向老身說起,此次岳陽大會之形成,乃系苗疆桃面羅女俠暗中 
    所促,如依天地幫主之約定,則應改在中秋夜於君山大會時,一次了斷。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現在,我們不妨先將雙方的實力比較一下。 
     
      天地幫方面,能正式出場的,應自金牌香主算起,五位金牌香主,減去一位苗 
    疆少俠,還有四位,外加三色老妖跟天地幫主本人,共得六位。 
     
      回頭再看看我們這一方面,包括老身在內,現在已有十七位,我們這十七人, 
    說句自己人聽的話,可說人人都能出手,所以說,在人數上,我們首先佔了莫大便 
    宜,就算天地幫得地利人和之優,我們還是不會吃虧。另外,我們如果計劃周詳, 
    我們這一方面的人數,還會增加。例如武當尚有四位道長,衡山尚有降龍尊者,這 
    幾位,我們都沒有計算在內。 
     
      所以說在人數上,我們確佔了絕對優勢。 
     
      現在,我們不妨再將雙方的功力比較一下。 
     
      天地幫方面,單一個三色老妖,已是無人能敵,如果老身與之相較,勝負之數 
    ,實在難卜。至於天地幫主,據說其功力並不在三色老妖之下,我們這方面若派出 
    司馬少俠,雖不致落敗,但若想穩操勝券,亦是不易。剩下來的四位香主,又得出 
    動我們四位掌門。……經過這番比較,我們獲得另一結論,如果雙方會合一起,擺 
    明了陣仗,按武林規矩分高低,雖然不免傷亡損失,但其結果,勝利將屬我方,則 
    無疑義。 
     
      在座諸位很瞧得起我慕容卿,這一點,我慕容卿是知道的。 
     
      但假如諸位在聽了我慕容卿這番比較而大放寬心的話,那麼,諸位可就大錯而 
    特錯了。……慕容卿適才已將好的一面完全說盡,現在則請諸位聽慕容卿分析一下 
    我們的危機。 
     
      諸位當然明白,慕容卿適才所說的「我們」,是一種整體的力量,這種整體力 
    量,幾乎包括當今武林所有名派的精華,假如我捫心自問,如果以我們任何一門一 
    派的力量,單獨去對付天地幫的話,那將會有怎樣的後果呢?……好了,問題來了 
    !……天地幫的人並不笨,凡是我們所想的一切,天地幫方面,必然也會想得到! 
    試問,天地幫的人物願意自動走上敗亡的路子麼? 
     
      當然不! 
     
      這就是說,天地幫如將敵我雙方之情勢判明,勢必另走一條於他們有利的路! 
     
      他們所採取的新方式,可能將是我們的致命之傷。……諸位,慕容卿說到這裡 
    ,大家心中有點明白了麼? 
     
      眾人沉默下來。 
     
      「是的,老前輩說得不錯!」司馬玉龍點頭道:「據玉龍看來,前些日子華山 
    和武當的例子,已證明該幫自食前約,中秋之夜,該幫決不可能在君山等候我們。」 
     
      毒婦微笑道:「該幫所做的,比司馬少俠的想像更為徹底。」 
     
      「老前輩以為……該幫要將總壇搬離君山他去?」 
     
      毒婦微笑道:「這不是猜測,事實上,已經如此了。」 
     
      一室之人,臉色全變。 
     
      「老身是前天到岳陽的!」天山毒婦歎息了一聲,說道:「當天夜間,老身便 
    獨赴君山。先後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已將整座君山踩遍,結果發現君山已然沒有 
    天地幫的蹤跡了!」 
     
      眾人默然。 
     
      「這是一種很大的危機!」毒婦肅容繼續道:「俗語說得好,明槍好躲,暗箭 
    難防。現在,該幫再度轉入地下,由半明而全暗。該幫看我們,像我們俯首看洞庭 
    湖中的船隻一樣清楚,而我們對該幫的情況,卻相反的一無所知。」 
     
      司馬玉龍點頭道:「就連我們今天的集會,該幫也可能已經得著消息呢。」 
     
      毒婦淡然一笑道:「更有可能的,目前的岳陽樓,已經在該幫的監視之中。」 
     
      「我們有沒有在樓外留人?」 
     
      「這倒不必,該幫就是派人窺視,最多也不過在遠處瞧瞧動靜而已。現在樓上 
    坐的是些什麼人物,他們一定相當清楚,一個行動不慎,給我們留住了,豈是該幫 
    所願?」 
     
      司馬玉龍又道:「請問老前輩,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毒婦搖搖頭道:「事情演變至此,要想籌出萬全之策,實在為難。」 
     
      司馬玉龍憂慮地道:「今日會後,各派難免分散,那時候,人力不集中,該幫 
    如果又徑向某派暗下毒手,則將如何是好?」 
     
      毒婦沉思了一下道:「這是個問題,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司馬少俠今後在 
    外面行走,務必特別小心才好。」 
     
      「為什麼?」 
     
      「魯山之夜,以及城陵磯的怪遇,都說明了此一事實。」 
     
      「真令人納悶。」 
     
      「這說明天地幫目前的要務,十有八九是在除去司馬少俠你!」 
     
      「真是這樣的話,玉龍倒是相當歡迎。」 
     
      「同時,該幫於無意中洩露了另一個很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老前輩?」 
     
      「天地幫於最近可能羅致了一位不世奇人。」 
     
      「這一點,是否從城陵磯事件上看出來的?」 
     
      「是的,那姊妹倆系受天地幫的命令行事,應無可疑。以二女子之年齡推斷, 
    二女的師父,必仍健在。二女既人天地幫,她們師父焉有不在幫中之理?根據少俠 
    你的一番述繪,二女武功,已跟在座各位掌門人的功力相去無幾,那麼,她倆的師 
    父,其功力絕不在三色老妖之下,亦不難想見。」 
     
      司馬玉龍點點頭,認為毒婦的判斷,全在情理之中。 
     
      「這樣一來,」毒婦又道:「我們這方面的威脅就更大了。即令雙方明著對仗 
    ,我們這方面如不能找出一位前輩高人出面助陣,已逐漸顯得有點薄弱不支了。」 
     
      毒婦說到這裡,突然抬臉朝司馬玉龍望了一眼,司馬玉龍點點頭。跟著,司馬 
    玉龍又朝在座的天龍老人、上清道長、一瓢大師、正果禪師、梅男、駝仙翁等人望 
    了一眼,眾人全都會意。 
     
      於是,天山毒婦抬臉向門口的屏風後面婉聲道:「外面站著的,是本樓的伙計 
    麼?」 
     
      一人應聲而出,正是岳陽樓上那個斜眼店伙計。 
     
      斜眼店伙計手上,捧著歹一隻精緻的黑漆食盒。 
     
      只見那店伙計,緊上兩步,瞧著自己的雙手,紅著臉,朝著毒婦連打好幾躬, 
    這才期期文文地問道:「敢……敢問……夫人……這兒可……可有一位……田翁… 
    …老人?」 
     
      毒婦反問道:「誰?」 
     
      「田……田翁老人!」 
     
      「田翁老人?」 
     
      「是……是的。」 
     
      毒婦又道:「不要是天龍老人吧?」 
     
      店伙計忙道:「噢噢,是……是了……天……天龍老人,天龍老人……一…… 
    點不錯,……天龍老人,是……天龍老人。」 
     
      笑臉彌陀虎目暴睜。 
     
      毒婦道:「伙計,你找天龍老人做什麼?」 
     
      店伙計道:「不……不是我找,是是……別人。」 
     
      「誰?」 
     
      「我……我也不認識。」 
     
      「生做什麼樣子?」 
     
      「一個男人。」 
     
      「怎麼樣的一個男人?」 
     
      店伙計紅著臉,斜著眼,滿室亂瞟。 
     
      「這裡沒有一個相像的?」他自語了一陣,然後為難地向毒婦搖搖頭道:「… 
    …夫人……小……小的說……說不上來。」 
     
      天山毒婦好氣又好笑地道:「算了,你也別形容啦,說吧,那人找天龍老人做 
    什麼?」 
     
      店伙計將手中黑漆食盒端了端道:「他……他說……這……這兒……做了一個 
    名菜……要……要敬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雙目神光電射,伸手便待去接。 
     
      毒婦搖手止住,旋即蓋上,一面朝店伙計揮揮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店伙計一躬而退。 
     
      室內十幾對冷電似的目光,一齊射上那只精緻的黑漆食盒。 
     
      這時,天山毒婦向梅男望了一眼,梅男立即朝華山五劍傳達了一道無聲的命令 
    ,五劍悄然起身出室而去。 
     
      華山五劍出室後,天山毒婦正容向天龍老人道:「天龍大俠,慕容卿有個不情 
    之請,不知天龍大俠肯見納否?」 
     
      天龍老人臉色微異但仍傾身恭敬地答道:「慕容卿老前輩太客氣了,老前輩有 
    甚吩咐,小老兒無不唯命是從。」 
     
      天山毒婦正容繼續說道:「天龍大俠為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一代掌門人,在天 
    龍三式上的成就毋庸老身多加誇揚。但另一方面,心性的修養,其重要性不下於任 
    何絕藝。這就是說,老身希望,如果有任何意外已在北邙派中發生,願大俠能清楚 
    自己在當今武林中罕有的身份地位,保持絕對的平和冷靜。」 
     
      天龍老人,臉色大變,但仍鎮定地點點頭。 
     
      其他諸人,察言辨色,心頭無不各個一震。 
     
      天山毒婦說罷,將黑漆食盒往桌心一推,順手一把掀去盒蓋。 
     
      啊啊,天哪!意是這樣一份名菜……三顆血跡模糊的人頭……正是北邙三瘟。 
     
      就在這個時候,天龍老人突然喝道:「韋吾,回來!」 
     
      原來,笑臉彌陀在一瞥之下,已將人頭上的面目看清,慘笑一聲,即欲奪門而 
    出。 
     
      天龍老人在這種情形之下,因有毒婦勸戒在先,心理上略有準備,所以,他仍 
    能保持三分冷靜。天龍老人一見盒中人頭,似乎全在意料之中,一個念頭從他腦海 
    中一閃而過,他忙著朝另一席上的笑臉彌陀掃瞥過去。 
     
      果然,天龍老人出聲阻止得正是時候。 
     
      否則,以笑臉彌陀那份身手,再遲就來不及了。 
     
      武林中,除武功而外,最講究的,便是門規戒律,尤以名門正派的要求,更為 
    嚴格。 
     
      笑臉彌陀的武功雖然不在天龍老人之下,但在名義上,天龍老人總是一代掌門 
    ,假如笑臉彌陀置天龍老人的呼喝於不顧,那麼笑臉彌陀的武功即令再高一些,又 
    有什麼值得尊敬的。 
     
      笑臉彌陀,聞聲止步,一張本就很白的臉上,此刻一點血色也找不出來了。 
     
      「你來!」天龍老人沉聲又道:「韋吾。」 
     
      笑臉彌陀默默走至天龍老人面前,低頭一躬。 
     
      天龍老人,伸出一隻戰抖的手,按上笑臉彌陀的肩頭,顫聲道:「韋吾,你想 
    到哪兒去?唉,韋吾,你是三瘟的兄長不錯,但你可曾想一想,我又是三瘟的什麼 
    人?你心中此刻的難受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誰不知道?你的脾氣,絕沒有別人能 
    比愚兄知道得更為清楚了!你這一去,除非天地幫的人物全部死在你手中,你是不 
    會再返北邙的!可是,那怎辦得到呢……?你又準備將愚兄一人放到哪兒去?…… 
    兄弟,你可知道,武林中薄有聲譽的北邙一派,於今只剩下了你和我?」 
     
      眾人全都為之黯然。 
     
      笑臉彌陀低頭哽咽道:「尚望掌門人原諒韋吾的一時愚昧才好。」 
     
      天龍老人長歎道:「兄弟,喝酒去吧,總有一天,人們會看到的,北邙派雖死 
    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那樣輕易地就倒下去。」 
     
      「韋吾永遠跟在掌門人身後……即使走向閻羅地府也是一樣。」 
     
      笑臉彌陀毅然抬頭,從懷中摸出那面五行副符,送到司馬玉龍面前。司馬玉龍 
    慌忙起立,朝令符一躬道:「韋老前輩不必交代了,司馬玉龍知道如何做的。只是 
    ,尚請韋老前輩將期限提示一下,好讓司馬玉龍全力效勞。」 
     
      「沒有期限,少俠!」笑臉彌陀啞聲道:「什麼時候掌門人知道了誰是這件血 
    案的兇手,就請掌門人如法炮製,將對方那顆腦袋割下,裝在一隻黑漆食盤之中。」 
     
      司馬玉龍又是一躬,應了一聲:「是!」 
     
      這時,梅男道:「司馬少俠,誰是兇手,我已替你找著了。」 
     
      司馬玉龍忙道:「誰?梅掌門人。」 
     
      「看看中間這顆頭顱可有異樣?」 
     
      「唔,右眼已瞎,血色略呈黑紫。」 
     
      「這是什麼現象?」 
     
      「死前右眼為暗器所傷。」 
     
      「血色呢?」 
     
      「暗器可能有毒。」 
     
      「再看腦後吧,仍然完好如故呢。」 
     
      「那麼,暗器尚在腦中了?」 
     
      「梅男的看法,差不多就是這樣。」 
     
      於是,司馬玉龍暗運神功於右掌,輕輕覆上食盒內中央那顆屬於人瘟歐陽長卿 
    的腦袋的右眼之上,提勁一吸,一根藍光打閃,長約寸許,中圓兩尖,身上刻著螺 
    旋狀血槽的金針,赫然跳貼掌心。 
     
      「兩尖毒芒!」 
     
      「那麼,」司馬玉龍冷冷一笑道:「他是巫山淫蛟孫成影。」 
     
      這時,已是申牌時分。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店伙計掌燈。 
     
      室內諸人,一時不得主意,只有各自沉思著喝著問酒。 
     
      梅男到窗口限散佈在樓下的五劍分別打了個手式,一樣不得要領。 
     
      這時,司馬玉龍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恨恨地拍了自己一下腦袋。原來,他於 
    此刻忽然憶及一個人的幾句話:五月五,端陽開拆,自能逢兇化吉,事事吉祥。 
     
      眾人一致朝他望著。 
     
      於是,他從懷中取出在潛江病羅漢了了上人給他的那張密封素箋。 
     
      司馬玉龍打開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 
     
      眾人看了司馬玉龍的神情,雖然甚感納悶,但礙於各人自己的身份,不便隨意 
    動問,只是投以詢問式的眼光,等待司馬玉龍自己開口。司馬玉龍怔了一會兒,終 
    於朝笑臉彌陀招招手道:「韋老前輩,你來看看。」 
     
      笑臉彌陀走過來,從司馬玉龍手上接過那張素箋,一看之下,也給怔住了。 
     
      「韋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誰對?你?還是他老人家?」 
     
      「我應該相信我自己,」笑臉彌陀喃喃地道:「可是,他老人家又怎會說錯了 
    呢?」 
     
      笑臉彌陀搖搖頭,苦笑一聲,將素箋順手送至天山毒婦手上,天山毒婦默默看 
    完,遞給天龍老人,天龍老人看完,再遞給正果禪師。就這樣,一個傳一個,最後 
    由跛仙翁手裡再繳回司馬玉龍。 
     
      除了華山五劍,室內現有十二人都已看過。 
     
      十二人素箋看過,一共發出十二聲高低不同的驚噫。 
     
      原來素箋上這樣寫著:
    
      九嶷山中,別有天地,小心南海一枝花。 
            病羅漢
    
      「南海一枝花?」眾人無不喃喃自語:「甚麼?南海一枝花?」 
     
      顯然地,南海一枝花尚在人世,頗為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韋老前輩,」司馬玉龍道:「南海那一段,司馬玉龍可以轉述一番麼?」 
     
      笑臉彌陀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司馬玉龍便將笑臉彌陀當年在南海的那一段遭遇複述了一遍。 
     
      眾人聽了,無不驚訝不置,只有天山毒婦一人,一直沉吟不語。 
     
      司馬玉龍問道:「慕容老前輩,您對這事有何看法?」 
     
      天山毒婦反問道:「少俠剛才說,韋俠見到的那個婆子,她是南海一枝花的什 
    麼人?」 
     
      「奶媽。」 
     
      「嘿嘿!」 
     
      「噢?」 
     
      「她就是南海一枝花本人!」 
     
      「為何前後判若兩人?」 
     
      「後者顯系她的化裝。」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她當然有她的目的!」 
     
      「目的何在?」 
     
      「希望借韋快之口,向武林傳播一個消息:南海一枝花亡故了!」 
     
      「目的又何在?」 
     
      「話雖如此說,其實,她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也就夠了。」 
     
      「誰?」 
     
      「仇——志!」 
     
      「噢,玉龍知道了。」 
     
      「是的,實情正是如此。她想找那位名叫仇志的男人,但那位叫仇志的男人一 
    直迴避著她,於是,無可奈何,只有出此下策。現在,事隔數十年,她見心計絲毫 
    效果沒有,說不得,只好再度出世。」 
     
      「南海一枝花究竟有多大年紀?」 
     
      「跟老身差不多。」 
     
      「那麼,韋老前輩在石龕中見到的……是她本人麼?」 
     
      「是的。」 
     
      「那種氣息斷絕的現象,應該作何解釋?」 
     
      「那與她看上去那樣年輕同一緣由。」 
     
      「這是一種武功?」 
     
      「是的,它叫做『觀心大法』!」 
     
      一室寂然,眾人屏息靜聽著天山毒婦的解說。 
     
      「所謂觀心大法者,實在說起來,就是一元大法!」毒婦肅容說道:「站在一 
    個武人的立場而言,它可算得上是內功修為的最高境界了。自武聖以來,由於一元 
    經的正本不知所之,武聖門下,因不忍一代奇學就此式微,便各憑一己之天賦,就 
    本身修習一元大法之心得,加以注解,而錄成了若干本一元大法的副冊,觀心大法 
    ,便是其中的一種。」 
     
      眾人聽了,不禁齊都露出了訝異之色。 
     
      什麼?觀心大法竟是脫胎於一元大法? 
     
      「在這種情形之下,雖不能說所有的副冊一定較一元大法有所遜色,但內容方 
    面稍有出入,總是在所難免的。」毒婦繼續說道:「因此,著述者為了有別於正宗 
    的一元大法起見,便都分別於副冊上,謙虛地冠上了新的武學名稱。」毒婦沉吟了 
    一下,終於毅然地接下去說道:「今天,在座諸俠,無一不是素享清譽之武林長者 
    ,慕容卿於此稍稍透露一點武林秘密,自信當無所語非人之悔。是這樣的,一元大 
    法的副冊、共有三種。除了上述的『觀心大法』之外,另外的兩種,便是現為天地 
    幫所劫持的『大乘神經』及慕容卿所持有的『魚龍十八變』!」 
     
      眾人聽了,又是一驚。 
     
      不過,這一次,眾人的心情,與剛才的心情,不同多了。 
     
      凡是武林中人,誰都知道,武林中,最珍貴的秘笈是一元經,最玄奇的武學, 
    便是一元經中的一元大法。但由於一元經在武林中失蹤已達數百年之久,人們業已 
    逐漸淡忘,偶樂談及,也不過像白頭宮女數說天寶造事的借景罷了。 
     
      剛才,眾人驀然聽得「觀心大法」脫胎於武學之最的「一元大法」,想及南海 
    一枝花此法已經練成,此刻正又有投身天地幫之可能,焉得不驚?但現在,救星出 
    現了!令眾人安心的是隨之而來的兩個名詞:「天山毒婦」、「魚龍十八變!」 
     
      「那麼,」司馬玉龍道:「照這樣說起來,南海花老前輩該跟慕容老前輩有著 
    同派淵源了?」 
     
      「這一點,不太清楚。」 
     
      「什麼,老前輩?您老是說,您老也不清楚?」 
     
      「說起來,似乎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事實上,確是如此!」毒婦微喟一 
    聲,苦笑道:「如果司馬少俠將這個問題拿去詢問那位南海一枝花的話,慕容卿相 
    信,司馬少俠所能得到的答覆,一定也跟慕容卿剛才的答覆差不多!」 
     
      「為什麼呢,老前輩?」 
     
      「說來話長!」毒婦道:「武聖門下,共有三位弟子,這一點,正是一元大法 
    副冊只有三種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的,武聖晚年,因為看破了紅塵,在九宮山出了 
    家,但是,諸位一定不相信,武聖圓寂後,並未留下任何遺物遺言。在武聖而言, 
    這正是他老人家參透樣機的結果,一了百了。可是,這一來,可將他老人家的三位 
    弟子難倒了。誰出來繼承武聖,擔任天山掌門之職呢?……誰也不肯。 
     
      「三弟子說大弟子為當然人選,大弟子說師父有遺命,應由武學造詣較深的二 
    弟子擔任。二弟子又說三弟子文武兼備,足可光大門楣……如此這般,不出旬日, 
    三人先後全部悄悄地離開了天山。 
     
      「三人離開天山之後,彼此都將自己的行蹤隱密得異常周到,互不相見,直至 
    終老。說起來,也真可笑得很。慕容卿從魚龍十八變末頁的附記上,雖然知道了上 
    述的一些讓位梗概,但卻不能知道先祖究竟是武聖三位門下的第幾位,因為附記, 
    關於這方面的事,竟然隻字未提。 
     
      「所以,慕容卿相信,南海一枝花的觀心大法上,記載情形,一定也跟魚龍十 
    八變差不多。另一方面,慕容卿更相信,南海一枝花對魚龍十八變的武學,可能相 
    當瞭解,這就像慕容卿聽了司馬少俠述說,馬上就知道對方所練的是觀心大法一樣 
    。」 
     
      「那麼,」司馬玉龍道:「依了老前輩的看法,南海花老前輩在觀心大法上, 
    現有若干成就?」 
     
      天山毒婦略為思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道:「唔,可能……已經……進入五成 
    火候。」 
     
      眾人相顧愕然。 
     
      司馬玉龍失驚道:「五成火候?」 
     
      毒婦微笑道:「是的,五成火候……司馬少俠,你以為是多了還是少了?」 
     
      司馬玉龍囁嚅地道:「玉龍的意思,老前輩當然看得出來……老前輩,五成… 
    …在一套完整的武學而言,是否稍嫌欠缺了點?」 
     
      毒婦微笑道:「欠缺了點?……唔……已經太多了。」 
     
      司馬玉龍吶吶地道:「難道……難道……這是什麼緣故呢?」 
     
      毒婦正容道:「俗語說得好,難得可貴!這句話,如果應用到武學上,更見允 
    當。越是玄奇的絕學,它對修煉者的要求,也比較一般武學為苛刻。武聖之後,整 
    個武林中,就連作了古的一些前輩也計算在內,能將上述三種武功練至五成火候者 
    ,亦只不過三五個人而已!」 
     
      「敢問老前輩,」司馬玉龍又問道:「所謂火候,是否系以武聖之成就為準?」 
     
      「非也!」毒婦道:「就慕容卿所知,武聖在一元大法上的成就,也僅八成。」 
     
      「連武聖的成就也僅得八成?」 
     
      「八成,應該是最高的估計。」毒婦肅容道:「修練一元大法者,除了必須具 
    備過人的天賦不去說,另外尚有兩個先決條件。第一,童身。第二,年紀在十八歲 
    之下。第一點、武聖合格。可是,武聖取得一元經的那一年,剛滿十八。單就這一 
    點,即已失去了十成火候之望。至於普通武林人物,半路出家,能有個一二成火候 
    ,也就算得相當不錯了。」 
     
      「老前輩從何判斷花老前輩只有五成火候?」 
     
      「因為少俠說過,南海一枝花習武在十八歲之前,這一點,合了修練一元大法 
    的第二個要求。可是,少俠又說,她在習武期間,已跟那位名叫『仇志』的男快有 
    了『夫婦之實』,而這一點,正是難得大成的致命之傷。不過,這些話是那位老婆 
    婆說的,那位老婆婆是否就是南海一枝花本人,及這些話的真識性,都得存疑,並 
    不能作為老身推斷的依據。老身判定南海一枝花在觀心大法的火候只有五成,另外 
    尚有原因。」 
     
      「是何原因?」 
     
      「也是從少俠的述說中得來。」 
     
      「哪一段?」 
     
      天山毒婦微笑道:「少俠。你且猜猜看。」 
     
      司馬玉龍也笑道:「老前輩說了罷,玉龍猜不著。」 
     
      「少俠,你得猜一猜!」毒煙含笑又道:「在洛陽,我那鳳丫頭一再讚美少俠 
    的才華,老身因為未曾見過少俠之面,心中有點半信半疑,當下便跟她打了個賭, 
    我說,見了少俠的面,要考你一考。她說,老身一定難不倒你少俠。現在,鳳丫頭 
    雖然不在這裡,但有當今各大名派掌門人在座,正好做個見證……少俠,你猜一猜 
    吧,老身正拿它當做一道試題呢!」 
     
      司馬玉龍,玉臉飛紅。 
     
      他,遍身漾起一股甜蜜的感受……同時,一個意念泛上他的心頭。……這裡散 
    了,他想只要不和正事衝突,為了她的安全,我就應該盡我的全力去將她找回來。 
     
      以我身為五行掌門人的身份來說也好,以我司馬玉龍的身份來說也好,這,都 
    是我的責任。 
     
      眾人齊都哈哈大笑。 
     
      眾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笑雖笑了,但可有點笑得不太自然。 
     
      這人是誰呢? 
     
      是的,梅男! 
     
      這一點,誰也沒有注意……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司馬玉龍的身上。 
     
      司馬玉龍想了一下,抬臉赧然笑道:「老前輩,玉龍想是想到了一點,只是不 
    知道對不對。」 
     
      毒婦含笑點頭,藹然道:「說出來吧,孩子……老身知道你會想得出來的!」 
     
      司馬玉龍道:「是因為南海一枝花出現於石龕之際的神色有異麼,老前輩?」 
     
      「啊啊,對了,完全對了。」 
     
      「一元大法練至最高境界時,該現何等法相?」 
     
      「拈花微笑,慈如我佛!」毒婦道:「孩子,你說過,北邙韋俠見到的南海一 
    枝花,作何神色?」 
     
      司馬玉龍想了一下道:「好像是……鳳目緊閉,蛾眉低垂,粉黛無色。」 
     
      毒婦微笑道:「好了,這種神色,正說明一件事,南海一枝花在一元大法上的 
    成就,只得五成!」 
     
      「假如練到八成,該是一副什麼樣的神色?」 
     
      「很簡單,只要將上述的十二個字,稍微修改一下,便成了。」 
     
      司馬玉龍笑道:「如何個修改法呢,老前輩。」 
     
      毒婦微微笑道:「如改成:鳳目微合,蛾眉舒展,玉顏如生,那麼,就無異武 
    聖再世!」 
     
      司馬玉龍又道:「假如換了慕容老前輩您,在那種情形之下,將會是如何一副 
    儀態呢?」 
     
      毒婦笑斥道:「你為什麼不乾乾脆脆問一聲:老前輩,您在一元大法上有幾成 
    火候?比南海一枝花如何?……鳳丫頭說得不錯,孩子,你太習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司馬玉龍笑了。 
     
      梅男也笑了。 
     
      是的,這正是眾人所關心的問題。 
     
      那便是:天山毒婦在一元大法上有幾成火候?比南海一枝花如何? 
     
      剛才,司馬玉龍的那一問,正是時候。 
     
      它,無異的,正代表了在座眾人的心聲。 
     
      司馬玉龍話一出口,眾人的心神,全都為之一振。 
     
      可是,天山毒婦又是何等樣人?……說什麼,她也不會上這個當!……以毒婦 
    在當今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她拒絕回答這種問題,自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司馬玉 
    龍如此問,也不過是因為年輕好奇,一鼓作氣,滿以為毒婦會一時大意露出口來, 
    好令眾人知道一點己方的實力,放放心。 
     
      如今,毒婦既然一語道破,他自不便強人所難。 
     
      於是,他改了一個話題問道:「老前輩,一元大法之精義何在,可否略示一二 
    ,以開晚輩茅塞?」 
     
      「五魔六欲七情,無一莫非念由心生!」毒婦道:「心為性本,性為靈根,培 
    靈必先養性,養性則先修心。這個道理,很淺,在座諸俠,均為內家高手,自毋庸 
    慕容卿多作贅述。至於修心之道,道家講究的是:心如止水,心如死灰。佛家而云 
    :心如明鏡,一塵不染。不過,說法雖有多種,但求一心之定,因而生明,生靜, 
    生慧,以致虛無縹緲,不著色相,卻是殊途同歸的共同要求。——這一點,便也就 
    是一元大法的最高要義。」 
     
      司馬玉龍不禁詫異道:「這樣說來,它跟一般的內功修習,又有什麼分別呢?」 
     
      「的確沒有多大分別。」毒婦含笑說道:「不過,內功之修為,其所以有種種 
    門戶派別之分,端在心訣之各異。而心訣方面,一句之差,一字之差,便是俗學與 
    絕學的分野。」 
     
      這是至理名言! 
     
      司馬玉龍點點頭。 
     
      眾人也都點點頭。 
     
      是的,內功修為,系諸心訣,心訣之差異,例是俗學絕學的分野。天山毒婦已 
    然說得很明白,一元大法之可貴,當然可貴在一元心訣上,至於一元心訣如何,以 
    在座諸人之身份,自然不便再問下去。 
     
      最後,司馬玉龍問道:「老前輩,一元大法之威力,究竟如何?」 
     
      天山毒婦見問,笑意突斂,肅容答道:「如有三成火候,便可無敵於天下!」 
     
      眾人大驚失色。 
     
      「老前輩,」司馬玉龍不安地道:「您老剛才可是說……南海花老前輩……她 
    老人家現在已有……五成……火候?」 
     
      「是的,老身自信,老身的猜忖不會錯到哪兒去!」 
     
      「假如她老人家已為天地幫所蠱惑,那將怎麼辦?」 
     
      「有了那等成就的人,任何人也將蠱惑不了!」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我們如何能夠不信?」 
     
      「她為的是惹惱那位名叫『仇志』的大俠出面干涉。」 
     
      「『仇志』是否尚在人世,值得疑問。」司馬玉龍憂慮地道:「再一點便是, 
    那位仇大俠過去既能忍過幾十年,不接受南海一枝花的挑戰,如今,就算他仍活著 
    ,如果他仍抱定以往那種視若不見,聽若不聞的態度,南海一枝花為達到她的目的 
    ,勢將採取天怒人怨的手段對付武林正派人物以激惱對方,老前輩,若果這樣,吾 
    輩何能以堪?」 
     
      毒婦沉吟了一下道:「孩子,你的見解甚是……讓老身再想想。」 
     
      梅男突然提醒司馬玉龍道:「『觀心大法』與『魚龍十八變』同源,既有慕容 
    老前輩在我們這一邊,你愁什麼,司馬少俠?」 
     
      眾人聽了,連忙用眼去望天山毒婦。 
     
      天山毒婦搖搖頭說道:「梅掌門人,你的見解錯了。現在的問題並不是明著對 
    仗。慕容卿早就說過,如果雙方依武林常規決定強存弱亡,天地幫就是再多幾名高 
    手,也不足慮。可是,一在明處一在暗處,他們可以選擇任何一派,任何一人,在 
    任何時間內加以全力攻擊,而我們卻必須集中全部人力,作全面防衛,勞逸相去難 
    以道里計,豈不太難了?……現在慕容卿索性告訴你們,魚龍十八變雖與觀心大法 
    同源,假如南海一枝花真個已經有了五成火候的話,老身的成就,並不在她之上。」 
     
      眾人默然。 
     
      這時候,天已起更。 
     
      北邙天龍老人朝笑臉彌陀吩咐道:「韋吾,你下去接替一下華山五劍吧!」 
     
      崑崙駝仙翁丁康也向跛仙翁笑道:「瘸子,你忍心不陪陪韋員外麼?」 
     
      笑臉彌陀跟跛仙翁二人,大笑下樓。 
     
      片刻之後,華山五劍相繼登樓歸座。 
     
      這時,天山毒婦抬起了頭,向眾人掃瞥了一眼,似有話說……眾人屏息以待。 
     
      「南海一枝花的二度出世,實出老身意料之外。而南海一枝花的本門武學竟是 
    觀心大法,更為老身始料所不及!」天山毒婦沉重地說道:「但是,事已至此,煩 
    愁無益,唯的一解決方式,便是面對現實!在時間上來說,我們的要求是速戰速決 
    ,拖延下去,對我們有弊無利。現在,衡山派前輩了了上人已給了我們明白指示, 
    天地幫已移向九嶷山方面,所以我們也只有一條路好走,走向九嶷山!」 
     
      司馬玉龍道:「尚清老前輩將各項細節安排安排,好讓大家有所遵循。」 
     
      毒煙沉吟了一下,突然抬頭朝另一席上的武當玄清道長笑道:「老身久聞玄清 
    道長有『羽衣諸葛』之稱,道長,現在可得偏勞你了。」 
     
      玄清道長慌忙離座欠身答道:「玄清才疏識淺,實在不敢當此重任,還是老前 
    輩做主的好!」 
     
      毒婦正容道:「一個人的機智權謀,跟武功輩分完全是兩回事。今天事態急於 
    燃眉,為了武林公益,在座諸俠,不分男女長幼尊卑,如有一得之見,即應自告奮 
    勇而陳諸筵前,此時此地,實在不是禮讓謙遜的時候……道長,您說可是?」 
     
      眾人點頭稱是。 
     
      上清道長也道:「玄清,既然慕容老前輩如此吩咐,你如有甚見解,就說出來 
    聽聽吧!」 
     
      「請恕玄清放肆!」玄清道長恭諾一聲,出席兩步,先朝兩邊席上分別一揖, 
    然後退出半步,挺立著緩緩朗聲道:「今天的岳陽大會,我輩能夠歡聚一室,並得 
    親聆慕容老前輩的種種教益,實屬甚幸。」略為一頓,又道:「這次,南海一枝花 
    的二度出現武林,頗為令人震驚和困擾,但是適才經玄清三思之下,卻有一點比較 
    值得寬慰的見解報告諸位!」 
     
      眾人神色為之一緊。 
     
      連毒婦也為之一怔。 
     
      「首先,且讓我們重新將南海一枝花的為人瞭解瞭解!」 
     
      玄清道繼續說道:玄清跟大家一樣,沒有見過南海一枝花的真面目,我們今天 
    所知道的,幾乎十九屬於傳聞。不過,就傳聞所知,我們可以歸納出兩點結論:第 
    一,南海一枝花的武功很高。第二,南海一枝花嗜殺。 
     
      在一個武人來說,嗜殺,只是一種偏激個性所促成,假如殺的不是善良無辜, 
    它就不能算是一種罪惡。 
     
      死在南海一枝花手上的人,是好人呢?抑或是壞人呢?這一點說法有兩種,一 
    說她殺人是為了喜新棄舊,一說則是那些人均是為色喪生。因此,毀譽紛紜,莫衷 
    一是。今天,玄清斗膽,要為這件公案下結論了!依玄清一己的見解,南海一枝花 
    ,她老人家,應該是一位清清白白的人! 
     
      現在,請聽玄清的論據。 
     
      南海一枝花是一個情感很濃,而且用情很專的人,這一點,從她對那位仇大俠 
    的愛情可以得到證明,假如她是個人盡可夫的壞女人,她將沒有第一次的佯死退隱 
    ,她也不會有今天的二度出世。 
     
      這一點,大家應該和我玄清一樣明白。 
     
      所以,她殺人,正如她親口告訴北邙韋俠的一樣,是一種手段……是一種壓迫 
    仇志仇大俠現身過問的手段……她一方面要仇大俠痛恨她的殘忍,另一方面也想藉 
    此引起仇大俠的誤會,誤會她朝秦暮楚……可是,很不幸,那位仇大俠一定也有他 
    的難言之隱,堅持今生不再相見,而結果,誤會的不是仇大俠,而是整個武林! 
     
      這種既成之事實一旦造成,有口也難分辯。 
     
      所以,玄清斷定,那些死在南海一枝花手上的人,不管他們平日多正派,都是 
    一種偽善的外衣,裡面裹著的,一定是顆醜惡的色心,關於這方面,玄清尚有一個 
    反證。那就是,如果那些死者都曾一度是南海一枝花的人幕之賓,而結果南海一枝 
    花又將他們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了,這,除了說明南海一枝花的變態心理外,還能 
    說明些什麼? 
     
      好了,說到這裡,玄清可得要引證慕容老前輩的推斷了。 
     
      一元大法,是一種無上正宗的內家心法,一個人如果心不正,情不順,她能求 
    得定、明、靜、慧,而不著色相麼?嘿,她不早就走火入魔,才怪! 
     
      玄清上述諸節,只在證明南海一枝花的重於情而又專於情。 
     
      同時,也惟有專於情的人,才知禮,才識義! 
     
      今天,我們無法抹煞事實,南海一枝花可能確在天地幫中,但我們切不可果斷 
    地認為,她的再度出世是為了助紂為虐,像三色老妖一樣,是受了天地幫主名和利 
    的誘惑。 
     
      相反地,玄清以為,南海一枝花是在利用著天地幫。 
     
      利用天地幫的罪行,引出她想再見一面的人,仇志! 
     
      有關仇大俠的一切,我們一無所知。同時,那是兩位前輩私人間情感的糾紛, 
    玄清也不便妄作揣測。不過,有一點,玄清可以確定,以南海一枝花今天的成就, 
    又在隱居數十年後,決不會輕易做徒勞之舉,所以,由南海一枝花的再度出世,我 
    們知道了一件事實,那位名叫「仇志」的「仇大俠」一定仍在人世! 
     
      現在,我們可以知道,我們這一邊,很可能還有一位隱身助手……那人便是仇 
    志仇大俠! 
     
      同時,我們又可以知道,我們並不是南海一枝花的敵人,同樣的,南海一枝花 
    也不真是我們的敵人,所以說,南海一枝花的武功再高一點,也並不十分可怕…… 
    諸位想想看設若玄清微言幸中,豈非大值吾人寬慰? 
     
      室內,緊接在落針可聞的寂靜後面的,是一陣雷鳴的彩聲。 
     
      「且慢,」玄清道長雙臂微揮,待眾人停聲之後,繼續說道:「此去九嶷山途 
    中,玄清尚有一點顧慮,尚望各位注意及之……尤其是司馬少俠、聞人少俠、以及 
    華山梅掌門人三位……那便是,南海一枝花可能指使門下,由天地幫徒協助,對吾 
    輩暗施手段,以為要挾那位仇大俠的藉口……這一點,從司馬少俠和北邙韋俠在城 
    陵機的遭遇,以及對方對司馬少俠之熟稔,可窺端倪……由於對方年事甚輕,雖系 
    奉命行事,但他們會選年齡相若的三位少俠下手,卻極可能。」 
     
      眾人點點頭。 
     
      玄清道長繼續說道:「俗云:名師出高徒。以南海一枝花在武學上的成就,經 
    她老人家調教出來的門下,身手自屬不俗。吾輩來日如遇上此等事,一定得小心應 
    付,不可絲毫大意,這是分內事,尚在其次!另一點,應該特別注意的,便是不可 
    任性。縱令來人武功在我們之下,假如確定了她們是南海門下,我們便須在盡可能 
    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容忍……我們不應該將一個疑敵弄成真正的勁敵,自求紛擾。」 
     
      眾人甚以為是。 
     
      最後,玄清道長道:「至於此去九嶷山的走法,以及人員的分配,仍請慕容老 
    前輩籌劃為宜。」 
     
      玄清道長說罷,一揖歸座。 
     
      「果然不愧羽衣諸葛之稱,見解之周詳,著實令人欽佩!」天山毒婦笑讚了一 
    番,然後朝眾人正容說道:「此去九嶷,雖然以順著湘水南下較為便當,但我輩皆 
    不習水性,易為敵方所乘,而且,聯絡與呼應上,也欠方便。所以,我們仍以走官 
    道為宜。至於人員的分配,大可不必。因為,大家知道的,我們今天的岳陽之會, 
    早為該幫所知,我們再謹慎些,也是多餘。這一路,大家高興怎麼走便怎麼走,只 
    要月底能在九嶷北麓的寧遠會合,也就可以了。」 
     
      於是天山毒婦吩咐取來紙筆,提筆在紙上定了「追蹤可疑人物」、「求援」、 
    「迴避」等三種暗號,給眾人傳閱了一遍,然後交給司馬玉龍道:「不早了,我們 
    暫時各散……這個,少俠等會兒給韋、方二快看看。」 
     
      這時候,天已三更。 
     
      眾人相繼下樓。 
     
      司馬玉龍走在最後,他朝前面諸人望著,不知道跟哪一個走去是好。 
     
      上清道長是他的始業思師,天山毒婦是他情侶的祖母,他想慰問正果老禪師的 
    少林慘變,他又想趁此機會告訴一瓢大師有關衡山七老的不幸消息,天龍老人是他 
    景仰的人,崑崙駝跛二仙翁也是他景仰的人。 
     
      他喜歡和笑臉彌陀走在一起。他更有一點離不開玄清道長。 
     
      很久很久了,他還沒有跟玉清道長交談一言半語……他,8渴望私下見見華山 
    五劍,以及……以及華山一朵梅。 
     
      他木然地將那張記著暗號的紙片交給笑臉彌陀和跛仙翁方武。 
     
      他癡立著,像一段木頭……直到遠處更鼓傳來,他才驀然驚覺,偌大一座岳陽 
    樓前,夜風徐徐,月色迷濛,冷清清地,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拖著一條悠長的黑影 
    ,孤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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