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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 筆 春 秋

                   【第十九章 花花公子】
    
      少年一哦,目光打問道:「閣下是天魔教中人?」 
     
      「是的,老漢在教中地位雖不算太高,但多少還是一名護法人物,憑弟台這等 
    身手,如經老漢之推薦……」 
     
      少年嘿了嘿,自語般說道:「千不該,萬不該,你老朋友不該畫蛇添足,這最 
    後幾句話,可將你老朋友害慘了!」 
     
      手臂一反,突以肘彎向毒無常心窩一下頂去。 
     
      毒無常連驚呼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當然更無法弄清致死之因何在,腰背一 
    弓,眼珠上翻,登時嗚呼了賬! 
     
      由於少年出手穩、狠、快捷,廳中酒客們,顯然全未留意到少年那一席已出了 
    人命。 
     
      而俞人傑這邊,包括兩名賊徒在內,則瞧得清清楚楚! 
     
      俞人傑大感意外!他本來是想藉毒無常之手,去使那少年吃點苦頭,沒想到最 
    後毒無常卻反而喪命少年之手。 
     
      他身邊的那兩名賊徒,一見勢頭不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悄悄抽回匕首, 
    推開座椅,退去牆旁,想繞過廳柱,走去樓梯口。 
     
      不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邊將少年席上瞧得清清楚楚,同樣的,少年的那 
    兩小童,亦將這邊瞧得清清楚楚,這時,兩童齊聲叱道:「不得公子允許,不許亂 
    跑!」 
     
      兩隻小手掌同時一揚,分別打出一點寒星! 
     
      兩名賊徒,應聲倒地。兩顆鐵蓮子,居然不偏不倚,全中在兩人雙眉夾心處! 
     
      眉心攢竹穴,為人身三大昏穴之一;如欲拿人,而不想敵人喪命,可謂最佳下 
    手處。只是此穴鄰近雙目,取准不易,稍有偏頗,便可能喪敵之明。兩重如今竟敢 
    如此出手,其功力之高,盡可想見! 
     
      那少年不理酒客們之騷動,將毒無常上身按在桌面上,擺成不勝酒力,伏案而 
    臥之姿態,然後走過來,向俞人傑冷冷一笑道:「閣下怎麼不跑?」 
     
      一意搶著代答道:「此人不屬老賊一夥,我們看到,剛才那兩個傢伙,一人拿 
    著一支匕首,一直抵在他腰眼上。」 
     
      少年一哦,緩下臉色道:「兄台貴姓?」 
     
      俞人傑答道:「敝姓俞。」 
     
      少年一怔道:「姓俞?」 
     
      俞人傑緩緩道:「老賊向你下手,是因為他誤會你是在下之三哥!」 
     
      少年又是一怔道:「什麼?誤會我是你的三哥?」 
     
      言下之意似說:你老兄沒有四十,也有三十,而本公子才不過二十來歲,這筆 
    賬,怎樣算? 
     
      先前那名小童忽然插口道:「此人好像被點了穴道。」 
     
      另外那名小童接著也說道:「此人後頸之膚色與面色不一樣,可能被那老賊動 
    過易容手法!」 
     
      少年啊了啊,旋於臉上現出一片笑意,似乎頗為強將手下無弱兵而深感驕傲。 
     
      當下不等俞人傑有所表示,走過來伸手一拍,為俞人傑將三處穴道悉數震開! 
     
      俞人傑閉目提氣,遍體運行一週,起身拱手道:「多謝援手之恩!」 
     
      少年微微一笑道:「兄台手腳已能活動,可否以本來面目見示?」 
     
      俞人傑拿起桌上酒壺,在掌心中倒了幾滴酒,伸手臉上一抹,現出本來面目。 
     
      少年吃了一驚道:「俞兄身上有內傷?」 
     
      俞人傑這時相當為難。 
     
      因為這少年雖然殺了毒無常,看來仍舊不似正派中人;但對方對他又有活命之 
    恩,真話不便說,假話不該說,處此情形下,他真不知如何應對才好! 
     
      當下只得苦笑了一下道:「此處非說話之所,既勞兄台關注,咱們換個地方, 
    慢慢再談吧!」 
     
      少年朝兩童眼色一使道:「把地上這兩位朋友扶出去,找個安靜所在,好好招 
    呼一下,懂嗎?」 
     
      兩憧含笑點頭,表示理會得。一人挾起一名賊徒,領先下樓而去。 
     
      少年經過賬櫃時,向櫃上丟出兩片足赤金葉,估計總重不下兩余,那位管賬先 
    生,本來想說什麼,眼光所及,終又嚥回。 
     
      出了第一樓,行不數步,少年向對街那座茶樓一指道:「就這裡如何?」 
     
      俞人傑點點頭,表示無可無不可。 
     
      進入茶樓坐定,少年含笑道:「小弟姓戚,賤字玉郎,外號『花花公子』,小 
    弟這道外號,聽上去雖然不雅,不過,對小弟之為人,倒是甚為恰當!」 
     
      俞人傑聽了,不禁微微一怔。他想不到這位花花公子,居然具有自知之明,以 
    及自嘲之氣量。戚玉郎笑了笑,又自懷中取出一隻細頸玉瓶,倒出一顆碧綠色藥丸 
    ,用掌心托著道:「這種藥丸名叫『十全斷續丹』,內傷空腹和酒,外傷水溶塗敷 
    ,藥到病除,靈驗異常。小弟平日出門,很少帶在身邊,這次算是俞兄的運氣!」 
     
      伸出來的那隻手掌,十指尖尖,紅白分明,膚色細膩,潤若凝脂,且隱隱散發 
    著一股如蘭幽香。男人雅好修飾如此,叫人看了,甚覺不順眼之至。 
     
      俞人傑連忙欠身婉辭道:「區區微恙,不日可愈,戚兄盛情,小弟心領了!」 
     
      戚玉郎作色道:「俞兄不會懷疑它是一顆毒藥吧?」 
     
      俞人傑無奈,只得稱謝收下。 
     
      戚玉郎接著道:「俞兄與天魔教中人,因何事結怨,能否見告?」 
     
      俞人傑一路來,對此一問題,早有成竹在胸。在未弄清楚對方真正身份之前, 
    他什麼話都可以說,就是不能跟天龍府搭上關係! 
     
      當下,歎了口氣道:「此事說來,一言難盡,小弟祖籍長葛俞家莊,共有兄弟 
    五人,小弟與三家兄,曾從縣裡一位武師,習過幾年拳腳,當初習武,不過為防身 
    之用,不想卻因此種下今日殺身之禍。事緣數年前,家師不知於何處因細故惹惱這 
    位毒無常,結果,除家師本人慘遭殺害外,這位毒無常似乎意猶未盡,竟欲進一步 
    將家師所有之弟子,盡行誅絕,方稱心意。由於老賊未曾見過家兄之面,故這次長 
    葛找著小弟後,便將小弟押著四處尋訪;小弟為活命計,只得任其擺佈。今天能在 
    第一樓,無意中遇上戚兄,說來真是幸運!」 
     
      戚玉郎點點頭道:「原來只是一點私人間的小恩怨,現在這廝已被小弟除去, 
    賢昆仲從此大可安心了。」 
     
      俞人傑欠身說道:「是的,戚兄大思,小弟永遠不會忘記。」 
     
      戚玉郎搖搖頭,忽然含笑注目,似甚有趣地問道:「俞兄可知道小弟今天為什 
    麼要殺這位毒無常?」 
     
      俞人傑遲疑著道:「因為戚兄認出他是天魔教中人?」 
     
      戚玉郎頭一點道:「是的,還有呢?」 
     
      俞人傑帶著敬意道:「再有就非小弟所能想像得到的了。」 
     
      戚玉郎微微一笑道:「還有便因為小弟也是天魔教中人!」 
     
      俞人傑當場一呆,意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掙了掙,方始訥訥說出兩個字:「那麼——」 
     
      戚玉郎笑接道:「萬一給教中知道了,怎麼辦,是不是?」 
     
      俞人傑張目道:「是啊!」 
     
      戚玉郎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緩緩說道:「這便是小弟要將另外那兩人一併除 
    去的原因。其實,小弟採取這種審慎態度,也不過是怕惹麻煩而已。現在,小弟只 
    這樣說一句,俞兄也許就能明白:此事縱為教中知悉,亦拿小弟無可如何!」 
     
      俞人傑眨眨眼皮,正想追問彼此既然同教中人,為何卻要下此煞手時,那位花 
    花公子已然擺頭接下去道:「至於小弟容不得這老兒之真正理由,俞兄將來也許會 
    知道,目前卻不便奉告。」 
     
      俞人傑點點頭,因一時無話可說,便也將面前茶碗端起。他一邊喝著茶,一邊 
    於心底迅速思忖:現在他已知道這位花花公子亦系天魔教中人,他該怎麼辦? 
     
      就常情論,不問這位花花公子有無實際參與天魔教這次焚劫天龍府及忠義二莊 
    之暴行,這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可以藉著與這位花花公子接近之便,一 
    點一滴的追查出天魔教種種活動情形。 
     
      不過,他能這樣做嗎? 
     
      對方於第一樓殺卻那名無毒常,雖屬出於無心,但適才贈送那顆十全斷續丹, 
    卻是出於有意。對方的品行如何,是屬於一個人的私德,在沒有獲得對方作奸犯科 
    的真憑實據之前,誰也不能僅因一時之輕佻行為,而決定一個人本質之良莠。 
     
      所以,在這種情形下,他如利用對方之友情,而作不利對方之打算,似乎有點 
    說不過去。 
     
      俞人傑反覆盤算著,正感舉棋不定,取捨難決之際,耳中忽然傳來一股細細如 
    蚊蚋的聲音道:「哎呀,我的天,真是氣煞老夫也!你,你怎會跟這小子泡在一起 
    的?快快托詞離開!」 
     
      那聲音頓了一下,接著又道:「天黑之後,呂祖閣前見!」 
     
      俞人傑心頭一震,欣喜若狂。他已聽出傳音者不是別人,正是他渴欲一見的逍 
    遙書生! 
     
      俞人傑強自抑制著,他不敢回頭去看,因為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位花花公子, 
    無論武功與機智,均非凡俗可比,他如稍有舉動,必難逃過對方一雙利目。 
     
      戚玉郎殷切地接道:「俞兄底下打算去哪裡?」 
     
      俞人傑定了一下神道:「戚兄呢?」 
     
      戚玉郎道:「小弟久慕洞庭衡岳之勝,擬南下湖廣一行,俞兄有無意思?」 
     
      俞人傑道:「小弟尚須留此數日,以便與家兄會上一面,不能繼續陪伴戚兄, 
    委實抱歉之至。」 
     
      戚玉郎連連點頭道:「這樣一說,小弟自然不當勉強。手足關情,理應如此也 
    !很對不起的是,今天小弟另外尚有一個約會,準備先走一步,俞兄以後如遇困難
    ,有需小弟效勞之處,這裡有件小物事,俞兄隨時持向各地,以戚字為記之銀號,
    打聽小弟行蹤。後會有期,再見!」 
     
      說著,於桌面上放下一朵小金花,起身招呼伙計,搶著付了茶資,依依然拱手 
    下樓而去。 
     
      俞人傑收起那朵小金花,緩緩轉身,游目轉身,可是,在滿樓茶客中,他看來 
    看去,根本就無法找出誰是那逍遙書生之化身! 
     
      他再看外面天色已經不早,尚須趕去南門外,設法取回那支神仙笛,不敢多事 
    耽擱,只得起身下樓。 
     
      沒想到他才向前走過四五付座頭,一名身材瘦長的藍衣漢子,忽打斜側裡,走 
    來過道中,橫身將他去路擋住,抱拳乾咳了一聲道:「老弟,您好!」 
     
      俞人傑愕然退後一步,抬頭看清之下,不禁微微一呆,大出意料之外。 
     
      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擋住去路的,竟是那位在武林中,無分黑白兩道,人人為 
    之又恨又怕,卻又奈何不了的惡君平公孫節! 
     
      惡君平眼珠一轉,忽然露出一臉奸笑道:「老弟看在下是不是感覺很眼熟?」 
     
      俞人傑當然不肯人套,臉孔一沉,冷冷答道:「眼熟未必見得,有點奇怪,倒 
    是真的,台端無緣無故,為何要將別人去路攔住?」 
     
      惡君平神色一緩,為表示沒有惡意,向後讓出半步,賠著笑臉道:「老弟如無 
    急事在身,由在下做個東,咱們另外泡碗茶,坐下來慢慢談如何?」 
     
      俞人傑心裡有數,這廝現身糾纏之目的,無疑不是為了那朵小金花,便是為了 
    那顆十全斷續丹! 
     
      他同時知道,這廝乃武林中有名之麻煩人物,一旦沾染上身,便如毒蟒一般, 
    甩不掉,摔不開,除非來個一刀兩斷,否則就別想輕易加以打發。他原先還寄望逍 
    遙書生能出面解圍,現在久久不見動靜,可知後者於留完話後,業已抽身離開。處 
    此情形之下,不答應也是不行的了! 
     
      惡君平見他依言坐下,顯得甚是高興,這時身子一探,滿臉堆笑,低聲問道: 
    「老弟跟剛才這位花花公子,認識多久?」 
     
      俞人傑反問道:「認識久暫,與台端何關?」 
     
      惡君平忙說道:「當然有關係,老弟只要照實說,包管有你老弟的好處就是!」 
     
      現在,俞人傑初步擁有兩項假定。第一項假定是:這位惡君平,這次找我,也 
    許不是為那顆十全斷續丹或是那朵小金花!第二項假定是:由於這廝早在這座花樓 
    上,卻要等到那位花花公子離去之後,才來向他打聽他跟花花公子之交往,可見這 
    廝對那位花花公子一定有著相當之顧忌! 
     
      不過,這兩項假定,在目前對他可說一無幫助。 
     
      目前,最要緊的是:這位惡君平問他跟花花公子認識多久,究竟是善意還是惡 
    意?這是兩個各走極端的答案。他如果應付得當,不一定會有好處,但要是一語不 
    慎,卻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如何才能知道,對方這樣問,究竟是善意還是惡意呢?當然沒法知道! 
     
      惡君平輕輕一咳,催促道:「怎麼樣,老弟?」 
     
      俞人傑心腸一橫,毅然道:「一句話,七個字:今天第一次見面!」 
     
      惡君平聳聳肩頭,深深歎了一口氣。 
     
      俞人傑清楚,他這樣回答,對與不對,機會均等,而現在,從對方反應之神情 
    看來,他知道如不急謀補救,今天要想走出這座茶樓,恐怕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於是,他聲色不動,冷冷又接道:「不過,相信台端也能看得出來,朋友相交 
    ,全憑機緣,在下與這花花公子雖然只是初見面,但要是你閣下想對我們這位戚兄 
    打甚主意,勸你朋友最好還是早斷了這個念頭!」 
     
      惡君平啊得一啊,連忙說道:「不,不,老弟誤會了……」 
     
      俞人傑心中一寬,仍然緊繃著面孔道:「只要台端別轉錯念頭,僅僅是誤會, 
    事情總還好辦。朋友既知花花公子之名,就該知道我們這位戚兄不是一盞省油燈!」 
     
      惡君平恨不得用十張嘴巴來分辯,急得什麼似的道:「當然知道,當然知道… 
    …」 
     
      俞人傑往起一站,側目冷冷道:「既然朋友比誰都明白,在下可以走了吧?」 
     
      惡君平慌忙一攔道:「老弟請留步!」 
     
      俞人傑暗暗納罕。 
     
      這位惡君平,在江湖上,天不怕,地不怕,一向都是獨來獨往,如今對他,竟 
    好像有著巴結之意,到底怎麼回事? 
     
      俞人傑疑忖著,一面擺出不樂之色,板著臉坐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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