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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十章 雲籠黃山】
    
      黑衣幪面人一呆,竟忘了追趕。 
     
      但聽藍衣婦人喃喃道:「真怪,既不是好人,又不像壞人,有這樣的一身武功 
    ,最後卻出之拔足而逃,真令人百思莫解……」 
     
      華雲表飛身出洞,回頭雖不見有人追出,腳下卻仍不停頓,一路縱躍下峰。他 
    知道不必為那名藍衣婦人擔憂,囚禁她的人,如要取她性命,她也不會活到現在。 
     
      她仍活著,定有她活下來的原因,所以,只須假以時日,他一樣還有重見這藍 
    衣婦人的機會! 
     
      如今,華雲表已發覺這藍衣婦人絕不是個瘋子,而可能是故意裝出來的;她看 
    上去似乎只是因為被禁日久,身軀屠弱,心智滯鈍,情感略呈麻木而已! 
     
      這時,天已微黑,華雲表又換上另一副人皮面具。換好,引鏡一照,不意竟是 
    一張歪鼻斜唇,滿面大麻子的醜臉孔。他感到好笑,也甚覺有趣,心想,等會兒找 
    人問話,倒要看看人們面對這麼一副臉孔會有什麼反應。 
     
      天色大黑後,華雲表到達一座叫陵陽的小鎮。 
     
      鎮上家家燈火,華雲表略一顧盼,便決定在此歇上一宵,吃點東西,順便問問 
    去黃山還有多少路;但又估不定這麼一座小鎮是否有客店,正猶豫間,迎面忽然走 
    來一名挑著水桶的姑娘。 
     
      於是他迎上一步,抱拳打躬道:「請問這位大姑姐……」 
     
      那挑水姑娘嬌軀一側,正待卸擔答話時,秀眸偶掃,立又狠啐一口,挑起水桶 
    ,昂臉逕自快步而去。 
     
      華雲表呆了果,他因為一時又忘了自己那張丑面孔,所以上前致問之態度顯得 
    異常自然,直到被人家啐了一口,方始恍然大悟,啞然失笑。 
     
      走過正街時,華雲表隨便買了幾樣餅食,繼續向前走去。出鎮半里許,華雲表 
    看到路旁有座土地廟,廟前豎著丈許高一道磚牆,裡面既乾淨,又涼爽。這種初秋 
    天氣,睡什麼高貴客棧反不及露宿在這種地方來得更愜意! 
     
      於是,他吃了餅食,又去不遠處飲了幾口河水,回到牆後磚地上,倒頭就睡。 
     
      夜靜天涼,華雲表不一會便即睡去。 
     
      也不知隔了多久,華雲表忽為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叱喝聲所驚醒。運神傾聽間 
    ,但聽牆外大路上一人正在怪吼著:「喂喂,老子招呼打在前頭,人急造反,狗急 
    跳牆,你們如果再不放手,老子真的要發毛啦!」 
     
      一派虛聲恫嚇之詞,結果卻只換來一陣嘻嘻哈哈笑聲。這陣笑聲竟然男女夾雜 
    ,不下五六人之多。 
     
      最令華雲表心動的,便是先前發話的那人,口音聽來極為耳熟,可是,究竟曾 
    那裡聽過,一時間卻又偏偏想不起來。 
     
      華雲表正待起身設法窺視,忽聽一名青年男人的聲音大聲責問道:「你真的還 
    不服罪?」 
     
      先前那漢子叫道:「我犯了什麼罪?」 
     
      年青男人喝道:「你,你——?」 
     
      先前那漢子叫道:「我老子怎麼樣?你們雙雙對對,勾腰搭背,拿肉麻當有趣 
    ,老子心急趕路,只不過無心碰了你們一下,你們就硬指老子摸了你們妞兒什麼地 
    方,誰摸了?再說,就算摸了又怎樣?她那屁股走起路來一擺一蕩的,雖說這一帶 
    天黑地荒,不礙眼,卻礙人走路,順手推一把算什麼?誰知道她不是有意歪過來給 
    老子摸的呢?」 
     
      華雲表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廝怎麼這般下流橫蠻,人家有情人成雙結 
    對的月下漫步,你毛手毛腳地揩了油,不但不服罪,反而出口糟踏人,世上哪有— 
    —突然之間,他不覺得可氣了,也不覺得可笑了! 
     
      因為,他已猛然發覺了雙方是什麼人!那名無賴之徒,他聽出,正是那名神秘 
    而又滑稽的「黃胖漢子」,而男男女女,可能即為那些「幻形教」的男女門徒! 
     
      華雲表一躍起身,探首牆頭向外一看,自己猜測的,果然一點不錯。 
     
      所不同的,只是那位冒牌病彌陀已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件大布褂穿在身上,但是 
    ,那件布褂仍只遮掩了雙臂和背心,紐子沒扣,前襟敞著,那肉墳似的大肚子,依 
    然高高的向前腆頂著。而那批青年男女,六人中有四人他曾經見過,正是那天在合 
    肥城外演戲而弄假成真,結果鬧下人命血案,一哄而散的四名打手! 
     
      這批男女教徒原先似乎只為了黃胖漢子貌不驚人,進逼逗著好玩,現在見黃胖 
    漢子愈說愈難聽,一個個不由都動了真火。 
     
      左邊一名綠衣少年突然揮手道:「上,宰了這龜孫子!」 
     
      六名男女呼嘯一聲,六支長劍齊揮而上。 
     
      黃胖漢子一面閃避,一面怪叫道:「喂喂,且慢。你們還沒弄清老子是誰,便 
    當真出手,待會誰要吃了虧,可別怪老子事先沒有打招呼……」 
     
      指揮攻敵的那名綠衣少年猛刺一劍,嘿嘿笑道:「一面打,一面報名也是一樣 
    !」 
     
      黃胖漢子大叫道:「你們真的不怕麼?老子就是山東『病彌陀』!一向手狠心 
    辣,殺人不眨眼,你們可不要後悔啊!」 
     
      這批年輕男女顯然對「病彌陀」三字毫無印象,而且黃胖漢子的一番話,更使 
    他們消除了可能的一點顧忌之心。因為就如那酒醉者永遠嚷著還能再喝一樣,一個 
    真正手狠心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會像他這樣色厲內荏,一再亂放大氣地以求妥協 
    麼? 
     
      所以,六支長劍不但沒有稍緩,反而在一片冷笑聲中攻得更急,黃胖漢子突又 
    大喝一聲:「等一等!」 
     
      綠衣少年笑喝道:「等什麼?」 
     
      黃胖漢子躍退丈許,探筆入懷,一面正容道:「以一對六,有一對六的戰法, 
    待老子查了拳譜和兵書,再來好好地收拾你們!」 
     
      華雲表正自暗暗發笑,不意黃胖漢子口裡這樣說著,竟然真的自懷中取出一本 
    破破爛爛的小冊子來。 
     
      六名男女幻形教徒見了,先是頗感意外地一怔,接著,由那為首身穿青色長衫 
    的教徒揚臂止住另外五人之攻勢。意下大有橫豎不愁這廝會飛上天去,不妨看看這 
    廝於黔驢技窮之餘,究竟還有什麼名堂耍出來。 
     
      但見黃胖漢子非常認真地將那本小冊子匆匆翻過數頁,大聲念道:「牛馬羊, 
    雞犬豕,六畜為災,應鎮以『雪花六出法』。而最有效者,莫過於本法中之『回眸 
    一笑百媚生,江州司馬青衫濕』!」 
     
      六名男女教徒,人人為之莫名其妙,心想:這傢伙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就在眾男女教徒,惑然相顧之際,黃胖漢子身軀一轉,突然閃電般向那名青衫 
    教徒一掌劈去。 
     
      變生倉促,欲避無從,青衫教徒應掌就斃! 
     
      另外五名教徒既驚且怒,神定之下,一聲吼,齊齊揮劍攻上。黃胖漢子邊逃邊 
    叫道:「且慢,一對五另有一對五的一套,不看書我是打不來的,你們逼急了,老 
    夫可就不奉陪了。」 
     
      現在當然不會再有人理他了。可是,說也奇怪,五支劍交錯圍攻,雖然織成一 
    片虹網,黃胖漢子卻不僅在縱橫劍影中進退自如,而且兩眼還一直盯在手中那本小 
    冊子上。 
     
      只見他一面窮嚷,一面更忙裡偷閒。手沾口水,掀著書頁,好像真的在找其中 
    某一頁某一段一般。 
     
      不多一會,黃胖漢子忽然叫道:「有了,在這裡,刀劍矛戟矢,上火水木金; 
     
      五行不正,五刀相危,應破以:『浪絮已逐東風去,夭桃應隨春水歸』!」 
     
      叫著,身軀一矮,單足掃出,迎面一名紅衫女教徒應足向左踉蹌絆出,正好撞 
    上另一名教徒的劍尖,劍尖貫頸,血雨四濺! 
     
      黃胖漢子早竄去一邊,這時揚著那本小冊子大叫道:「今日不回頭,明年紙錢 
    飛!底下一招名叫『四大皆空』。該死的一對已經死了,你們四個斟酌著辦!」 
     
      餘下的兩對男女教徒本待繼續撲過去,聞言不禁朝地上兩具同伴的屍體掃了一 
    眼,慘狀入目,心底寒生,猛打了一個冷噤,紛紛掉身拔腿而適。 
     
      黃胖漢子等到四名男女教徒去遠,忽然身子一轉,探首朝牆頭的華雲表略略一 
    笑道:「朋友,你瞧也瞧夠了,現在該輪到咱們二個玩玩了吧?」 
     
      華雲表知道這黃胖漢子雖然發覺到他的存在,卻沒有認出他是誰。當下他有意 
    拿這黃胖漢子尋開心,一聲不響地,雙手一搭牆頭,輕悠悠倒翻而出。姿勢之美妙 
    ,無以復加。 
     
      黃胖漢子果然看得眼光一直,暗訝道:這廝相當不好惹呢! 
     
      華雲表落地之後,抬頭一笑道:「玩玩因無不可,就只怕閣下不是對手。」 
     
      黃胖漢子被激惱了,哼了一聲道:「試過了再說不遲!」作勢撲出。 
     
      華雲表雙手連搖道:「等一等!」 
     
      黃胖漢子止步怒聲道:「等什麼?」 
     
      華雲表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懷道:「我們的毛病相同,我也有一部載有各種特殊 
    戰法的奇書,在與人交手之前,我也一樣要先查看一下。現在等我查一查,看看跟 
    一個擅仿他人面目,能打一手烈火彈,體重有我兩倍的人物交手,究竟以採取哪一 
    種戰法為宜。」 
     
      黃胖漢子眼皮眨了眨,突然偏臉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罵道:「真是活見他媽 
    的大頭鬼!」 
     
      華雲表彎腰捧腹,笑不可抑。 
     
      黃胖漢子強自僵持了片刻,終於噗哧一聲,也忍不住跟著大笑起來。 
     
      華雲表笑了一陣,目光偶掃地面,不禁住笑皺眉,指著地上那兩具死屍朝黃胖 
    漢子責問道:「你怎麼動不動就殺人?」 
     
      黃胖漢子瞪眼道:「嫌我殺得太少,還是嫌我殺得太遲了?」 
     
      華雲表搖搖頭道:「古人說得好:『王者固有征,不殺乃天聲』。儒家講『仁 
    』,講『恕』,以恕為仁之本,我輩武人,似亦應三復斯旨……」 
     
      黃胖漢子又啐了一口道:「去你的!」 
     
      接著意猶未盡地翻眼道:「你小子只看到他們被殺,可曾見過他們殺人?他們 
    曾經破壞了多少純潔男女的貞操,毀壞了多少幸福美滿的家庭,那些,都不談。就 
    說適才吧,我只不過趕路稍急,無意中碰到他們一下,他們立即窮追不休,大有不 
    取我一命,怨氣難洩之勢。幸遇上的是我,如果換上一個身手較差的,那時候你以 
    為被殺的將會是誰?」 
     
      華雲表語為之塞,只好搭訕著改口道:「你有什麼重要事要趕得那樣急?」 
     
      黃胖漢子脫口道:「還不是——」話說一半,突然咽住。 
     
      華雲表見疑道:「還不是什麼,怎麼不說了?」 
     
      黃胖漢子亂咳一下道:「還不是,咳咳,還不是窮忙?噢,對了,我不是說過 
    ,你縱然趕來黃山,也無法找到你所要找的人,你為什麼還是這樣急急忙忙地就趕 
    來了呢?」 
     
      華雲表見他不願意解釋下文,自然不便窮追下去,這時本想說:「除非來黃山 
    ,我目前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繼之一想,終又忍住。因為他如果說了,對方一定要問問為什麼。那時,他是 
    說好,還是不說好?雖然他知道這名黃胖漢子不是壞人,但是,人家居然處處保留 
    ,你又為什麼不保留一點? 
     
      所以,他聳聳肩道:「你又不肯告訴我找不著的原因,我為何一定要聽你的?」 
     
      黃胖漢子並不生氣,點點頭道:「好的,就陪你跑一趟吧!」 
     
      二人踏著月色,並肩前行,走了一會,華雲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臉向黃胖漢 
    子笑道:「剛才你那本冊子到底記載什麼沒有?可否借給我欣賞欣賞。」 
     
      華雲表童心未退,一旦對一件事產生好奇,不弄個清楚,心中總是有著疙瘩。 
     
      他倒不想真的能看到那本小冊子,只要黃胖漢子能加以解釋一番,不論所說是 
    真是假,他也就不再會對那本小冊子念念不忘了。 
     
      沒有想到,結果大出華雲表意料之外,黃胖漢子竟連想也沒有想一下,便伸手 
    入懷將那本小冊子掏出來送到他的手上。 
     
      這一來,反弄得華雲表有點不好意思了,赧然紅臉笑道:「我真的可以看嗎?」 
     
      黃胖漢子反手一把又奪了回去道:「不看就還我。」 
     
      華雲表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反覆無常?」 
     
      黃胖漢子毫不為意地道:「這一手你也得學學,這就叫做『放得出,收得回』 
    !這本冊子根本不能借給別人看,但是,我算得准,如果答應得非常爽快,你就一
    定會這麼謙虛一下,那麼我便有機會藉此收回。高深的武功也一樣,故意露出的空
    門,敵人不一定敢攻過來,別人防守最嚴密的部分,也往往是最軟弱的一部分。攻
    其不備,是俗手,攻其自以為敵必不攻,方稱妙著,險中弄險,方能化險為夷,便
    是這個道理。」 
     
      華雲表氣都氣不完,哪還有心情去聽他這一套,一路下去,他始終沒有再跟黃 
    胖漢子說過一句話。 
     
      天亮後到達離石埭縣城不遠的長林驛,黃胖漢子忽然低聲說道:「大白天,我 
    們這兩副怪樣子跑在一起實在多有不便。你去前面城中等我,我在這附近有點事, 
    午後近晚茶時分,我們在公明廟前相會。」、」 
     
      華雲表仍有餘憤,故只以輕哼作答。黃胖漢子朝他扮了個鬼臉,分手逕自拐去 
    一排草房之後不見。 
     
      華雲表一人進入縣城。這座石埭城,小得可憐,但有一種行業特別興隆,那便 
    是藥材行。因為黃山出產多種藥草的關係,這兒已成了藥材的批發集散地,藥商們 
    來來往往,城雖不大,市面卻還相當繁榮。 
     
      石埭這地方,曾經出過一名不平凡的方士,他就是三國時代的神相管輅。相傳 
    管輅明周易,善卜筮,所佔無不驗。 
     
      一般相士都只能相別人,而不能相自己;獨有管輅。曾預言自己年屆四十八, 
    即難再見人間男婚女嫁,其後,果於四十八歲而亡。管輅字公明,黃胖漢子口中的 
    公明廟,實即為管輅廟,該廟就建在管輅故宅所在,為黃山腳下第一有名之勝跡。 
     
      華雲表打聽清楚後,由於時間還早,先在城中四下轉了一圈,然後方朝公明廟 
    按址踱去。 
     
      華雲表一路走去,心中疑竇叢生。適才,他似乎看到不少武林人物,匆匆而去 
    ,形色倉皇,如臨大敵。他暗暗奇怪:難道發生什麼大事?或者將有什麼大事要發 
    生不成? 
     
      再參請黃胖漢子先前在長林驛的那番神秘舉動,華雲表益發相信,這兩天內, 
    黃山一帶,一定不很太平。 
     
      他想:這會不會就是黃胖漢子口中所說,他不宜這麼早就趕來黃山,來了也無 
    法能找到那位丐幫十結太上長老古慈公的原因呢? 
     
      人聲嘈雜,華雲表依然驚醒,抬頭一看,原來公明廟已到了。 
     
      華雲表定神掃視之下,心情又為之一振。迎面廟前高高地懸著一幅白布,上面 
    寫的是:「醫卜聖手玄星上人雲遊至此」。兩邊垂配之短聯為:「遍相天下人,盡 
    治疑難症!」 
     
      下面還有二行小字寫著:「相不靈,當面自砸招牌;醫不好,事後十倍退錢。」 
     
      華雲表心想,乖乖,這傢伙好大口氣。一面想著,一面快步上前向人群中擠去。 
     
      擠去前面一看,華雲表不由得大感失望。他沒想到,所謂上人者也,原來只是 
    一個獐頭鼠目的老傢伙。 
     
      這位「玄星上人」,看上去約莫五旬出頭,六旬不到。貌相之不揚,固不在話 
    下,就連身上那件儒不儒,道不道的開口長袍,也似乎十年以上沒有換洗過,骯髒 
    破舊之程度,幾連它當年到底是什麼色地也無法分得清楚。 
     
      這傢伙之「醫道」、「相術」,真如他自己吹噓的那樣靈驗麼?不然,怎麼連 
    件乾淨的長衣都治不起來呢? 
     
      「原來只是個窮途潦倒,憑運氣很口飯吃的江湖郎中而已!」 
     
      華雲表胃口一倒,馬上便想抽身退出。一念市起,身軀尚未轉過,那位垂目養 
    神,面前案桌上只放了一雙藥箱,一副籤筒,一盒文具的玄星上人,忽然打了個呵 
    欠,露出一口稀疏板牙,同時將伸去頭頂上空的右手朝華雲表這邊懶做地招了一下 
    道:「過來,今天你尚是第一個生意,無論是醫病看相,酬金統打五折實收也就是 
    了。」 
     
      華雲表為之愕然,心想這廝窮瘋了麼?招攬生意哪有這般硬栽的道理?正疑怒 
    間身軀忽然被人以手肘頂開。 
     
      華雲表側挪一步,一名臉色蠟黃的年青漢子,靦腆地越列而出。華雲表見了, 
    不禁暗道一聲慚愧。 
     
      年青漢子走至案側坐下,玄星上人打量著道:「看相還是治病?」 
     
      年青漢子微微低下頭道:「都想……這半年來,身體不好,運氣也是壞得不能 
    再不……不過,不瞞上人說、關於酬金問題……」 
     
      玄星上人揪著幾根山羊鬚子沉吟了一下道:「批流年普通是五十億大錢,草藥 
    一付,大概也在五十文左右。我說過對折收費,現在不妨再打八折,八五四十,兩 
    項加起來,一共收你十文如何?」 
     
      年青漢子點點頭,甚為感激地道:「謝謝上人。」 
     
      玄星上人道:「本上人算命看相,一律不用報生辰八字,無論過去未來,如有 
    不靈,你盡可當面翻我檯子。好,抬起頭來,五官先給我看看。」 
     
      年青漢子畏縮地抬起臉來,玄星上人一面端詳,一面不住點頭道:「唔,可惜 
    ,可惜,一副福祿雙全大貴之相,全給這一臉毒氣掩盡了。氣為運之華,氣不正, 
    則運不行,而你這一臉毒氣,完全是由於健康不佳的關係,所以,只要能先將病治 
    好……」 
     
      年青漢子似對這番不著邊際的泛論不甚滿意,插口道:「上人不是說,可從相 
    上斷出過去未來嗎?」 
     
      玄星上人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慢慢來,這就快要說到了。」 
     
      接著,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年紀,應在三十上下,可能尚未成家立業,同 
    樣的,根據閣下這種相格,也不宜早有妻小之累,年過四十,方稱允適。」 
     
      頓了頓,口氣一改,又接下去道:「不過,相格雖然如此,而事實上,閣下前 
    此在這一方面,卻似乎佔盡風頭,很可能夜夜春宵,夕無虛度。」 
     
      四下哄然大笑,年青漢子似乎有點著惱,要待發作,終又忍住,玄星上人卻沉 
    下臉色道:「行醫仗仁心,算命憑鐵口;吃我們這一行飯的,如果只求拍馬屁,讓 
    顧客聽了痛快,不但對祖師不起,就是對自己良心,也無法交代過去。要是閣下認 
    為不中聽,不妨另就高明可也!」 
     
      年青漢子顯得相當尷尬。拂袖而起吧,對方的話,句句都說在心坎裡,實在捨 
    不得就此放棄。繼續聽下去吧,又無異默認自己確曾一度好色成性。掙扎了半晌, 
    終於低低說道:「你……說下去。」 
     
      玄星上人臉色一緩,接著道:「色為禍之源,所謂萬惡淫為首是也。不過,今 
    天你來這裡,算是你的運氣,過去的不去提它,今後只須革心洗面,摒絕慾念,再 
    由本上人交你一付秘製藥方,包你能重新為人就是!」 
     
      年青漢子似乎不怎麼動心,避開正題問道:「未來呢?」 
     
      玄星上人愕然道:「你指那方面?」 
     
      年青漢子勉強笑了一下道:「女色不算什麼,稍為下點決心,也就戒掉了。我 
    是指個人未來利祿事業方面。」 
     
      玄星上人思索了片刻道:「不宜東南行,尤其是最近三兩天之內。閣下鼻樑稍 
    薄,是屬於刀口相,雖雲大吉,亦主大兇,吉兇有時只決於一念或一瞬之間。假如 
    閣下以行走江湖為業,今夜最好隱姓埋名,遠離故舊,另謀營生……」 
     
      年青漢子神色一變,忽然攔住道:「你抓藥吧!」 
     
      玄星上人點頭道:「好,你伸出手來,處方之前,查查脈像是少不了的。」 
     
      年青漢子極為不願地緩緩伸出一隻右手。玄星上人擼起袖子,五根瘦如雞爪的 
    手指剛剛搭上去,年青漢子右腕一翻,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捷手法,一把將玄星 
    上人一條手臂牢牢扣住! 
     
      玄星上人駭乎道:「喂喂,你,你這是做什麼?」 
     
      年青漢子嘿嘿獰笑道:「本俠現在拿住的,是你的三里大穴。三里脈聯胃經, 
    只要本俠稍稍用勁,不但你這條右臂廢定,五臟六腑恐怕也難免要走位易形。就算 
    你有通天徹地之能,現在也兇不起來了吧!」 
     
      說罷又獰笑著一挫牙,玄星上人殺豬般大叫起來:「快……斷……啦……有話 
    好說,哎唷唷,痛煞我也!」 
     
      圍觀者嘩然色變,但卻無人敢予過問。華雲表也始終沒有看出這名年青漢子竟 
    是一名武林人物。這時他見那位玄星上人臉色慘白,額汗如豆,雖然生出拎恤之心 
    ,然因猜不透雙方身份,不知道雙方究竟誰正誰邪,一時間也無法插手干預。 
     
      這時,只見那名年青漢子接著冷笑道:「朋友,何必再裝蒜?真人面前不作假 
    ,快點從實供來,朋友姓甚名誰,這次來黃山,用意何在?」 
     
      華雲表有點起火了,心想:「這黃皮漢子也太橫蠻了,你既連人家是誰都不知 
    道,又怎能武斷人家也是道中人?」 
     
      玄星上人慘叫道:「救……救命啊,……我……我的大……大俠,你先鬆開手 
    再說好不好?」 
     
      痛極曲身,雙足亂蹬,木桌倒翻,文具和藥草灑滿一地。華雲表再也無法忍耐 
    了,跨前一步,厲聲喝道:「放手!」 
     
      年青漢子神色一愣,回頭注目道:「朋友何人?」 
     
      華雲表戟指喝道:「且別問我是誰,叫你放手,你就放手!」 
     
      華雲表刻下這副相貌,歪鼻、斜眼、吊眉梢,老實說,噁心也的確是夠噁心的 
    了;不過,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他這副外形反倒幫了他很大的忙。 
     
      年青漢子望著他,望著,望著,終於軟下語氣眨眼道:「春風三千里,四海原 
    一家;朋友要我放人可以,但請朋友先依道上規矩,亮個萬兒或者挑面啞旗出來如 
    何?」 
     
      「亮萬兒」是報學號,「挑啞旗」則是提出幫派中信符信物之意。 
     
      論武功,華雲表目前尚處在「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階段;報字號,自然更無字 
    號可報;現在,他惟一可以抖出來威風一下的,便只有懷中那面「閻羅令」了! 
     
      於是,他探懷取出那面閻羅令,緩緩托起,照向對方冷然道:「憑這個夠不夠 
    ?」 
     
      年青漢子眼神一變,鬆手抱拳道:「失敬!」 
     
      語畢,身軀一轉,越過人群中,如飛而去。華雲表大感意外,他本一方面擔心 
    對方不買賬,一方面又在擔心對方縱然放了人,可能少不了還有其他麻煩,萬沒想 
    到事情竟然這樣簡單,連第二句話也沒有用得著多說。 
     
      那位玄星上人自地一爬起,一邊揉膀子,一邊大罵道:「天殺的,殺千刀的, 
    你這畜生如能逃過今夜三更,我他媽的今生今世就不再吃這行倒頭飯!」 
     
      一面罵,一面向廟中走去,連打翻的攤子也忘了收拾。上下閒人,均以好奇的 
    眼光打量著華雲表,神色間好像說:「人,真是貌相不得啊,你看這人,通身上下 
    沒有三分樣子,可是剛才,你看他,嘖嘖嘖……」 
     
      華雲表奮不顧身,毅然仗義出面,結果,卻連謝謝也沒有聽到一聲。而這,還 
    不是最令華雲表感到掃興的地方,他見了玄星上人剛才那種潑婦罵街式的小人之態 
    ,覺得這名什麼玄星上人,實在是俗人一個。早知如此,反正那漢子在清楚他不會 
    武功之後也不會傷他性命,自己實不必多此一舉。 
     
      閒人紛紛散去了。華雲表收起閻羅令,仰臉看看日頭、發覺才不過未牌光景, 
    距離跟黃胖漢子會面的時間還早,便想再去別處打上一轉,誰知身子一轉,卻忽見 
    遠處有一人向這邊走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黃胖漢子。 
     
      黃胖漢子健步如飛,眨眼間便已來至身前,腳下一停,瞇眼笑道。「怎麼這樣 
    早就來了?」 
     
      華雲表憋了一肚子氣,早將先前對黃胖漢子的那點不愉快忘得乾乾淨淨。這時 
    見了黃胖漢子,竟如見到親人一般,恨恨地道:「不談了,以後我發誓再也不……」 
     
      黃胖漢子一呆道:「什麼事?」 
     
      接著,上下一掃,低聲接道:「走,那邊有棵大榕樹,刻下黃山附近,風起雲 
    湧,我們小心點,到樹後隱蔽處說去。」 
     
      到了榕樹後面,二人對面坐下,華雲表開始一五一十地將適才情形說了一遍。 
     
      黃胖漢子注意地聽著,聽完久久不語,最後,搖搖頭,深深一歎道:「真想不 
    到你老弟這樣愛管閒事。」 
     
      華雲表失驚道:「怎麼呢?」 
     
      黃胖漢子道:「那位年青漢子除了臉色枯黃,再無其他病態是不是?」 
     
      華雲表點點頭道:「是的,不過他開始時一直裝得很像,直到最後才知道,難 
    道你已猜知他是誰了麼?」 
     
      黃胖漢子反問道:「年紀輕,武功高,機詐,好強,你想他會是誰?」 
     
      華雲表呆了呆,瞠目失聲道:「『俠蝶』?」 
     
      黃胖漢子嘿了一聲,沒有開口,華雲表忙又問道:「那麼那位什麼玄星上人呢 
    ?他是不是武林中人?如果是,怎麼那樣稀鬆,竟連一點反抗餘力也沒有?」 
     
      黃胖漢子哼了一聲道:「一點反抗餘力沒有?嘿嘿,五十個俠蝶加起來還差不 
    多!」 
     
      華雲表呆了,喃喃道:「真是一個比一個裝得像……」 
     
      黃胖漢子忽然深深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這樣也好,我可以因而減輕一份 
    負擔了。老實說,像他那樣怪脾氣的人,平時就是想巴結也不一定巴結得上呢……」 
     
      華雲表惑然道:「你在說些什麼?誰巴結誰,想巴結也巴結不上?」 
     
      黃胖漢子抬起頭來,神色甚是愉快地笑道:「沒有什麼,我是說,我想巴結你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巴結得上,如此而已。」 
     
      華雲表雖然明知黃胖漢子又在胡扯,但他見對方高興,心情不由得也就隨之開 
    朗起來。 
     
      當下他趁機打趣道:「現在有個最好的機會,如果你真想巴結於我,千萬不可 
    輕易錯過!」 
     
      黃胖漢子眨著眼皮道:「什麼機會?」 
     
      華雲表笑道:「趕快說出那位玄星上人是誰,愈詳盡愈好!」 
     
      黃胖漢子搖頭道:「抱歉。」 
     
      華雲表佯怒道:「為什麼?」 
     
      黃胖漢子苦笑道:「不但我不知道他是誰,說得誇張點,恐怕連他自己也都忘 
    了他究竟是誰了。」 
     
      華雲表不解道:「此話怎講?」 
     
      黃胖漢子追憶著道:「早在十多年前,武林中曾不斷於各地出現一名行蹤詭異 
    的怪人。每次出現,外貌均不相同,但是,大家從各方面加以推測查證,最後斷定 
    那些間歇出現的怪人,即系一人之多種化身。但此人到底是誰呢,直到今天,仍然 
    無人清楚,剛才,我聽了你的描述之後,也不過憑一時靈感,覺得這位什麼玄星上 
    人極為可能就是那位已十多年不聽人提起的怪人,至於究竟是不是,尚須這今夜三 
    更以後……」 
     
      華雲表本已顯得很失望,這時不禁咦了一聲道:「怪了,知道就是知道,怎麼 
    十多年都弄不清楚的公案,一過今夜三更,便能找出眉目來呢?」 
     
      黃胖漢子平靜地道:「此人有個特性,就是言出必驗,哪怕出於一時失言,事 
    後也必如言做到。現在,就看那位俠蝶能不能逃過今夜三更不死了!」。 
     
      同一天傍晚時分——黃山,天都峰頂,摘星堡前,於金黃色的落日餘暉中,一 
    名黃衣中年儒士,正背剪著雙手,在堡前空場上,緩緩來回閒踱著。這位黃衣中年 
    儒士,正是黃山本代掌門人:「天都摘星手」羅心岳。 
     
      這位當今最年青的掌門人,此刻看上去,顯然有著滿腹心事。 
     
      但見他行行停停,有時凝眸出神,有時蹙額搖頭,就像在苦苦思索著一件問題 
    ,而結果卻總無法獲得滿意之解答一般。 
     
      就在這時候,峰下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嗖嗖破空之聲,等到天都摘星 
    手警覺轉身,迎面已然並肩出現三名白衣人。 
     
      來的,正是「巢湖三布衣」:「禿筆布衣」藍生華、「詩酒布衣」胡山林、「 
    孤鳴布衣」陽步術! 
     
      布衣三兄弟含笑而立,但於眼神中卻都流露著一種疑訝色,那神氣似是說:「 
    羅大哥,您今天是怎麼啦?平常時候,十丈外飛花落葉都難逃過您的耳目,怎麼今 
    天我們兄弟來到您身後,您才霍然覺察?」 
     
      天都摘星手苦笑了一下,目光四掃,忽然手一招,低低招呼道:「請跟小弟來 
    。」 
     
      身軀一轉,領先疾行,不由正面堡門進入,卻領著布衣三兄弟沿堡牆繞向堡後。 
     
      巢湖三布衣互視一眼,為之恍然大悟。怪不得主人今天顯得有點心神不屬,原 
    來這次飛鴿傳書,邀來自己兄弟,並不是想像中為了一次詩酒聚會。 
     
      天都摘星手帶著布衣三兄弟,由堡後牆頭翻入堡內,悄悄進入偏院一間書齋, 
    回頭吩咐一名書重道:「去廚房傳命準備一桌酒席,就說本座是與你三師叔閒來小 
    酌。同時,你在通知你三師叔來此時,別讓旁人聽到,順便叫他帶把劍來。」 
     
      巢湖三布衣納罕不已,三弟兄正想搶著發問,天都摘手卻已攔在前面,先向弟 
    兄三個注視著問道:「你們一路來,有沒有發現可疑人物在後面跟蹤?」 
     
      布衣三兄弟一致搖頭,天都摘星手深深噓出一口大氣道:「這還好,坐下吧。」 
     
      禿筆布衣皺眉道:「如談這座摘星堡,它倒是平安得很,至少在目前還不會發 
    生什麼事。」 
     
      詩酒布衣惑然道:「那麼——?」 
     
      天都摘星手神色一凝,沉重地道:「如果有事情要發生,那可能將是整個武林 
    的。幸與不幸,誰也不敢斷定,而這一點,正是小弟將三位請來的原因。」 
     
      孤鳴布衣目中閃光道:「關係哪一方面?」 
     
      天都摘星手沒有立即回答,眼望地面,雙眉緊皺,似又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布衣三兄弟見了,人人默然,三兄弟已經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
    
      「天都摘星手」羅心岳,雖然是當今有名門派中年事最輕的一位掌門人,但是
    ,一身成就,卻是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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