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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十五章 多情遺恨】
    
      次日,至德城中,午牌時分,在西大街出現了兩個人。 
     
      兩人一為甚為潦倒之書生,一為紫臉中年漢子。潦倒書生滿臉怒意,紫臉中年 
    人則顯得有點垂頭喪氣,左臂包紮著,走起路來也有點一顛一拐的,好像身上負了 
    什麼外傷似的。 
     
      二人大概肚子餓了,此刻正向一家餐館走去。只見那位書生一面走,一面不斷 
    抱怨著:「說起來真要把人家大牙都會笑掉……不知你那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失 
    魂落魄,如醉如癡,枉為你一身輕功比人強,結果卻給摔到一根樹樁上,我倒真恨 
    不得那是一排刀……」 
     
      「事情過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幹什麼呢?」 
     
      書生益發有氣道:「過去?哼!你『過去』了,我可還沒有『過去』呢!你想 
    想,嚴奕笙何許人?普通情形下他會為誰趕車?」 
     
      紫臉中年人苦笑道:「出西城,是大江,南北兩門昨天到現在還沒有馬車出去 
    過。而城中各處,我們差不多都已找遍,摔已經摔了,你叫我怎麼辦?」 
     
      這幾句話是上樓時說的,到了樓上,書生哼著道:「要你怎麼辦?要你交人!」 
     
      迎面一副座頭上,忽然有人咦了一聲,抬頭先指著潦倒書生叫道:「你——?」 
     
      又指向那名紫臉中年人道:「你——?」 
     
      然後,手指兩下裡來回一劃,眨眼道:「你們二個是——?」 
     
      這迎面發話者是個獐頭鼠耳,黃板牙,稀焦須,年約五六旬之間的破衣老者, 
    正是那位挽回黃山一劫的「玄星上人」! 
     
      紫臉漢子跟潦倒書生迅速互望了一眼。然後,紫臉漢子朝玄星上人點點頭,同 
    時微笑了一下,似說:「佩服您老眼力好!」 
     
      潦倒書生則似乎余忿猶存,輕輕一哼,傲然別開臉去。 
     
      玄星上人朝紫臉漢子拍了拍身旁空椅、招手笑道:「你來,別理那……那…… 
    咳咳,別理那小子。正愁酒錢沒著落,沒想到馬上來了個報思的。」 
     
      華雲表正待坐下去,聞言不禁一愣道:「我報什麼恩?」 
     
      玄星上人仰身嗟歎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唉唉,沒良心,沒良心!」 
     
      說著,脖子一伸,湊耳低語道:「前在迷魂谷那夜,要不是我將這把老骨頭看 
    得不值錢,你小子就憑從祁天保那裡習來的一點皮毛,難道還真能逃得出那魔頭的 
    掌握不成?」 
     
      華雲表猛然一呆道:「原來是您?!」 
     
      玄星上人齜牙一笑道:「別人敢嗎?」 
     
      戴著銷魂書生那張人皮面具的青衣少年,本想另外找副座頭坐下,這時朝這邊 
    注視了片刻,終於又走了過來。 
     
      玄星上人為二人叫了酒菜,吃喝中途,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嗅了嗅,轉 
    向華雲表指著青衣少年問道:「這……咳,這小子剛才要你『交人』,是要你交出 
    什麼人?」 
     
      華雲表四顧無人竊聽,乃將昨日發現一輛馬車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玄星上人 
    於聽到車把式竟是丐幫幫主「鶉衣閻羅」,車廂中且有血往下滴這一段時,臉色不 
    禁微微一變。不過,他這種神色上的變化,既輕微,又短暫,以致華雲表和青衣少 
    年都沒有能夠發覺到。 
     
      華雲表述畢,接著問道:「上人想得出來那輛馬車可能歇在城中什麼地方?」 
     
      玄星上人瞑目仰臉道:「最大的可能是根本沒有進城!」 
     
      華雲表一呆道:「怎麼說?」 
     
      玄星上人仰臉瞑目如故道:「你們自東門入城之前,應該留意到大路右手下去 
    不遠有一座大莊院,那裡面的主人姓『元』字『士直』,外號『半帖聖手』,那就 
    是說,無論什麼病,他開下方子,只要熬出來喝上一半便能霍然而愈,這雖是誇大 
    之詞,但此人醫術的確不錯卻是事實,當今之世,除了一個賽華佗,可說不作第二 
    人想。你們要找人,去那裡找,老夫包你們十有八九會找得著……」 
     
      青衣少年迫不及待地起身道:「好,我們馬上看看去!」 
     
      華雲表跟著站起來望著玄星上人道:「上人不去麼?」 
     
      玄星上人搖搖頭道:「酒喝得太多,頭有點暈,你們去吧,老夫還得冷靜下來 
    先想一件事情,為了爭取時間,飯錢老夫來付,咱們將來一起算也一樣,好走,不 
    送了」 
     
      走近那片莊前廣場,華雲表歡聲低低叫道:「瞧,果然是了,馬兒雖然已經牽 
    開,但你瞧那邊停著的,不正是昨天我們見過的那輛馬車嗎?」 
     
      青衣少年冷冷地道:「居然連五丈以外的馬車都能看得清楚,真了不起!」 
     
      腳下一墊勁,最後一個起字出口,人已下去三四丈。華雲表緊緊追上,兩人到 
    達廣場中心,堡樓上立有一人飛身而下。 
     
      今天這位武師似是受了昨天那名蔡姓武師的教訓,態度相當和藹,他攔在二人 
    面前,雙拳一抱,賠笑道:「兩位想找誰,在下可以代為通報!」 
     
      華雲表轉身指了指那輛停放在廣場上的空馬車道:「我們想見見這輛馬車的主 
    人。」 
     
      那名武師聽了,臉色不禁微微一變,當下又以懷疑的目光朝二人週身上下打量 
    了好幾眼,緩緩點頭道:「好的,兩位等一等,待在下進去看看。」 
     
      不消片刻,那名武師人而復出,雙拳一抱,含歉賠笑道:「真是不巧得很,兩 
    位來晚一步了。據敝主人說:來人是來討藥的,藥物配好,已於晨間離去。在下是 
    因為剛剛接班的關係,所以適才沒有能直接回復兩位……」 
     
      華雲表和青衣少年迅速地互望一眼,青衣少年哼了哼,冷冷一擺頭道:「走!」 
     
      華雲表本還想說什麼,及見青衣少年身軀一轉,已然板著面孔向來路走去,也 
    就皺眉咽住,舉步跟上。 
     
      那名武師於身後輕咳著又道:「假使兩位不介意,敝主人想請兩位見示名諱, 
    有什麼交代,亦不妨留在這裡。如系急事,敝主人當盡量設法……」 
     
      青衣少年聽如不聞,連頭也不回一下,華雲表也只好跟著走,拐過莊前那片楓 
    林,兩條身形眨眼消失不見。 
     
      「半帖聖手」元士直夜來似乎沒有睡好,早上起來,臉色疲憊,眼神呆滯,雙 
    眉不時皺在一起。 
     
      今天他起床比平時早,徘徊於冷清清的後院中。一會兒低頭深思,一會兒仰臉 
    出神,彷彿正遭遇著一個重大疑難的問題,一時無法取決而深深苦惱著一般。 
     
      就在這時候,一陣低低的飲泣聲,隱隱約約地自上房中傳出……半帖聖手駐足 
    傾聽著,目光發直,如醉如癡。最後,仰天一聲長歎,似乎已然有所決定,懷著沉 
    重的心情,移著沉重的腳步,毅然向前院走來。 
     
      在前院的東廂中,半貼聖手會見了鶉衣閻羅,後者也好像徹夜未眠,這時正在 
    廂房中焦慮地來回走個不停。 
     
      鶉衣閻羅看到半帖聖手,急步迎出。他本有一肚子的話要問,但在看清對方的 
    臉色之後,不禁訝然脫口道:「老弟,你昨夜怎麼了?」 
     
      半帖聖手神色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是的,夜來沒有睡好……」 
     
      鶉衣閻羅深為感動,上前一把抄起半帖聖手雙手,緊緊握著,手在顫抖,聲音 
    也在顫抖:「老弟,你,你這是何苦,醫家醫病不醫命,嚴某人看得出,你已經盡 
    了心,你實在不應該再這樣……」 
     
      半帖聖手仰臉望向梁椽,鶉衣閻羅現下這番,不啻一字一針,針針都扎入他心 
    窩深處! 
     
      鶉衣閻羅頓了頓,顫聲接著說道:「老弟,嚴某人現在請求你,求你馬上過去 
    複診一次。有救,嚴某人感激不盡,否則,也務請老弟明言,嚴某人拿得起,放得 
    下,像現在這樣累得你小弟寢食俱廢,我姓嚴的可實在擔受不起。」 
     
      半帖聖手喉間似有什麼東西哽塞著,張開了口,卻未能吐出字音,最後以點頭 
    代替回答,默默轉身出屋走向西廂房。 
     
      西廂門口,四名家丁分兩列守護著,見到主人來,一齊直身垂手。半帖聖手看 
    也不看他們一眼,一逕跨檻朝左首臥室走去。臥室中,藥味撲鼻,叫小菊的一名女 
    婢正在往藥爐中添加松枝,另一名叫小桂的女婢則在整理著盛藥的器皿。 
     
      半帖聖手走到病榻之前。病榻上,百步神拳仰面平躺著,雖仍昏迷如故,但面 
    色已不著昨晚來時那般黃得可怕,呼吸也較前比明晰而均勻。百步神拳這種顯有轉 
    機的可喜現象看在半帖聖手眼中,不但未為半帖聖手帶來興奮之色,反使得半帖聖 
    手一張面孔更形蒼白。 
     
      他呆立在病榻前,一動不動。那名叫小桂的女婢,放下手中藥篩,悄步攏近過 
    來,輕輕說道:「睡得好極了,一夜都未……」 
     
      半帖聖手似從睡夢中給驚醒過來,轉身朝兩婢淡淡揮手道:「好,你們退下, 
    去換小鳳小雀兩個來。」 
     
      兩婢微微一福,相繼退出房外。半帖聖手走至藥爐前,扭開罐蓋,扭頭又朝病 
    榻上的百步神拳凝視了片刻,終於牙關一咬,毅然向罐中灑入一撮紫色藥粉。半帖 
    聖手蓋好罐蓋不久,另外叫小鳳小雀的兩名女婢進來了。 
     
      半帖聖手指著藥罐吩咐兩婢道:「把藥倒出來,為他灌下,然後你們到對面房 
    中去,未聽呼喚,不許走動——知道嗎?」 
     
      兩婢同時應了一聲是。 
     
      半帖聖手看著兩婢將半碗藥汁完全灌入百步神拳口中,深深吸入一口氣,長長 
    吐出,定了定神,又向東廂房走來。 
     
      鶉衣閻羅迫切地迎上來問道:「怎麼樣?」 
     
      半帖聖手臉色端凝,點頭道:「嚴老請過去看看再說。」 
     
      鶉衣閻羅神情大變,張目道:「怎……麼……了?」 
     
      半帖聖手一無表示,默然轉身走在前面。兩人先後進入西廂上房,鶉衣閻羅目 
    光所及,脫口歡呼道:「啊啊,你瞧……這……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是的,這會兒的百步神拳,臉色比先前更紅潤了,紅潤得幾與健康人一無二致! 
     
      半帖聖手緩緩轉過身子,抬頭沉重地望著鶉衣閻羅道:「嚴老,我元士直一向 
    敬佩您老是條硬漢。現在,元某人有個要求,便是請您老不要忘了您剛才所說過的 
    『拿得起,放得下』……」 
     
      鶉衣閻羅雖然聽得心頭猛震,但仍不肯相信地指著病榻上的百步神拳,睜大雙 
    眼道:「什麼地方不對?」 
     
      半帖聖手黯然垂落視線,低低說道:「是的,如論氣色,他此刻看上去的確很 
    好,但是,嚴老似乎忽略了申香主此刻臉上那層隱泛在紅潤下面的淡紫……」 
     
      鶉衣閻羅又朝病榻諦視了片刻,轉過臉來皺眉道:「不錯,可是,這層淡紫… 
    …」 
     
      半帖聖手深深歎了口氣,顯得很難過地道:「一般說來,應該是只有特別健康 
    的人,才會在紅潤之中隱透淡紫。而現在,嚴老您想想看,目下的申香主,他是不 
    是一個特別健康的人?他傷得那麼重,血流得那麼多,在一夜之間,僅憑二三帖草 
    藥,這在一名氣衰血竭之人——這,可能嗎?這會是正常的現像嗎?」 
     
      鶉衣閻羅愕然一呆,失聲道:「這麼說來……」 
     
      半貼聖手又是深深一歎,黯然道:「所以說,這份紅潤,已屬申香主刻下全身 
    血氣之所聚,那層隱現的淡紫色,則是急遽充血的結果,換句話說,這便常人所稱 
    之『迴光返照』。」 
     
      鶉衣閻羅僵立如塑,半晌無法動彈。漸漸地,激動消失,悲哀消失,終而完全 
    回復平靜。 
     
      他平靜地望了病榻一眼,然後以空前平靜的語調轉向半帖聖手注目問道:「完 
    全無望了,是嗎?」 
     
      半帖聖手被對方那種森冷的目光逼視得寒意潛升,吶吶道:「是的……不過… 
    …我想……或許小弟還能略盡心意。小弟配有一種『護心丹』,一次服用七粒,只 
    要還有一口氣在,便能將這口氣強延七十二個時辰。少林『大悲神丹』,功能起死 
    回生,如果嚴老能在三天之內趕上少林,尚有萬一之望。小弟很慚愧,小弟能做到 
    的只有這最後的一步了。」 
     
      鶉衣閻羅眼中一亮,忙道:「那麼……」 
     
      房外忽然有人冷冷接口道:「不必多此一舉了!」 
     
      語音未了,人已出現。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黃板牙,稀焦須,生就一副獐 
    頭鼠目,面目令人作嘔的「玄星上人」!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自什麼地方來的,以及如何通過莊中各處警衛的。 
     
      但見他手執旱煙筒,一手別在背後,從容不迫地跨入房中,手中旱煙筒一揚, 
    先指著鶉衣閻羅鼻尖道:「你這個大糊塗蛋,也沒有想想,這兒是什麼地方?嵩山 
    又是什麼地方?別說你這個『鶉衣閻羅』,就是換上『萬里追風』,路上一口水不 
    喝,一口氣不換,要想在三天之內趕抵少林,可能嗎?」 
     
      現在房中站著的,一個是武功不弱,醫道尤精的「半帖聖手」,另一個則是名 
    氣更大的天下第一大幫之丐幫之九結幫主,武林中人見人畏的「鶉衣閻羅」。可是 
    ,說也奇怪,來人雖然其貌不揚,言詞放肆,但在無形之中,卻似乎有著一股不可 
    抗拒的力量。結果,鶉衣閻羅和半帖聖手除了在來人人房時分別退出半步以外,竟 
    然誰也沒有採取進一步敵對舉動。 
     
      玄星上人將鶉衣閻羅數說了一通之後,旱煙一掉,又指向半帖聖手鼻尖冷笑道 
    :「你這位小老弟設想也真是太周到了。人要是死在你這座『半帖莊』莊內,傳出 
    去名聲不好聽尚在其次,萬一有人因而生疑。說是從沒有聽說過活著進入『半帖莊 
    』的人,最後竟會變成死的出去。一傳十,十傳百,丐幫弟子逾千近萬,其中當不
    乏過敏之士,那時候,嘿嘿……」 
     
      臉色一沉,突然瞪眼厲喝道:「元士直,你如果還沒有活夠,就替老夫乖乖地 
    快把解藥拿出來!」 
     
      半帖聖手臉色慘變,一面踉蹌後退,一面向鶉衣閻羅顫呼道:「嚴老,您,您 
    休要聽信這老賊……」 
     
      鶉衣閻羅如自夢中突然醒來,側跨一步,攔去半帖聖手身前。 
     
      是的,如論武功,主人半帖聖手實在比做客的鶉衣閻羅差得太遠。處此情勢下 
    ,本著江湖道義,自然以鶉衣閻羅出面對付來人為妥,可是,出人意外的,鶉衣閻 
    羅搶去半帖聖手身前,不但未向來人嚴詞喝問,反而一頭拜將下去,惶恐伏地道: 
    「奕笙罪該萬死,竟未認出是古帥叔……」 
     
      半帖聖手聽了這話,直驚得魂飛天外。說什麼他也沒有想到面前這名瘦小的丑 
    老人原來竟是外傳久已故去的丐幫十結長老『風塵老人』古慈公! 
     
      現在,半帖聖手知道,在這一對叔侄面前,無論換上什麼人,要想反抗和掙扎 
    都是徒然的了。 
     
      只是半帖聖手仍然有些不明白的是:第一,事情為什麼會這樣巧?這位風塵老 
    人古慈公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出現?第二,他在用毒之前,曾 
    煞費苦心考慮過。雖然目的在加速百步神拳之死亡,但因鶉衣閻羅非等閒人物可比 
    ,在表面上固然不能露出旋綻,就是鶉衣閻羅起疑,將屍體送給另外的醫家檢視, 
    也必須無隙可尋,才能永無後顧之憂。他用的那撮紫色藥末名叫「極藥散」,這種 
    「極藥散」,系以數種含有興奮心神的藥材所煉製,雖能加速一個垂危者的死亡, 
    然於事後卻無法查出中毒痕跡。這種手段也許瞞不過「賽華佗」張子君,不過,人 
    死三日以上,就是「賽華佗」張子君本人來,也將一樣找不出毛病。這位風塵老人 
    只知其一身武功高不可測,對醫藥則未聽說有何研究,他是憑什麼一眼便能窺破窗 
    中秘密的呢? 
     
      想到這裡,半帖聖手的膽子壯了。他如不分辯,惟有一死,螻蟻尚且貪生,何 
    況人乎? 
     
      於是,他定定神,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打躬道:「原來是古老前輩。所謂不知者 
    不罪,古老前輩易容術超人一等,適才連嚴幫頭都未識出廬山真面目,在下自然更 
    是無法辨識仙駕了。在下適才之唐突,雖雲不該,然因變生倉促,急不擇言,尚望 
    老前輩念在語出無心,多多海涵才好……」 
     
      風塵老人哼了一聲,沒有開口,半帖聖手接著道:「在下自慚醫術不精,未能 
    使這位申香主轉危為安。但是,在下所下之苦心,我們這位嚴幫頭是知道的……」 
     
      風塵老人突然喝道:「住口!」 
     
      就在這時候,外面窗戶下似乎有人在走動。風塵老人臉一揚道:「是兩個娃兒 
    麼?」 
     
      窗外有人恭應道:「是的。」 
     
      風塵老人又道:「有沒有找著證據?」 
     
      窗外接口道:「找著了!」 
     
      風塵老人喝道:「進來!」 
     
      緊接著,兩人押著一人出現。押人的二個,正是戴著銷魂書生那張人皮面具的 
    青衣少年和戴著一副紫臉中年人面具的華雲表。而被押著的,赫然竟是那位本莊女 
    主人:「如意夫人」! 
     
      半帖聖手一見愛妻落入兩名陌生人物之手,不由得急怒交加,大吼一聲,便待 
    搶撲過來。 
     
      甫自地下站起的鶉衣閻羅反手一抄,已將半帖聖手一條臂膀抓住,沉聲道:「 
    元兌稍安勿躁,弄清真像再爭不遲!」 
     
      表面上是勸阻,事實上五指如鈞,已經扣緊臂彎三處要穴。半帖聖手如想用強 
    ,一條臂膀便廢定了! 
     
      如意夫人釵折發散,花容慘白,她見了丈夫半帖聖手,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只 
    是緊咬玉牙,死瞪著風塵老人,露出一派猙獰之色,好像要將風塵老人一口吞下才 
    能甘心似的。 
     
      風塵老人向兩小一伸手道:「拿來給老夫瞧瞧!」 
     
      青衣少年左手一送,朝老人丟去一支赤金短劍。老人接過,將附在劍柄上的一 
    張卡片隨意翻看了一下,冷笑著,轉手丟向半帖聖手。半帖聖手一把抄住,一條身 
    軀頓時抖動起來,他揚起那支短劍向風塵老人顫聲嘶呼道:「您既然派人找出這支 
    『血劍令』,就該瞭解我元某人之痛苦處境。這張卡片您已經看過了:『如欲尊夫 
    人無恙,速斃百步神拳!血劍令主諭。』古老!您應該明白,妻子兒女,骨肉連心 
    ,大義忘私者,古今能得幾人?是的,我承認我應該救活這位申香主,不但我元某 
    人與丐幫沒有一絲仇恨,即使我元某人真的跟丐幫有什麼難過之處,本於醫家良知 
    ,我元某人也不會將怨毒移加在這位申香主身上的。元某人為人如何,過去之歷史 
    可為明證。但是,這一次情形不向,清古老為我元某人想想,如果換了您古老處在 
    我元某人的地位,若想保住愛妻一命,還有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風塵老人冷冷答道:「有!」 
     
      半貼聖手由意外而遽轉狂怒,厲叫道:「元某人現在請教你,你說!」 
     
      風塵老人冷冷地道:「如果換了老夫,一定會將實情立即告知嚴奕笙,同時照 
    舊悉心醫治五步神拳。老夫相信,嚴奕笙應該有能力保護令室之安全!假如嚴奕笙 
    辦不到,那就無異說那位傳示血劍令者武功遠在嚴奕笙之上。假如那人真比嚴奕笙 
    高明,他就應該不必多此一舉,再勞你來向百步神拳下手!」 
     
      半帖聖手仍然不服,又叫道:「俗云: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對方如果不采正 
    面行動,嚴幫頭能怎麼辦?難不成要嚴幫頭不眠不休,成日成夜守護在內人臥室之 
    外麼?」 
     
      風塵老人注目道:「這支血劍令是昨夜送到的對嗎?」 
     
      半帖聖手怒道:「這還用問?」 
     
      風塵老人又轉問鶉衣閻羅道:「你昨夜一直守候在奇正身邊?」 
     
      鶉衣閻羅恭答道:「沒有。奕笙事先全未料及有此變化,因為士直兄說病人不 
    能受擾,所以奕笙一直都留在對面的東廂房中。」 
     
      風塵老人又向半帖聖手道:「閣下昨夜未與尊夫人同房吧?」 
     
      半帖聖手大怒道:「元某人為貴幫一名香主之傷,於書房中徘徊終宵,直至凌 
    晨,方返內室。這種情形,想像可知,沒想到我元某人枉然尊重你是一位前輩……」 
     
      風塵老人手臂一豎道:「好了!」 
     
      臉色一整,冷冷接著道:「現在,老夫也要請教閣下了。尊夫人也是武林中人 
    ,對嗎?尊夫人之武功與刻下門下之幾名家丁孰勝?匪人能將一支血劍令送入內房 
    ,為什麼反不能闖入這座西廂,直接向我們這位申香主下手,其中道理何在?閣下 
    有否注意及之?」 
     
      半帖聖手一呆,旋又大怒道:「難道說……」 
     
      他言下之意,本待說,難道這支血劍今竟是我妻子用來嚇唬自己的不成? 
     
      不意一語未竟,挾持如意夫人的兩小突然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各人聞聲返顧, 
    那位如意夫人頭頸委垂,不知於什麼時候已經氣絕,紫黑色的血水,正自七竅中點 
    點下滴……半貼聖手乃醫道中大行家,脫口駭道:「快,她是嚼毒自盡!」 
     
      不知他是打哪兒來的一股力氣,竟然一下掙脫鶉衣閻羅的掌握,發瘋般地衝過 
    去,一把奪過愛妻屍身,搖撼著悲呼道:「如意,如意,娘子,你怎麼這樣看不開 
    ……」 
     
      風塵老人冷冷一笑道:「看不開的應該是你閣下!」 
     
      半帖聖手頭一抬,雙目盡赤,厲聲喝道:「姓古的,你再說一句看看!」 
     
      風塵老人冷嗤道:「再說一句麼?好,就再說一句給你聽聽吧!元士直,我問 
    你,她是你的妻子,可是,你能告訴老夫她真名叫什麼嗎?」 
     
      半帖聖手瞠目一呆,愕然不知所對。 
     
      風塵老人冷冷一笑,接下去道:「假如你不能,老夫倒可以反過來告訴你,她 
    的本名,就叫『如意』!」 
     
      半帖聖手猛然跳起,氣為之結,並指喝道:「老賊,你——?」 
     
      也許半貼聖手真的不知道他這位續弦妻房之真名。只是,大家都喊「如意夫人 
    」,「如意」為這位夫人之小名,迨為眾所共知之事。而現在,風塵老人先作一鳴 
    驚人之語,接著卻只說「她的本名就叫如意」,這種口吻,跡近玩笑,這叫半帖聖 
    手如何忍受得了?風塵老人對半帖聖手之暴怒視若無睹,平靜地繼續說道:「因為 
    ,她原來就沒有真正的姓名,『血劍魔宮』中『血劍七婢』,人人情形如此。據老 
    夫所知,她在魔宮時,便被喊做『如意』。雖然你老弟聽了不怎麼痛快,但是,除 
    了老夫,你大概也無法能找出第二個人能告訴你這些了。」 
     
      半帖聖手怔了怔,忽然叫道:「我絕不信……」 
     
      風塵老人逕自接下去道:「七婢分別叫做『解語』、『羞人』、『奼紫』、『 
    嫣紅』、『杏雨』、『梨雲』、『如意』。這七婢,不但人人均有一身不俗之武功 
    ,而且在其它方面亦均各有專長,其中的如意婢,據說便練得一手好書法。」 
     
      半帖聖手呆住了!他這位妻子的確精於各種書法,在這以前,這個秘密,除了 
    他們夫婦二人,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還有第三者知道。 
     
      風塵老人輕輕歎道:「是的,你一直不服的原因是:『我女人的筆跡,難道我 
    還認不出來麼』?可惜你閣下就沒有想到有些書法大家,如以左手執筆,同樣能夠 
    揮灑自如……好了,你說得對,『不知者不罪』,姑念你也是一片癡情,老夫就饒 
    了你這遭……咦,還呆著幹什麼?拿解藥動手救人呀!」 
     
      在武林中,「血劍魔宮」又完成另一次傑作。 
     
      以醫術知名天下的至德「半帖莊」於一夕之間風流雲散了。數十名家丁家將, 
    男女婢僕,分別資遣,含淚離莊。女主人罪有應得,自盡身亡。主人心志消沉,看 
    破紅塵,取得風塵老人之推介函件,將於封莊後前往五台普渡寺,拜在法航大師坐 
    下,自此一心皈依三寶。 
     
      華雲表在知道所謂「玄星上人」,原來就是自己一心想去黃山投靠的「風塵老 
    人」古慈公之後,那場面也是夠人心酸的。尤其是在他述及「十方土地」蔡公明和 
    另外二十六名丐幫弟子慘死的情形時,華雲表本人固然泣不成聲,連一向被武林目 
    為有著鬼王心腸的鶉衣閻羅也止不住淚盈虎目,黯然垂首。只有那位十結太上長老 
    古慈公顯得最堅強,他在主人半帖聖手最後的告別筵席上,乾了一杯又一杯,別人 
    流淚,他卻不住擊案叫好:「行,要得,百步神拳、十方土地,還有另外那二十六 
    名娃兒,好,都好,這才是丐幫弟子。真正的丐幫弟子,這才是我古慈公在人世上 
    最願意聽到,在地府中最願意接見的後人……」 
     
      忽然之間,一件事情驚動了大家,那位自稱姓「韋」,身世師門始終像謎一般 
    不可捉摸的青衣少年不見了。 
     
      他於入席後,原說要去西廂中看看百步神拳有未好轉。最後華雲表見他久去不 
    返,匆匆趕去西廂,一看,西廂中靜悄悄的,只有病榻上百步神拳仍然甜睡如故, 
    此外那還有半個人影? 
     
      華雲表回到大廳將這情形說出之後,鶉衣閻羅與半帖聖手均甚驚訝,但風塵老 
    人卻點點頭道:「也好,由他去吧!」 
     
      華雲表望著風塵老人,不安而期切地道:「不知師祖是否知道這位……」 
     
      風塵老人好似沒有聽見,望望天色已暗,推著站起道:「奕笙留在這兒看顧奇 
    正,士直老弟等幾天可與他們兩個同行。老夫我,想帶著這娃兒先走一步了。」 
     
      半帖聖手與鶉衣閻羅一直恭送到大門之外。風塵老人拉起華雲表一隻手,直奔 
    莊外不遠處的官塘大道。 
     
      這時,天色已經很黑了,老少二人沿江北上。華雲表見老人不開口,也不敢隨 
    便動問,走了約莫十來里光景,風塵老人忽然扭過頭來道:「你想知道那青衣小子 
    究竟是誰是不是?」 
     
      華雲表連忙點頭道:「是的。」 
     
      風塵老人道:「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什麼?」 
     
      華雲表道:「他只告訴我他姓韋,別的則一句也不肯說。」 
     
      風塵老人點點頭道:「很好,這丫頭除了脾氣壞,有點多愁善感之外,心地卻 
    還純樸,坦誠。她沒有騙你,她的確姓韋。」 
     
      華雲表徵了一下道:「她原來真是……」 
     
      風塵老人點頭接下去道:「她不願告訴你名字的原因可能有兩點:第一,她怕 
    你知道了她名字之後,馬上曉得她是誰,在今天武林中,這丫頭年紀雖輕,名頭可 
    還真是夠響的。第二,她如果不願說謊,她就無法告訴你她叫什麼,因為她名字叫 
    『美玲』,是個標準的女娃兒的名字,她既不肯讓你知道她是易釵而弁,又怎肯告 
    訴你這個?」 
     
      華雲表喃喃重複道:「韋美玲……」 
     
      風塵老人接著道:「像司徒家那個小女娃兒被人稱做『七絕玉女』一樣,她也 
    有外號,叫做『太平仙鳳』。」 
     
      華雲表心頭一動,張日期期道:「太——平——仙——鳳?」 
     
      風塵老人點頭道:「是的,『仙鳳』是美稱,加上『太平』兩字,則是因為她 
    是在『太平谷』和『太平宮』中長大的關係,現在你該知道這丫頭是何來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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