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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二章 風雨太平宮】
    
      太平谷後面的這座「太平宮」,系第三屆武林盟主,「洞庭煙霞老人」於四十 
    多年前所建;佔地里許,內分院落無數,樓台重疊,殿閣相連,氣像極為恢宏雄偉! 
     
      煙霞老人規定它為以後各屆盟主當選人之行宮,卸任者必須於一月之內遷出, 
    以便新任盟主遷入。太平宮建築完成,適值第三屆盟主任期交卸在即,所以,這座 
    太平宮雖然建於煙霞老人之手,煙霞老人自己卻一天也沒有在裡面住過。 
     
      第一個進入太平宮居住的,是第四屆盟主,「中州游龍」華廷揚! 
     
      「中州游龍」華廷揚雖然死在任期之內,然期滿改遷之結果,第五、第六兩屆 
    盟主寶座,又為他的兩代後人先後取得;所以,這座太平宮第一個主人是中州華家 
    ,同時也以中州華家在這座太平宮中居住的時間最長。 
     
      第六屆盟主華家駒,以十九歲之英年入主太平宮,可惜就任僅三年六個月即告 
    行蹤不明,而華家大小數十口,也於一夕之間風流雲散,不知所終。由於華氏任期 
    未滿五年,依武林大會之規定第七屆武會得提早五年舉行。不過,第七屆盟主之任 
    期,亦只以餘下的這五年為限,五年以後,即為第八屆,仍須重新改選! 
     
      提前產生的第七屆盟主司徒興中,系死於任期屆滿前一個月,其實在任時間亦 
    不過是四年又十個月有零,並不比前任第六屆華家駒的三年六個月多了多少。 
     
      司徒興中死後一個多月,第八屆武會舉行。「一劍震八荒」韋天儀,一劍過三 
    關,被查告人選! 
     
      韋氏主盟第八屆,轉眼十年過去。這十年來,武林中小風波雖曾發生數起,但 
    大致說來,尚算太平。如今,韋氏蟬聯第九屆,可說是眾望所歸,至少,武林中又 
    有另一個十年太平歲月好過了! 
     
      人潮湧向太平宮,歡笑響徹四谷。 
     
      太平宮前,宮門大開,百名劍裝武士列道相迎。進入宮門,太平廣院以及太平 
    正殿上下,已擺滿上千桌酒席,一劍震八荒走至太平正殿前,轉身舉臂高呼道:「 
    這兒是太平宮,人不分門派,席不分上下,隨意人座,任性取飲。太平宮是大家的 
    ,從現在起,全宮開放三天,這三天內,宮內每一處地方,無論晝夜,朋友們人人 
    可以自由進出……」 
     
      歡呼如雷,久久不絕。一劍震八荒向兩廊伺候的百餘名弟子和家丁們揮手做了 
    個開席手勢,接著,運足充沛的中氣,宏聲又道:「韋某人無法分身相陪,如有接 
    待不周之處,尚請朋友們多多原諒!」 
     
      語畢,高高一抱拳,返身登殿。 
     
      做主人的一劍震八荒雖已說明今日之宴是「人無分門派,席不分上下」,然而 
    ,武林人物之間,彼此徑渭自明,年紀輕的和輩分低的,均搶著自最外面的席位坐 
    起,換句話說,由下而上,愈坐近太平正殿者,身份也就愈高,至於太平正殿上的 
    百餘席,就更不用說了;與坐者十之七八為當今各派掌門,余者不是負一時盛譽之 
    怪傑,即為各派與掌門人輩分平行之知名高手! 
     
      正殿中央,另成品字形排著三席。 
     
      左邊席上坐的是少林「意明大師」、「意淨大師」和武當「雲真子」「鶴真子 
    」。 
     
      右邊席上坐的則是「金龍首劍」常游天,「金龍第八劍」倪隨之,以及六名衣 
    裝相同,腰懸長劍的中年文士,看樣子似是金龍八劍中另外的六劍。 
     
      中間一席上,上首坐著個雞皮鶴發的獨目老婦,下首坐的則是一名鵝蛋臉,柳 
    眉杏目,鼻似分水玉峰,內著天青勁裝,外披同色風衣,年約十四五,姿色極為秀 
    媚動人的少女。 
     
      這位青裝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已故第七屆盟主司徒興中的獨生掌珠,「七絕小 
    玉女」司徒芳卿! 
     
      一劍震八荒於登殿後轉過身來,一面四下頷首招呼,一邊向正中一席走去。 
     
      太平殿太平院之間,西首迴廊的一角,有三席清一色都是坐的叫化。這時,其 
    中一名滿臉油污,只露出一雙奕奕眼神的年輕叫化,肘彎一碰,向身旁一名有著一 
    只酒糟鼻子的中年叫化低聲問道:「蔡師叔,司徒女俠對面那個獨眼老婆婆是誰?」 
     
      中年叫化道:「『洞庭煙霞老人』的一位表妹,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只知外 
    號叫做『女魯班』。據說煙霞老人座落洞庭君山的『煙霞別府』,以及這兒這座『 
    太平宮』,當年即為她一手所設計,有人說她對自己設計的建築有著濃厚情感,也 
    有人說她是為了懷念煙霞老人。不論何說為是,大家知道的,每隔一年,她都要在 
    上述這兩處地方分別出現一次……」 
     
      中年叫化說至此處,眼角偶掃,不禁咦了一聲道:「怎麼了?小華,你看你這 
    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話是你問的,我這廂不憚其煩地說給你聽,你小子卻想去別處 
    ,這,這,是不是皮癢了?」 
     
      年輕叫化頭一搖,失望地道:「就是中州華家沒有人來,華兒還以為她是中州 
    華家來的呢。」 
     
      中年叫化乾咳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這時殿上殿下正忙著傳酒上菜,太平正殿 
    角門中忽然走出一名宮裝女婢,向殿中萬福脆聲道:「上官娘娘襝衽出拜天下嘉賓 
    !」 
     
      聞言之下,全殿紛紛肅衣起立;同一時候,一名風華絕代的中年美婦人,在四 
    五名婢女擁簇下,自角門中盈盈含笑,款款步出。 
     
      這名中年美婦人,正是這座太平宮過去十年,以及今後十年的女主人,一劍震 
    八荒韋天儀的正室:「七巧仙子」上官丹玉! 
     
      別看這位上官娘娘弱不禁風,一身武功,卻頗驚人,一手「七巧梅花針」,七 
    步摘葉,針無虛發。天下暗器名手,無不歎服。二十年前,「一劍震八荒」初為人 
    知,而這位「七巧仙子」卻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一劍震八荒離應抱拳,含笑宏聲道:「不要折煞你們這位弟媳啦?大家坐下, 
    大家坐下!」 
     
      口中說著,一面快步向夫人迎過去。七巧仙子入席後,分別向殿上院下,以及 
    那位白髮婆子女魯班敬過酒,然後拉起七絕小玉女的纖手,憐惜地問道:「你娘身 
    體好了點沒有?去年你韋伯伯派人送去的長白千年野參收到了嗎?」 
     
      司徒芳卿紅著眼眶點點頭,垂下臉孔低低答道:「收到了,娘說謝謝韋伯伯和 
    韋伯母。」 
     
      七巧仙子輕輕歎了口氣道:「一個你娘,一個我那個玲丫頭,十天倒有九天在 
    鬧病,今天這麼個大好日子,她卻不能起床出來陪你……」 
     
      司徒芳卿啊了一聲道:「原來美玲姊姊身體不舒服,芳兒這就去看看她。」 
     
      七巧仙子伸手輕輕一按,搖頭苦笑道:「算了,孩子,那丫頭這幾天鬧了小性 
    子,你去了可能白慪氣。她張叔叔你是知道的,乃武林中有名的『賽華佗』,無論 
    什麼疑難雜症,可說無病不治,那丫頭卻偏就不讓她張叔叔看她一下……」 
     
      司徒芳卿點點頭,一隻好默然作罷。 
     
      品字形首席上,金龍八劍低低交語了一陣,這時八劍忽然一齊自座中站起,人 
    手一杯滿酒,自首劍開口道:「華山金龍兄弟借花獻佛,敬壽星盟主,韋兄賢伉儷 
    一杯!」 
     
      一劍震八荒忙不迭端杯起立道:「不敢當,不敢當!」 
     
      七巧仙子跟著站起,雙方傾杯一飲而盡,杯底互照,殿中掌聲四起。一劍震八 
    荒臉現紅光,意頗快慰,金龍首劍待掌聲過去,望了身邊七弟兄一眼,忽向一劍震 
    八荒道:「剛才那廝如何了,天儀兄可否派個人去看看?」 
     
      一劍震八荒噢了一聲,轉向七巧仙子道:「華兒跟明兒剛才有沒有向娘娘討取 
    兩顆『金露丸』?」 
     
      七巧仙子道:「是呀,他們說是你的吩咐,還說要去找他們張叔叔,那是什麼 
    樣子的一個人?是不是挑戰時受的傷?」 
     
      一劍震八荒搖搖頭,隨即向殿角喝道:「韋福過來。」 
     
      一名勁裝家丁奔至,一劍震八荒揮揮手,正待交代下去時,眼光一直,忽然一 
    咦住口。 
     
      角門中一名男童踉蹌而入,眾人定睛看去,正是前此兩童中的華兒,一劍震八 
    荒臉色一變,注目喝道:「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那男童喘息著道:「那……那人跑了。」 
     
      一劍震八荒張目失聲道:「怎麼說?」 
     
      那男童結結巴巴地道:「我們向娘娘討得『金露丸』,也找到了張叔叔,張叔 
    叔只解開那人的昏穴,為他喂下『金露丸』,正待再為他把脈時,他忽然一躍而起 
    ,狂吼著奪門脫去,張叔叔意欲攔阻,卻被他反手一掌,打得連吐好幾口鮮血……」 
     
      一劍震八荒睜目道:「他右臂穴道呢?」 
     
      男童期期地道:「沒有人替他解開,而他打張叔叔的,正是右手,張叔叔也一 
    直在奇怪著,所以差明兒來向老爺……」 
     
      滿殿武林人物均為之瞠目不解,金龍首劍忽然岔口道:「看到那人面目沒有?」 
     
      那名男童抖索著托出一幅黑色紗巾道:「看……看到了,臉……臉上全是疤?」 
     
      「刀疤?」 
     
      「不是。」 
     
      「劍疤?」 
     
      「不是。」 
     
      「瘡疤?」 
     
      「也不是。」 
     
      金龍首劍惑然道:「會不會是戴的一副人皮面具呢?」 
     
      男童搖搖頭道:「我看不出來,但張叔叔說那決不是人皮面具,張叔叔現在就 
    在思索著此一謎團。」 
     
      金龍首劍喃喃道:「『賽華佗』張子君不但醫術通玄,一雙眼力,當今也很少 
    有人及得上,他說不是,當然不會是了……」 
     
      一劍震八荒忽然抱拳大聲道:「諸位坐一下,兄弟進去看看。」 
     
      眾人默默頷首,一劍震八荒沉著臉色向殿後走去。 
     
      這時,司徒芳卿向七巧仙子低聲說道:「伯母,芳兒不能喝酒,坐在這兒問得 
    很,能不能出去稍稍走動一下?」 
     
      七巧仙子點點頭道:「好孩子,你去吧!」 
     
      司徒芳卿帶著兩名貼身女婢離席不久,一劍震八荒即自角門中領著一名四旬上 
    下,臉色微呈蒼白的中年儒士走入正殿。從眾人招呼上可以聽出,進來的這位中年 
    儒士,正是當今武林中一身武功雖然有限,而岐黃之術卻堪稱獨步的『賽華佗』張 
    子君! 
     
      一劍震八荒指著眾人向賽華佗道:「子君,你將經過情形再說一說。」 
     
      賽華佗朝眾人掃了一眼,苦笑笑道:「小弟受傷的事,諒諸位都已知道。現在 
    ,小弟首先請諸位放心,並謝謝諸位關注,張子君不單是能醫別人,自己出了差錯 
    ,一樣可以藥到病除!」 
     
      武林中都說賽華佗是個風趣人物,見面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大家經他這麼一 
    番自我解嘲,氣氛立時為之緩和了不少。 
     
      賽華佗說著,又笑了一笑,忽然間,笑意一斂,沉重地接下去道:「剛才傷人 
    離開的那位黑衣朋友,不是小弟說句聳人聽聞的話,如果這位黑衣朋友有心為禍武 
    林,將來的事情,可還相當令人頭疼呢!」 
     
      眾人眼中一齊露出疑訝之色,賽華佗接下去道:「能憑本身真氣沖脈解穴,兄 
    弟我辦不到,相信當今武林中有此成就的,縱然有,也不會多到哪兒去,而那位黑 
    衣朋友,卻輕易地做到了!」 
     
      眾人愕然相顧,人人都似乎在這樣想:「當今武林中的高手,差不多今天都已 
    經來了這裡,能憑本身真氣沖脈解穴的,除了我們這一群中的少數幾個人之外,還 
    會有誰呢?」 
     
      賽華佗又掃了眾人一眼,緩緩說道:「小弟所憂慮的,倒不是此人一身武功, 
    而是他一身潛在的狂性。今天,我們有韋盟主主持大局,如果明著來,相信就是再 
    有十個這樣的人物,也不足慮;可是,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武林中 
    前幾位盟主的悲慘結局,我們大家都知道,那並不是一串偶發的天災……」 
     
      一劍震八荒大跨一步,沉聲接下去道:「是的,子君老弟說得不錯。不過,這 
    一點早在韋某人意料之中,過去十年來,韋某人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而今 
    ,這一天果然來了。韋某人也許會跟以往幾位盟主落個同樣下場,但是,韋某人或 
    可就此為以往幾位盟主一清血債,也並非全無可能,究竟鹿死誰手,韋某人決心周 
    旋下去也就是了!」 
     
      西邊席上忽有一人離座大呼道:「祁某人不肖。願擔當追蹤之責,只候韋盟主 
    一聲令下。如不能在三月之內將此人行跡查清,祁某人發誓從此退出江湖!」 
     
      眾人循聲望去,見發話者是個臉色枯黃,身材奇瘦奇小的中年漢子,不由得相 
    與色喜,賽華佗搶著說道:「祁兄肯辛苦,那自然太好了。」 
     
      原來這名又瘦又小的黃臉漢子,姓「祁」,名「天保」,外號「萬里追風」, 
    一身輕功,武林中無出其右。此君足跡所至,該地即無任何秘密可言,只要他有意 
    打聽某件事,再是警衛森嚴,也一樣擋他不住。 
     
      不過,「萬里追風」也自知他這一套功夫頗遭心懷鬼胎者所忌,故一直韜光養 
    晦於關外一帶,足有七八年之久,未履中土一步。這次偶爾入關參與九屆武會,為 
    點蒼掌門人於人叢中認出,硬拖入宮中要跟他共乾一杯。這位「萬里追風」人雖生 
    得不怎樣,卻是一個十足的血性漢子,那名黑衣幪面人大鬧祭劍台,他便看不順眼 
    ,然並未達到難以忍受的程度;此刻他由賽華佗的一番話想到黑衣幪面人或許會與 
    以前幾位盟主的公案有關,因為自己曾受過「中州游龍」華廷揚的好處,一時激起 
    真性乃挺身而出。 
     
      一劍震八荒雖然好久沒見到此人,一經對方報出姓氏,自無不識之理,當下微 
    微一愣,隨即上前相見道:「原來是祁兄,真是幸會。」 
     
      沉吟了一下,誠懇地接著說道:「有祁兄答應負責追蹤,自是求之不得。不過 
    ,那廝這一去,也不知走的什麼方向,事情並不忙在這一天二天,以祁兄之輕功成 
    就,亦不愁他飛上天去。今天日子不同,兄弟請朋友們來,是為了喝杯水酒,可不 
    是為了要煩朋友們替兄弟辦事,一切且等過了今天再說吧。來,現在喝酒!」 
     
      一劍震八荒說著,親自為萬里追風斟上一杯。萬里追風深為主人這等開闊襟懷 
    和豪情所感,接過酒,仰頸一飲而盡,慷慨拍胸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祁某 
    人說了便算,錯開今天;仍以三個月為限,屆時如不能將對方底細摸清楚,自願隱 
    姓埋名也就是了!」 
     
      一劍震八荒手執手感激地道:「韋天儀算是交定你這個朋友了,恕兄弟不能久 
    陪,祁兄務請盡興,多喝幾杯!」 
     
      接著,一劍震八荒執海鬥,四座敬酒,再三要大家忘卻剛才的不愉快,開懷暢 
    飲,共謀一醉。於是,太平殿上下,沒多久便又完全回復先前那種大聲談笑,觥籌 
    交錯的融洽氣氛。 
     
      火紅的太陽,漸偏西山。 
     
      太平宮中,歡宴也已漸近尾聲。桌傾椅倒,杯盤狼藉,到處都是醉漢。有的放 
    手放腳當路酣睡;有的一面嚷著還要喝一個痛快,一面卻直著喉管狂嘔;有人口沫 
    橫飛地訴說自己如何講義氣,如何對得起朋友;有人則在臉紅脖子粗地奮臂大呼著 
    ,要所有的人等著瞧他十年後奪取第十屆盟主寶座……主人一劍震八荒在送走「少 
    林」「武當」「華山」等三派監察人,以及一些提前告退的掌門人之後,因不勝酒 
    力,也已被人扶人後院書房。只有宮中那批教養有素的家將們,在幾名管事指揮之 
    下,依然精神飽滿地來回穿行著,照顧那些泥醉者,以後繼續供應少數一部分尚保 
    持清醒者的呼索。 
     
      不過,這些家將們,尚算不得刻下宮中最辛苦的人。 
     
      與此同時,宮中正奔走著更加緊張的一群;他們便是今日來此赴會的那一批丐 
    幫弟子! 
     
      這時,那批丐幫弟子,有如一群無頭蒼蠅,正在太平宮中到處胡衝亂闖著,人 
    人都是那麼慌張;但是,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一個個卻又不得不裝出醉酒樣子,腳 
    步踉蹌,哼哼唱唱。事實,只要一見左右無人,腳下立即加快,一雙眼神也跟著四 
    下飛掃,穿過一進院落,又是一進院落,假山石亭,書房糧庫,幾無一處肯予放過 
    ,偶爾迎面遇上同門,眼中立時發出無聲詢問,意思是說:「看到沒有?」 
     
      對方的答覆,每次都是既懊惱而又焦躁地一擺頭,然後擦身而過,匆匆各奔他 
    處。 
     
      這些丐幫弟子在忙什麼呢? 
     
      找人!正是在找一個人! 
     
      他們要找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在今天丐幫中,輩分最低,年紀也最輕,而這 
    次參觀武會就數他問話最多的小叫化:余小華! 
     
      丐幫弟子,輩分之高低純依腰繩上的「法結」而定,幫主最高,九個「法結」 
    ,長老「八結」,總香主「七結」,餘下之「香主」「分舵主」「司事」「丐目」 
    ,則各依年資、職掌,及武功進境,由「一結」至「六結」不等。初入幫者、稱為 
    「白衣弟子」。白衣者,並非指衣色,而是空無法結之意。 
     
      現在失蹤的這名「余小華」,便是「白衣弟子」之一! 
     
      這名余小華,為丐幫幫主「鶉衣閻羅」不知撿自何處的一名孤兒,一向極得幫 
    主之寵愛。一幫之主,事務冗繁,「鶉衣閻羅」遇事外出,十九都將這名余小華托 
    付給那位被余小華喊作「蔡師叔」,外號「十方土地」的內堂「三結司事」蔡公明。 
     
      因為這位「十方土地」蔡公明在幫中地位雖不算太高,為人卻極練達,平日甚 
    獲幫主賞識。沒有想到,現在卻出了岔子!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 
     
      滿宮奔來的丐幫弟子們,分而復合,合而復分,一次又一次,流著汗,交換著 
    失望,悄悄相聚,默默散開……那位年輕叫化余小華真的失蹤了麼?當然沒有。那 
    麼他現在在哪裡呢? 
     
      他現在——正冒著生命之險,在求取一次好奇心的滿足。 
     
      早在兩個時辰之前,他就來到這兒了。這兒,他也弄不清究竟是宮中的什麼地 
    方?當時,他在酒席上坐得不耐便告訴十方土地蔡公明,說要離席走動一下。十方 
    土地叫他別走遠,馬上返回,他答應了。是,他走進身後一個月牙門,進入後面的 
    院子。後面院子中,桃李爭艷,綠柳成蔭,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他呆了呆,想不到前面是那麼莊嚴肅穆的宮殿,後面卻有這等明媚如畫的風光。 
     
      仰起頭,前面紅樓隱約,一對對羽毛光潔的鴿子,在紅樓附近飛起,落下,落 
    下又飛起,極為逗人喜愛。他凝望著,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不知不覺間,竟 
    穿過一條市道,進入另一重院落。 
     
      就這樣,信步所之,逐漸深入,走到後來,竟連來時路徑也迷失了。他看看天 
    色還早,當下也未十分在意。 
     
      他想:武人最注重的便是信諾。當盟主的人,難道還能說了話不算?主人既已 
    宣稱全宮開放三天,不論什麼地方,隨時皆可自由進出,還擔心個什麼?等會兒找 
    不著出路,充其量找個人問一下罷了! 
     
      想到這裡,余小華忽然又發現一個問題:宮裡的人呢? 
     
      他走了這麼久,這麼多地方,一路進來,竟連人影子都沒有看到一個,這是怎 
    麼回事? 
     
      最後他點點頭,心想:大概去了前面吧?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神情一愣,驀地停下腳步,左右一打量,毫不考慮地閃身 
    隱到一株古松之後。 
     
      這株古松生在一座假山之旁。余小華雖然尚未獲傳幫中絕學「九九八十一路橫 
    掃千軍棍法」以及「大羅八仙掌」,但內功基礎業已不弱,當下輕翻巧蹬,攀上松 
    頂。樹上枝繁葉密,纏繞盤結,藏身其中,如蠶之被繭,很不容易被人發現。 
     
      余小華既敢深入重院,此刻為何又要躲將起來呢? 
     
      原來他聽到了一點什麼聲音——說得清楚點,是一陣飲泣之聲,女孩子的吞聲 
    飲泣之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毫無理由地,就這樣做了。 
     
      現在,他小心地悄悄自枝葉中探出視線,循聲緩緩搜察過去。他看到了,而當 
    他看清之後,他更呆住了! 
     
      三丈開外的荷池旁邊,一名青衣少女跪在地上,雙臂伏在一截枯樹根上,香肩 
    不斷起伏,泣聲雖低,卻似乎顯得異常傷心,身後,兩名婢女臉面微俯,各以玉指 
    揉折著衣帶,似乎也在陪著垂淚。 
     
      這名青衣少女,余小華一眼認出,正是那位七絕小玉女司徒芳卿! 
     
      余小華大惑不解,心想:她這是受了誰的委屈?蔡師叔說她劍法家傳,一身武 
    功已經相當了得,誰要給她氣受,她為什麼不拔劍相向? 
     
      接著,他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兒什麼地方?有誰吃了熊心豹膽,敢在當今武林盟主家中輕易開罪像她這樣 
    一位上賓? 
     
      「可是——」余小華仍然是糊塗:「那麼,她又是為了什麼事才會這樣傷心的 
    呢?」 
     
      就在此際,但見兩婢中之一婢上前俯身輕喚道:「小姐,小姐……」 
     
      司徒芳卿驀地抬起淚臉,手指面前那截樹根,抽噎著道:「那時我雖然才四歲 
    左右,爹跟娘談著我聽不懂的江湖軼事,我則躺在他們中間,望望爹,又望望娘, 
    最後不知不覺地睡去說著,一陣哽咽,熱淚又復滾滾而下。 
     
      余小華暗暗噢了一聲,他忘了對方是第七屆武林盟主的獨生女兒。是的,他想 
    ,那也才不過是十來年的事,這兒曾經一度是她的家。 
     
      余小華想著,也不禁一陣難過。 
     
      但聽司徒芳卿顫聲又道:「如今呢?樹枯了,折了,爹也不見了……」說至此 
    處,不禁又伏下身去失聲痛哭起來。 
     
      另外一婢四顧周圍,然後彎腰喚道:「小姐,小姐!」 
     
      原先那婢見她們小姐全不理睬,忽然在小姐肩上拍了兩下,低低而有力地說道 
    :「小姐,你不是說主母常常背地飲泣,因為主人死因可疑,你立志要在藝成之後 
    將這件公案查個清楚嗎?小姐既以巾幗英雄自許,現在做甚不能止悲?」 
     
      司徒芳卿聽了這番話,果然止悲抬頭。兩婢分扶兩臂,輕輕把她拉起,四下看 
    了一眼,見近際無人,接著又低聲鼓勵道:「小姐既然認為男兒做得到的,女孩子 
    也應做得到。主人主母的『七絕劍法』與中州華家的『游龍劍法』有『劍中雙玉』 
    之稱,中州華宗武學散失,也未聽說有後人留下,主人當年能憑『七絕劍法』取得
    第七屆盟主寶座,小姐又何嘗不可憑這套『七絕劍法』於將來爭取第十屆盟主寶座
    ?」 
     
      司徒芳卿跺足輕叱道:「小雲你瘋了麼?」 
     
      那叫小雲的女婢不服道:「哪兒瘋了?」 
     
      司徒芳卿道:「這兒什麼地方,容得你這般口徑遮攔?」 
     
      小雲掩口道:「我說不可以,小姐哭就可以?」 
     
      司徒芳卿臉蛋微微一紅,斥道:「死丫頭,我……何時告訴過你丫頭,說我要 
    想當盟主?」 
     
      小雲爭辯道:「小姐雖然沒有這麼說過,但小姐曾不止一次表示對這座太平宮 
    十分懷念,除了當上盟主,還有什麼辦法……」 
     
      司徒芳卿嗔道:「懷念歸懷念,我問你丫頭,武林有史以來出過幾位女盟主?」 
     
      小雲眼珠轉了轉,忽然說道:「有了!」 
     
      司徒芳卿瞪了她一眼道:「有了什麼?」 
     
      小雲縮身躲在另一婢身後,哧哧笑道:「只要未來的姑爺有志氣……」 
     
      司徒芳卿叱道:「丫頭你敢?」 
     
      主婢三人追逐而去,轉眼沒入前院不見。 
     
      余小華怔怔地望著主婢三人背影消失的地方,不期然陷入一片沉思中,等他自 
    沉思中警覺過來,天色已不知於什麼時候黑盡了。他一啊,正待躍身下樹,身後卻 
    忽然遙遙傳來一陣衣袂劃空之聲——余小華心中一動,縮身扭頭,戒備地循聲搜去 
    。臉甫掉轉,便覺眼前灰影一閃,兩條灰色身形,已於松後陰暗處悄沒聲息地相繼 
    飄落! 
     
      這突如其來的兩名不速之客,現下立身處雖近在咫尺之間,然因夜色過於黯淡 
    的關係,余小華僅能從兩人側面隱約地看出,兩人身材大致相若,臉上分別飄垂著 
    一幅灰色面紗,惟一可資鑒別之處,便是一人繫著緊身夜行勁裝,一人則在勁裝外 
    面加披著一件灰色風衣。 
     
      這時,但見勁裝幪面人緊上一步,狀極恭謹地俯身低聲道:「未悉玉劍信令何 
    事見召?」 
     
      披風衣的幪面人屹然而立,聞言一聲不響,右臂緩緩抬起,啪的一聲,抖開一 
    面三角小旗,旗角招展,隱見紅光閃動。 
     
      勁裝幪面人頭一抬,駭然失聲道:「血劍令?」 
     
      雙膝一屈,拜倒地上。 
     
      執旗幪面人冷峻地道:「自稱投效『血劍帝君』座下,轉眼三年多,始終未獲 
    表現機會,也始終未能進入帝府一步。這以前,你曾不止一次背人抱怨帝君無情, 
    帝君雖有耳聞,卻未加責,因那也怪你不得。如今,本座可以告訴你,你有進入帝 
    府親炙帝君的機會了!」 
     
      勁裝幪面人似甚興奮地仰起臉來道:「帝君今天也來了麼?龍駕何在?卑員可 
    否前往謁見?」 
     
      執旗幪面人冷冷答道:「還早!」 
     
      勁裝幪面人赧然低頭道:「是的,卑員冒昧,願令主赦罪。」稍頓,不安地接 
    下去說道:「不過,令主知道的,卑員一身成就有限,帝君此次傳下血劍令,究竟 
    欲取何人首級,尚請令主明示。」 
     
      執旗幪面人靜靜地道:「萬里追風。」 
     
      勁裝幪面人似乎吃了一驚,愕然抬臉道:「誰?『萬里追風』?」 
     
      執旗幪面人道:「是的,『萬里追風』祁天保!」 
     
      語音一沉,陰陰接下去道:「有話現在說,都還來得及。怎麼樣?有所不能? 
    抑或有所不為?」 
     
      勁裝幪面人急急分辯道:「令主請別誤會。」 
     
      執旗幪面人冷然側目道:「不然怎麼說?」 
     
      勁裝幪面人期期地道:「卑員意思是說……『萬里追風』輕功天下無雙,這一 
    點,帝君和令主不是不知道。設若不幸失手,卑員一命固不足惜,洩露機密,豈不 
    有負帝君厚望,使帝君有所托非人之憾?」 
     
      執旗幪面人詞色稍緩,談談說道:「你不會失手的,放心好了!」 
     
      勁裝幪面人不勝惶恐道:「卑員實無自信。」 
     
      執旗幪面人緩緩說道:「你輕功方面雖然稍遜姓祁的一籌,但在其他方面卻勝 
    過姓祁的多多;而自現在起,他明你暗,日期又不加限制,非遇大好良機,決不輕 
    易出手,像這樣,還愁不會成功嗎?」 
     
      勁裝幪面人沉吟著,點頭不語。執旗幪面人接下去又說道:「『萬里追風』祁 
    天保之輕功雖雲天下無敵,然而,當今武林中,在這一方面的成就,除了他姓祁的 
    ,便得數你。而這一點,便是帝君今天之所以屬意於你的最大原因。明白帝君的用 
    意嗎?惟有你,方能勝任躡蹤任務,惟有你,才能於事成後從容引身遠揚!帝君寄 
    語,盼爾好自為之!」 
     
      勁裝幪面人至此似乎方始大悟,歡聲伏拜道:「卑員明白了,謝帝君恩典!謝 
    令主恩典!」 
     
      玉劍令主揮手道:「這就去吧!」 
     
      勁裝幪面人應聲起立,肩頭微晃,霎眼於夜空中消失,身法之快捷輕靈,果然 
    當世罕見。 
     
      玉劍令主睨目以送,似甚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雙肩一晃,也朝來時方向縱身 
    騰射而去! 
     
      余小華如自夢中醒來,深深噓出一口氣,躍身下樹。目光偶掃地面,忽然發現 
    剛才那位什麼玉劍令主站立之處有一團白花花的物事。俯身撿起一看,原來竟是一 
    條幽香襲人的香羅手帕,不禁訝忖道:「那位什麼『玉劍令主』難道竟是位女子不 
    成?」 
     
      他本想信手棄去,但念及留下它或許將來對查緝那批血劍魔黨有所幫助,遂又 
    改變主意,順手塞入懷中。 
     
      抬頭看看天色,差不多已近二更時分。他走出假山,掃目四顧,實在看不出從 
    哪座拱門出去,才能回到前面太平正殿。 
     
      就在這時候,忽聞身後有人淡淡問道:「迷了路是嗎?」 
     
      余小華嚇了一跳,猛然轉過身軀。目光至處,只見四五步外,不知打什麼時候 
    起,已然出現了一名青衣少年。 
     
      這名青衣少年年約十六七,修屆人發,眼如荷珠,五官俊秀無比,形神間自然 
    而然地流露著一種令人不敢逼視而威凜聖潔的氣質,只是臉色微嫌蒼白,在朦朧月 
    色下,看來似乎有點病容。 
     
      青衣少年與余小華四目相接,眼神中似乎微現一絲訝異之色。余小華一見對方 
    年紀並不比自己大多少,早忘了人家來到自己身後都沒有被自己察覺到的這份身手 
    該是何等驚人,當下欣然拱手道:「是的,有勞大哥指點!」 
     
      青衣少年注目頷首,身子一偏,舉手正待加以指點時,余小華卻忽又想起什麼 
    似的,眼皮一眨,問題:「請問這位大哥是不是剛剛趕到此間?」 
     
      青衣少年怔了怔,含笑反問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呢?」 
     
      余小華遲疑地道:「你要是早就來了,我在酒席上何以沒有見過?」 
     
      青衣少年失笑道:「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參與壽宴?你自信能夠記得清每一 
    個與宴者的面容嗎?」 
     
      余小華搖搖頭道:「不——」 
     
      青衣少年笑道:「『不』什麼?是承認『不能』,還是『不以為然』?」 
     
      余小華肯定地道:「別的人我不敢說,若說我,我敢打賭,要是曾經見到過, 
    哪怕只是看過一眼,我相信我也決不會忘記的!」 
     
      青衣少年聽了這話不知怎的,蒼白的臉頰上竟然浮起兩抹淺淺的紅暈,俊目流 
    注,數度欲言又止,終於輕咬著下唇,緩緩移開視線,默默去望別處。 
     
      余小華走上一步,懇切地道:「我叫余小華。」 
     
      青衣少年愕然轉過臉來道:「你……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余小華呆了呆,訥訥地道:「你……你剛才難道不是為了要知道我的名字想問 
    而又問不出口麼?」 
     
      青衣少年瞪了他一眼,最後忽又忍不住味地一聲笑出來。余小華給笑得一頭霧 
    水,張目怔怔地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青衣少年望著他,笑意漸斂,好半晌,方輕輕歎了口氣,勉強笑了一下道:「 
    你實在不該搶著把名字告訴我。」 
     
      余小華詫異道:「為什麼?」 
     
      青衣少年轉開視線道:「因為我並沒有打算把我的姓名告訴你。」 
     
      余小華咦了一聲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逼著一定要你告訴我?」 
     
      青衣少年為之默然。余小華還想再說什麼時,青衣少年已抬手指著右邊那座小 
    拱門說道:「從這兒出去,筆直走,連穿七座院落,便可到達太平正殿了!」 
     
      余小華道:「怎麼?這樣晚了,你還不想出去?」 
     
      青衣少年搖搖頭道:「我還得等會兒。」 
     
      余小華猶豫了片刻,躲身道:「那麼再見了!」 
     
      說完剛剛轉身踏出一步,身後青衣少年忽又輕喊道:「且慢!」 
     
      余小華返轉身軀,臉上現出疑喜交集之色,期待地注目道:「大哥是不是改變 
    主意準備一道出去?」 
     
      青衣少年四下望了一眼,緩緩踱近,腳下一停,兩眼凝注在余小華臉上,低低 
    地,激動地說道:「華弟,有件事我想忠告你,那就是剛才發生在那邊假山背後的 
    一切,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希望你在練成丐幫三大絕學之前,暫時將它忘記, 
    我只是勸告你,而不是勉強你,因為我希望我們今後還能相見……」 
     
      像爆米花似的,九屆武會過去了,新任韋盟主的六旬壽辰也過去了,千萬武林 
    人物,又從雲亭山太平谷向四面八方散了開去。 
     
      由「西鄉」通往「渭門」,傍著西鄉河的官道上,不時有飛騎馳過。馬上騎士 
    們於揮鞭叱喝中,不時縱聲談笑,內容千篇一律,無非是讚美太平谷的武林聖跡, 
    韋盟主的威武豪放,以及太平宮中那頓令人難以忘懷的豐盛酒席——其間,只有一 
    小支人馬是例外。 
     
      那是二三十名長幼不等,鶉衣百結的叫化子。 
     
      這群叫化子,說得確實點,他們的總數是二十八名。而這時;二十八人有二十 
    七人在默默趕路;其中只有那名走在最前頭,年約四旬上下,有著一雙細瞇眼和一 
    只酒糟鼻,形像極為猥瑣的中年叫化在邊走邊吼著;這位丐幫內堂「三結獎懲司事 
    」,「十方土地」蔡公明,由清晨到現在,先後已足足咆哮了近兩個時辰了!他由 
    「你小子這到底是『麻子』還是『坑人』?」罵起,一會兒:「你小子是仗誰的勢 
    ?!我問你!」一會兒又是「弄弄清楚,小子,管獎懲的是我『蔡公明』,可不是 
    你『余小華』,將來有你瞧的,小子!」 
     
      罵到極處,眼睛壓成一條縫,鼻子像一顆熟透了的荔枝,三步一回頭,二步一 
    回頭,指指點點,唾沫橫飛! 
     
      緊跟在後面的余小華,頭低著,眼望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始終不吭一聲。 
     
      「十方土地」蔡公明先還以為「小子」知罪心虛,在默默承受著不敢開口,所 
    以愈罵愈得意,愈罵愈威風。可是,罵到後來,漸漸發覺情形不對,「小子」有次 
    腳下絆著一塊石頭,上身一晃,幾乎絆倒。這下,蔡大叫化可真的火了,他做夢也 
    沒想到「小子」心不在焉,原來根本就沒有聽他的! 
     
      「十方土地」蔡公明拚命喘了一陣,最後正式發作了。他留後一步,一把抄起 
    余小華膀子,搖撼著,幾乎湊上余小華的鼻子,咬著牙道:「小華,你到底有沒有 
    一點良心?」 
     
      余小華神思不屬地笑了笑道:「蔡師叔高興這樣,小華有什麼辦法?其實,彼 
    此心照不宣,蔡師叔即使一句話不說,等會兒到了渭門分舵,難道小華就會不為您 
    老弄幾斤『百花露』出來不成麼?」 
     
      身後眾丐,為之轟然大笑! 
     
      十方土地扭頭大吼道:「誰再笑笑看!」 
     
      眾丐一致低頭掩口,笑聲果於霎時間頓然收斂,十方土地意猶未足,揮舞著手 
    中那根打狗棒,又罵道:「別說幫主他老人家永遠不會正眼瞧你們這批揮傢伙一下 
    ,就憑根骨和才華,你們誰能跟小華比?誰能?說說看!」 
     
      眾丐眼角飛動,紛紛藉故跑去官道的另一邊,並有意放緩腳步,落後一大節。 
     
      這邊,十方土地伸手一拍余小華肩胛,滿臉堆笑道:「你行,小華,不是蔡叔 
    叔當面恭維你,你余小華將來如果沒有一座石像排在太平谷中,我蔡公明願意輸你 
    腦袋!」 
     
      余小華掩口道:「蔡師叔下得好大賭注!小華例以為如果把『腦袋』改為『願 
    在神位牌上抹一筆』或者「墳頭讓你踩三腳』反而比較實惠些!」 
     
      蔡大叫化居然紅了一下臉,急急分辯道:「小華,你不信麼?好,咱們來現的 
    !為了證明我蔡公明認定你小子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說不定我這個做叔叔的將來
    還得靠你小子提攜照顧,從現在起,只要你小子開一聲口,蔡叔叔一定為你小子賣
    命!」 
     
      余小華側目笑道:「真的?」 
     
      十方土地拍胸叫道:「誰他媽的——」似覺僅是拍胸尚不足表示滿腔真誠,乃 
    又平伸右掌接下去叫道:「誰他媽的說話不算數,就是這個!」他本想划動拇指和 
    小指扮個龜抓式,終感自己畢竟是師叔身份,真的做了實在不雅,故僅將右掌撇了 
    撇便算完事。 
     
      余小華笑笑道:「蔡師叔,渭門分舵的『百花露』,小華既答應了,是不會反 
    悔的。至於小華日後發達不發達,那也遠得很,盡可暫時擱去一邊,如果蔡師叔真 
    的眷顧小華,目前倒有件事想請蔡師叔幫幫忙!」 
     
      十方土地大叫道:「說!快說!天大的的事都包在蔡師叔身上,我十方土地蔡 
    公明辦不了的事,相信天下再沒有誰能辦得了了!」 
     
      余小華微微一笑道:「事也不算是什麼大事。」 
     
      十方土地得此口風,益發嚷了起來:「大小都一樣,說!說!」 
     
      余小華笑意一斂,平靜而認真地道:「時出太平谷,前面的渭門是咽喉要道之 
    一。今晨我們出谷上路得早,一路也甚少耽擱,同時先抵渭門的人也不見得馬上就 
    會離去,所以,待到達渭門之後,麻煩蔡師叔幫小華找個人,小華很想見見他!」 
     
      十方土地見他說得認真,不禁張目急問道:「那人是誰?」 
     
      余小華一字字地說道:「『萬里追風』祁天保!」 
     
      十方土地失聲道:「天啦!這,這,這到哪兒找去?……再說,再說他那一身 
    輕功,說什麼也不肯輕易傳給人的啊!」 
     
      余小華側目道:「誰稀罕他那一身功夫?」 
     
      十方土地惑然道:「那麼——?」 
     
      余小華淡淡說道:「那是我的事。」 
     
      十方土地苦臉道:「這位祁仁兄行蹤飄忽,神鬼莫測。他是不是來了清門,只 
    有天知道。這,這,這題目不是出得太難了點麼?」 
     
      余小華仰起臉道:「這是你的事!」 
     
      古兵家云:「山川險阻;黃金,子午!」黃金,子午,均為谷名,一度曾為漢 
    未張魯屯兵之地。 
     
      渭門雖然只是漢中府境內一個小城鎮,然因地處黃金谷與子午谷之要沖,川陝 
    商旅往來不絕,故在當時,市面相當繁榮。第九屆武會過去的第三天,渭門鎮上突
    然掀起一個小小的波動。 
     
      丐幫渭門分舵主「滾豆神睛」申慶雲,與來自該幫總舵的一名「三結獎懲司事 
    」「十方土地」蔡公明,分領著分舵數十名得力弟子,到處逢人打聽著那位以輕功
    知名天下的「萬里追風」祁天保的下落! 
     
      丐幫除了洞庭君山總舵外,另有九大分舵,九九八十一處支舵,弟子遍天下; 
    而丐幫幫主,「鶉衣閻羅」嚴奕笙,更是交遊廣闊,相識遍海內;與當今各大門派
    掌門人,以及各大門派中一些元老耆宿,幾乎無不有著極深之交往。所以,在過去
    ,丐幫中一個稍為有點頭臉的弟子,無論走到那裡,都極受兩道人物的歡迎與禮敬。 
     
      然而,在今天,這份可貴的潛在力量,對「十方土地」和「滾豆神睛」的訪人 
    工作卻毫無助益。 
     
      渭門鎮上所湧集的武林人物,目前的確不在少數;但是,一經詢及他們有沒有 
    看到「萬里追風」祁天保,有的聳肩,有的攤手,人人均表示愛莫能助! 
     
      由於三天前「萬里追風」曾在太平宮酒宴上公開宣佈要查出那名黑衣幪面人的 
    來龍去脈,「十方土地」和「滾豆神睛」這種到處打聽「萬里追風」的舉動,立即 
    引起了人們種種不同的猜測。 
     
      「丐幫派人尋找萬里追風,而且尋找得這樣急,是什麼用意呢?」 
     
      「難道丐幫已獲知那名黑衣幪面人的去向,想有所提示於萬里追風麼?」 
     
      這一點,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知道:「萬里追風」惟一的專長,只是輕功,而 
    那名黑衣幪面人,輕功雖不怎麼樣,一身怪異的武學卻極為驚人。萬里追風有一天 
    縱能將黑衣幪面人找著,除了暗中送訊太平宮外,一樣無能為力;而現在,丐幫既 
    然發現黑衣幪面人,還找萬里追風做什麼? 
     
      丐幫行事,義名早著。此事關係武林之共同禍福,丐幫為什麼不自己動手擒兇? 
     
      如說「十方土地」與「滾豆神睛」自感力有未逮,那麼,現下渭門鎮上有的是 
    各派高手,二人為什麼不去聯絡這些高手,而偏偏急著要找萬里追風呢? 
     
      因此,有人便不免想到另一方面! 
     
      「莫非丐幫與那名黑衣幪面人有其不凡淵源,想找上萬里追風加以『勸阻』和 
    『警告』吧?」 
     
      這種想法雖然空洞和大膽了點,但是,對丐幫而言,卻非純屬誣栽! 
     
      丐幫幫主「鶉衣閻羅」嚴奕笙,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與各門各派均有交往,惟 
    獨對現任盟主一劍震八荒韋天儀似乎有些貌合神離。「鶉衣閻羅」雖然在人前從沒 
    有講過一句「一劍震八荒」的壞話,但是,「鶉衣閻羅」對「一劍震八荒」的不滿 
    甚是不屑,卻是顯而易見的。有好幾次,各派掌門苦心孤諧地為二人安排下釋嫌的 
    機會,而結果,竟都為鶉衣閻羅一一加以婉謝! 
     
      「鶉衣閻羅」嚴奕笙一身武學高不可測,為丐幫開幫四百年來,二十二位幫主 
    中成就最為傑出的一人;所以,多年來,大家都以為鶉衣閻羅是瞧不起一劍震八荒 
    的一身武功,不滿一劍震八荒主盟武林。所以,在這次第九屆武會舉行前夕,與會 
    之千萬武林人物口雖未言,然在內心,卻十有八九都在等待著一齣好戲上場,等待 
    著鶉衣閻羅與一劍震八荒競取第九屆武林盟主! 
     
      可是,人們的期待落空了,第九屆武會上,鶉衣閻羅根本沒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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