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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二十三章 集體屠戮】
    
      華雲表想了想,忽然生出一個疑問道:「就算那個駝子是『血劍魔帝』本人, 
    青衣文士是『玉劍令主』,那麼壯漢是什麼『十八血劍客』,這——這與我們又有 
    什麼關係?」 
     
      小玉女有氣道:「與你沒有關係,難道會與我有關係不成!剛才,我回到房中 
    ,只聽到那位什麼玉劍令主最後兩句話:『業經卑職查實無訛,尚請帝君栽奪!』 
    接著便是老魔的暴吼:『宰!通統宰!』」 
     
      華雲表一呆道:「通統宰?」 
     
      小玉女索性停了下來,哼道:「對不起,正是這樣。那位玉劍令主遲疑了一下 
    道:『這樣在分宮中執行起來,恐怕——』老魔接著吼道:『傳令集訓,全部召去 
    故宮後面那座廢苑中,叫這批狗男女在哪兒銷魂就在哪兒埋屍。吩咐十八血劍客馬 
    上準備,『一個活口也不許留下!』聽清楚了嗎,『一個活口也不許留下』,包括 
    你那位心肝小妹妹在內!」 
     
      華雲表大吃一驚道:「這是多久的事?」 
     
      小玉女冷笑道:「玉劍令主先走一步,我則是跟十八血劍客同時出棧的——你 
    想血劍魔帝做起事來會像一般人那樣地拖泥帶水嗎?」 
     
      華雲表啊得一聲,轉身便向故宮方面騰身疾射而去! 
     
      小玉女雖然跟著起步,但是,僅一步之差,已然落後七八丈。 
     
      等到小玉女追至宋故宮大殿上,前面的華雲表已經失去蹤影。小玉女不敢冒失 
    ,身軀一伏,貼著瓦面蛇行而前。 
     
      這時約莫二更光景,八分圓的月亮已自東邊那座鐵塔背後高高昇起。下面,那 
    座故宮廢苑中,第一分宮的血劍武士,數約三十名左右,分三排緊身而立。三排武 
    士前面,並肩站著分宮總監施姓「第一滾刀手」,以及那位拳掌教練「翻天掌」。 
     
      「翻天掌」和「第一滾刀手」前面則站著一名藍紗覆面,腰身窈窕的中年美婦 
    以及三名年齡相近的妙齡少女。三名少女衣著相同,年紀又差得有限。小玉女於殿 
    脊暗處,因為距離不近,一時間竟無法分出其中哪一個是她雲哥哥所要搭救的「三 
    公主」。 
     
      最後面,在三排武士的身後,不規則地攏集著十來名男女,老少都有,似為血 
    劍第一分宮的一些男女僕婦。 
     
      那十八名「血劍客」,這時有如今夜的月亮一般,散散落落的連成一個開著口 
     
      子的大圓形,遙遙將第一分宮全部人眾兜圈在圓心之中。 
     
      血劍魔帝背向大殿這邊,而對分宮人眾及十八血劍客,高高屹立於那座金輝亭 
    頂。那位什麼玉劍令主則遠處一角,負手閒立,神態從容而自然。 
     
      十八血劍客,一個個雙足微開,左手握著腰間劍鞘,右手按在劍把上,雙目平 
    視,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再看第一分宮那些血劍魔徒,上自分宮娘娘,下至那一簇男女僕婦,雖然人人 
    神情凝重,但是,卻無一人臉上露出悖駭之色。小玉女先還想不透這批分宮魔徒膽 
    力何以能如此堅壯,不過,小玉女馬上就想通了:這一定是血劍老魔每次召集各分 
    宮人員,一種習見的隊形。是以這時這批分宮魔徒縱然會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也 
    無法想像到業已面臨可怕的死亡! 
     
      春寒料峭,夜風呼呼,廢苑中,沉默繼續著……
    
      小玉女這時雖然看不到老魔的面部神情,但是,她可以想像得到,這時的老魔
    ,臉上一定幪著面紗,兩道如電銳目,也一定有如兩支利劍般正在亭下那數十名待
    死之囚的臉上來回掠動;隱在面紗背後的唇角,可能正帶著殘酷的冷笑;怒瘋如狂
    的心房中,也可能正一遍又一遍地在發出聲無的悶吼:「你們這批該殺的,全該殺
    ,通統該死,沒有一個好東西……」 
     
      小玉女想至此處,身不由己的打了一個冷顫,心想:「這老魔,他難道真忍心 
    一個活口不留?!」 
     
      同時,小玉女又想起另外一個令人憂心而惶惑的問題:「雲表哥哥呢?在這種 
    陣仗之下,等會見血劍老魔一聲令出,要想救人,又將如何個救法?」 
     
      小玉女正煩躁間,忽聽血劍老魔沉雷般喝道:「珠兒站出來!」 
     
      小玉女急忙抬頭望去,三名少女一女應聲向前走出三步,越列而出的這名小女 
    ,正是「三公主」! 
     
      血劍老魔沉聲又喝道:「再站過來一點!」 
     
      那位被喊做珠兒的三公主果然依言又向前走出三步,面亭淺淺一福,俯首垂手 
    而立。 
     
      血劍老魔沉聲問道:「珠兒,為父的現在問你,你娘一向待你怎麼樣?」 
     
      小女珠兒眼角微回,迅速朝身後掠了一瞥,低頭怯生生地道:「娘……待珠兒 
    很好。」 
     
      老魔驀地大喝道:「說不好!」 
     
      少女珠兒一呆,輕聲不安地道:「是……是的,不好。」 
     
      老魔哼了一聲,陰沉地接著道:「舉幾個例子!」 
     
      少女珠兒臉面微抬,欲言又止,老魔喝道:「有為父的在此,盡說無妨!」 
     
      少女珠兒臉孔抬正,眼眶中熱淚充盈,抽嚥著泣訴道:「珠兒……始終不明白 
    ……娘……她為什麼處處偏心……上次,謀算龍堡趙家兄弟,娘叫珠兒去。這次去 
    龍堡,又派上了珠兒。還有……還有分宮這位施總監,他對兩位姊姊一直都很尊敬 
    ,但對珠兒,卻不是呼來,便是喝去。爹,珠兒哪像什麼公主啊……」少女珠兒訴 
    說至此,香肩抖動,業已泣不成聲。 
     
      老魔輕輕一哼,沉聲道:「說下去!」 
     
      少女珠兒掩面搖頭,顫聲道:「沒有了……要說,實在說不完,也無法說…… 
    珠兒知道,珠兒不應該在爹面前這樣數說娘的不是。過了今天,珠兒願領大逆不道 
    之罪,在此之前,珠兒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珠兒和兩位姊姊都是爹跟娘的女 
    兒……為什麼……珠兒在娘的心目中,始終不及兩位姊姊惹娘疼愛……」 
     
      老魔沉聲接口道:「因為你不是她親生的!」 
     
      少女珠兒愕然抬頭,淚眼大睜,神情木然而駭然,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 
    的。 
     
      老魔冷冷接下去道:「你是爹的女兒,但卻不是她的,這便是你身後那施總監 
    不肯敬重你的原因。因為,你的身世這位施總監也明白,嘿嘿嘿,好一位施大總監 
    ,輕重利害倒是分得蠻清楚!」 
     
      後排的第一滾刀手兩腿打抖,臉無人色,掙了一陣,終於撲通一聲跪下。老魔 
    看也不看一眼,冷笑著又道:「至於你那兩位姊姊,她們都是她娘的女兒,卻不是 
    為爹的女兒。她們,知道嗎?都是雜種!」 
     
      面垂藍紗的第一分宮娘娘嬌軀微晃,突然向後昏倒過去,後排的翻天掌,不自 
    禁伸手一把托住。 
     
      老魔陰陰一笑,冷森森地道:「抱緊點,何大恭——」 
     
      翻天掌駭然警覺,可是,已經遲了一步了! 
     
      就在翻天掌雙掌一推,正待將手中那位分宮娘娘拋開,以便亡命突圍之際,老 
    魔陡喝一聲:「珠兒快退去玉劍令主身邊!」 
     
      少女珠兒一呆,馬上明白了底下將有什麼事發生,一聲驚呼,疾向一旁的玉劍 
    令主投身奔去。 
     
      這邊,血劍老魔又是一聲厲喝:「十八血劍客何在?」 
     
      「沙」的一聲,十八支赤色長劍同時出鞘!緊接著,赤虹匯掩,交飛盤躍而上 
    ,第一分宮那批武士們,因始終不悉禍將及己,結果,十八支快劍所至之處,那批 
    武士們一個個均於錯愕中身首兩分。有的連自己劍把都沒摸著,身手較快者,亦僅 
    劍剛脫鞘而已。說來也很可憐,那些已經拔劍出鞘的分宮武士,他們拔劍,也是為 
    了助主擒兇,而非為對抗總宮十八血劍客。因為,他們一直沒聽到本身罪狀之宣告 
    ,一句,不,甚至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啊! 
     
      三十餘名武士,滾刀手,翻天掌,分宮娘娘,以及兩名公主,甚至那混混沌沌 
    的男女僕婦也不例外——一人一劍。 
     
      唯一例外的,便時老魔當初的「一個活口也不許留下」那句話,現在似可修正 
    為「不許留下任何活口,除了一位三公主」! 
     
      血光,劍影,呼叱,慘嚎統統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是遍地殘屍。小玉女口乾 
    目直,全身僵麻,有如置身一場可怕的噩夢之中……是的,那位分宮娘娘和翻天掌 
    都有可殺的理由,然而,那批武士呢?兩個女兒呢?還有那些無知的男女僕婦呢? 
     
      對血劍老魔來講,他們犯了什麼罪? 
     
      俗語罵人,最毒莫過於「狼心狗肺」,「狼心」和「狗肺」會不會有這般殘忍 
    酷虐呢? 
     
      小玉女忽為一聲深沉的歎息所驚醒。抬頭望去,迎面一排杏樹背後,這時正有 
    二人並肩步出。 
     
      其中一人,正是自己一直懸在心中的「雲表哥哥」。另一個,小玉女揉揉眼睛 
    ,看了再看,最後斷定不會錯了——誰?赫然竟是在四海茶樓扶梯上被自己踩了一 
    腳的那個瘦個子「走方郎中」! 
     
      華雲表走至園中央,仰臉四下輕喊道:「芳卿,芳卿,妹妹……」 
     
      小玉女一怔,她現在仍是小僮身份,他怎可在外人面前這樣呼喚自己? 
     
      小玉女眉峰緊皺,雙掌一按,自殿頂倒飄而下。華雲表一聲歡呼,立即同那名 
    走方郎中奔了過來。 
     
      華雲表先為那朗中介紹小玉女道:「司徒芳卿,外號小玉女,我妹妹,提起名 
    字,大家都該知道,其餘的也用不著我再多說了。」 
     
      那郎中含笑一躬道:「久仰。」 
     
      小玉女卻只輕輕哼了一聲,連禮都沒有還一個。原因是:第一,她還在恨華雲 
    表。第二,她生平最討厭的,便是未語先笑的男人! 
     
      對小玉女這種不友好的倨傲態度,那名郎中毫不在意,而華雲表也似乎沒有不 
    安的感覺。小玉女正在暗暗奇怪,華雲表已經笑著為她介紹那位郎中道:「這位便 
    是賢妹一家的大思人,神行太保發狠想揍的那個小子,胡畢義,外號很多,但沒有 
    一個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送信要伯母及賢妹遷居的是他,救過趙家兄弟的是他,不 
    止一次相助於愚兄的也是他!」 
     
      小玉女啊了啊,臉孔頓時大紅,小叫化胡畢義又是一躬,笑道:「沒有關係, 
    不知者不罪……」 
     
      小玉女滿以為對方要來幾句客套為自己解窘,萬沒想到對方在打躬作揖之餘, 
    從口中出來的竟是這麼兩句。 
     
      小玉女先是一愣,十分有氣,接著,再想想對方乃丐幫弟子,滑稽相沿,突梯 
    成風,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隔閡盡消,華雲表遂再解釋道:「這位胡兄,我現在是真的五體投地 
    了。先前在四海茶樓上,我沒有認出他是誰,他卻已瞧透我的廬山真面目。剛才, 
    我是沿牆根準備繞去園後,碰上他,雙方閻羅今一照,彼此會意之後,他傳音叫我 
    不必擔心。據他所知,老魔對那位三公主特別寵愛,只要老魔稍稍冷靜下來,那位 
    三公主絕無玉石俱焚之憂。最後,畢竟給他料中了,卿妹,你說這位胡兄多了不起 
    !」 
     
      胡畢義嘻嘻一笑道:「那有什麼了不起,不過碰上一個了不起的師父而已!」 
     
      小玉女又給逗笑了,小玉女笑了一陣,最後問道:「現在怎辦?」 
     
      華雲表道:「現在倒是可以放心了。老魔既然如此疼愛這個女兒,她跟在老魔 
    身邊,可說比在什麼地方都安全。而且經過剛才這一幕,她已知道她另有親娘,老 
    魔能騙她一次,就會騙二次,她對老魔心存動搖,我們將來告訴她事實真像,也就 
    容易得多了。」 
     
      小玉女又問胡畢義道:「您不是跟萬里追風一起趕去貴幫山西太原總舵的嗎? 
     
      怎又忽然來到這兒的呢?」 
     
      胡畢義道:「我只須陪萬里追風到達敝幫總舵,便說無我的事了。這次,在這 
    兒我們能夠遇上,提起來可說完全是種巧合。」 
     
      小玉女茫然不解道:「怎麼呢?」 
     
      胡畢義笑道:「我本來有事要去另外一個地方,路經城中,感到有點口渴,抬 
    頭正好看到街角上那座四海茶樓。原想上去喝一杯解解渴就走的,沒想到,上樓之 
    後,竟人人賞以白眼,小爺一火之下,乾脆,不走啦。嘻嘻,不意卻因此遇上你們 
    兩位,如今想來,倒反要感謝那批酸儒們呢……」 
     
      華雲表也笑道:「我剛上去,情形還不是一樣。」 
     
      小玉女不明就裡,忙詢以故,於是,華雲表略去村俗的部分,將那批酸儒們可 
    笑的舉動描述了一番。 
     
      小玉女聽了,也止不住一陣好笑。 
     
      三小談笑著,開始踏著月色,出園向城中走來,路上,華雲表忽然想起什麼似 
    的轉向胡畢義問道:「胡兄本來打算要去什麼地方?」 
     
      胡畢義扮了個鬼臉,笑道:「天機不可洩漏!」 
     
      小玉女走在前頭,這時轉過頭來,自語般皺眉道:「奇怪,那班魔宮武士,除 
    了幾個領隊外,一般說來,似乎都很年輕,這批武士都是打哪兒挑來的?」 
     
      胡畢義手一拍,笑道:「這叫做不謀而合,本叫化此行正是——」自覺失言, 
    連忙一咳住口。 
     
      華雲表一笑接口道:「『天機』已漏,漏多也是『漏』,漏少也是『漏』,我 
    看不如甘犯『天條』,索性『漏』光算了!』」 
     
      胡畢義兩手一攤,聳肩苦笑道:「除了『從善如流』,別的還有啥子辦法?!」 
     
      豫南新野,有座「承天武場」,這座「承天武場」,是目前江湖上所有武場中 
    相當有名的一所。 
     
      它有名的原因,最主要的是規模大,門徒眾多。該場收徒的宗旨是:有教無類 
    ,來者不拒。全部限制,加起來只有三條:了為女徒不收。二為帶藝轉投者不收。 
    三為年歲超過雙十者不收! 
     
      不過,這座承天武場在江湖上名氣雖不小,但一向卻很少受人重視。原因無它 
    ,該場設立已有十餘年之久,先後藝出其門弟子,縱然沒有一千,照說也有八百, 
    可是,那麼多的弟子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十餘年來,竟始終沒有聽人提起承天 
    武場曾出過什麼成名人物,甚至在一般鏢行鏢局的趟子手中都無法找出一名曾在承 
    天武場習過武藝的弟子來。 
     
      話雖如此,「承天武場」仍然是有名氣的。 
     
      每天,來自天下各地的青年人依舊多不勝數。因為,當時武風極盛,但是,諸 
    大名門,如少林、武當、華山諸盜門戶甚嚴,普通人輕易不得其門而入,所以,一 
    般醉心武技者,便只有不辭跋涉之勞,紛紛投來這座門戶敞開的承天武場了! 
     
      承天武場的主持人,據說便是當年黑道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毒劍」馬慶之。但 
    是,這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因為這十餘年來,根本就沒有人見過那位武場主持人, 
    武場弟子們所能接觸到的,只是內外兩場的各科教師。 
     
      至於這些教師們,情形都跟這座武場在江湖上的地位差不多,名氣有一點,內 
    容卻極有限。 
     
      由於這座武場有內外場之分,兩場同時設有「拳」、「掌」、「刀」、「劍」 
    、「輕功」、「暗器」等組別,教師之人數,也較普通武場為多。經常在三十餘名 
    左右,有來自閩粵者,有來自門外者,品流極為複雜。 
     
      時值春末夏初,某天午後,午餐剛過,下午課業尚未開始,在佔地極廣,劃有 
    白色縱橫線條的承天武場外場練坪上,正消祥著百餘名各科弟子,三五成群,東一 
    簇,西一堆,天南地北,隨意說笑,聚談者多屬同一組別,這時,其中僅有兩名弟 
    子例外。 
     
      他們一個是「劍」組的「余小雲」,一個是「刀」組的「傅大義」,由於各組 
    弟子之服裝有著顯明的區別。如果兩名不同組別之弟子站在一起,很遠便可以看出 
    來的,在場子中,這種情形雖然不是沒有,但是畢竟是少數,這時,這兩名不同組 
    別的弟子,大概是為了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劍組的余小雲正在兵刃架前負手仰望 
    ,似乎在欣賞兵刃架上那些形形色色的武器,另一名刀組的傅大義則蹲在地上隨手 
    書劃著,好像在暗自揣摩某幾招難解的刀法,二人間的交談,聲音極輕:「胡兄, 
    進來這麼久了,怎麼仍一點跡象都看不出?」 
     
      「慢慢來,不要忙。」 
     
      「小弟真擔心我們那位大小姐在外面,一個不耐煩,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到時 
    候不但前功盡棄……」 
     
      「是呀!真要命,叫她先回去又不肯。」 
     
      「……………………」 
     
      「……………………」 
     
      「噢!對了,胡兄,問題一定出在『裡場』,在這兒,『裡』『外』兩場有如 
    兩個世界,』裡場的弟子和教師,輕易不露面。假如這是一座普通武場,首先就不 
    該有什麼裡外之分,其次,縱分裡外,也似乎不該如此神秘,胡兄,小弟自信輕功 
    還可以,今夜就由小弟進去瞧瞧你看如何?」 
     
      「用不著。」 
     
      「為什麼?」 
     
      「嘻嘻!因為愚兄已經………」 
     
      那名「刀組」弟子「傅大義」一句話尚未說完,課業開始的鐘聲已經噹噹敲響。 
     
      鐘聲一響,練坪上頓時一片混亂,簇堆解散,各人紛紛奔向各組的集合地點, 
    因為這座承天武場對這一點管理得異常嚴格,十三下課鐘敲畢,其未及準時歸列者 
    ,馬上錄名記過,記滿三次,開革除名! 
     
      「等有機會再說吧!」 
     
      「好的。」 
     
      兩人匆匆交代了,也隨眾人分別奔向「劍」「刀」兩組集合地點。 
     
      這時,隔開裡外場的那道高牆後面,兩名武師正湊著兩道細小的洞孔,在朝外 
    面場子上凝神搜查。 
     
      當下其中一個忽然咦了一聲道:「奇怪!」 
     
      另外一人連忙問道:「什麼事?」 
     
      先前那人促聲道:「你看,快,那個著劍組服裝者……從後面數起,倒數第三 
    名……現在是第四名,現在是第五名……對了,就是那一個。」 
     
      「看到了,怎麼樣?」 
     
      「這小子叫什麼名字?」 
     
      「我想想看……唔……對對,叫『余小雲』,剛進來十幾天,據蔡教師報告, 
    說此於天賦極高……」 
     
      「我看不大對勁。」 
     
      「嗯!歐護法這話什麼意思?」 
     
      「申護法難道沒注意到這小子剛才的跑姿?這小子既然才入門十幾天,而且又 
    是編在劍組,再說,就算一名輕功組的弟子,十來天也不可能會有這麼驚人的進境 
    ,本座以為這余姓小子一定有問題!」 
     
      「是的,的確有點蹊蹺。」 
     
      「本座當初想出這種緊急集合之法,為的便是想從各人奔跑身形步法上尋找破 
    綻,嘿嘿,今天總算捉住一個。」 
     
      「這小子會不會是帶藝轉投?」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沒有什麼關係,本場之所以不收帶藝輩轉投者,原意不 
    過在防範各派差人臥底而已,其實,只要查清來人不懷惡意,而且有著上佳稟賦的 
    話,本宮還不是照收不誤?!」 
     
      「是呀!」 
     
      「但是,這小子情形不同,這小子剛才那種身法,系出於不疾而速,既從容, 
    又自然,當今各派,以華山飛燕身法素稱上乘,然而,這小子的一身輕功,似較華 
    山飛燕身法又勝一籌……」 
     
      「那麼,歐護法預備如何處理這件事?」 
     
      「走,進去跟金劍令主研究一下再說。」 
     
      半個時辰之後,當練坪上各組弟子正在加緊演練之際,「嘟,嘟——」一陣哨 
    子過後,全場立即靜止下來。 
     
      按武場規矩,這陣哨音表示場主或總教習親身臨場了! 
     
      果然,哨子一歇,里門大開,五六名教師簇擁著一名高高瘦瘦,長方臉,黑皮 
    膚,雙目灼灼逼人的中年武士自裡院走了出來。 
     
      資深的一些弟子立即認出來了:「總教習!」 
     
      不過,那些弟子也僅知道來人為本場之總教習,至於這位總教習姓甚名誰,外 
    號叫什麼,仍然無人清楚。 
     
      倒是一名新入門的弟子這時心裡明白這位總教習是誰,這名弟子便是此刻站在 
    「刀組」第三排的「傅大義」! 
     
      傅大義知道,所謂「總教習」,實即「金劍魔宮」那位「金劍令主」是也! 
     
      這時但見那位總教習走至場中站定,四下掃了一眼,緩緩說道:「本教習為各 
    位帶來一個好消息,內場各組,滿世在即,所定之名額,將由外場各組分批遞補, 
    今天先由劍術組開始!」 
     
      全場立即響起一陣歡呼,在歡呼聲中,那名總教習領著五六名教師轉身向劍術 
    組這邊走來。 
     
      劍術組教師是個矮胖子,當下忙迎了上去躬身道:「總座好!」 
     
      總教習微微點了一下頭,吩咐道:「先成一字隊形報數,然後按『一三五』, 
    『二四六』,依單雙號分成兩隊,一號對二號,三號對四號,分組印證,作為挑選 
    之參考標準。」 
     
      劍術教師遲疑了一下道:「報告總座,這樣分組恐怕不太妥當吧?」 
     
      總教習不悅道:「有何不妥?」 
     
      劍術教師惶然低聲道:「這三十二人裡面,入門時日完全不同,有的快三年了 
    ,有的二年,有的一年,還有二三名才進來十幾天……」 
     
      總教習攔住話頭道:「這個不用你操心,本座並非要他們真的分勝負,只不過 
    看看他們各人出手之基本架式是否合乎要領而已。」 
     
      劍術教師垂手應道:「是的!」 
     
      總教習接著問道:「據你所說,進場時日最短者也有十來天,在這十來天之中 
    ,你當教師的總不至於連一招也沒教過吧?」 
     
      劍術教師連忙申辯道:「不!不!就是最後進來的現在也都演熟三招以上了。」 
     
      總教習點點頭道:「這不就得了,去取兩支木劍來,從排尾開始,每組以各拆 
    三招為限,三招一過,立即自動住手!」 
     
      劍術教師依命取過兩支木劍,分別交去排尾的三十一號和三十二號手上,最後 
    一名的「三十二號」,正是剛才與刀組一名弟子對話的「余小雲」——華雲表的化 
    身! 
     
      以華雲表今天在劍法方面之成就,別說與一名只進門不到十天的同門動手,就 
    是換上面前這名劍術教師,甚至總教習本人,他也不一定會在乎,但是,刻下的他 
    ,為身份所限,為環境所限,不但不能盡情發揮,而且還得勉力裝拙,以便符合一 
    名對劍法初學乍練者應有之現象。 
     
      外行充內行固然甚難,而內行佯裝外行只有更難。對一位劍術名手而言,一劍 
    在握,要完全避免氣質之自然流露,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此刻的華雲表, 
    他尚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經引起疑竇,適才之舉,純系因他而生,只要在手眼腰步方 
    面稍稍露出一點破綻,他的一條小命,也就算完定了! 
     
      華雲表與那名三十一號同門面對面,相距丈許站定。 
     
      那位總教習目光閃爍地沉聲下令道:「三十二號先攻,開始!」 
     
      華雲表因為心情緊張的關係,握劍之手真的有些抖索了,他接近日學習所得, 
    一個躍撲,向前刺出一劍! 
     
      劍術教師點點頭,那名總教習則微微皺了一下眉尖,很顯然的,華雲表在這一 
    招上並未露出什麼毛病。 
     
      現在輪到那名三十一號弟子還攻了。 
     
      那名三十一號弟子錯步偏身,讓開來劍,跟著旋軀反攻一劍。 
     
      這一剎那,華雲表為難極了!他和現在的這名同門,都是剛剛投來不久,二人 
    雖然都學會了三四招劍法,但身法步法,以及迎架拒拆之要領要訣都還沒有教過。 
     
      如今,這一劍系自身後攻來,以他耳目之靈,身手之敏捷,當然不難一步躲開 
    ,可是,他能躲得那麼乾淨利落嗎? 
     
      當然不能——他在情急無策之下,只好一直向前衝過去,衝出三四步,再以最 
    笨的方法兜身轉回,惡狠狠地又向那名三十一號攻出第二劍。 
     
      華雲表攻的二招沒有話說,但適才那種轉身姿勢,實在不成章法之極,四下聚 
    觀者,包括總教習身旁之五六名教師在內,睹狀無不掩口失笑,那位總教習因為沒 
    有親眼看到華雲表先前奔跑情形,這時不免帶著懷疑神氣朝那名報告的歐姓護法望 
    了一眼,意思似說:「剛才你沒有看錯嗎?」 
     
      歐姓護法雙眉緊皺,沉重地搖搖頭,彷彿回答:「應該不會……」 
     
      三十一號將華雲表攻去的第二招又讓過了,現在正擬進攻第二招。可是,這位 
    三十一號因華雲表之表現欠佳,深覺自己人圍有望,他本身本來也不見得如何高明 
    ,在一時興奮之餘,進攻之第二招不禁大大走樣。 
     
      這一招名叫「高祖斬蟒」,依招式之要求,應該雙手執劍,大跨一步,向敵人 
    當頭高高劈下。 
     
      華雲表的招架方式則為仰身揚臂,橫劍相格。 
     
      不意三十一號心浮氣躁,一個拿捏不穩,下劈之勢歪去一邊,這一招,本應兩 
    劍成了字形接實,由於這一歪,劍勢改道,竟然斜斜切向華雲表一條左腿。 
     
      華雲表一劍撩空,本能地正待挽起一個劍花,回劍去撥來劍之際,圍觀之眾教 
    師中突有一人脫口道:「丟了嘛!」 
     
      華雲表一凜,悚然警覺,五指一鬆,木劍落地,不過左腿上卻不折不扣挨了重 
    重一劍! 
     
      這一劍劈得再重些,華雲表也不會受傷的,然而,為了逼真起見,應勢一跤傾 
    倒,抱腿哎唷不住。 
     
      那位總教習不但不見憐慰,反而走過來沉臉責問道:「你為什麼棄劍不擋?」 
     
      華雲表苦著臉以手一指道:「那……那位老師這樣吩咐,弟子怎麼知道。」 
     
      那名出聲的教師大急道:「『丟了嘛』!本席什麼時候這麼吩咐過?混蛋!『
    丟了嘛』簡直混蛋之至。『丟——了——嘛』!」 
     
      華雲表訝然道:「怎麼沒有?您……您現在嘴裡不是還在念著嗎?」 
     
      身旁一名入門較早的弟子俯身輕笑道:「你聽錯了,小雲,他是說『丟那媽』 
    ?!」 
     
      華雲表眨眼惑然道:「『丟那媽』?!」 
     
      那名弟子忍俊不禁道:「是的!他是粵人,這是粵人的口頭禪,相當於北人之 
    『媽的』,和湘人之『惹他的娘』……」 
     
      華雲表噗嗤一聲,其他的人也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原來這位粵籍教師來到中原已久,一切習慣都已改正過來,就只這句罵人的口 
     
      頭禪無法去掉,武場中人聽慣了,自然不覺怎樣,華雲表這尚是第一次入耳, 
    當然免不了因訛傳說了! 
     
      不過,這一訛,收穫卻不小,那名總教習見華雲表既天真又幼稚,完全未脫一 
    股孩子氣,因而興趣大減,轉向那名歐姓護法,以含有責備意味的語氣傳音道:「 
    請歐護法最好再查查清楚……」 
     
      挑選之舉,也就因而草草結束,那位總教習以時間不夠為名,任意指點了兩三 
    名年資較深者,劍術組部分便算考錄完畢。 
     
      第二天,小叫化胡畢義找著一個機會向華雲表遞話道:「你小子昨天好險,夜 
    裡,我趟進去,由歐姓和申姓的兩個教師談話之中,才曉得昨天你在集合時,因為 
    跑得太急,無意中漏出追風步法,還好那兩個傢伙眼光雖利,見識卻甚有限,小子 
    ,留心了!」 
     
      華雲表道:「這些暫且不去管它,我只是想問:我們究竟有無被選為武士的希 
    望?如何才能入選?還得等多久?假如遙遙無期,我們是否要變更一下原計劃,另 
    想其他辦法去找出那座第九分宮?」 
     
      胡畢義點頭道:「是的,我們都已改易本來面目,要憑現下這種粗俗的外表, 
    是很難給選上的,如果在武功方面刻意表現,又怕露出馬腳,尤其是他們已經對你 
    存在懷疑……讓我考慮考慮再作決定吧。」 
     
      新野縣城中,在十多天前忽然出現一名老乞婦,這一天,老乞婦挽著那只破籃 
    ,拄著一根拐杖,步履難艱地走出城門,轉向人龍崗方面慢慢走過去。 
     
      到達承天武場外面時,老乞婦停下來了。 
     
      這時適值武場開飯,大門裡面的長廊上,武場弟子們正在談笑用餐,老乞婦捧 
    碗倚門而立,一雙眼光在包頭布邊遮覆下不斷閃動,似為那批青年人集體用餐的舉 
    動所吸引,而忘卻出聲乞討。 
     
      近門的一名弟子回頭發覺了,不禁咦了一聲道:「這位大娘……」言下之意似 
    說:真奇怪,你不開口,誰知道你站在門外?不過,那名弟子住口的最大原因似是 
    發覺這名老乞婦神色間並無饑饉之色,雖有施捨之心,一時反而無法出口。 
     
      突然,刀法組一名弟子跑過來揮手喝道:「走走走,這兒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 
     
      老乞婦雙手捧碗,拜了拜,輕聲求告道:「做做好事,壯士,老身,我……實 
    在……忍不下去了。」
    
      刀法組那名弟子雙眉一豎,大聲又喝道:「顧了你,我們又怎麼辦?誰叫你呆
    在這地方的?哪裡你不好去?真是莫名其妙!」 
     
      另外那些弟子看不過去,有幾個過來勸解道:「吵什麼,我們大夥兒少吃一口 
    不就得了?」 
     
      老乞婦合掌連拱道:「謝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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