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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 劍 台

                   【第五章 輕獲不傳】
    
      晚春清晨,朝陽自東方冉冉升起。華雲表一聲輕唉,於金色陽光下,悠悠然自 
    昏昏沉沉中甦醒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神智漸清,心念動處,驀地由地面一躍而起! 
     
      環顧之下,他看清了他此刻處身的環境,同時也為四下裡這片景象所深深迷惑。 
     
      身後是遠山,身左身右,荒野無際,迎面身前不遠,則是一座頹落的小神廟。 
     
      這時,廟前石階上,一名瘦小的羊胡老人,正半偏著臉孔凝視著他。 
     
      華雲表愕然退後一步,指著老人道:「你?……」 
     
      羊胡老人眨了一下眼皮,沒有開口,似乎要等他繼續問下去。 
     
      華雲表星目滾動,伸手向四下一指,改口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羊胡老人臉上無甚表情地淡淡答道:「以前漢武帝行軍至此,聞報南粵已破, 
    一時興之所至,曾隨口為此地取了個名字,你說這裡是什麼地方?」 
     
      華雲表脫口道:「聞喜?」 
     
      羊胡老人意頗嘉許地點了點頭。 
     
      華雲表遲疑地道:「我記得……?」 
     
      羊胡老人接口道:「你記得你好像曾在北田鎮郊,一座樹林中,遭遇過一場驚 
    險的追逐,是嗎?那是昨夜三更左右的事!」 
     
      華雲表張目道:「那麼是……是您老人家救我來此的了?」 
     
      羊胡老人道:「你想呢?」 
     
      華雲表又向四下望了一眼,道:「北田鎮離此多遠?」 
     
      羊胡老人淡淡答道:「二百里出頭,三百里不到。」 
     
      華雲表駭然道:「怎麼說?二百里出頭?三百里不到?而……而您僅花了二更 
    次,而且還馱了一個人?」 
     
      羊胡老人哼了一聲道:「俠蝶柳中平是何許人?不然能脫得了身嗎?」 
     
      華雲表半晌說不出話來,喃喃道:「這樣說來,萬里追風……」他本來想說: 
    「怎算得上輕功天下第一呢?」話到口邊,終又忍住。 
     
      羊胡老人臉一抬,苦笑笑道:「這樣說來,萬里追風尚不算是個浪得虛名之輩 
    ,是嗎?」 
     
      伸手一抹頷下,那部山羊鬍鬚應手而落,反手一掀,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飄 
    然墜地,現出來的,赫然竟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華雲表失聲驚呼道:「原來就是你!」 
     
      張臂撲過去,雙膝一軟,就地跪倒,話未出,淚先流,手搭在對方膝蓋上,心 
    中一酸,止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萬里追風喃喃自語道:「沒想到你是華家後人……沒想到你已給那賊子認了出 
    來……鶉衣閻羅太大膽,蔡公明則太大意;雖說我祁某人也趕去得太遲,不過,誰 
    都知道,事情既已惡化到那般地步,憑我祁某人這身玩藝兒,除了施以消極之搶救 
    ,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華雲表抬起淚眼道:「不,祁大俠,這怪不得您,也怪不得幫主和蔡師叔他們 
    ,本來是太太平平的,都怪我自己不好……」 
     
      萬里追風皺著眉頭道:「你說說經過看。」 
     
      於是,華雲表便將自己如何因淋雨洗淨面目,如何遇見俠蝶盤問身世,回分舵 
    後,只顧滿足好奇心,而未將遇見俠蝶的一段報告十方土地蔡公明,以致十方土地 
    蔡公明根本未防及有此遽變的一番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萬里追風變色頓足道:「仍是禍自我始!」 
     
      華雲表拭乾眼角,搖搖頭道:「算了,祁大俠,過去的讓它過去,我們誰也不 
    必自責。同時,晚輩跟您,誰也不清楚我們究因何故不容於那批魔徒,這一天遲早 
    總要來的,早一點爆發了倒也好。」 
     
      華雲表說至此處,忽然想及一事,因而抬頭問道:「昨夜祁大俠是湊巧路過。 
    抑或聞訊馳援?祁大俠剛才提到那個俠蝶時,頗有切齒之意,是不是祁大俠已相信
    了晚輩向您的報告?」 
     
      萬里追風歎了口氣道:「這位柳中平,人人知道的,他是我的姨表弟,所以, 
    這個消息實在難以令人置信。然而這一次,卻又令人無法不信。」 
     
      華雲表惑然不解道:「為什麼呢?」 
     
      萬里追風自袖中摸出一物遞出道:「你且看看這個!」 
     
      華雲表取過一看,那是一張寬不盈掌的紙片,上面潦草地寫著:「為閣下生命 
    計,請留心您那位柳姓表弟!」 
     
      沒有上款,亦無下款,雖然只有短短十六個字,寫得也非常草率,然而,鐵劃 
    銀鉤,卻是筆筆均見功力。 
     
      華雲表不由脫口稱讚道:「好書法!」 
     
      跟著抬臉訝然道:「原來你另外也得到警示?這是誰寫的?」 
     
      萬里追風聳肩苦笑笑道:「誰知道?在渭門,我不是約你三天後在子午鎮見面 
    嗎?當天晚上,我跟那廝回到東城一家小客店中,店家覷空遞給我一封密函,並說 
    :『那位大爺吩咐,一定要小的在您單獨一個人時,當面悄悄遞給您。』我拿至無 
    人處拆開一看,裡面便是裝的這個!」 
     
      華雲表道:「而您竟然也就相信了?」 
     
      萬里追風道:「不然我當夜又怎會不辭而別?留書人有什麼理由要以引起對方 
    反感的直率方式來離間我們表兄弟呢?」 
     
      華雲表點點點,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您也不知道留書的究竟是誰了?」 
     
      萬里追風沉吟著道:「事後,我在離店之前,曾將那名店伙叫至一邊盤問過。 
    據那名店伙說,那人的密函系寫好封好帶來的,入棧後,人背著燈火站在櫃台旁邊
    ,面貌他雖沒有看清楚,不過他說那人是個普通身材,不怎麼健壯,穿一襲習見的
    藍布長衫,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聲腔間卻不脫一股儒雅氣息……」 
     
      華雲表眼中一亮,猛然擊膝道:「對!我知道了!」 
     
      萬里追風愕然道:「你知道是誰?」 
     
      華雲表已無再事掩瞞之必要,乃將那晚在太平宮後院,如何於無意中聽得兩名 
    幪面人授受「血劍令」,以及其後如何遇見一名「青衣少年」,對方除自稱已同時 
    聽得一切外,並勸告他不可多事的一番經過,和盤托出。 
     
      萬里追風大為震異道:「當今武林中,年輕的一輩,具有此等身手者,除了泰 
    山『龍堡雙玉』趙玉堅、趙玉澤兄弟之外,其他還有誰呢?」 
     
      華雲表道:「趙家兄弟今年多大了?」 
     
      萬里追風想了想道:「大約十八九,似乎都還沒有超過雙十之數。」 
     
      華雲表道:「會不會就是趙氏雙玉之一呢?」 
     
      萬里追風搖搖頭道:「很少可能。」 
     
      華雲表追問道:「何以見得?」 
     
      萬里追風道:「趙氏兄弟出入必雙,很少一個人任意行走在外,此其一;趙老 
    堡主『怒龍』趙子昂,少年遊俠江湖雖是怒龍一條,然自中年得子之後,已經收心 
    養性,不但自己很少走下泰山怒龍堡,就連雙五兄弟,也受到很嚴的管束,事不關 
    己,絕不許輕涉是非,此其二;而最不可能的一點則是:雙五兄弟人品風流,儀表 
    出眾,不管出現何處,均必然會引起多人注意。那一次,據我所知,趙氏父子似乎 
    根本就沒有參加武會!」 
     
      華雲表聽了,不禁蹙額道:「那麼此人是誰?」 
     
      萬里追風微現激動之色道:「總有一天會打聽出來的。祁某人一向恩怨分明, 
    別人的事都辦得了,難道自己的恩人反會查不出來不成?」 
     
      華雲表忽然說道:「對了,祁大俠,你為什麼不下點功夫,先設法查查那個甚 
    麼『血劍魔帝』以及他手下的『金玉』令主都是些什麼人?」 
     
      萬里追風點點頭,旋又搖搖頭道:「不,這個還算不得當務之急。到目前為止 
    ,他們所要加害的,只是你我兩個而已,蔡公明等人,僅屬魚池之為。如他們公然 
    肆虐,自有本屆盟主出面應付,為人行事,要分公私,我答應過負責追查那名神秘 
    黑衣幪面人的底細,仍須繼續進行,將來把幪面人查清楚,事件告一段落後,再談 
    這個尚不為遲。」 
     
      華雲表道:「那麼您現在準備去哪裡?」 
     
      萬里追風噢了一聲,跟著站了起來道:「是的,我也要走了,你不提我差點給 
    弄忘了。」 
     
      說著,手一伸,托出那副人皮面具和假須道:「這個你拿去吧!」 
     
      華雲表遲疑地道:「這怎麼可以?」 
     
      萬里追風拍拍腰袋,笑了一下道:「多得很,只不過這一副製作特別精巧一些 
    而已,你今後有相當一段時期不便顯露真面目,不必推辭了!」 
     
      華雲表道謝接過,萬里追風又自懷中取出一隻小皮盒遞過來道:「這個你也拿 
    去吧!」 
     
      華雲表接過來一看,發覺這只皮盒縫製得頗為細緻可愛,一邊分隔成若干小口 
     
      袋,裡面裝著樹膠、炭、靛、油、粉之類的化裝用物;另一邊,一條小皮帶壓 
    著兩本小冊,上面一冊封面上寫的是:「易容術」,再看下面一冊,赫然竟是:「 
    追風心訣」! 
     
      華雲表看到「易容術」三字,已將眉峰緊緊蹙起,及至看到下面的「追風心訣 
    」四個字,不禁駭然回身高呼道:「祁前輩,且慢!」 
     
      已經走出好幾步的萬里追風,聞聲扭頭道:「什麼事?」 
     
      華雲表捧著兩本小冊子奔過去,結結巴巴地道:「這,這……」 
     
      萬里追風側目問道:「『這』怎麼樣?」 
     
      華雲表「這」了好半天,方始擠出了一句老話道:「這,這怎麼可以?」 
     
      萬里追風忽然轉過身來注視著問道:「有個人你知不知道?」 
     
      華雲表道:「誰?」 
     
      萬里追風道:「『中州游龍』華廷揚!」 
     
      華雲表愕然道:「祁大俠這是開什麼玩笑?祁大俠又不是不知道晚輩是誰,他 
    老人家是晚輩曾祖,晚輩怎能說不知道?」 
     
      萬里追風垂下眼皮,黯然道:「知道這點就好了,可惜你無法聽到他老人家親 
    口告訴你老弟,當年假如不是他老人家義伸援手,今天武林中,只怕不會有我這個 
    姓祁的了!」 
     
      華雲表木立如癡,茫然不知所對。 
     
      萬里追風緩緩抬起頭來,勉強笑了一下道:「珍重,老弟,再見了!」 
     
      一面揮手,一面後退,然後,霍地轉過身子,雙肩微晃,人如柳絮乘風,去勢 
    優雅飄逸,不過眨眼工夫,便於遠處消失不見。 
     
      一月之後,時序進入初夏。 
     
      五月中旬的一個黃昏時分,王屋山七絕峰下的一座樹林外邊,步履蹣跚地走來 
    一名破衣老樵夫。 
     
      他卸下肩上那副不滿五十斤的柴擔,直起腰,深深吁出一口氣,然後轉過身子 
    ,在一截樹根上坐下來,摸出煙荷包,開始慢條斯理地裝煙,燃火。 
     
      這名有著一臉皺紋,和一把稀黑山羊鬍鬚的老樵夫,從外表看上去,年紀至少 
    也在七旬以上。看到他現在這副疲憊神情,令人不禁會油然生出一種歲月不饒人的 
    感慨。 
     
      老樵夫歇了一會兒,眼看太陽即將下山,乃將煙鍋兒磕淨,煙桿兒插回腰帶上 
    ,懶懶地站起,吃力地將那副柴擔重新擱在肩胛,步履維艱地沿峰腳西行,行約里 
    許,最後在山窪中一間茅棚前停了下來。 
     
      火紅的太陽在西天只剩下半個赤紅色的芒輪。老樵夫正待推扉人屋,身後峰頭 
    ,忽然星殞丸瀉似地飛下一條嬌小窈窕的青色身形。 
     
      身形落地,竟是一名年約十四五的青衣少女。 
     
      這名青衣少女,生得一副鵝蛋臉、柳眉、杏目、唇如新菱,瑤鼻挺俏,有似一 
    柱分水玉峰;身穿天青勁裝,肩後斜插著一支奇形寶劍。 
     
      但見她身形一落,立即揮手高呼道:「嗨,嗨——」 
     
      老樵夫遲鈍地轉過身來,手搭眉額,四下張望,似乎在查察聲發何處。青衣少 
    女一躍而前,咯咯掩口道:「我在這裡!老人家眼力怎麼這樣不濟?」 
     
      老樵夫深深一歎道:「唉,唉,老啦!」 
     
      青衣少女明眸一滾,忽然注視著問道:「我從小在這兒長大,這一帶,方圓數 
    十里之內,我幾乎沒有一處不熟悉;而且,這座茅棚早就在這裡了,但自從那個丁 
    大去世後,它就一直空著。老人家您,您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老樵夫搖頭又是一歎,苦著臉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示,跟著,乏力地抬起手臂 
    ,遙遙指向西南方問道:「那邊有座野狼谷,姑娘去過沒有?」 
     
      「野狼谷?」青衣少女重複著,顯然對這個名稱十分陌生,搖搖頭道:「沒去 
    過,也沒聽說過。」 
     
      老樵夫深深噓出一口氣道:「野狼谷早就沒有野狼了,但是,非常不幸的,老 
    漢家裡卻出了兩頭家狼。」 
     
      青衣少女愕然道:「怎麼說?」 
     
      老樵夫輕喟道:「那一對家狼便是老漢的兒子和媳婦。」 
     
      青衣少女一怔,忽然作色道:「是他們趕你出來的?」 
     
      老樵夫回頭瞥了身後那座茅屋一眼,輕歎道:「老漢總算因禍得福,最後找著 
    這處安靜的地方。現在他們就是抬轎子來請,也請不回去了。」 
     
      青衣少女原想代老樵夫前去教訓那對兒、媳一番,及見老樵夫頗為安於現狀, 
    一時間,反覺無話可說。 
     
      老樵夫抬頭瞇眼道:「姑娘怎麼稱呼?」 
     
      青衣少女道:「複姓司徒,小茗芳卿,江湖上也有人喊我『七絕小玉女』—— 
    老丈貴姓?」 
     
      老樵夫似乎沒有聽到青衣少女最後問他的話,現出一副又驚文羨的神情,輕輕 
    哦了一聲道:「真瞧不出姑娘還是武林中人。」 
     
      接著,搖搖頭,自言自語地又道:「聽人家說,江湖上風險極大,刀光劍影, 
    生命如同兒戲,有時為了名,有時為了利,有時候甚至只為了一口閒氣……」 
     
      說著,抬起臉來,關切地道:「姑娘,是這樣的嗎?」 
     
      七絕小玉女歎了口氣,點點頭道:「是的,老丈,這就是人生經驗的可貴。您 
    老雖非武林中人,但是,這幾句話倒還真是一針見血之談。」 
     
      又歎了一口氣,強笑著接下去說道:「不過,請老丈放心,小女子與家母隱居 
    此峰,早已不問江湖是非。憑我們母女一點微能末技,如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的宗旨,永保這座王屋山太平無事,大概還不成問題……」 
     
      老樵夫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 
     
      七絕小玉女睜著一雙烏眸道:「老丈此語何意?」 
     
      老樵夫歎了口氣道:「譬如說:你們母女雖已決定不再過問江湖是非,但別人 
    是不是也會這樣想呢?你們這一家以前從沒有跟任何人結過仇怨?那些仇怨都了清 
    了?假如你們一家過去在武林中並無多大名氣,那麼,情形還好些。不然,你們的 
    武功如有獨絕之處,你們能保別人就不生覬覦或妒忌之心嗎?」 
     
      七絕小玉女芳容微變,呆了好半晌,方始說道:「謝謝您,老丈,您的想法和 
    看法,幾與家母完全相同,家母也曾道要搬去別的地方……」 
     
      老樵夫欲言又止,最後點點頭道:「是的,上了年紀,世故較深的人,總免不 
    了處處多所顧慮。其實,只要武功不擱下,時時提高警覺,也不見得一定就會發生 
    什麼的。」 
     
      七絕小玉女容色頓緩,笑著遞出一幅白巾道:「我要練劍去了,這幅白巾您收 
    著。如果有事相召,只須將這幅白巾用竹竿撐起插在屋頂上,我自會打發丫頭們下 
    來,再見!」 
     
      天色已經昏黑,七絕小玉女飛身縱向另一座山峰,眨眼不見。老樵夫靜立當地 
    ,凝注的雙目中,於不知不覺中閃現兩道煥采,但聽他低低自語道:「我來這裡已 
    快一個月了,『追風心訣』自信也已練就四五成火候,可是,為何至今仍不見那批 
    血劍魔徒們前來呢?那夜在前面山道中所見的那名黑衣幪面人,難道只是偶爾路過 
    的不成麼?」 
     
      他——華雲表,自二十多天前沿中條山一路來到這裡,於無意間發現一名黑衣 
    幪面人深夜在山林中潛行窺視行跡,猛然想起第七屆武林盟主司徒興中之寡妻弱女 
    ,「七絕飛花」公孫玉萍和「七絕小玉女」司徒芳卿母女便是住在這座王屋山中, 
    於是。他便決定暫時留下來。他本想立即就去報訊與她們母女,繼之一想,深覺證 
    據不足,報了不免有捕風捉影之嫌,而且在交代自己身份時也是個麻煩,所以,他 
    留下之後,晚間勤修追風心訣,白天則以老樵夫身份於附近巡察,準備在再有發現 
    時,馬上登峰傳警。 
     
      然而,轉眼之間,快一個月過去了,他竟再也沒有發現甚麼。 
     
      適才,他遇上小玉女,拿話暗中點醒小玉女須得時時留心。小玉女接受了,他 
    感到很安慰,因此,他決定今夜去看看小玉女練劍的情形,過了今夜,如果仍無其 
    它動靜,而小玉女那一套七絕劍法也有著相當成就的話,那麼,天亮以前,他便要 
    離開這裡了! 
     
      冰輪高懸,晴空萬里,寬廣平坦的承月草坪上,劍氣縱橫,忽展忽收,展開時 
    如匹練劃空,彩環騰逐,收斂時如寒芒聚注,獄峙淵亭。 
     
      華雲表於暗處看得不住點頭,心想:「七絕劍法果然名不虛傳,而這位小玉女 
    ,以如許小年就能將這套劍法練得如此出神入化,也夠難為她的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太平宮後院中,玉女的一名女婢曾對小玉女說及「中州游龍劍 
    法」和「王屋七絕劍法」並為「劍中雙玉」的事,心中暗歎道:「王屋『七絕劍法 
    』已有傳人,我是中州華家之後,又有誰來傳授我中州華家的『游龍劍法』呢?」 
     
      就在這時候,峰腰間突然有人沉聲道:「好劍法!」 
     
      隨著這聲好劍法,五名灰衣幪面人,疾如鷹隼般自峰腰間凌空飛落! 
     
      其中四人於落地後迅即奔至草坪四角,另一名身材較矮較瘦者,則目光灼灼地 
    向怔立在草坪中央的七絕小玉女一步步緩緩走去。 
     
      七絕小玉女寶劍一橫,退出一步,注目叱道:「尊駕何人?來此有何居心?」 
     
      灰衣幪面人嘿嘿一笑道:「小妮子,本座為你惋惜。你小妮子在這套七絕劍法 
    上已足有七成火候,然而,也就由於你小妮子進境太快,天賦太好,你小妮子將再 
    也沒有練至八成火候的機會了!」 
     
      七絕小玉女又退一步,杏目圓睜道:「你待怎樣?」 
     
      灰衣幪面人腳下不停,口中冷笑著道:「對付像你這樣的小妮子,光說怎行? 
     
      當然得投爾所好,在劍法上指點你小妮子幾手了!」 
     
      說著,手探啟後,一聲脆吟過處,已然拔出一支精光耀目的長劍。這支長劍別 
    無特異之處,只是劍把呈乳色,似為象牙琢制,而灰衣人執劍之手,幾與劍把同一 
    顏色,白潤而細膩,月色下,手與劍把,竟然難以分辨。 
     
      華雲表猛然想起一人,不禁大驚,暗呼道:「不好,是『玉劍令主』!」 
     
      他想著,不由得又驚又急!他雖然不知道這名「玉劍令主」有多利害,但觀諸 
    對方這等氣派,以及「玉劍令主」這個名號,其非泛泛之輩,自不難想像;而且, 
    另外還有四人守在四角。七絕小玉女初臨大敵,又怎會是這五人的敵手? 
     
      他暗暗扭頭回看,七絕峰遠在身後,足有半里之遙。雖然憑他目下之輕功,往 
    返最多不過頓炊之久,但是,他離去後,在這頓炊光景之內,小玉女將會遭到什麼 
    命運呢?他是不是一去便能找著公孫大娘?找著了是不是來得及馳援? 
     
      他猶豫難決,憂心如焚,忍不住又將視線移向草坪上。 
     
      草坪上,灰衣幪面人步步進逼,七絕小玉女則步步後退。不過,小玉女並無膽 
    怯圖逃之意,而那位灰衣玉劍令主也好像並無立即下手取命之打算。二人四目相對 
    ,似乎各懷目的。小玉女頗想憑觀察去猜測出對方的身份和來路,而那位灰衣玉劍 
    令主,則好像故意要使對方膽喪魂亡,消卻鬥志,以便不擒而獲。 
     
      華雲表看到情急處,真想踴身撲下,與小玉女並肩奮戰;但是,在小玉女尚未 
    出手之前,他不敢冒失。小玉女的劍法他剛才看到了,鹿死誰手,尚難預卜,他實 
    在沒有立即現身出手的必要。而且,今天的他,一身輕功雖說已很可觀,然而,談 
    起其它武功,他除了幾招「八仙散手」,以及三五招「橫掃千軍棍法」之外,可說 
    什麼也不會。像他這樣,武功既差,又加手無寸鐵,縱然加入戰鬥,事實上也幫不 
    了多大的忙。 
     
      果然,那位玉劍令主開口了:「小妮子,你難道真的不惜一命?快點將劍丟下 
    來,本座以人格擔保,絕對不難為你也就是了!」 
     
      小玉女杏目一瞪,哼道:「你也有人格?真是奇聞!」 
     
      那位玉劍令主似給激怒了,叱道:「小妮子少放肆!既然好話不聽,看吧,本 
    座就在這支劍上叫你小妮子口服心服好了!」 
     
      左手劍訣一揚,斜身探步,突然一劍向小玉女當胸平平遞出。勢穩如山,劍氣 
    森森,招式雖緩,卻隱挾雷霆萬鈞之潛在威力。七絕小玉女雙目一亮,卻步失聲道 
    :「你,你從哪裡偷學來的『七絕劍法』?」 
     
      灰衣玉劍令主冷笑不答,劍送中途,左手劍訣平劃一道淺弧,身形突然嘯縱而 
    起。半空中,右手長劍一圈一抖,灑出漫天劍花,精芒流竄,霞彩游離,眩目劍芒 
    織成一片明滅光同,驀向七絕小玉女當頂罩落! 
     
      七絕小玉女司徒芳卿驚呼一聲:「啊——『天女散花』!」 
     
      人如青虹一道,於驚呼聲中猛自劍網下激射而出! 
     
      灰衣玉劍令主嘿嘿一笑道:「小妮子知道厲害了吧?」 
     
      身形落地,劍光斂聚,劍招復呈先前平推之式,衣角飄飄,足下如流水行雲, 
    劍尖指定小玉女,緊緊纏遞而上! 
     
      小玉女去勢一頓,揚左臂,沉右肩,劍身貼地一個大迴旋,劍隨手起,平地湧 
    起一道閃閃光圈,反向來劍中腰撩去! 
     
      玉劍令主冷冷喝得一聲:「『柳蕩鶯回』,好!」 
     
      劍尖一挑,劍身斜斜滑開,人藉一挑一滑之勢,雙足釘立原處,上身平空後仰 
    ,長劍倒挽一個劍花,劍尖驟自下盤穿出,其勢既陰且疾,突向小玉女雙踝削至! 
     
      小玉女驚而不慌,纖腰一擰,側引七尺,劍揮長虹,人已繞去敵方身後,虹化 
    流星一點,疾奔敵人後腦! 
     
      隱伏暗處的華雲表看到這裡,不禁深深噓出一口大氣,發覺這位七絕小玉女果 
    然不好欺侮! 
     
      玉劍令主聽風辨位,容得小玉女劍尖堪臨腦後,左臂上揚,右肩下沉,劍身貼 
    地一個大迴旋,帶出光圈,反撩來劍——這一招,不折不扣,正是剛才小玉女所用 
    過的那一招「柳蕩鶯回」! 
     
      小玉女撤招稍緩,一聲脆吟,兩劍接實。 
     
      玉劍令主身軀紋絲未動,小玉女卻給震出三四步方始穩住身形,玉劍令主橫劍 
    當胸,哂然道:「我說如何,小妮子?你小妮子最大的情仗就是一套『七絕劍法』
    。是的,本座得承認,你小妮子在這套劍法上的確有點成就。不過,小妮子你在剛
    才已經試過了,談招式,我們在這套劍法上誰也變不了新花樣,誰也不敢任意去變
    新花樣。然而,論及火候,嘿哼!你小妮子還差得遠呢!」 
     
      她見小玉女並無進逼舉動,頓了頓,笑著接下去道:「你小妮子應該清楚,依 
    照這套劍法的要訣,化解『風雷隱隱』或『飛星摘桃』惟有一招『柳蕩鶯回』。而 
    以『柳蕩鶯回』化解來招後,卻有三招可以用來乘機攻敵:一是『金龍寺珠』,置 
    來劍於不顧,逕取敵方左目或右目;一是『中分徑渭』,去勢一沉,連劍帶人,正 
    劈敵方當胸。這兩招都是玉石俱焚的亡命打法;前者須有捨生勇氣,後者則須寶劍 
    利過敵方方克奏功。另有一招,便是適才本座所使用過的『毒蛇吐信』!三招中以 
    這一招最平和,也最難使;小妮子你不妨再回憶一下,本座適才那一招,使得夠不 
    夠從容?夠不夠自然?換了你小妮子辦得到?」 
     
      七絕小玉女寒著臉色,一聲不響,玉劍令主傲然笑了笑,接著又說道:「反過 
    來,再看你,一招『柳蕩鶯回』,使雖使得出來了,卻難真的化解本座攻招。剛才 
    本座要是心腸稍微狠一點,劍貼劍,化招『秋風送爽』,信手滑送,你小妮子縱能 
    躲過腰斬之危,試問,執劍向下的右手四指還要不要?」 
     
      小玉女臉色一變,顯然玉劍令主這番話並非恫嚇之詞。小玉女於臉色恢復之後 
    ,注目冷冷問道:「不錯,姑娘相信你能辦得到……你為什麼不那樣做?」 
     
      玉劍令主跨前一步,笑道:「你想呢?真是個傻丫頭!好了,現在把劍放下來 
    ,你該明白,本座如存心不利於你,也不會讓你挨到現在了。」 
     
      小玉女退出一步,瞪眼道:「你要做什麼?」 
     
      玉劍令主再上一步,溫和地道:「跟本座到一個地方去見一個人,去過之後, 
    你隨時可以回來。」 
     
      小玉女眨眼道:「那人是誰?」 
     
      玉劍令主笑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小玉女啐了一口道:「你做夢!」 
     
      玉劍令主一愕止步,尚未來得及有所表示,小玉女劍隨聲發,已然一劍當胸刺 
    到! 
     
      玉劍令主目光一寒,嘿嘿冷笑道:「真是不識抬舉的毛丫頭!」 
     
      長劍一抖,振腕迎上。眨眼之間,劍氣縱橫,人影交錯,二人再度戰成一團。 
     
      這一次,七絕小玉女作風大變,她似乎從玉劍令主那番議論中獲得啟示,出手 
    之間,著著均是拼著玉石俱焚的亡命招式! 
     
      但是,在另一方面,亦如玉劍令主所說:雙方劍法雖同,然於火候功力方面, 
    她——七絕小玉女,的確是差得太遠了! 
     
      劍光滾騰中,但聽玉劍令主一再出聲驚戒道:「小妮子,你如再不棄劍投降… 
    …」 
     
      小玉女充耳不聞,狂攻如故。然而,由於棋差一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已迫使 
    她身形在不知不覺中節節後退。 
     
      玉劍令主似是有心生擒,為了示威,覷隙便將小玉女衣衫挑落一片,先後三十 
    余合,小玉女一身衣衫已是破裂處處,狼狽不堪。但是,倔強的小玉女,依然沒有 
    軟化的趨勢,好幾次竟在狂怒中撲向敵方劍尖,害得玉劍令主反而不得不縮劍迴避。 
     
      終於,玉劍令主實在忍耐不住了,長劍一抖,厲聲高喝道:「丫頭,你真的以 
    為本座下不了手嗎?」 
     
      小玉女以一陣瘋狂的搶攻代替回答! 
     
      玉劍令主暴喝一聲:「左臂著劍!」 
     
      暴喝聲中,劍出虹飛,小玉女一個閃失,身形晃了晃,掩臂猛然倒跌七八步。 
     
      但是,小玉女容得身形站穩,一咬牙,立又揮劍攻上。從小玉女進撲神形看來 
    ,玉劍令主這一劍似乎仍然留了情,小玉女一條左臂雖然傷得不輕,但顯然並未傷 
    及筋骨。 
     
      地面上,開始現出斑斑血點……華雲表無法再忍了,胸膛內熱血奔騰,渾然忘 
    卻自己下去也是白送,雙手支地,目注下面鬥場,猛吸一口清氣,奮身便待撲落。 
     
      就在這一剎那,玉劍令主剛剛喝出一聲:「小妮子,右臂現在小心了!」 
     
      語音未了,對面巖頂上,突然響起一個沙啞而渾雄的聲音,接口喝道:「住手 
    !」 
     
      音沉如雷,萬谷回應!玉劍令主為之一愣,不自禁猛然掠出三丈許。同一時候 
    ,一條修長的黑色身形,疾如鷹隼般自巖頂劃空飛落! 
     
      藉著皎潔月色望去,但見來人身穿黑長衣,臉垂寬幅黑紗,胸前銀光閃爍,雙 
    手平持的,赫然也是一支長劍。 
     
      玉劍令主目光眨動,沉聲道:「朋友何為而來?」 
     
      黑衣幪面人冷聲一笑道:「不為別的,來跟閣下印證印證劍法!巧得很,本人 
    正好對『七絕劍法』也懂得一點皮毛,咱們大可藉此彼此較量一番嘍!包括這女娃 
    兒在內,看咱們在這套『七絕劍法』上究竟數誰火候最為深厚!」 
     
      玉劍令主聞言,不禁一呆,七絕小玉女更是菱唇微啟,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什 
    麼?又是一個懂得七絕劍法的?真真是——是太不可思議了! 
     
      玉劍令主訝然睜目道:「你……你是說?」 
     
      黑衣幪面人陰聲道:「我是說——本人第一招就將使出『風雷隱隱』,這一招 
    ,你剛才已經使過,誰的威力大,馬上就可以較出來!」 
     
      不待語畢,一劍已然平平遞出。劍訣、招式,以及步眼身法,均與剛才玉劍令 
    主奔攻小玉女所採取者一無二致,衣袂飄飄,足下如流水行雲,『劍華閃閃,劍尖 
    眨眼之間即已遞至玉劍令主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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