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西席夫子】
藍衣少婦笑瞇瞇地道:「你秀才先生大概怎麼也沒有想到奴家會改走這一著棋
吧?」
窮書生不勝迷惑地眨了眨眼道:「大娘這意思可是說,我窮酸會不會武功,只
須這樣按一下脈息,便可以判斷出來?」
藍衣少婦帶著一絲詭秘意味,笑笑道:「一點不錯!在一名內外兼修的高手來
說,移宮閉穴,並非難事;任憑你是修為多深的高手,也無法在脈息中掩藏運氣行
功的秘密。」
窮書生又眨一下眼皮道:「就是換了無名堡主也辦不到?」
藍衣少婦道:「誰也辦不到。」
窮書生長長噓了一口氣,道:「你大娘早不說,害我窮酸白受一場虛驚!」
藍衣少婦淡淡一笑,沒有開口,似乎不願多言分散心神。
店堂中又靜了下來。
所不同的是,這時窮書生,看來已較剛才鎮定多了;反而是那些馬販子,一個
個瞪大眼睛,仍然緊張如故。
因為這窮書生究竟是不是無名堡主的化身,須經藍衣少婦加以確定後,才能算
數。
窮書生本人不論怎樣表示,也是枉然;他既然化裝成一名窮書生模樣,當然不
會承認自己就是無名堡主。
這樣,足足過了一盞熱茶之久。
最後,藍衣少婦春蔥般的右手五指,終於離開了窮書生那只枯柴似的左手腕。
這說明了一件事:這窮書生的的確確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而並不是什麼
無名堡主!」
那些馬販子也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藍衣少婦帶著歉意笑道:「尚望秀才先生不要見怪,果然是奴家多疑——秀才
先生貴姓?」
窮書生道:「不敢當,敝姓姬,草字思復,以後還望大娘多多提拔指教。」
藍衣少婦道:「奴家姓辛。」
窮書生拱拱手道:「原來是辛大娘。」
藍衣少婦轉過身去道:「小玉,你跟這兒的單老闆把店賬結一結,連這位姬秀
才的一起算,小屏去後面吩咐楊大套車,順便叫米老四將你們坐的那一輛收拾收拾
,好讓這位姬秀才乘坐,你們等會兒跟我合坐一輛,到了扶風就可以雇到車子了。」
※※ ※※ ※※
藍衣少婦走了,窮書生也跟著走了,單二結巴的小店中頓時冷落下來。
那些馬販子都像木頭似的,一個個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眼光發直,怔怔出神
,誰也沒說一句話。
單二結巴開始無精打采地清理店堂。
剛才那個名叫小玉的女婢在算賬時,除應付房飯錢外,還多賞了他兩弔錢,他
本來應該高興才對,但結果反而使他又想起昨夜輸掉的五兩多銀子,以及一個銅子
兒沒付,就溜走了的六個客人。
兩弔錢?哼哼!再有一百個兩吊,他也不夠本。
他早有預感,開在這種地方的客店,硬是歇不得女人,一有女人住進來,八成
兒准倒大霉,果然被他料著了。
現在,他想,似乎只剩下一個撈本兒的辦法。
就是設法使這些馬販子再多住上幾天!
每天的房飯錢和馬料就已經有賺頭了,如果能叫這些傢伙再推幾場牌九,區區
三五兩銀子,還愁撈它不回來?
於是,他搬完乾草,又去抹桌子,想先試試這些馬販子有無離去之意。
那面水牌還放在桌上原來的地方。
單二結巴一時想不出怎樣開口才好,便順手拿起那面水牌,打算用抹布將上面
的字跡拭擦乾淨。
方麻子忽然攔著道:「慢一點!那面水牌給我看看,等下再擦。」
尤三臭嘴道:「看什麼?」
方麻子道:「看看那娘兒剛才在上面究竟寫的是幾個什麼字。」
尤三臭嘴道:「女人寫的字,有什麼好看的?」
方麻子道:「就因為是女人寫的字,我才要看,不是女人寫的字,你請我看,
我也不看。」
張姓馬販子道:「是的,這女人長得沒有話說,且看看幾個字寫得怎麼樣。」
他因為就坐在桌子的對面,口中說著,只一伸手,便從單二結巴手裡接下了那
面水牌。
坐在附近的一些馬販子,立刻伸長脖子,一齊攏過來。
張姓馬販子將水牌轉正,才看到字,便點著頭道:「好,好,這娘兒的一手字
,果然中看得很,細膩均勻,筆筆清楚,既工整,又娟秀,就像她人一樣,不錯,
不錯。」
尤三臭嘴哼了一聲道:「好……嘿嘿……我看字寫得再好,也不及她那雙寫字
的手好。這一筆字若是我尤三臭嘴寫出來的,你們他媽的會喊好才怪?」
張姓馬販子忽然臉色一變,脫口低呼道:「嗨!你們瞧……這是怎麼回事?」
方麻子連忙跑過來問道:「是怎麼回事?讓我來看看!」
張姓馬販子將水牌一推道:「你看看!你看這上面怎麼寫的,我們這位酸了真
是福大命大,人家根本就沒有疑心他是什麼無名堡主的化身,他竟自作聰明,硬往
身上招攬。那女人若不是突然改變主意,一指真的點過去,你看該多冤枉!」
原來水牌上寫的字,與無名堡主根本風馬牛毫不相關。
水牌上怎麼寫的呢?
水牌上寫的是:「你秀才先生應該知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像剛才這種江
湖中的是是非非,是你秀才先生可以隨便議論的麼?」
方麻子呆了好一陣子,才道:「是啊——不過那女人也怪,她明明贏了這次東
道,最後卻以輸家自居,又是為了什麼呢?」
尤三臭嘴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的?她在答應酸丁的要求時,就有延聘這酸了
為西席之意,一她承認輸,就是等於贏。這樣請個先生,連聘禮都不要,她有什麼
划不來?真正奇怪的事,並不是沒有,只可惜憑你們這幾副豆渣腦袋想不出來而已
!」
方麻子惱火道:「你他媽的就只是抬槓!」
尤三臭嘴道:「我抬槓?笑話!我抬什麼槓?我且問你:酸了於打賭前,堅要
那女人先寫下心中想的事,無非想表示他人窮志不短,輸須輸得硬掙,贏要贏得光
明,但當那女人默認他猜對了時,他卻裝聾作啞,不先去翻開水牌,對證一下他是
否真的沒有猜錯。關於這一點,你麻子能不能加以解釋一番?你麻子敢說這裡沒有
文章?是你麻子抬槓?還是我尤三抬槓?」
方麻子直翻眼皮,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其他的那些馬販子也覺得尤三臭嘴提出的這個問題,果然值得玩味。
事實至為簡單。
那窮書生如果已看出藍衣少婦有意借打賭施惠於他,同時也樂得借此謀一枝棲
的話,他當初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要那女人以水牌留言為證。
若是像俗語所說的那樣,既要「裡子」又要「面子」,當藍衣少婦承認他猜中
之後,他更應該翻開水牌,來個惠而不費的交代。
可是,那酸了卻沒有這樣做!
他是被那女人嚇昏了呢?還是如尤三臭嘴所說,其中另有文章呢?
眾馬販子每個人都低頭思索了一會兒,但全屬於白費時間,大家最後只好一齊
轉向萬姓馬販子那面望去。
因為萬姓馬販子這一次的膽子最大。
尤三臭嘴對什麼人都敢搶白,都敢頂撞,就是對萬姓馬販子不敢。
萬姓馬販子當然明白眾人朝他望去的意思,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那麼,你
尤老三認為——」
尤三臭嘴頭一搖,攔著說道:「別拿這個來問我,問了也是白問。」
萬姓馬販子頗感意外道:「為什麼?」
尤三臭嘴道:「我開頭就說得很明白,我只發覺這才是使人感到奇怪的地方,
我並沒有說我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
萬姓馬販子皺皺眉頭,自語似的道:「那得問誰才知道?」
尤三臭嘴道:「只有一個人知道。除了這個人以外,我敢打賭絕沒有第二個人
知道!」
萬姓馬販子道:「誰?」
尤三臭嘴道:「那位窮書生——姬大秀才本人!」
※※ ※※ ※※
姬大秀才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窮書生了。
雖然只不過是短短一天的工夫,相信那些馬販子如果第二次遇上,一定無法相
信他們遇到的人,就是昨天還在單二結巴店中,吃剩肉,喝冷酒,睡乾草,甚至連
店主人都瞧不起的那個窮書生!
當然,這也不過是說說而已。
這種事的機會,是不會再有的了。
就是出雙倍房錢,扶風的五福老棧也不會招待一群販馬的馬販子!
坐落扶風會元坊的這爿五福老棧,裡外共分三進,最便宜的房間,也要錢半銀
子一天。
但奇怪的是,客棧也好,酒樓也好,價格愈是訂得昂貴,生意也往往愈是興隆。
這爿五福客棧,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辛大娘等一行抵達時,上房已經沒有了,最後只好將就著要了兩個房間。其實
,這種天氣,人又不多,如果馬虎一點,兩個房也已經儘夠了。
姬思復一人佔用了較小的一間,隔壁那一間,有兩個炕位,則由辛大娘與四婢
居住。
※※ ※※ ※※
一宿無話。
第二天,姬思復一大早就起了床,準備隨時繼續上路。
沒想到隔壁那位辛大娘卻不見了人影子!
姬思復嚇了一大跳。
他的命真的這樣苦?
還好他只訪惶了一會兒,便見四婢中的兩婢從前院中走進來,才使這位秀才先
生放下了一顆心。
四婢一叫「小玉」一叫「小屏」,一叫「小如」,一叫「小意」。
現在從前院走進來的,正是「小如」和「小意」。
姬思復追上去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小如笑著搖搖頭道:「今天不走了!」
姬思復怔了一下道:「今天不走?大娘……昨天……不是說……今天一早便要
動身趕路麼?」
小意接口笑道:「那是昨天呀!昨天說的話,跟今天又有什麼關係?」
姬思復又呆了呆,道:「如果昨天說的話,到今天就不算數,那麼我窮酸豈不
是隨時都有捲鋪蓋走路的危險?」
小意掩口笑道:「現在說的是趕路的事,這跟捲鋪蓋不捲鋪蓋又有什麼關係?」
小如轉過身子擰了小意一把,笑罵道:「你丫頭這個毛病老改不了,就是喜歡
欺侮老實人!」
然後轉過身來賠笑道:「夫子別聽這丫頭的,娘娘有事去了咸陽,大概要耽擱
幾天才能回來,夫子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店家,如想出去解悶,婢子這裡有銀子,
隨便花用多少都沒有關係。」
※※ ※※ ※※
那位辛大娘真的去了咸陽麼?
一點不假!她去的地方,是咸陽近郊一座古老的巨宅。
當她進入這座巨宅不久,便從巨宅中悄悄走出了一人一騎,冒著風雪,朝著襄
陽方面,揮鞭疾馳而去!
※※ ※※ ※※
三天後,辛大娘回來了。
一行開始繼續上路。
臨行之前,她告訴那位未來的西席夫子,他們這次要去的地方,是襄陽府。
至於襄陽是她的夫家還是娘家,抑或只是一門親戚,她沒有說,姬思復也沒有
問。
這位姬大夫子,對現狀已經相當滿足了。
※※ ※※ ※※
對現狀無法滿足的是五手怪醫。
這位在武林中不作第二人想的名大夫,如今看起來,已胖多了,也白多了。
一個人被關在一個小房間內,吃得多,活動少,又曬不到陽光,當然會養得又
白又胖。
只是,這位大夫的心情,卻比什麼人都要來得惡劣。
他真希望能走出這個小房間,哪怕變成一個乞丐,他也願意。
可是,這個小房間雖然也開著一道門,但那道門卻似乎不是為住在裡面的人開
的。
這一道門,似乎只是為了方便麻金蓮一個人出入而開。
三個多月下來,麻金蓮出入這一道門,已經不知多少次了。
麻金蓮每次從門中走進來,都會帶來一大堆美味的食物,當然是為五手怪醫帶
來的,但五手怪醫每次看到那些精緻的食盒,非但毫無感激之意,反而暗暗咬牙切
齒,直恨不得將這臭女人活活扼死。
如果出其不意,要辦到這一點實際上亦非難事。
不過,這位五手怪醫心裡明白,殺死這個臭女人,並不能解決問題。
他還想活下去。
同時,這女人每進來一次,多多少少總會為他帶來一點希望,儘管這女人答應
他的事,十次有九次兌不了現,但那比沒有總要好多了。
那扇門又慢慢地打開了。
麻金蓮今天看起來,彷彿又年輕了好幾歲。因為她今天臉上的笑容似乎發自內
心,顯得很是自然,但五手怪醫仍然禁不住感到一陣緊張。
這幾乎已經成了習慣,這女人一笑,他就緊張。因為這女人一笑,就有新花樣。
他不等女人開口,搶在前面搖手道:「你大娘不必開口,開了口也是枉然,我
向某人的一點玩藝兒早被你大娘搾光,再也沒有……」
麻金蓮格格嬌笑道:「你不許奴家開口,那麼奴家的這個好消息,你叫奴家去
向誰報告?」
五手怪醫呆了一下道:「什麼好消息?」
麻金蓮笑道:「什麼好消息,你應該猜想得到。」
五手怪醫道:「你說得這樣沒頭沒腦的,叫人何從猜起?」
麻金蓮笑接道:「這個好消息在你老兒而言,可說為你老兒解決了一件你老兒
最關心、也最擔心的事!」
五手怪醫心頭噗通一跳,瞪大了眼睛道:「是不是……你們公子……認為我向
某人肚子裡的一點貨色,的的確確已經全部掏出來了,答應……放……放……放我
出去?」
麻金蓮頭一搖道:「不是!」
五手怪醫大失所望之餘,真恨不得撲過去在這女人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這個臭婆娘,實在太可惡了。
她就是喜歡吊他的胃口!
麻金蓮扭扭捏捏地走到桌子旁邊,在桌子上放下食盒,然後退去對面床頭坐下
,抬起臉來媚笑道:「繼續猜下去呀!除T放你出去外,難道就沒有能引起你興趣
的好消息了嗎?」
五手怪醫拿起筷子,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後才道:「既然出不去,時間多的是
,以後閒下來慢慢再猜吧!」
麻金蓮笑瞇瞇地道:「真的不猜了麼?」
五手怪醫扒了一口飯,慢慢地咀嚼著,一聲不響。
麻金蓮笑著接下去道:「你一定不肯猜,奴家只好告訴你了。」
她又笑了一下道:「奴家敢跟你老兒打賭,你老兒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保管你
老兒今天至少要多吃上一碗飯!」
五手怪醫又夾了一塊肉。
這一塊肉送進嘴裡,他咀嚼得更慢,這是他過去常用的辦法。
嘴裡不斷嚼著東西,可以避免開口,也可以消去一點火氣,因為他可以假想這
一塊肉,是從那女人身上割下來的,他正在嚼著那女人的肉!
想到正在嚼著對方的肉,對耳根子無法清靜,自然比較容易忍受得多。
麻金蓮忽然笑著道:「今天的紅燒肉,味道怎麼樣?今天這一鍋肉,是奴家親
手燒的,你如果覺得還好吃,奴家明天就騰出工夫,再替你燒一些送來。」
五手怪醫忙將那塊尚未嚼透的紅燒肉,一口囫圇吞下。因為他若不趕緊吞下去
,他準會因噁心而吐出來。
麻金蓮皺了皺眉頭道:「你看你這是一副什麼吃相?一聽說是奴家親手燒的,
就像怕人跟你搶著吃似的,嚼也不嚼,就吞下了。要吃奴家燒的東西,以後的日子
,還長著哩!」
五手怪醫放下筷子,頭一抬道:「你要說的,可就是這個好消息?」
麻金蓮點頭道:「是的,剛才總宮有人來,說是公子傳下旨諭:他經過再三考
慮,已決定暫時不殺你。」
五手怪醫眼光一直道:「你說什麼?」
麻金蓮笑著道:「所以奴家說,你要吃奴家燒的東西。以後日子還長,就是這
個道理。」
她望了他一眼,又笑道:「你老兒能說這不是一個好消息嗎?」
五手怪醫臉色發白道:「你們公子,他……他……什麼時候說過要殺我?」
麻金蓮微笑道:「是的,他的確沒有說過要殺你。不過,據奴家所知道的是,
他好像也沒有說過一定不殺你。」
五手怪醫僵在那裡,隔了好半晌,才眨動眼皮,結結巴巴地道:「你說,你…
…你……你們公子,他……他……他只是暫時不殺我?」
麻金蓮點頭道:「是的,因為他還想你老兒替他辦幾件事。」
五手怪醫道:「辦完這幾件事之後呢?」
麻金蓮笑了笑,道:「那時候就全看你老兒自己的了。」
五手怪醫道:「這話怎麼說?」
麻金蓮笑道:「我們公子已經表示過了,你老兒在醫道方面的確是個難得的人
才,留著固然不便,殺了又很可惜,所以——」
五手怪醫忙道:「所以怎樣?」
麻金蓮笑道:「所以,他只要能想出一個兩全之策,也並不一定就非殺了你不
可。」
五手怪醫道:「什麼樣的兩全之策?」
麻金蓮笑道:「譬如說:最好能有一個他信得過的人,時時刻刻跟著你,不使
你有機會說出這裡的一切秘密,有你這樣一個人,就等於沒有一樣,能叫他放得下
心來,他可以考慮——」
五手怪醫搶著道:「你大娘豈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人選?難道他連你陰大娘也信
不過不成?」
麻金蓮飛了他一眼,道:「你倒說得好!奴家如果成天成夜地跟著你,要讓別
人看在眼裡,你叫奴家以後還要不要做人?」
五手怪醫心中漸漸有點明白過來了。
這臭婆娘繞了半天的圈子,原來只是為了逼他走上這最後的一條路!
五手怪醫摸著頦下那幾根山羊鬍子,沉吟不語,他得好好地想一下。
他知道這女人說的不是假話,那位自稱金龍大俠的尚公子即使無意加害他這位
五手怪醫,但他如果開罪了眼前這個女人,這女人照樣可以要他的命。
現在,他顯然只有兩條路可走:拼著一條老命不要,或者討下這個女人。
現在,他不能決定的是:討下這個女人是不是比死強?
麻金蓮輕輕咳了一聲,道:「你老兒在想些什麼?菜都快冷了,你吃飯呀。你
吃過飯,奴家去替你燒點水,讓你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奴家知道你愛乾淨,已經為
你縫了兩套新衣服,你也該洗個澡,換換衣服了。」
五手怪醫連忙定了定神,道:「噢,謝謝——剛才你說,你們公子還要我替他
辦幾件事,你可知道那是幾件什麼事?」
麻金蓮目光微微一轉道:「你還記不記得十多年前,被神州奇叟當著九大門派
一十八名高手之面,趕出中原的那位玉屏山的女魔君?」
五手怪醫道:「月月紅蘇玉鳳?」
麻金蓮道:「是的。」
五手怪醫道:「怎麼樣?」
麻金蓮道:「這女魔君自被神州奇叟趕出中原之後,據說為出當年那口怨氣,
這十多年以來,把全部的心血,都花在一名女弟子身上……」
五手怪醫道:「想在若干年後的中原武林,再出現第二個月月紅蘇玉鳳?」
麻金蓮道:「是的。」
五手怪醫道:「這名女弟子叫什麼名字?」
麻金蓮道:「複姓上官,單名一個瓊字,外號玉屏仙子。」
五手怪醫問道:「這位玉屏仙子上官瓊目前多大年紀?」
麻金蓮道:「大約雙十左右。」
五手怪醫道:「才雙十左右?這樣說來,這位玉屏仙子被月月紅蘇玉鳳收歸門
下時,豈非只有四五歲的光景?」
麻金蓮點點頭道:「差不多。」
五手怪醫道:「經過月月紅蘇玉鳳這十多年來的苦心調教,這位玉屏仙子的一
身武功,一定高得相當驚人了?」
麻金蓮道:「那還用說。」
五手怪醫道:「月月紅蘇玉鳳打算什麼時候將她這位得意的女弟子派來中原?」
麻金蓮道:「三個月後。」
五手怪醫怔了怔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麻金蓮笑道:「三個月後,你將會和奴家知道得一樣清楚。」
五手怪醫道:「我?」
麻金蓮笑道:「是的,因為我們兩人很可能都會被派去『金龍總宮』,共同侍
候我們這位未來的女主人!」
五手怪醫又是一怔道:「這位玉屏仙子上官瓊已決定下嫁我們尚公子?」
麻金蓮笑道:「當年九大門派中的那一十八位高手,已經去世的六位不算,其
余仍活著的十二位,都將是這場婚禮的見證人。」
五手怪醫愣了一陣,才道:「那麼,九大派中人,他們知道不知道,這位玉屏
仙子就是當年那位玉屏女魔君月月紅蘇玉鳳的弟子?」
麻金蓮笑道:「接到尚公子喜帖之後,他們就會知道了。」
五手怪醫道:「喜帖上已經註明這一點?」
麻金蓮笑道:「要不是為了這一點,還要什麼喜帖?」
五手怪醫道:「九大派中人一見這位玉屏仙子,就是當年玉屏女魔君月月紅蘇
玉鳳的弟子,他們怎麼會來?」
麻金蓮笑道:「想不來就可以不來了麼?」
五手怪醫道:「要是九大派不派人來,又怎麼辦?」
麻金蓮笑道:「那就熱鬧了。」
五手怪醫道:「怎麼個熱鬧法?」
麻金蓮笑道:「月月紅答應將這位愛徒許配給我們公子,全部只有一個條件,
當年的那一十八名高手,凡是仍然活著的,婚禮舉行的那一天,都必須到齊。」
五手怪醫道:「我們公子答應了?」
麻金蓮道:「我們公子答應的是:如果其中有人不肯來,事後三個月之內,他
一定會以屍首湊足,著人送去玉屏山點驗!」
五手怪醫沉默了片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說了這老半天,我都不曉
得說到哪裡去了,你提這些,跟公子要我辦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麻金蓮笑了笑道:「當然有關係。」
五手怪醫道:「什麼關係?」
麻金蓮笑道:「在婚禮舉行之前,玉屏山女方那邊,先派來了一位辛大娘,准
備幫她們小姐,各方面佈置佈置……」
五手怪醫猜測道:「結果,這位辛大娘在半路上得了病?」
麻金蓮笑罵道:「去你的!」
五手怪醫道:「怎麼呢?」
麻金蓮好笑又好氣,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三句不離本行,每跟你提到一個
人,你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這人是不是得了什麼病,要在新春年頭上跟你打招呼
,不霉上一年才怪。」
五手怪醫道:「不然找我幹什麼?難道,她……她……這位辛大娘……也想要
一點我為你配的那種『藥』?」
麻金蓮臉一紅,有點著惱道:「你能不能少胡謅幾句,是你聽我說?還是我聽
你說?」
五手怪醫忙道:「是,是,你說,你說!」
麻金蓮狠狠瞪了幾眼,等氣平了,才道:「詳細的情形,奴家也不清楚……據
說事情是這樣的……這位辛大娘這一次來的時候,在鳳翔隴西之間的一爿小客店裡
,無意中遇見了一名窮書生,經過她細心的觀察,她懷疑這名窮書生,很可能就是
那位什麼無名堡主公孫彥的化身,因為一時無法確定,便暫以西席之名義,將這名
窮書生一起帶了過來……」
五手怪醫道:「這位辛大娘無端生疑,有沒有什麼依據?」
麻金蓮皺了皺眉頭,道:「那位從第七分宮來的使者,人雖然很精明,卻是個
大舌頭,奴家一聽他開口就討厭……」
五手怪醫道:「所以你也沒有聽清楚?」
麻金蓮道:「奴家對這些事,根本就沒有興趣。」
五手怪醫道:「這位窮書生,如今人在哪裡?」
麻金蓮道:「按行程算起來,這三兩天之內,大約就要到了。」
五手怪醫道:「準備前來這座第四分宮?」
麻金蓮說道:「是的,這是公子的意思,他吩咐等這窮書生來了之後,要你找
個機會,為他把一把脈。」
五手怪醫道:「以決定這書生究竟會不會武功?」
麻金蓮道:「是的,因為那位什麼無名堡主的易容術,據說相當高明,他如果
改變成另一個人,就連他們堡中的武師,都辨認不出。」
五手怪醫點頭道:「這個簡單。」
麻金蓮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可得注意。」
五手怪醫道:「什麼事?」
麻金蓮道:「你替他把脈時,最好別讓他知道你替他把脈的用意。」
五手怪醫道:「為什麼?」
麻金蓮道:「因為這書生頗有一點才氣,如果證實不是武林中人,公子和辛夫
人都想重用他。」
五手怪醫捋髯微笑道:「這個也很簡單,你們放心就是了。」
麻金蓮道:「你打算使用什麼方法?」
五手怪醫笑道:「我既有無病不治之能,要使一個沒有病的人,生上那麼一場
小病,當然更不算一回事……」
他瞇起眼縫,又笑道:「等他生了病,你們再替他請大夫不就得了?」
麻金蓮搖搖頭,歎了口氣道:「這種缺德的主意,真虧你想得出來,這世上的
醫生若都跟你一樣,那些生了病的人,我看還不如乾脆死了的好。」
五手怪醫發急道:「哎喲,我的好大娘,你怎能這樣說話,主意是你們要我想
的,我如果想不出主意眼看著老命不保,現在想出了主意,又說我缺德,做人不是
太難了?」
麻金蓮淡淡一笑道:「你急什麼?奴家不過這樣說說而已。其實,我們公子喜
歡的,就正是你老兒這種人才,你老兒若不是有這一套,他還會讓你活到今天才怪
哩。」
五手怪醫這才放下了一顆心。
麻金蓮又瞟了他一眼,雙目中忽然浮漾起一片春意,她過去匆匆收拾好桌子,
然後提著食盒,低聲曖昧地道:「你準備準備,奴家去燒水……」
※※ ※※ ※※
三天後,金龍第四分宮前,於傍晚時分,駛來了三輛馬車。
從三輛馬車上分別走下來的,正是窮書生姬思復,藍衣少婦辛大娘,以及小玉
小屏小如小意等四名女婢。
自分宮中聞報出迎者,是一名年約五十上下的灰衣老人。
賓主相見,略道寒暄,一行旋被恭迎入宮。
一行被迎入宮中後,灰衣老人陪窮書生姬思復留在大廳喝茶閒聊,辛大娘則帶
著四名女婢,由麻金蓮領進了後院。
麻金蓮領著主婢五人,穿過重重門戶,最後來到五手怪醫居住的那間書房。
書房中的五手怪醫正靠在床頭上閉目養神,樣子看起來顯得很疲累。這兩三天
來,他是真的夠辛苦了。
在他這一生之中,幾乎什麼樣的女人差不多都見識過,就是還沒有見過像麻金
蓮這種永遠不知滿足的女人!
他記得二十年前,這女人雖然聲名狼藉,似乎都沒有像現在這種需要得如此強
烈。
有人形容女人,說是:三十如糧,四十如虎。但他還沒有聽人說過,一個五十
出了頭的女人,居然比狼虎仍要來得可怕!
而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找不到借口來拒絕這女人一次又一次的挑逗。
因為他是五手怪醫。
他既能為別人想辦法,當然也能為自己想辦法。
還有便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次,他不該那樣賣力,他更不該於事後送她那一
盒要命的藥丸!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但這女人對這二十多年前的事,仍然記得清清
楚楚。
害得他如今自己也要靠這種藥丸——
※※ ※※ ※※
鐵門向上升起的響聲,使這位五手怪醫嚇了一大跳,那女人走了還不到一頓飯
的光景,怎麼又回來了?
他一骨碌挺身坐起,臉都嚇白了。
直到他睜開眼睛,看清了進來的不僅是那個女人一個人,方才定下神,鬆了一
口氣。
辛大娘不待麻金蓮引見,就笑著道:「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五手大夫吧?」
五手怪醫連忙下床拱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在下正是向某人。」
辛大娘接著又笑道:「關於那個姓姬的種種,我們這位陰大嫂大概已跟向老提
過了,現在那個姓姬的就在外面大廳上,向老打算如何著手?」
五手怪醫望向麻金蓮,訝然道:「你沒有告訴這位大娘——」
麻金蓮噢了一聲,趕緊接著道:「哎喲!你看奴家我多糊塗,這一路進來,只
顧了指給大娘看這看那的,竟忘記了告訴大娘,那兩顆特製的藥丸,已經交給了我
們蔡分宮主。」
大娘又是一怔道:「兩顆什麼特製的藥丸?」
麻金蓮笑答道:「兩顆吃下去會發高燒,卻無害於身體的藥丸,這是我們這一
口子想到的一個絕主意……」
辛大娘又是一怔道:「哦?原來二位——」
五手怪醫臉孔脹得通紅。
麻金蓮點點頭,又接下去道:「是的,我們這一口子的意思,是想先叫這位秀
才先生,看起來像是生了病,然後再借請大夫的名義,由他改變一下容貌,出去充
數。這樣有兩層好處,一方面不叫這位秀才先生起疑心,一方面將來彼此見面,只
要不拆穿了,也比較好相處些。」
辛大娘點頭道:「這個主意果然妙得很。」
麻金蓮又笑道:「我們那位蔡分宮主辦事一向講究快速了當,如果他已將藥丸
下在茶碗裡,大概不等天黑,就要見分曉了。」
※※ ※※ ※※
其實,大廳上的姬思復,早就燒得很厲害了。
這位滿以為一步登了天,從此可以衣食無憂的窮秀才,因為第一次來此作客,
雖然感覺到不舒服,起初尚還強忍著,但熱度越來越高,怎麼樣也支撐不住,終於
向主人訥訥地道:「不佞……路上……大概受了點風寒……」
一句話沒有說完,人已向後倒了下去。
那位蔡分宮主滿心歡喜,表面上卻像是吃了一驚,一面吩咐快快攙扶這位姬秀
才去書房中安歇,一面則使著眼色,大聲命人飛馬入城,去請大夫。
不一會兒,辛大娘帶著四名女婢,首先聞訊趕來書房中。
接著,不到半個時辰,大夫也請來了。
來的這位大夫,當然就是五手怪醫之化身。
病榻上的姬思復,雖然發著高燒,但神智似乎尚未完全喪失,他見主人一家全
為他上下忙成一團,一面痛苦地呻吟,一面尚不住喃喃道謝。
不管病人的病情如何沉重,看病的大夫,是絕不會慌亂的。
五手怪醫捻著胡梢兒,不慌不忙地坐下來,伸出雞爪般的右手五指,開始為病
人細心把脈。
房中除了病人的呻吟,聽不到一絲聲息。
五手怪醫側揚著面孔,眼皮微閉,全神貫注,按在病人肘腕上的三根手指頭,
不時地輕輕挪移著位置。
辛大娘、麻金蓮、蔡分宮主,以及四婢等人,無不將眼睛睜得大大的,目不轉
瞬地注視著五手怪醫的面部表情。
但五手怪醫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漫長的一刻,終於過去了。
五手怪醫鬆開了抓在病人手腕上的手指頭,輕咳著緩緩站起。他朝眾人點點頭
,使了使眼色,然後背著手,領先向外邊客廳中走去。
辛大娘緊跟著走出來,低聲問道:「怎麼樣?」
五手怪醫在客廳中踱了一圈,忽然站下來反問道:「大娘對醫道如何?」
辛大娘道:「略諳皮毛。」
她遲疑了一下,又道:「向老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五手怪醫注目接著道:「這一路上,大娘是不是已經替我們這位秀才先生把過
一次脈?」
辛大娘一呆道:「是的……這個……向老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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