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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 春 谷

                   【第三章 滿腹辛酸滿腹恨】
    
      山嶺上靜得出奇,十幾雙目光俱都盯在那紅衣少女身上,看著她用纖纖的雙手 
    靈巧的撥弄琵琶。 
     
      但聽一縷高亢的弦音沖天而起,有如天馬行空,令人心胸一寬,然而弦音一個 
    轉折,立刻變成了嗚咽幽怨之聲,有如嫠婦夜泣,使人酸鼻。 
     
      紅衣少女琵琶輕彈,櫻唇半綻,曼聲唱道:「神州東嶽美婦,寧棄人間溫柔, 
    十年不得消息,各自拜鬼求神……」 
     
      留春谷左護法被那紅衣少女的優美姿態,以及悅耳的琵琶歌聲所動,忍不住出 
    聲讚道:「琵琶彈得好,歌兒唱得好,果然不凡!」 
     
      右護法也插口道:「這等技藝,足可在教坊班中當一名紅伶,但如想爭勝江湖 
    ,卻未免可笑!」 
     
      紅衣少女並不理睬,顧自繼續彈著琵琶唱道:「青草台邊草色,飛猿嶺上猿聲 
    ,萬里邊關客到,有風有雨人行。 
     
      樹頭花落花開,道上人去人來,朝愁暮愁即老,百年幾度三台。……」 
     
      留春谷左護法大喝道:「住口,你這歌詞是什麼人編的?」 
     
      紅衣少女琵琶一停,笑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誰編的,我是跟別人學來的!」 
     
      左護法凌厲的喝道:「跟什麼人學的?」 
     
      紅衣少女笑道:「等我唱出最後一段來,你就知道了。」 
     
      又復彈著琵琶道:「留春雖有妙術,只怕風打霜摧,準擬百年千歲,能得幾許 
    多時?」 
     
      左護法大步走了過來,逼視著紅衣少女喝道:「你唱完了麼?」 
     
      紅衣少女盈盈一笑,道:「唱完了。」 
     
      左護法冷喝道:「你這歌詞大有問題,為什麼最後一段聽完,我還是聽不出所 
    以然來?」 
     
      老樵夫嘻嘻一笑,在一旁代答道:「聽得出來,聽不出來,那是你的事,我孫 
    女講好以彈琵琶唱曲子與你們賭鬥,並不管解釋曲譜的事!」 
     
      左護法咭咭一笑,道:「這話說得好,既是曲子唱完,賭斗也算完了,不知獲 
    勝的屬於哪一方?」 
     
      紅衣少女從容笑答道:「大約是我們勝了!」 
     
      左護法仰天大笑,道:「這大約二字,說得未免太滑稽可笑了吧!」 
     
      聲調一沉,又道:「本座有言在先,賭斗若不能勝,此地將無一活口,來,動 
    手!」 
     
      長劍一搶,就要向紅衣少女刺去。 
     
      紅衣少女嘻笑從容,毫無出手格拒之意,那老樵夫也拎著板斧站在一旁,頗有 
    信然就死之心。 
     
      右護法與六七名白衣人以及那名玄衣老嫗,也各挺兵刃欲向聶雲飛以及護在四 
    周的五名侍者出手。 
     
      然而,說也奇怪,長劍雖經掄起,卻久久落不下來,最後,一個個肘彎發顫, 
    長劍紛紛由手中掉了下來。 
     
      聶雲飛等原本準備拚死一搏,見狀不禁大感意外,怔了起來。 
     
      紅衣少女望著留春谷的左護法笑道:「是誰勝了?」 
     
      左護法咬牙道:「這是妖術。」 
     
      老樵夫一旁接口道:「妖術也好,神術也好,反正現在是我孫女勝了,眼下你 
    們一個個都血淤氣滯,我老頭兒可以從從容容,一個個的宰了你們,……小紅,咱 
    們動手吧!」 
     
      板斧掄動,就要動手。 
     
      紅衣少女突然搖頭叫道:「爺爺,不行。」 
     
      老樵夫板斧一收,道:「怎麼不行?」 
     
      紅衣少女皺著眉頭,道:「我雖然活到十八歲了,可還從未見過殺人的事,您 
    老人家要是當真宰了她們,嚇也會把我嚇煞了!」 
     
      老樵夫也皺皺眉頭道:「依你說該怎麼辦呢?」 
     
      紅衣少女道:「不管她們了,咱們走吧!」 
     
      老樵夫歎口氣道:「她們人性已失,爺爺不殺了她們,遲早有一天會死在她們 
    手中。」 
     
      紅衣少女笑道:「等她們復原,至少也要四個時辰,那時候咱們至少也離去一 
    百多里了,她們又怎能找得到咱們?」 
     
      老樵夫又歎口氣道:「你是說咱們拋了家逃走?」 
     
      紅衣少女近乎撒嬌地道:「爺爺,三年以前你就答應過我帶我去遊歷一下天下 
    的名山大川,現在還不藉這機會離開,留戀那個破家做什麼呢?」 
     
      老樵夫一頓足道:「說得好聽,是爺爺帶你去遊歷天下,說得不好聽是咱們祖 
    孫倆從此要過浪跡天涯的生活了,留春谷、血旗門,都是得罪不得的,但咱們卻都 
    結下了仇恨,小紅,今後咱們只有東逃西躲的份了!」 
     
      紅衣少女噗哧一笑,道:「那樣的生活才夠刺激,才好玩呢!」 
     
      老樵夫唉聲歎氣地道:「那是你的心野,爺爺只想過幾年安定日子就夠了,唉 
    !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快,咱們走吧!」 
     
      於是,祖孫倆人相扶相攜,緩緩而行。 
     
      聶雲飛注意諦聽著兩人談話,見狀大步趕了過去,深深一揖,攔到兩人面前, 
    道:「恩公慢走!」 
     
      老樵夫嘻嘻一笑,道:「恩公二字,小老兒擔當不起。」 
     
      聶雲飛正色道:「前輩與這位姑娘明明是救了晚輩的性命,自然是晚輩的恩人 
    ,而且因此之故,要使兩位避仇流浪,晚輩心實不安!」 
     
      紅衣少女甜甜的掃了聶雲飛一眼,笑道:「這不關你的事,我們本來就與他們 
    有仇!」 
     
      聶雲飛怔了一怔,道:「不管怎樣,聶雲飛永感大恩大德,大恩不敢言報,聶 
    某只有牢記在心中了。」 
     
      紅衣少女噗哧一笑,道:「你一定要記在心中,就記在心中吧,還有事麼?」 
     
      聶雲飛躊躇了一下,道:「前輩與姑娘先後的歌詞之中,似乎都含有無限深意 
    ,有關聶某與留春谷之間,不知前輩可肯進一步有所指點麼?」 
     
      老樵夫雙手連搖道:「小老兒捕風捉影,道聽途說,說出來也幫不了什麼。」 
     
      伸手向遙立一旁的神鷹侍者等一指,又道:「他們不都是你的家人麼?他們知 
    道的也許比小老兒還要多些,你何不去問問他們呢?」 
     
      聶雲飛近乎激動地叫道:「我不要聽他們那些謊言,我要自己尋找真像!」 
     
      老樵夫雙掌一拍,道:「這話也對,你該自己尋找真像,小老兒幫不了你什麼 
    忙了,大不了只是指點你一條到鹽池城的道路!」 
     
      紅衣少女接口叫道:「他才用不著咱們指點呢,他那幾位僕從,哪一個都比咱 
    們路熟,何況,這路只要知道訣竅,一點也不難走,只要順著有矮柏的道走,再有 
    半里就看到鹽池城了。」 
     
      聶雲飛放目看去,果見道旁零零落落生著一些參差不齊的矮柏,心知紅衣少女 
    說得不假,當下連忙雙拳一拱,道:「多謝姑娘指點。」 
     
      紅衣少女抿嘴一笑,道:「這倒是我說溜了嘴啦,爺爺,咱們快走吧!」 
     
      老樵夫頷首應了一聲,與紅衣少女加快腳步,風馳電掣而去,聶雲飛張口猶欲 
    再言,但卻沒發出聲來,只有呆望著祖孫兩人的背影消失不見。 
     
      留春谷左右二護法以及六七名白衣人與那玄衣老嫗懼皆相背而坐,圍成了一個 
    圓圈,顯然是在運功調息。 
     
      聶雲飛邁著沉重的步履,緩緩的走到了那位左護法的面前。 
     
      左護法冷峻地哼了一聲,咬咬牙道:「那丫頭的音功的確高明,但本座等卻是 
    在無備之間為其所乘,倘若事前稍有警覺,音功再強,也傷不到本座!」 
     
      聶雲飛冷笑道:「世間有多少慘事,都是由於一時疏忽所致,這可不能責怪別 
    人!」 
     
      左護法苦笑一聲,道:「如果你要殺死我們,現在正是時候!」 
     
      聶雲飛搖頭大笑,道:「聶某雖然身世不幸,但卻是一條堂堂正正的漢子,你 
    們是敗在那位姑娘的音功之下,要殺也該由她來殺,聶某無權決定你們的生死!」 
     
      左護法奇道:「那麼你想怎樣?」 
     
      聶雲飛冷凝的道:「聶某只想問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你們既然追蹤殺我,自然已經知道了我是誰,我的母親在不在留春谷 
    ,留春谷在什麼地方?第二、你們為什麼殺我?這是誰的意思?」 
     
      「如果本座不肯回答呢?」 
     
      「這……聶某希望你能回答。」 
     
      左護法陰冷的大喝道:「就算你把本座千刀萬剮,也休想問出一句話來。」 
     
      聶雲飛輕歎一聲,道:「如果你是敗在我的手中,我會對你用刑逼供,但現在 
    ,既然你拒絕回答,聶某也只好不問了!」 
     
      身形一轉,舉步就走。 
     
      神鷹侍者首先晃身追了上去,嘶聲叫道:「少主!」 
     
      風雨雷電四侍者也相繼追了上來。 
     
      聶雲飛收步轉身,冷冷地道:「方纔的事,我應該向你們道謝,但我希望你們 
    以後不要這樣,須知我們之間彼此已經毫無關係。」 
     
      風部侍者丁子捷歎道:「家主業已仙逝,難道少主還是這樣對他不能諒解?」 
     
      聶雲飛冷笑道:「我不願意多談,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丁子捷老淚滾滾的道:「少主,不論您願聽與否,老奴有一句話要說,家主是 
    位仁至義盡,智勇兼全的英雄俠士,也是對少主愛護備至的一位父親。」 
     
      聶雲飛咬得牙關格格有聲,厲喝道:「住口!我聽夠了你們這些話。」 
     
      長吁一聲,又近乎溫柔地接下去,道:「我不該再這樣喝叱你們,不過,我也 
    可以告訴你們,我聶雲飛已經是條漢子,自己能夠分辨出善惡好壞,我要慢慢去查 
    ,我要查很多事,包括我爹爹往日的為人,留春谷的秘密,我的母親、叔父……更 
    重要的一點是:聶華天是不是真是我的父親,也就是說我是不是真的姓聶?」 
     
      丁子捷淒然叫道:「少主,您不該說這些話,家主在世之時……」神鷹侍者聲
    調略現哽咽,但卻粗豪的接口叫道:「就算少主有所懷疑,但您是武林第一家唯一
    的後人,您要挑起這副擔子!」 
     
      聶雲飛朗然道:「不錯,至少我還尊敬『武林第一家』這五個字,不論我是不 
    是姓聶,我都要挑起這副擔子,那就是『光大門楣,重振雄風』!」 
     
      風部侍者丁子捷揩揩淚漬,道:「既然如此,少主就不該擺脫開老奴等人!」 
     
      聶雲飛縱聲狂笑,道:「那只為了一個原因,你們是聶華天的僕從!」 
     
      丁子捷嘶聲道:「他畢竟是少主的爹爹呀。」 
     
      聶雲飛沉聲道:「但他卻鎖了我整整三年!」 
     
      丁子捷歎道:「家主有不得已的苦衷,少主若能平心靜氣地想想……」 
     
      聶雲飛縱聲冷笑道:「我只是相信事實,就我所知的事實而論,聶華天不但不 
    是我爹爹,而且是個不仁不義,無勇無能之人,也許這其中另有曲折,但在真像未 
    查明之前,我不能接受他遺留下來的僕從。」 
     
      目光森然一轉,聲調冷肅的接下去,道:「自今而後,你們最好遠離開我,否 
    則體怪我翻面無情!」 
     
      縱身一躍,疾馳而去。 
     
      五位侍者目注聶雲飛逝去的背影,俱皆流下了兩行老淚。 
     
      終於,神鷹侍者首先揩去淚漬,悄聲道:「看來,咱們還是只好暗中保護少主 
    了!」 
     
      丁子捷歎口氣道:「那是自然,但眼前的問題是這些……」 
     
      神鷹侍者目光一轉,道:「是留春谷的那些人麼?她們恢復功力還早,咱們可 
    以慢慢收拾她們!」 
     
      丁子捷神秘地道:「你怎知她們定是留春谷的?」 
     
      神鷹侍者訝然一怔,道,:「她們自認是留春谷的,如不是留春谷的,難道還 
    會是血旗門的不成?」 
     
      丁子捷沉凝地道:「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起碼有兩個問題使我懷疑。」 
     
      不但神鷹侍者大感駭異,雨雷電三部侍者同樣的困惑不解,湊過來問道:「是 
    哪那兩個問題?」 
     
      丁子捷徐徐地道:「第一、留春谷雖是近三兩年間方才崛起的江湖,但它一向 
    神秘莫測,試問誰見過留春谷的人,誰知道留春谷是在何處?如果她們真是留春谷 
    的人,絕不會如此坦然自承,輕洩身份的。 
     
      第二、傳說之中,留春谷慣用的絕技是百花掌,江湖中歷次死於留春谷手中的 
    人,死後傷處散香,但她們之中,敢說沒有人會用此種掌力!」 
     
      神鷹侍者激動地道:「不錯,這話有理,咱們要用刑迫供,查問清楚。」 
     
      丁子捷搖搖頭,道:「沒有用處,何必多問?」 
     
      神鷹侍者忖思著道:「老夫也有一個疑問,那冒充五大掌門,害死家主的人, 
    難道……」 
     
      風部侍者丁子捷皺眉道:「這也難講,正如少主所說,我們該查明一切。」 
     
      目光一轉,又道:「以咱們五人而論,功力如何?」 
     
      神鷹侍者傲然道:「在武林第一家中是一流之選,在江湖道上更是頂尖兒的高 
    手。」 
     
      丁子捷喟然一歎,道:「就眼下的情況來說,咱們卻絕非那自稱左右二護法的 
    兩名婦人之敵,說得洩氣一點,咱們差得太遠,十年前的江湖是這個樣子的麼?」 
     
      神鷹侍者連連點頭道:「可怕,恢復聶家基業,重振武林第一家聲威,只怕是 
    有些困難了!」 
     
      丁子捷慨然道:「至少,咱們要盡人事以聽天命,少主雖然仁心為懷,但咱們 
    卻不能如此忠厚,這些人若不除去,不但少主隨時都有性命之憂,連咱們這幾根老 
    骨頭,也不能久存於世,更逞論暗護少主了!」 
     
      只見他殺機驟現,探手拔出劍來。 
     
      神鷹侍者等沉凝無言,但表情都與丁子捷完全一樣,各拔兵刃,五人有如一股 
    狂飆,向那些神秘莫測,功力奇高的白衣人與玄衣老框捲去! 
     
      但見寒光連閃,鮮血四濺,頃刻之間,已無一個活口。 
     
      丁子捷目光轉動,急向神鷹侍者,道:「歐陽兄,快縱神鷹搜查一下這九回嶺 
    中,看看是否有她們的同夥之人?」 
     
      神鷹侍者輕應一聲,撮口發出了一串古怪的長嘯。 
     
      嘯聲一落,但見四外林中飛羽劃空,七八隻蒼鷹沖天而起,分向四外盤旋掠去 
    ,丁子捷又匆匆地道:「快些覓地葬了她們,不能留下一點痕跡。」 
     
      於是,五人一齊動手,掘土掩埋,不大工夫就已辦妥,誰也無法在外表上看出 
    絲毫痕跡。 
     
      就在五人甫行埋好屍體之後,七八隻蒼鷹陸續而回,各自發出一串低鳴,又向 
    林間隱去。 
     
      神鷹侍者爽然叫道:「至少十里之內,不見敵蹤。」 
     
      丁子捷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還好,咱們也該動身了,少主大約進了鹽池城 
    了。」 
     
      在夕陽餘暉之中,五名老者聯袂而起,順著曲折的山路飛馳而去,七八隻蒼鷹 
    則在五人出去了百丈左右之時,方才凌空而起,盤旋著在高空緊緊跟隨。 
     
        ※※      ※※      ※※ 
     
      且說聶雲飛懷著沉重的心情獨自向前飛奔。 
     
      那紅衣少女說得不錯,凌亂的矮柏並不是處處皆有,只有一條道旁才可以繼續 
    見到,依循著曲折的路徑奔出半里左右,就看到了黑壓壓的鹽池城。 
     
      他放慢腳步,邊走邊想。 
     
      他有無數的惱人問題得不到解決,找不到答案。 
     
      如果聶華天垂死之前的話屬實,則到雲中山找到自己的外祖父後自可明白一切 
    ,解開一切埋在心頭之謎。 
     
      但那神秘的老樵夫卻帶給了他一份新的不安,他還記得那老樵夫所唱的童謠中 
    的兩句歌詞,那兩句歌詞是:「如今直上雲中去,不見雲中有人家。」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他隨便唱出來的,還是對自己有所暗示? 
     
      但他無法想得太多,除了這一條線索之外,他委實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必 
    須盡快的趕到雲中山萬象谷,找到萬象隱者。 
     
      忖念之間,他已踏入了鹽池城。 
     
      鹽池城不過是偏僻之地,談不上熱鬧,但此刻華燈初上,倒也有三兩家茶樓酒 
    館座容如雲,其中半數是過路的商賈,半數是江湖中人。 
     
      聶雲飛並沒有在此過夜的打算,他只想用些茶飯,填飽肚皮,然後立刻就走, 
    於是,他隨便找了一家飯館,走了進去。 
     
      那家飯館該是鹽池城中最小的一家,聶雲飛隨便要了幾樣飯菜,默默吃喝。 
     
      他並沒去注意飯館中的其他客人,但坐在他身後的兩個食客的喁喁談話之聲, 
    卻吸去了他的注意。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這可真是怪事,歸隱了二十年的『神斧開山』洪 
    不諱又在江湖上露面了!」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神斧開山洪不諱?……不是武林第一家上代家主聶 
    劍凌的貼身侍從麼?」 
     
      那低沉的聲音又道:「不錯,但自從聶劍凌亡故之後,他就歸隱不出,已有二 
    十年沒在江湖上露面了!」 
     
      那沙啞的聲音,道:「你見過他了?」 
     
      低沉的聲音,應道:「雖是匆匆一瞥,但老朽相信絕不會有錯。」 
     
      聲調放得更低的道:「這還不足為奇,奇的是他的孫女小紅,也跟他一道。」 
     
      那沙啞的聲音,笑道:「她孫女跟他一道,又有什麼不對?」 
     
      那低沉的聲音,道:「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師父,乃是東海『海天一嫗』!」 
     
      那沙啞的聲音,「啊!」驚叫道:「真的?」 
     
      低沉的聲音,微喟道:「這事知者甚少,但老朽卻知之甚詳。」 
     
      「這樣說來,她該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了!」 
     
      「提起洪不諱的孫女小紅來,也許無人知曉,但「彤雲仙子』的大名,想必你 
    也該聽說過了吧!」 
     
      那沙啞的聲音,又驚叫道:「彤雲仙子的大名,老夫自是聽過。」 
     
      微微一頓,有些感慨地低聲道:「血旗門、留春谷,再加上彤雲仙子,這熱鬧 
    有得看了!」 
     
      那低沉的聲音,有些吃驚地道:「禍從口出,我們還是少說一句吧!」 
     
      聶雲飛悄悄轉頭看去,只見談話的是兩名六旬以上的老者,由兩人炯炯的目光 
    ,沉穩的舉止上看來,可以看得出是內外兼修的武林人物。 
     
      陡然,只見旁座上走來一個三旬模樣的漢子,呵呵一笑,道:「兩位老人家談 
    得好,使晚輩增長不少見識。」 
     
      聶雲飛定神看時,只見那人身上並未佩帶兵刃,而且雙目無華,舉止平庸,倒 
    像一個商賈模樣之人。 
     
      只見那兩名老者中,一個身著皂衣之人低沉地道:「老朽等只不過談些家鄉瑣 
    事,尊駕聽到什麼了?」 
     
      那漢子手中擎著酒杯,笑道:「兩位方才不是談到什麼海天一嫗,什麼彤雲仙 
    子麼?」 
     
      那皂衣老者吶吶地道:「道聽途說,尊駕不要認真!」 
     
      那漢子舉杯道:「不論是真是假,晚輩總算增長了一些見聞,來,晚輩敬兩位 
    一杯。」 
     
      兩名老者同時舉杯,與那漢子對飲了一杯。 
     
      那漢子道聲多謝,持杯歸座。 
     
      但就在那漢子歸座之後不久,只見那皂衣老者突然間吭一聲,倒了下去,幾乎 
    是在同一時間,另一名老者也相繼倒了下去。 
     
      聶雲飛心頭大驚,只聽有人叫道:「醉了醉了,早就知道,這兩個老像伙非醉 
    不可,兩個人喝八斤燒刀子,這麼大的年紀,哪有這份酒量?」 
     
      但聶雲飛心中知道,這兩位老者都是內外兼修的武林好手,別說八斤燒刀子, 
    就算十六斤,也不會醉成這樣。 
     
      轉向那中年漢子看去,只見他獨斟獨酌,一副若無其事之態。 
     
      陡然,聶雲飛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花香,有如盛夏之時的山花香味,不少人也都 
    同時發覺了,有人怪叫道:「奇怪,哪裡來的花香?」 
     
      聶雲飛心頭大震,他顧不得等著再看究竟,就在眾人紛紛攘攘,嘖嘖稱奇之際 
    ,悄悄起身會清賬目,溜出飯館疾步而行。 
     
      直到踏出鹽池城,他才敢回頭張望,幸好四下無人,並無人跟蹤盯梢。 
     
      聶雲飛心頭更加沉重了,那由淡而濃的花香,他知道那是留春谷的百花掌,也 
    知道那漢子必是留春谷的人。 
     
      留春谷為什麼要在江湖中製造紛亂,為什麼要捲起一場腥風血雨? 
     
      留春谷究在什麼地方,谷主是誰,會真是自己的生身之母麼?如果是,她為什 
    麼要派人殺死自己呢? 
     
      這一切,只有找到萬象隱者之後,才能弄個明白,他心情沉重,但步履卻奔馳 
    得更快了! 
     
      他不分日夜,很快的就渡過了無定河,翻越呂梁山,進入了雲中山的地界。 
     
      幸而一路之上,未曾再發生意外,直到他踏入雲中山內,一直都沒有遇到一個 
    可疑之人。 
     
      雲中山群峰疊翠,山勢雄偉,聶雲飛不禁又暗暗皺眉,雲中山是到了,但萬象 
    谷又在哪裡? 
     
      幸而山中有的是獵夫樵子,幾經詢問,終於找到了一座險峻幽深的山谷,在谷 
    口的一方天然巨石上雕著「萬象」兩個字。 
     
      聶雲飛凝神細看,只見那兩個字經風雨剝刨,已呈模糊,判斷雕刻的時日,至 
    少當在二十年以上。 
     
      他吁了一口長氣,立刻就可以見到他的外祖父了,一切的謎團也將隨之而解, 
    雖然他心中更加激動不安,但畢竟可以使他弄清真像了。 
     
      於是,他有些顫抖地邁步而行,直闖入谷。 
     
      萬象谷谷口狹長,兩旁絕壁夾天,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險,但通過狹長的 
    谷道之後,面前豁然開朗,卻有一片數畝大小,世外桃源般的盆地。 
     
      但見其中樹木交織,怪石林立,一片常青樹中隱隱透出了數楹茅舍。 
     
      聶雲飛心中又是一陣激動,他清楚地知道,外祖父必然就在那一片茅舍之內, 
    自己立刻就可以見到他了。 
     
      忖思之間,加快腳步,急急奔去。 
     
      此刻大約申酉之交,西風陣陣,黃葉飄飛,在暮色中更加籠上了一片淒涼神秘 
    之色。 
     
      那數楹茅舍低矮簡陋,雖然打掃得還算整潔,但卻給人一種落魄潦倒之感。 
     
      聶雲飛不由大為感慨,外祖父按說可以算得是一位武林前輩高人,難道這些年 
    來就住在這樣的一片草寮之中麼? 
     
      沉吟之間,只聽一片叮咚的琴聲傳了出來,一縷暗淡的燈火也浮現在紙糊的窗 
    欞之上。 
     
      聶雲飛心想:也許外祖父是一位澹泊自甘之人。當下重重咳了一聲,伸手前向 
    叩門。 
     
      但琴音立止,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慧明麼?回去告訴你那師父,就說老 
    朽今日身體不適,末局棋奕,要延時再下了!」 
     
      聶雲飛聲調微顫地叫道:「不是慧明,晚輩是由賀蘭山專程而來的!」 
     
      那蒼老的聲音,喃喃地道:「賀蘭山?」 
     
      聶雲飛應聲又道:「前輩可是萬象隱者?」 
     
      那蒼老的聲音,也激動的道:「自然,除了老朽之外,誰會住在這裡?」 
     
      聲調一沉,又道:「方纔你說賀蘭山?」 
     
      聶雲飛忙道:「晚輩姓聶名雲飛,您老人家認得我麼?」 
     
      那蒼老的聲音,立刻應道:「是我的外孫!……快些進來。」 
     
      聶雲飛輕輕推去,只見房門果是虛掩著的,他激動的邁步而入,只見房門只有 
    一榻一幾,几上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榻上則有一位鬚髮皆白;,神情憔悴的老人擁 
    被而臥,一張古琴橫置膝上。 
     
      聶雲飛不禁一陣鼻酸,急忙雙膝一屈,跪伏床前,顫聲道:「外孫聶雲飛,叩 
    見外公!」 
     
      那老者雙手連搖,道:「快些起來,……千里迢迢,倒是真難為你能找來!」 
     
      聶雲飛打量那擁被而坐的老人,歎口氣道:「我父親死了!」 
     
      那老者嗯了一聲,道:「我知道。」 
     
      聶雲飛訝然道:「外公怎會知道,他死了才不過三天,江湖中根本沒傳出消息 
    ,何況外公在這與世隔絕的深谷之中。」 
     
      那老者震了一震,苦笑道:「我說知道,有兩個原因,第一。我的甲骨神數, 
    雖未必每次都能算準,但十次至少有七次頗有靈驗!」 
     
      聶雲飛這才發覺幾上擺了不少龜甲、貝殼等類的東西,想是用來占卜之用,心 
    頭疑念頓消,只聽那老者又道:「第二、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那爹爹無惡不作,惡 
    貫滿盈,自然會慘遭橫死,不得善終。」 
     
      聲調一沉,又問道:「他是橫死的麼?」 
     
      聶雲飛頷首道:「是的,大約他是死於留春谷派出之人的手中。」 
     
      那老者咬牙道:「報應,報應。」 
     
      聶雲飛沉凝的道:「他是個很壞的人麼?」 
     
      那老者咬得牙關格崩有聲,恨恨地道:「壞極了!他娶了你的母親,卻又強姦 
    了你的姨母,以致你母親含恨出走,你姨母羞憤自戕,雖然幸而未死,但也恨透了 
    你那爹爹,而且他這武林第一家家主之位是你祖父傳你叔叔的,但你父親為謀奪權 
    位,卻不借設計謀殺親弟,但他奪得的權位卻又不能自保,以致退處賀蘭山,貽辱 
    先人,這等罪大惡極之輩,還有什麼好說?」 
     
      聶雲飛沉凝的道:「我那母親呢?」 
     
      那老者歎口氣道:「現在留春谷中,與你姨母同居!」 
     
      聶雲飛面色凝重得有如一尊化石,一字一頓的道:「為什麼留春谷的左右二護 
    法率領著若干高手,卻口口聲聲置我於死地?」 
     
      那老者怔了一怔,道:「這……不可能吧,不論是你母親還是你姨母,都沒有 
    要殺死你的理由?」 
     
      聶雲飛冷冷一笑道:「至少,留春谷縱徒殺人,橫行江湖,卻是鐵的事實。」 
     
      那老者皺眉道:「恐怕你弄錯了,眼下橫行江湖的是血旗門,不是留春谷。」 
     
      聶雲飛大聲道:「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事,難道還會假麼?」 
     
      那老者微喟一聲道:「留春谷為了向你爹爹報復,方始習練奇功,收募羽翼, 
    門人之中難免良莠不齊,也許在江湖中有不盡合理之事發生,其次,只怕是血旗門 
    人偽充留春谷,以敗壞留春谷的聲譽!」 
     
      聶雲飛苦笑道:「外公雖深居幽谷,對江湖中的事倒是知道得頗多……」 
     
      微微一頓,又道:「可否請外公見告,留春谷在於何處?」 
     
      那老者怔了一怔,道:「孩子,你想怎樣?」 
     
      聶雲飛鄭重地道:「自然是找到留春谷,查明真相!」 
     
      那老者慨歎一聲道:「現在什麼時候了,心急也不在這一時,廚下有現成的菜 
    飯,你可以先去吃飽,然後休歇一晚,明天清早外公陪你同去!」 
     
      聶雲飛平靜地道:「那樣也好,但外公可否先告訴我留春谷究在何處?」 
     
      那老者搖搖頭道:「這個……外公只知如何走法,卻不知那叫什麼地方!」 
     
      聶雲飛冷冷一笑道:「這樣看來,外公是不肯說出來的了!」 
     
      那老者頹然道:「你且去吃些東西,等外公想一會兒,想起來了再告訴你!」 
     
      聶雲飛搖頭冷笑道:「我不會吃你的東西,也不會要你陪我去留春谷!」 
     
      那老者大驚道:「這是什麼話,為什麼?」 
     
      聶雲飛咬牙道:「因為你並不是我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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